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2/2)
「因為一些陰錯陽差,我去年陸陸續續被捲入幾起麻煩事裡。期間我做了一些思考,發現了一些事;也有幾次到最後是由我負責讓事情圓滿落幕。而那種時候,里志有時會喊我『大偵探』,我卻很討厭這個叫法,總覺得有點丟臉,一點也不想被那樣叫。
出於個人的堅持而不使用某些詞彙,這一點你應該和我是一樣的脾氣。對你而言,『朋友』不是能夠輕易冠上的稱呼。入學還不到兩個月,即使是聊到深入話題的同伴、即使是一起吃午餐的交情,你卻不肯把這個稱呼冠在里志妹妹頭上,因為你覺得這種程度還算不上『朋友』,我說的沒錯吧?」
我應該再早一點察覺這個詞對大日向而言具有特別意義。那個下雨天的放學路上,大日向明明很清楚地說過,現在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朋友」。這點再度證明我又犯了不坦率相信人家說話的毛病,最後害自己繞了一大圈。
大日向開口了,悄聲囁嚅:「我……」
但她終究沒說下去。
我拼命壓抑想嘆氣的衝動,重點還在後面。
「那麼,具有這項堅持的你口中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可以確定的是那個人並沒有就讀神山高中。
不過這也沒辦法。從中學升上高中時,我和幾個交情不錯的朋友也都各奔東西,繼續相處的大概只有里志了。」
說是這麼說,但我一時也想不起除了里志之外,我還有哪些交情不錯的朋友。真是無情的傢伙。
一旦分隔兩地,人們只會漸行漸遠吧?又或者我真的比較冷漠也說不定。
不知何處飄來味噌湯的味道。柏油路上留著水痕,可能是附近住戶為降溫灑的水,而被初夏的太陽一照,已經蒸發得差不多了。我沒想到上午時分這一帶的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原本做好了可能會被鄰居撞見的覺悟,甚至連藉口都想好了,卻沒遇到半個人,唯有日常生活的痕跡映入眼帘,感覺有些奇妙。畢竟要不是這次的事,我在平常的上課日子根本沒機會到外頭的街上閒晃。
「我從千反田口中聽到的只有昨天你們在社辦聊了什麼,如此而已。」
我宛如自言自語一般地娓娓道來:
「你們聊到了伊原退出漫研社,對吧?千反田支持伊原退社,可能還鼓勵她退社;至於我因為不清楚漫研社內部事情的來龍去脈,既不贊成也不反對,不過我看得出來伊原退社後心情好多了,這一點應該算是好事吧。
然而昨天放學後,你明顯抱著做個了斷的心情前往社辦。你下定決心要擺脫始終懸在半空的心情,前去找千反田試圖確認事情,是想確認伊原的事嗎?因為你覺得伊原應該繼續留在漫研社,所以打算和贊成伊原退社的千反田劃清界線?」
這當然是反話,連大日向也立刻有了回應:「不是的。」
「如果是讓你必須下那麼大的決心才能做出了斷的事,我怎麼都不認為你會突然興起,在昨天放學後的短短時間內當場攤牌,我想你在之前就旁敲側擊過,或者至少有些前兆才是。
於是,我試著回想你是否曾經唐突地對千反田提過什麼沒頭沒腦的問題,我發現答案是肯定的。上次我們去你表哥的咖啡店時,你說千反田人面廣,還問她認不認識某某人,千反田則知道她是神山高中一年級的學生。」
「我問的是阿川,一年A班的阿川佐知。」
「我不認識她。不過你當時會這麼問,只是因為你想確認千反田究竟人面廣到什麼程度,對吧?」
大日向一聽,露出有點悲哀的神情看著我:
「折木學長你應該也認識呀,那位阿川。」
「千反田也這麼跟我說。那位阿川是今年入學典禮負責新生宣誓的女生代表吧?我只知道這一點,算不上認識吧。」
「不止這一點吧?」
我停下腳步看向大日向。
「若說還有我該知道的理由,就表示她也是鏑矢中學畢業的?」
「沒錯。」
因為是大日向認識的同年級學生,所以極可能是鏑矢中學的人。但我和千反田不一樣,沒事不會去記八竿子打不著的學弟妹名字。或許是因為我的根據只有這一點,大日向語帶責備地說:
「她是保健委員長。學長你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有過這號人物啊……」
我中學三下時,曾經被班上同學推出去當保健委員。不過由於三年級生大考在即,不會被分配到什麼實質的工作,而且委員長一向是由二年級生擔任。原來我那屆的委員長是叫這名字啊?
不過這麼一來,我又確定了一件事。
「我可以講得更精準一點,你想確認的是,印地中學出身的千反田廣闊的交友範圍,是否連鏑矢中學的學生都包括在內。我記得當千反田旋即回說認識的時候,你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
那個時候,大日向可能預測千反田會回說「不認識」吧,卻得到完全相反的回答,因而驚愕得說不出話。不,或許那算不上是預測,而是期待;大日向期待即使是人面廣的千反田,也不至於認識到關係那麼遠的人。
「這就要怪里志的講話方式不對了,那小子講得好像千反田認識神山市的所有住民似的。我必須再次強調,關於那位阿川,千反田只知道她是入學典禮時上台負責新生宣誓的代表而已。」
我當然很習慣里志那小子誇張的說話方式,所以總會先打個折扣再聽進耳里,但今年開學才初次接觸福部里志的大日向,會將聽到的內容全盤接受也是無可厚非。
然而大日向輕輕搖頭。
「很難說吧?而且不是福部學長怎麼說話的關係。實際上,千反田學姊就認識折木學長你的朋友不是嗎?她說過自己去借了鏑矢中學的畢業紀念冊來看;而且她還曉得福部學長中學時曾經在廣播室里唱歌的事。」
「你在害怕的是,千反田可能連你那位『朋友』的事都曉得吧?」
沒有回應。
換句話說大日向還不打算把所有的事告訴我。
那位朋友對大日向而言很特別,特別到她三不五時會引用對方說過的話,但她卻不希望別人知道那位「朋友」的存在。這時卻冒出了一位千反田,熟知我和里志的過去,而且透過里志誇張的言詞表現,千反田在大日向的印象里成了一個人面廣到不行、心機深不可測的學姊。
「那時候,我就察覺你對千反田心懷恐懼了。」
「那時候?」
「你不記得了嗎?」不過我說歸說,其實連自己也想不起來那件事發生在哪時,不過內容我記得很清楚:「那次我們聊到伊原講話很毒,但從沒對千反田講過一句重話,你居然問說是不是因為千反田手中握有伊原的弱點。當時你的臆測太離譜,我和里志連否認都懶得講出口。那時我很訝異你哪來這種怪想法,但現在我有答案了。」
因為大日向恐懼千反田手中不僅握有伊原的弱點,還有她的。
「唯獨對千反田,你始終懷有戒心。可是正常來講,有可能認得你『朋友』的不是千反田,而是我、里志和伊原才對,畢竟是同一所中學出身的。」
「嗯,所以……」從語氣聽來,大日向似乎放棄掙扎了,「所以,你剛剛才會說,要不是在補習班認識,就是三年級才轉來鏑矢的轉學生?」
「沒錯。要不是你在鏑矢中學以外的地方認識的,要不就是我們畢業之後才轉學過來的。總之你很樂觀地覺得我們幾個鏑矢中學的前輩都不認得你『朋友』,唯一要小心的就是千反田。」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無意識間輕嘆了口氣,而似乎連這聲嘆氣都令大日向恐懼,只見她微微縮起身子,我的眼前已不見那個好強活潑的學妹。
「確定這一點之後,我再回頭去想昨天放學後你們的對話,真相的輪廓就出來了。千反田當時會講到伊原,不是出於算計或另有意圖,只是單純地聊起伊原的事。
然而話聽在你耳里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你因為不曉得千反田究竟知道得多深入,所以恐懼不已,一顆心懸在空中,而當你不著痕跡地切入一問,得到的回答卻直指千反田完全掌握了內幕。你抱著攤牌的決心衝進社辦出了一道測試性的問題給千反田,而她的回答在你聽來卻相當於某種暗喻。」
疑心有可能生暗鬼。
一廂情願地下結論,也可能讓千反田宛如夜叉。
這就是她們兩人之間誤會的全貌。
「你們昨天那段談話,千反田想講的重點很單純,她覺得漫研社對伊原而言有害無益,就算是教伊原保護自己也好,她認為退社是正確的抉擇。但你的反應卻是:『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拋棄好朋友呀!』怪就怪在你用了『拋棄』兩字。真要說起來,伊原等於是被漫研社趕出門的,那麼你怎麼會用上這個字眼呢?」
我嘆了口氣。
「如果我講錯了,你再糾正我。」講完開場白,我說:「是因為你把千反田的那番話,解讀成她勸你還是拋棄你那個『朋友』比較好,是吧?」
大日向虛弱地抬眼看向我說:
「你為什麼能夠肯定,千反田學姊那番話不是這個意思呢?」
大日向的話聲沙啞,感覺她也對自己說出的話沒了把握。
「……我問你啊,你知道千反田覺得你是為了什麼而退社嗎?」
看大日向的眼神,她似乎心裡有答案,卻沒說出口。
「那傢伙一直以為是因為她擅自動了你的手機,你一氣之下當場決定退社的。」
「咦?」
「很難相信吧?都已經是念高二的人了,還哭喪著臉、認真地講出這種話。那傢伙打算今天跑完馬拉松之後就去找你道歉,說昨天很對不起你,擅自動了你的手機。」
大日向雙眼睜得大大的,試圖擺出笑容,喉頭髮出的卻是嗚咽般的悶響。
她轉過身,肩頭顫抖著。
我很希望那是因為發笑而起的顫抖。
3現在位置:18·9km處。剩餘距離:1·1km
視野開闊了起來。
我們走出住宅區的小巷弄,來到荒楠神社的參道前,大路兩側商店一家接一家。正月和春秋祭典時想必是人山人海的這條路,此刻卻一片靜寂,唯有旗幟鮮明地映入眼帘。
「原來通到這裡啊。」
大日向低喃。似乎這時才終於相信我的話。
「這條路沒有岔路,直走就會回到賽道上了。這下安心了吧?」
「哎喲,人家又沒有懷疑你。」
是嗎?
接近正午的太陽照著我們,投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異常清晰,夏天就快到了。
「學長。」大日向舉起手指著一家店,店門前設有鋪著毛氈的坐檯和一把大型和式紙傘,「我想吃糯米丸子。」
「你在講什麼?」
「因為累了,我要吃丸子。」
大日向自顧自說完便朝店門走去,我連忙追上。
「等一下,再怎麼說現在還是上課時間耶。」
她頭也不回地說:
「反正課都蹺了,還講這種話,橫豎是死就死得痛快一點!」
「你身上有錢嗎?」
大日向這才轉過頭看向我。
「學長你不是有帶嗎?」說著笑了,「口袋裡的零錢一直發出聲響哦。」
我為了跑步途中可以買飲料補充水份,確實帶了點零錢在身上。
「你的單方面下結論真的是一發不可收拾耶。錢要是不夠怎麼辦?」
「啊,對哦,我沒想過。不夠嗎?」我伸手進口袋拿出零錢一看,只有百圓和十圓硬幣,加起來共兩百四十圓。
大日向挑的這家糯米丸子店很有良心,處於觀光區內卻沒有拉高定價,牆上張貼的和紙寫著「一串八十圓」。
「……夠耶。」
「搞定。」大日向小跑步到店頭喊道:「老闆娘,我要三串丸子。」
把錢全用光啊!是說,怎麼最後變成是我請客?我腦中不斷冒出問號,不過算了,點都點了,就有點學長的樣子慷慨一下吧,雖然只是一串八十圓的小請客。
老闆娘是個感覺人很好的老婆婆,一身運動服的我們怎麼看都是蹺課的學生,老闆娘卻只是瞥了一眼沒多問,對大日向說:「有御手洗(注)和艾草兩種口味哦。」
「艾草的三串。」
「我想要御手洗的。」
「甜醬沾到衣服的話很難弄掉哦。」
這麼說也是。這人怎麼在奇怪的點上特別細心。
後來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這副景象——我和大日向一同在店前坐檯上吃著艾草丸子串。我不喜歡艾草濃厚的草味才說想吃御手洗丸子,沒想到咬了口,草香透進胸口,淡淡甜味滲入全身。
「啊……活過來了……」
大日向低喃著,我也不禁點頭贊同,確實有活過來的感覺,雖然這一路下來的長跑我壓根是隨便跑一跑做做樣子,但看樣子會累的事情做了就是會累。
一串共有五顆丸子,大日向吃了兩顆之後,抬頭望天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啊——暢快多了。好久沒這種感覺了。」沒想到她接著說:「學長,你還有故意不提的事吧?」
「你說關於丸子嗎?」
「想也知道不是吧?」
嗯,想也知道不是。先前的推理確實缺了一大段沒解釋,我沒打算提,大日向卻自己開口了:
「我有個不想讓人知道的『朋友』,而我一直覺得千反田學姊知道我和那個人的事而恐懼不已。那麼,你覺得我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個『朋友』的存在呢?」
「想不透呢。」
「又騙人——不,應該說,如果要講善意的謊言,也麻煩你編得漂亮一點。」
我沒吭聲,默默望著自己手中的丸子串。
被大日向看穿了。我的確已經大致發現問題真正的癥結點,或者該說正因為察覺了這一點,才有了之後一連串的推理。
但我不打算去碰那個癥結點,因為那是大日向極力想隱瞞的事,我也沒必要特別告訴她我知情。
註:糯米丸子串的經典口味,將糯米丸子刷上甜醬油烤過。
「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大日向嘟囔著,又咬下一顆丸子。
接著她開始述說:
「她呀……那個人,是個好孩子哦。學長你猜對了,那個人是三年級才轉來的,個性很特別,在班上沒朋友,感覺也沒打算交朋友,總之是個自我意識非常強的人。
那個人是我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可能也是我在這鎮上唯一的朋友吧,那個人也是這麼說的。然後我們約好了永遠不分開。」
「很難做到的約定啊。」
「那時候不這麼覺得呀,因為我腦子不好。」大日向調皮一笑,「再怎麼說不過是中學生嘛,那個年紀真的很傻。」
真敢講,明明自己兩個月前還是中學生。
「在學校里,別人都看不出我們感情很好,有點類似秘密交往的感覺吧?所以我想和我同班的同學也沒人知道我們的事。而且那個人在校外很吃得開哦,玩得很瘋,也在玩團,我們一起去聽演唱會、她還教我打撞球,而我會知道學長慶生會上拿出的『Mille Fleur』是高級果醬,也是那個人教我的。之前我說我的黑皮膚是去滑雪曬出來的吧?一開始帶我去體驗滑雪旅行的也是那個人,那時真的玩得很開心。」
「不是玩單板嗎?」
「就說是雙雪板啦!」
我因為奉行節能主義,對玩樂一無所知。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玩樂需要錢。
大日向是跑去岩手縣滑雪,演唱會則是從仙台一路追到福岡,之前每當聽到她說去哪兒玩樂,我都很好奇她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我的姊姊雖然隨心所欲地跑去世界各地玩,但她都是在自己賺到旅費之後才出發,但我不覺得身為一介中學生的大日向負擔得起這些花費,本來我想可能是她家境還不錯,不愁沒零用錢,但後來在「步戀兔」聽到她的抱怨又覺得不是這麼回事。
「因為這樣……錢就一直燒一直燒。」大日向勉強揚起嘴角笑了。
「記得你家裡不准你打工吧?」
「就是說啊,還是嚴格禁止哦。」
「但是卻准你去旅行?」
「有人陪就可以,簡單來講就是不信任我啦。」接著大日向像是此時才突然察覺似地嘀咕著:「不過就算家裡准我打工,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為了享受那樣的玩樂而打工……」
我想大日向說「玩得很開心」也不是謊話,只不過為了玩樂擺闊,似乎無法讓她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就算我跟那個人說:『抱歉,我現在手邊沒錢。』那個人也聽不進去,說什麼因為朋友是特別的存在,錢想辦法弄到就好,朋友之間的玩樂一定要在一起才行。可是我沒錢就是沒錢,一方面升學考又快到了,我正煩惱著,那個人卻說了:『交給我吧。』還說:『因為我們是朋友呀。』」
即便只是中學生,要弄到錢還是有很多方法,問題只在於做或不做。
大日向說到這後遲遲接不下去,想必是因為很難下定決心把之後發生的事說出口吧,這種時候我似乎推她一把比較好。
「……有某個話題不想被提起的時候,眼前偏偏又有讓人聯想到那個話題的東西在,這時該怎麼處置那樣東西,的確是很傷腦筋。」
大日向似乎不明白我想說什麼,一臉納悶地偏起頭。
「若讓那個東西繼續擺在原處,難保不會有人因為看到它,聯想起自己不想提起的話題;可是如果把東西藏起來,又可能因為東西突然不見而引起別人的注意,察覺到那個東西曾經存在。」
好比我慶生會的那天,直指「千反田來過我家」這項事實的招財貓就曾經讓我不知如何處置。若繼續擺在茶几上,難保話題不會聊到那件事上頭;但若刻意移走又更顯得此處無銀三百兩。
「後來千反田來的時候,有個東西被蓄意藏起來了。我在發現這一點後就多少猜到是怎麼回事。」
「千反田學姊來?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去咖啡店的時候。」
大日向當時也許真的是下意識把東西藏起來,所以一時想不起來我在說什麼,但沒多久,她睜大雙眼,用力地盯著我。
「啊!對哦。學長,你連那種小地方都察覺了?」
在那家咖啡店裡,大日向曾藏起一樣東西——
雜誌《深層》。
記得是里志吧,瞄到雜誌架上有一本《深層》,便請大日向拿給他,但因為雜誌架塞得滿滿的,所以她不得不伸出另一手壓住其他雜誌才得以將《深層》抽出來。
而在千反田到店裡會合之前,我們幾個聊起了天氣預報。我忘記當時究竟在爭論什麼,但在離開咖啡店時,我為了證明自己的論點,抽出了雜誌架里的報紙查看天氣預報欄,然而那時我僅是伸出兩指夾住報紙就輕輕鬆鬆地將之抽出來了,因為那裡多出了原本放《深層》的空間。
換句話說,雜誌架里的《深層》消失了,而且當然不是誰擺在吧檯上沒收起來,我會感到奇怪的原因也並非是東西消失到哪兒去,畢竟要藏總會有辦法;我感到奇怪的是東西為什麼會消失。我不覺得這是巧合,肯定是誰刻意藏起來,那麼為什麼要刻意藏起來呢?我思考的就是這一點。
「水壺社事件……里志之所以提起那起詐財,是因為發現雜誌架里有那本《深層》,然而千反田過來會合時,《深層》已經不見了。」
「是我做的,我想起來了,我趁著去洗手間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把雜誌收起來了。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小地方露了餡。」大日向故意嘆了口氣,「看來我該防的不是千反田學姊,而是折木學長你才對。」
「講這什麼話,我不是請你吃丸子了嗎?」
「這個真的很好吃呢。」大日向又吃掉一顆丸子,她那串烤丸子只剩最後一顆了。
「我真是有夠蠢的。就算讓那本雜誌放在原處,大家的話題也不一定會聊到那上頭去。」
「是啊。」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連自己在做什麼都搞不清楚了……」大日向咕噥著,接著朝我
輕輕點了頭說:「既然折木學長你已經知道大概了,我就直說了哦。那個人的祖父非常有錢,是大戶人家。如果千反田學姊只是單純人面廣,我還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學姊不是名門出身嗎?那些名門之間都有長年的往來什麼的,說不定學姊會微笑著說:『哦,前幾天我才去那戶人家打過招呼呢。』」
確實有可能。
「學長你猜對了。我那個『朋友』騙了自己的祖父,弄到一筆錢。」
「很大一筆嗎?」
「很大一筆。」大日向望著手上只剩一顆的烤丸子串,「我真的很害怕。不是說怕警察,就算事跡敗露而警察找上門,抓也是抓那個人,跟我無關;我怕的是那個人。那個人只要能跟『朋友』在一起,可以不擇手段,就算犯了罪也一樣笑嘻嘻地不當一回事,而對方所認定的『朋友』就是我。我一直在思考,這樣真的是對的嗎?我們對於彼此距離的認知似乎出了錯。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明明溫暖的太陽高掛天空,大日向卻身子陡地一顫。
「那個人知道我考上神山高中後,講了很多話酸我,『哎喲?原來你是那種人啊。』或是『所以你一開始就是騙我的嗎?』之類的,因為那個人考神山高中時差了一點分數落榜了。後來我們再次約定,就算高中不同校也依然是永遠的朋友,然後就畢業了。我進了高中後才察覺到自己真的鬆了一大口氣。」
大日向稍稍提高了聲音。
「不過,這種事真的很誇張吧?即使是扭曲的情感,那個人始終認定我是唯一的『朋友』。如果那個人走偏了、做了不對的事,我不是應該好好糾正那個人才對嗎?我無法拋棄那個人,也不可以那麼做,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害怕著那人所犯下的罪會不會曝光?我和那個人是『朋友』一事會不會被人知道?一想到哪天會從千反田學姊口中聽到:『你和那個人是朋友吧?』我一定連學姊的臉都不敢看了。」
說到這,大日向低頭看著柏油路,然後用力地大喊:
「我……我真是大笨蛋!」
「請用茶。」丸子店的老闆娘送茶過來,我們道謝後接下,但不能再坐下去了。如今心裡暢快了,捷徑也抄了,終究要跑回終點才行。
我站起身,看著仍坐著的大日向說:
「你如果能回社團,千反田會很開心,當然伊原和里志也是。」
然而大日向只是抬起臉,淡淡一笑搖了搖頭說:
「我妄想著自己是被害者,還牽拖到千反田學姊的頭上,甚至說了很難聽的話,你覺得我還有臉面對她嗎?」
「只是一時的小騷動,大家很快就忘了,千反田那個人不會放在心上的。而且我們說不定能幫上你一點忙。」
我也知道她短時間內不可能回到社團。我的推理或許解開了大日向和千反田之間的誤會,但這僅是證明了大日向的煩惱與千反田無關;我所做的無非只是告訴大日向:「你心裡可能受了傷,但那不是我們的錯。」
不出所料,大日向再次搖頭。
「我總有一天得向千反田學姊道歉才行,不過現在我還沒辦法和她待在一起。」
「這樣啊。好吧,那我先走了。」
我才轉過身,大日向就叫住我:
「學長,你記得嗎?之前古籍研究社在學校中庭招生時,我說了什麼之後才入社的?」
我沒回頭,應了聲:「不記得了。」
看不見大日向的臉,但我知道她笑了。
「又騙人。」
她為什麼知道呢?我就那麼藏不住內心的想法嗎?
「我最喜歡看到要好的朋友了。這是真的,學長……這兩個月來,我真的從你們身上得到了非常多的救贖。」
我這時或許該回頭對她說:「你哪時想回來的話,隨時歡迎。」可是我沒能說出口,因為大日向搶在我之前開口了:
「多謝請我吃烤丸子……非常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