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一 該做的事儘快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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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很清楚自己的喜好為何,卻說不出自己想要什麼。
回想我的成長背景,並無特殊之處。父親雖然不常在家,倒是確保我們一家子過著衣食無缺的日子;姊姊供惠是個離親叛道、目中無人、一上大學便立刻存錢出國長期旅行去的怪人,卻不是什麼長著六條手臂或三顆頭的怪物;然後是我,折木奉太郎,活到現在從不曾經歷過驚天動地的大事。
真要說起來,我在中學時確實曾被牽連進一起「可能誰都不曾體驗過」的麻煩里,因而莫名其妙地結識了福部里志,兩人成了交往至今的好友。當時姊姊的反應只是一句:「常有的事啊,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還為此忿忿不已,這麼大條的事哪裡常有了?但在我蹙著眉嫌這麻煩嫌那難搞之間,迎向了畢業。後來回想才發覺,嗯,的確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在校的成績不算差,雖然不是傑出的天才兒童,念書對我而言並不痛苦。一如神山市這一帶所有「成績不算差」的中學生,我同樣沒想太多就選擇了報考神山高中。準備入學考很辛苦,但這應該只是一般程度的辛苦。
擁有完整中學直升制度的神山高中是本地最熱門的升學高中,但招生錄取率仍高達百分之九十,扣掉同時報考私立學校的錄取生,錄取率幾乎百分之百,我也就順勢地考上。
搞不好,開學典禮時坐在座位上,我暗自思索著。搞不好,我在這間神山高中的日子,也將遇上許多事情;三年的時間,肯定會遇上暈頭轉向的事件。
但說不定也是此刻在場所有人,不,是和我同世代的所有人都將體驗的「暈頭轉向的事件」,因此不會是讓我驚艷地感嘆「噢,這難得一遇」的特殊體驗。想當年在鏑矢中學度過了荒唐歲月,離開時也只是仰望校舍嘀咕:「到頭來也沒遇上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啊。」三年後離開神山高中,或許依舊會兀自嘀咕這句話。
原因出在,我個人有個堅定不移的信條。
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何時開始懷抱這個信條,既不是有誰教我,也不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可以確定的是,一路走來始終奉行著這一信條。
那就是——
沒必要的事不做。
必要的事儘快做。
2
我打從心底喜歡自己的信條。
但這害我落到現在的下場——放學後仍留在教室,面對桌上兩張稿紙。第一張上頭寫了標題「入學一個月的感想與抱負」,另一張則是一片空白。學生畢業出路輔導處的老師一定好心認為:「要新生寫下將來的抱負,兩張稿紙應該夠寫吧。」真是太感謝了。
這原本是回家作業,昨天也在家寫完了,雖然現在完全想不起來究竟寫了些什麼,但確實寫好了。那為什麼我還得在放學後留下來,面對這不知如何下筆的作文題目呢?這稱得上是個令人萬分驚愕的謎團,簡言之就是——「老師,我把作業忘在家裡了。」
別說是區區兩張草稿紙了,看到只寫了三行就怎麼都繼續不下去的我,里志笑著說:「這就是『沒必要的事不做』的奉太郎啊。要你寫下日後的抱負,你一定很傷腦筋吧,不過這種東西隨便寫一寫交差就好了嘛。」
講得好像很了解我,其實他根本不明白。我以兩指拎起自動鉛筆晃呀晃,一邊反駁:「我已經隨便寫一寫了。昨晚就是這樣做的。」
「那為什麼再寫一次會擠不出來?」
「正是再寫一次反而難啊。」
里志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我開始轉筆,不,是打算開始轉筆,卻沒控制好,手上的自動鉛筆猛地邊轉邊飛出去,擦過里志的臉龐,落到教室的角落。我冷靜地站起,走過去撿起來,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神情回到座位,里志也擺出一臉沒事的表情。
「再寫一次是難在哪裡?」
「第一次只要隨便寫寫就生得出來,可是一旦要再寫一次,總忍不住想照著第一次的內容寫,反而沒辦法隨便寫了。」
昨晚隨便寫寫,但便出來的「抱負」還頗像回事,要我完全拋掉之前的構思從零開始,反而困難。里志似乎很樂,嘻嘻一笑說: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那種感覺,所以只要你想得起來昨天寫了什麼就搞定嘍。」
「可是畢竟是隨便寫寫的東西,我想不起來了。」
我把自動鉛筆反過來戳著桌面,於是這話題到此完美畫下句點,里志聳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四月就快結束。雖說已是放學後,時間並不晚,教室里除了我還有幾人留著,正聚在一塊開心地聊著可有可無的事。外頭下著小雨,這兩、三天一直下個不停,天氣預報說今天傍晚雨勢會轉大,因此我很想趕快回家。
里志坐到桌角上,探向我手邊的稿紙,總是拎著的束口袋一甩掛上了肩頭。
「看來你還有得磨的,這樣今天能去社辦嗎?」
一聽到「社辦」兩字,我不由得垮下了臉。
基於信條不難得出一個結論:想也知道我一點也不想玩社團,追求悠哉高中生活的我,怎麼可能自找麻煩去追求青春活力?
然而計劃卻被一封信完全打亂。那是從印度的貝拿勒斯寄來的信,上頭寫著:「加入古籍研究社吧。」然後基於些許倒楣與誤解,我最終還是依照信上的指示,成了古籍研究社的一員。
眼前的福部里志也是古籍研究社的社員,但同時是手工藝社社員與學生會的總務委員,興趣是騎腳踏車。這小子,到底有多閒啊。
里志說了:「千反田同學問起你哦,說你怎麼都不來社團。」
我沒吭聲,埋頭裝出忙著寫稿子的模樣。
千反田也是古籍研究社的社員,全名叫千反田愛琉。
根據重要的事一概不知的雜學王里志所言,千反田家是富農家族,在我們神山市的東北邊擁有廣大農地,但從她的外表卻感覺不到家世背景的光環,留著一頭長髮的她五官細緻,氣質清新,和我們一樣是一年級生。千反田。我不由得想裝作沒聽見這名字,里志可能也察覺了,我對那位大小姐沒轍。
本來想不會有任何人加入古籍研究社才申請入社,都怪千反田也入了社,古籍研究社開始有了社團活動。這就算了,讓我疲於應付的是另一方面。
千反田不是我討厭的類型,節能主義者是沒有強烈好惡的,只不過千反田在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便抓著我說:「為什麼我會被反鎖呢?我很好奇。」
那天,千反田待在上了鎖的教室,她一直都沒發現自己被反鎖在裡頭,門鎖雖然是我打開的,但當然不是我把她鎖在教室里。我能明白她為什麼覺得奇怪,但不明白的是她為什麼拜託我解謎,還非常強勢地拜託,我只好被趕鴨子上架地絞盡腦汁。
還好那天運氣好,解開謎團了,但事情真相大白後的放學路上,一股奇妙的預感襲來。我奉行的節能主義並未動搖,畢竟,一般來講,沒人會吃飽沒事幹地跑去撼動陌生人微不足道的信條,千反田應該是同樣心態。可是,千反田一雙大眼睛伴隨著「我很好奇」一起湊上前,如此景象深深烙印在記憶深處,化為奇妙預感。
「千反田同學現在正在社辦填寫申請許可的申請單。要麻煩她處理那些書面資料,我也很過意不去,但沒辦法,這是身為總務委員的職責所在。」
「是喔,辛苦你們了。噯,『勤學不ㄔㄨㄛˋ』的『ㄔㄨㄛˋ』要怎麼寫?」
「如果忘了怎麼寫又另當別論,幹麼特地挑不會寫的字咧?你寫『我會用功念書』不就好了?」里志這人基本上有話想說、心情又對時就會直言不諱,但絕不是遲鈍。他輕嘆口氣繼續:「……嗯,不過社團活動這種東西,不想參加的時候也沒道理勉強自己去就是了。」
我不至於不想去,只不過這放學後的時間,比起泡在古籍研究社,當務之急顯然是「入學一個月的感想與抱負」,我將不負神山高中之名,加倍努力精進學業,所以里志,還是要用「勤學不ㄔㄨㄛˋ」表達才傳神啊。
里志俯視桌上那兩張仍有大片空白的稿紙,強忍下呵欠,接著瞥向窗外,我以為他在看下個不停的春雨,卻突然笑嘻嘻地轉向我說:
「對了,我聽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謠言,雖然很老哏,你也聽說了嗎?」
「老哏?」我抬頭看他。這麼輕易就讓我轉移注意力,可見我不想再思考「抱負」了。里志一臉得意地點點頭,突地豎起一根食指。
「老哏歸老哏,卻很有趣。你想想,神山高中既是神山市最熱門的升學高中,更是一堆奇奇怪怪社團的大本營,究竟是什麼樣的秘境哇?每次我走進校門時都不由得心跳加速。但如此獨
樹一格的神山高中,居然也有這麼老哏的謠言傳出來哦。」
「你那根指頭是什麼意思?」
「啊,抱歉,這個沒意思啦。」
里志很乾脆地縮回食指,但臉上依舊笑咪咪。
「奇談,怪談,校園的詭異傳說。我真的很想說給你聽啊。」他說到這,突然裝神弄鬼地壓低聲音:「傳聞,在夜深人靜的放學後,音樂教室里的鋼琴竟然兀自傳出樂曲演奏……」
「不用說下去,我大概知道了。」
一點也不有趣,我揮了揮手不讓里志繼續講下去。
確實是老哏。小學就聽過類似的,中學當然也有,全都是乍聽前所未聞、其實架構大同小異的「校園傳說」,我不至於聽膩,只是沒興趣,我比較訝異的是向來以趣味至上的里志竟會講起這麼無聊的事。
然而里志一臉遺憾,大大地搖搖頭說:
「你不懂,奉太郎。你覺得本大爺會覺得這種到處都有的『校園怪談』有趣嗎?」
很難講,因為之前他才在說簡易壽險的機制很有趣。
「你誤會啦,想也知道我覺得有趣的是『居然有這類傳說開始流傳』這件事本身呀。」
「是哦。」
「身處叫人分不清左右的新環境裡,我們這些宛如迷途小羔羊的一年級生總共三百二十人,剛入學不到三星期,就開始傳出:『其實這間學校里啊……』的謠言,這是多麼優秀的成長啊!」里志展開雙臂表現他的喜悅。
原來如此,我明白他的重點了。我將右肘抵著桌面,以右拳撐著下巴,「你這麼說也是。忙著摸索新環境時,的確沒心思散播謠言,換句話說,奇怪的傳說冒出來的時候,就代表已經一定程度熟悉環境了。」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你一點就通,太好了。」
「這讓我想到血型占卜啊。」
我想到什麼就隨口說出,開心點著頭的里志一聽,倏地停下動作。
「……怎麼說?」
「不就是初次見面時會出現的話題嗎?雙方對彼此稍微有一點認識之後,一開始的話題差不多就是這一類,通常也的確能夠炒熱場子氣氛,讓大家聊開來;但其實很多人心裡一點也不相信這種東西。」
里志猛地倒抽一口氣,雙眼睜得大大。看到他誇張的反應,反而我有些嚇到。
「幹麼啦?」
「哇,真是嚇壞我了!」里志一邊碰碰地拍我的背,「奉太郎竟然會評論起人際關係的方法論!我一直以為你總是閉起眼,不去正視『人類乃是社會性動物』這一點呢。」
真沒禮貌。
「我又沒有討厭人類。而且要我睜開眼睛好好看著對方說話,我也是辦得到的。」我故意死命盯著里志的雙眼說這段話,當然里志不喜歡這樣,當場別開臉。
「好啦,我知道,你只是單純地奉行節能主義罷了。」到底怎樣?這小子真怪。「那,如何?想不想聽聽這個象徵我們一年級新生成長的音樂教室奇談?」
我不會由於里志的大力鼓吹而對這事感興趣,可是堅持要拒絕,很可能又會被他調侃:「看吧,你根本就不願意去面對社會性的狀況嘛。奉太郎,要擁有良好的人際關係,第一步就是不管無聊還是有趣的話題都要聽聽看哦。」好吧,反正不至於干擾我寫抱負。我重新握好自動鉛筆,一邊把注意力拉回稿紙上,說道:「總之你很想講吧?那我姑且聽之。」
「很好。」里志刻意清清喉嚨,「事情發生在昨天。一名一年級的女同學前往專科大樓四樓。」
「那位女同學,不是千反田吧?」
我沒打算認真聽,但里志才開始講,我的耳朵就不由得豎了起來。
專科大樓四樓有音樂教室和地科教室,後者正是古籍研究社的社辦。
我們一年級學生的教室位在普通大樓四樓,要前往專科大樓四樓,必須先下到三樓,穿過兩棟大樓連接通道的天台進入專科大樓,再走上四樓。像今天這種下雨日子,由於無法走天台,就得下到二樓直接走過連接通道再爬上四樓,這是遠到我不願意耗費能量的距離了。
專科大樓四樓等於是神山高中的邊緣地帶,跑到這麼遠的好事女生,我只想得到千反田。
才開始講就被打斷的里志一瞬間露出掃興的表情,「不是啊。」
「那就好。」
「好好聽人家講話嘛。」
被罵了。我閉嘴。
「放學後,女同學前往專科大樓四樓,時間已經過傍晚六點。因為校門六點關,學校里幾乎不見人影。
她來到三樓,正朝四樓走上樓梯時,聽到鋼琴旋律流瀉。不知幸還是不幸,這位女同學對音樂頗有研究,她聽出這琴聲的絕妙之處,無論運指技巧、渾厚的表現力,都是無以倫比地精湛,這首曲子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月光奏鳴曲〉。女同學是為了拿回忘在教室的東西才特地跑這一趟,然而美妙的琴聲讓她不由得佇立原地傾耳聆聽好一會兒。
從走廊到樓梯,連同這名女同學,全被夕陽染上艷紅,世界仿佛開始燃燒,不斷綿延,秀麗的琴聲宛如獻給末日的鎮魂曲,令人感動到幾乎要顫抖的激動情緒逐漸湧上胸口,這名女同學——」
我有意見。「昨天也是下雨天,沒有夕陽。」
「是的,雨滴淅淅瀝瀝地落下,迎來了薄暮,雨聲仿佛隨著濕氣黏上肌膚,還稍稍混入樂音擾亂了旋律,聽著雨聲,一絲無以名狀的不安逐漸滲入這名女同學的心頭。」
這樣也能掰……
里志的能言善道威力絲毫不減。
「神山高中的學生藝文活動本來就遠近馳名,校內有這麼優秀的鋼琴天才不奇怪。女同學想當面稱讚一下彈奏鋼琴的人,於是來到音樂教室門前,琴聲確實從裡頭傳出來的,而且你說,除了音樂教室,校園哪還找得到鋼琴呢?」
體育館裡就擺了一架典禮用的鋼琴啊,不過怕里志覺得我在潑他冷水,我決定別戳破。
「然而,在她打算打開教室門的那一瞬間,琴聲唐突地消失了。這怎麼回事呢?女同學滿腹狐疑,緩緩地打開了門。」
里志刻意壓低聲音,一邊模擬開門的動作,看他這副模樣就曉得快講到故事高潮了。
「門一開,她發現音樂教室里氣氛相當詭異。
所有的窗簾都拉上,教室內一片陰暗。女同學猛地朝鋼琴看去,那兒空無一人。鋼琴琴蓋打開,卻不見彈琴者,為什麼呢?女同學開始覺得不對勁,動彈不得的她移動視線掃視教室,然後,她看到了……一身高中水手服的女學生正幽幽地待在教室角落,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披散的長髮遮住了面容,一雙充血的雙眼,正緊緊盯著女同學!」里志雙手握拳,表現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模樣,「啊啊……怎麼會讓我遇到這種事?」
真的很愛演。
「女學生嚇得全身寒毛直豎,一個轉身頭也不回拔腿就跑。後來她才聽說,昨天是鋼琴社的人申請放學使用音樂教室,而鋼琴社只有一名社員,是三年級的前輩,可是那位前輩遇上意外手指受了傷,根本無法彈琴!
哎呀呀,可是奉太郎呀,那架鋼琴竟然會自動演奏,其實說怪也不怪喲,因為這間神山高中呢,從前在全國鋼琴大賽前,曾經有一名鋼琴社社員不幸出意外而——」
「死了嗎?」
里志直到這時才恢復一臉正經。這次的戲演得還真久。
「天曉得,可能死了吧,這我就不知道了。」
不可思議的是,一邊聽著里志閒扯淡一邊寫稿子,竟然順得不得了,或許決定「隨便聽聽」的心態引出了「隨便寫寫」的效果吧。我抬起眼對里志說:「昨天那個時段申請使用音樂教室的是鋼琴社,而且鋼琴社只有一名社員,這兩點都是你加進去的,是吧?」
我知道里志露出苦笑。
「不愧是明眼人,奉太郎。沒錯,鋼琴社社長多丸潤子,指關節受傷治療中。」
我不曉得那位目擊事件的女同學是誰,不過一般學生不太可能得知這麼詳細的社團消息,里志卻有辦法知道,因為他是學生會的總務委員,神高所有社團的動靜他都瞭若指掌。
里志一改裝模作樣的演戲語氣,興致盎然地對我說:「可是那個披頭散髮跟鬼一樣的水手服女學生真的出現了哦。目擊的一年級女同學不知道是太害怕還是嚇到了,今天午休的時候,A班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呢。」
「不用特地強調水手服吧。」
神山高中的服裝規定男生是立領制服,女生是水手服,要是學校里冒出穿著學院西裝外套或小學長罩衫的女學生,我才會訝異。
「接下來就等著看這個奇談會不會傳出去了,又會傳得多快呢?要是把謠言的傳播路徑記錄下來,說不定可以成為民俗學研究的資料,名稱就叫做
『神山高中也有的七大不可思議——第二怪談』。照現在這個狀況,謠言傳到我們D班不知道需要幾天哦?」
里志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語氣,看得出來他相當感興趣。謠言的傳播路徑的確很像這小子會埋頭鑽研的話題。
但我沒心思照顧里志的研究,因為他這番話有我無法充耳不聞的關鍵。
「等一下。你剛說什麼?」
「咦?我說『民俗學』啊,不過可能稱做『都會傳說』比較接近吧,講『民俗學』聽起來總覺得好像是有關民間傳說的……」
「不是,那部分無所謂。」
見我臉色突然一變,里志也不由得訝異。
「怎麼啦?『自動演奏〈月光奏鳴曲〉的鋼琴』那麼有趣嗎?真沒想到,奉太郎會這麼捧場。」
怪談本身根本不重要,麻煩的是,如果里志所言不假……
那就棘手了,必須想好對策才行。
「再跟我多講一些吧。不過,我覺得先把這搞定才行。」
我專心寫起眼前「入學一個月的感謝與抱負」,先搞定這個就沒有問題了。
然而愈急著想完成,愈無法下筆,腦中想不出半點內容。必要的事儘快做,確實有時候一切事情都能儘快完成,可是也有想快也快不了的時候。
3
雨下個不停。
我一邊聽著里志述說詳情,一邊埋首於稿紙。
好不容易編完我第二次的抱負,正鬆了口氣想說終於可以回家了,有個人甩著一頭飄逸黑髮走進教室。
「啊,你還在呀!折木同學。」
嘴角與眼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這位正是古籍研究社的社長,千反田愛琉。雖然她的外表不招搖,但突然有個漂亮女生筆直朝我走來,也難怪還留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學頻頻射來意味深長的視線。
我指著黑板的方向說:「你的教室在隔壁。」
我是一年B班,千反田則是A班。但她只是面露微笑回我:「是呀,我曉得。」原本就已經靠得太近了,她又踏進大約半公尺才站定,接著從手上的檔案夾抽出一張影印紙。
「福部同學,我寫好了。」
「噢,辛苦你了。還要填這種東西,真的很多此一舉哦。」
我這才想起,剛才里志提過千反田在社辦填資料,因為他說是什麼「申請許可的申請單」,我以為他肯定在瞎扯,但看樣子千反田真的填了一份資料。我瞄了一眼,只看得到標題寫著「社費申請確認單」。
里志從他的束口袋拿出一個皮質封套的筆記本,把那張影印紙對摺之後夾了進去。千反田確認里志收好東西,頭一轉便看向我。她五官當中,唯一與一身清純可人氣質不符的就是一雙大眼睛。當千反田露出熱切眼神,甚至讓人覺得她的瞳孔放得更大了。
我對那雙眼睛、那雙瞳孔的印象相當深。能夠逼得奉行節能主義的本人折木奉太郎四處奔走解謎的,正是那道直勾勾的視線。放學後在古籍研究社社辦與千反田初次見面是不久前的事,後來也沒什麼機會深談,但直覺告訴我——她又要發作了。
於是搶在她雙唇微張就要開口的前一刻,硬蓋過她要說的話。
「你來得正好。」
「咦?」千反田想說的話沒能說出口,驚訝得連連眨眼。終於搞定麻煩作業的我鬆了一大口氣,打從心底快活地笑了。
「剛剛里志跟我說了件怪事,是關於一則詭異的謠言。」
「喔,我正想講那件事。」
……被我料中了。
「你也曉得嗎?『秘密俱樂部的招生紙條』,里志說這是什麼『神山高中也有的七大不可思議——第一怪談』。」
千反田再度眨著那雙大眼睛。
她很訝異,還抿起唇,但旋即十指交扣於胸前,臉上恢復了先前的微笑。「咦?那是什麼呀?真的有所謂的秘密俱樂部存在嗎?」
「我剛聽到的時候也不相信。唔,不如……」我回頭看向里志,「里志,你來講吧。」
「呃,喔……好。」
或許一時沒進入狀況,里志有些困惑,瞟了我一眼,但我依舊堆著笑臉,揮手催他快講。
然後,不愧是福部里志,被我催促也絲毫沒有不耐,一直坐在課桌上的他端正姿勢,語調開朗地開口了:
「那麼,這回開講的是『秘密俱樂部』,客官且聽我道來……由於總務委員也負責管理校內各社團招募新社員的事宜,我是透過這管道聽來的。」
開場白之後,里志繼續說:
「畢竟神山高中有太多社團了,而社團愈多,招募新社員的宣傳海報當然也愈多,估計一學期下來就能夠把全校的公布欄全掩蓋了吧。當然,要貼到校內公布欄上頭,必須得到總務委員會的許可,蓋過章之後才能貼上。
話雖如此,貼海報不過是一張紙加一個圖釘就搞定,因此常冒出未經許可的海報,我們總務委員只得不時去巡視公告欄,一旦發現便立刻撤掉,這也是總務委員的職責之一哦,而且如果校內的正式社團擅自貼上未經許可的海報,是有罰則的,最嚴重甚至會被砍掉社團經費。」
「……沒想到管理起來也很辛苦呢。」
「客官說的沒錯!沒想到管理起來這麼辛苦啊!」
里志的滔滔不絕很快釣到了千反田,她專注地邊聽邊點頭。
「但是呢,據說每年都會有一張出處不明的招募海報闖關。嗯,與其說是海報,應該算是紙條吧。去年發現的那一張,聽說真的只是從記事本撕下一角,上頭寫了集合時間與地點,如此而已。這招募紙條不僅未經許可,社團也是私設的。據總務委員長田名邊學長說,我們神山高中里,存在一個連總務委員會也掌控不到的秘密俱樂部,而那個私設社團的人始終都在暗中招募新社員。
那個社團真的存在,只是社團活動目的不明,也不知道他們招募什麼樣的社員,知道的只有社團名稱。」
里志說到這,故意吊人胃口地停了下來;千反田則徹底上鉤,立刻追問:「名稱是什麼?」
里志戲謔一笑回:「『女郎蜘蛛會』。」
「女郎蜘蛛……」千反田細細咀嚼似反覆嘀咕數次,突然冒出一句:「我家的院子裡,常看到它們的蜘蛛網。」
你光看蜘蛛網就能看出蜘蛛的種類?
「田名邊學長去年嘗試透過沒收的招募紙條揪出『女郎蜘蛛會』,但撲了空,紙條上寫的集合地點是一間空教室,而且上了鎖。千反田同學你也知道,沒有正當理由,校方不會借出教室鑰匙的。所以學長得出的結論是,『女郎蜘蛛會』是有名無實的空殼社團,至於有人把招募紙條貼到公布欄上頭,不過是某個幼稚傢伙的惡作劇。然而……」
里志為了強調故事重點在此,刻意加重了語氣:
「畢業典禮當天,一名畢業生對學長說了。
——我是『女郎蜘蛛會』的前任會長,我們家的下任會長也請多多關照了。當然,前提是你們要找得出那傢伙才行嘍……
田名邊學長身為總務委員長,絕對不允許未經校方許可的海報貼上公布欄,所以特地叮嚀我們,今年肯定會再出現『女郎蜘蛛會』的招募紙條,要多加注意,但截至目前,還沒任何人找到。」
里志說完,一個聳肩,結束了說書。
剛才他在講音樂教室怪談也是如此,誇張的抑揚頓挫,聽起來卻不會不自然。我認識里志很久了,今天才曉得他這麼會說書,看來這小子可以考慮將來當辯士(注)。
※註:無聲電影的說書人。
千反田輕吁一口氣。「也是呢,學校的社團活動多采多姿到有點不可思議的地步,說不定真的存在謎一般的社團。」
的確,神山高中在一般全天制的普通高中裡頭,社團藝文活動實在多采多姿得過頭,甚至包括人聲音樂社、魔術社等共五十多個社團,秋初還固定舉辦長達三天的文化祭,如此活躍的校園,要是沒有一、兩個秘密俱樂部就太寂寞了。我開口了:
「『女郎蜘蛛會』啊。社團活動目的不明這一點,倒和古籍研究社一樣呢。」
「怎麼會?古籍研究社——」千反田說到這,突然默默思索數秒,然後不得不承認:
「嗯,可能可以這麼說。」
我想起千反田說過她加入古籍研究社是有目的,但她也表示這是「個人因素」,因此我沒繼續追問。
「多如繁星的招募海報當中,藏著唯一的招募紙條,是嗎……」千反田的手貼上臉頰,陷入沉思好一會,接著動也不動地一逕眯細著眼,像是氣質高雅的深閨大小姐。
然後她終於大大地點頭,神情瞬間亮起來,合掌於胸前,說道:
「嗯,我很好奇。」
等到了。
我拿起完工的稿紙,站起身。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會說你來得正好。」
「咦?你的意思是?」千反田不解地偏起頭。
「當然是要去找出那張紙條呀。」
首先得問問里志,本校上上下下歸總務委員會管理的公布欄共有幾處。
但即使是雜學王福部里志,之前也沒數過這部分。
「等等哦。」里志開始扳指頭,「普通大樓從二樓到四樓,每層樓各有兩處;一樓包括保健室和教職員室的前面也有,所以共四處。位於二樓的連接通道裡頭也有設置,靠普通大樓這側有一處,靠專科大樓那側也有一處。然後是專科大樓,每層樓各設置一處,這樣總共是十六處了。
再來,校內所有樓梯的平台都設有公布欄,這麼算來,一棟樓有兩道樓梯,又都是四層樓,兩棟加起來就有十六處了。」
我只在意結論,里志在計數時都左耳進右耳處,但千反田不是,她看著十根指頭都扳完了、愣愣地望著雙拳不知自己數到哪裡的里志,穩重開口了:「不對哦,福部同學,兩棟四層樓大樓各有兩道樓梯的話,平台只有十二處。因為四層樓的樓梯只會有三處平台。」
「咦?呃,是喔?」
里志又扳起手指,數到後來手比成一副怪樣,看上去簡直像詭異的饒舌歌手。
「所以總共是?」我問。
「二十八處耶?」里志也被數量之多嚇了一跳,「每處公布欄貼了各種尺寸至少十張的海報,這麼算來,這所小小的高中裡頭就貼著三百張的海報了啊。」
「我記得體育館裡好像也有公布欄?」
「對耶,那裡有一處,還有武術道場裡也有,這樣總共就是三十處了。真是太偉大了!總務委員會!我們怎麼這麼奮力工作啊!」里志仰望天花板兀自深深感嘆著。
令人驚訝的是,千反田居然無視一旁感慨到無以復加的里志,既沒述說感想也沒撥冷水,自顧自地望著他處。沒想到我們還沒聚過幾次,她就抓到對待里志的訣竅了,而且是正確不過的方式。
但千反田視線的彼端,卻是在下。
「總共有三十個公布欄啊,要全部找過一遍嗎?」
怎麼可能。要是那麼做,我會基於違反個人信條遭報應而死。
「應該先思考可能性比較高的公布欄,鎖定幾個可疑的點再去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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