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1/2)
1現在位置:17.0km處。剩餘距離:3.0km
接下來好一段路,我什麼都沒想地一逕跑著。
我讓千反田早幾分鐘回賽道,現在趕著追上去也沒意義,接下來等著堵大日向即可。雖然待在原地等就好了,但我還是回賽道上跑了起來。腳踝仍隱隱作痛,但我不斷跑著,跑過五月風吹拂過的河岸,跑過空氣濕冷、杉樹夾道的山間道路,跑過車輛廢氣迎面撲來的外環道路。
我的眼前出現了紅綠燈。行人號誌的綠燈閃爍起來,一名總務委員站在號誌前方負責維持秩序,臉上帶有一年級生的青澀,只見他遲疑著此時是否該攔下陸續衝過號誌的跑者。我毫不猶豫地跑過他身邊,一口氣越過了斑馬線,終於感覺自己回到了市區。外環道路上自用車與貨車川流不息,抬頭可見數棟外觀樸素的公寓。
跑步很恐怖,會讓人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這一路上我回憶起來的記憶與整理出的推論似乎都逐漸融化流出腦海,雖然進入無我的狀態很暢快,但此刻我必須牢牢記住這些事。然而,我的雙腳仍不停歇地向前跑,會不會跑著跑著就像水從杯口溢出似地忘了什麼細節呢?我知道自己必須冷靜下來,卻無法停止跑步。我一如長跑跑者,呼吸變得短促,規律快速地揮動手臂。
說來奇怪,我明明已在去年一度經歷過一對一的談判場面,包括在暑假期間協肋學長姊製作電影時和入須學姊交過手;文化祭則在腳踏車停車場和某人對上;其他應該還有幾次經驗,但愈來愈喘,我想不起來了。
不過憑良心說,我的心情無比沉重,因為之前都比不上如今即將來臨的攤牌。
市郊的外環道路筆直向前延伸,或許是為了避開前方的大十字路口,賽道彎進了路幅狹窄的住宅區內,這兒是神山市內的舊街區,隨處可見建築物醒目的焦糖色樑柱與鏽紅色鐵皮,我經過油漆斑駁的紅色郵筒和貼著褪色反光膜的電線桿,來到一道架在小水道上頭、長約數公尺的橋前方。
這兒應該很適合等大日向,不僅離水近比較涼快,橋旁還有一小塊空地,停在那兒也不會擋到其他人。我決定之後便停下腳步,裝出突然察覺「啊,鞋帶鬆了」似地蹲下來。運動鞋沾著塵泥,我演著重繫鞋帶的戲碼,暗自覺得自己還真聰明。
水道的流水潺潺,身穿白上衣與胭脂色運動褲的學生逐一從我身旁跑過。
跑了十多公里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很難露出笑容。
一名男同學大概是累到沒辦法跑,前進速度比正常走路還慢,但手臂仍規律地揮動宛如在跑步;兩名女同學可能事先前約好一起跑完全程,即使兩人跑到這兒都已累得低垂著臉,依然並肩向前跑;有人有氣無力地跑著,有人面露忍耐痛楚的神情跑著。當中完全看不到一張笑臉。
二年級生幾乎都跑去前方了,此刻映入眼帘的全是一年級生。他們都不知道還有多長的路才到終點,真是一群可憐的傢伙。我不由得想告訴他們:再加油撐一下吧,都跑到這兒了,終點也不遠了哦。但是,若我真的這麼開口,先不論對方想不想聽,能夠確定的是我當場便成了唯一不折不扣的「前輩」。
右腳的鞋帶綁完換綁左腳,左腳的鞋帶綁完換綁右腳,我就這麼演著戲等待時間過去。目送幾十張疲累的面容遠去,究竟過了幾分鐘的時間呢?
大日向出現了。
一如我預測,她沒有和誰相約同行,只是獨自跑著。她夾緊腋下,嘴微張,腳步很難說是輕快。
我緩緩站起身,朝大日向輕舉了一下手,她馬上就看到我了。
我也想過她或許會當作沒看到。如果真是那樣也沒辦法,對方不想跟我談,我也會爽快地放棄。
但大日向卻是睜圓了眼,垂下手臂慢慢減速,到我跟前停了下來。她調整微促的呼吸之後,猛地抬起臉說:
「怎麼出現在奇怪的地方啊?學長。」
跑了十多公里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很難露出笑容。
然而大日向卻一如贏新祭上初次見面時,衝著我調皮一笑。
「友子!怎麼了?那是誰呀!」
見到大日向停在路旁,某個同學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喊了她,她對著同學的側臉回道:
「社團學長啦!」
「哦哦。」那位同學隨口應了聲,很快便跑開了,大概是她班上同學。
「真是的,那些人只對八卦敏感。」大日向抱怨了一下,接著蹙起眉頭對我說:「不過我說學長,說真的,你在這裡幹麼啊?你們不是老早之前就出發了嗎?」
「哦,我……」
「等等!」大日向高聲阻止我說下去,接著把手貼上下巴,「讓我猜。那裡站了個總務委員,可是折木學長不是總務委員,可是福部學長是總務委員,而你們兩個是好朋友。我知道了。」她抬起臉,「你覺得我猜的是什麼?」
你沒發現自己將腦子想的事都講出來了嗎?
「里志托我代班。」
「答對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和昨天放學後的她有著天壤之別,非常自然的笑容,是「runner's high」(注)嗎?還是因為決定退社,卸下了肩上重擔的關係?
註:「跑者的愉悅感」,指當運動量超過某一階段時,體內便會分泌腦內啡(endorphin),亦稱安多酚或內啡肽,是一種類嗎啡生物化學合成物激素,能與嗎啡受體結合產生與嗎啡、鴉片劑一樣的止痛和快感,等同天然的鎮痛劑。一般來說運動超過兩小時較有可能分泌大量的腦內啡,因此與其他運動選手相比,馬拉松選手比較常體驗跑者的愉悅感。
「如何?我猜對了嗎?」
我指了指自己的腳邊。
「我的鞋子沾著灰塵和泥土,而總務委員都在賽道上各就各位,鞋子不可能搞成這樣。所以,我是一路跑過來才弄髒鞋子的。」
大日向看向我的運動鞋,一臉不滿地噘起嘴說:
「那可能是因為折木學長你是可以毫不在意把髒鞋子穿出門的人啊。」
「當事人都說是跑過來了,有什麼意見嗎?」
「可是……那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有件事想說,所以在這邊等著。」
「跟誰說?」大日向說到這,一驚似地指著自己說:「咦?我嗎?哇——」
看來她並沒有因為得知我在路邊等著堵她而不開心,反而是訝異不已,「那還真是有勞您費心了。」說著猛地低頭行了一禮,然後摸著一頭短髮說:「老實說我也在猜你們應該會有人來找我談,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折木學長在馬拉松大賽當中跑來找我呢。」
接著她直直望著我,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說:「不過,很抱歉,我已經決定了。古籍研究社的社團活動很好玩,一定還會有新人入社。」
想也知道不可能。
然而,現在我已經完全不想攔住大日向了。
「我要找你說的不是這個。」我微微吸了口氣,「有件事一定要讓你知道。」
「呃,不要在這種地方告白吧?」
我沒理會她開的玩笑,一字不改地直接拋出思考許久才整理出的話語:
「關於你朋友的事,千反田一無所知。」
「咦?」
「那傢伙什麼都不知道。」
大日向淺褐色臉龐上的表情瞬間消失。
千反田什麼都不知道,但這等於表明我知道內情,大日向馬上就察覺了這一點。不知經過多久的沉默,一名持久力驚人的跑者迅速跑過我們身邊,甚至還捲起了風,大日向這才回過神來地說道:
「如果千反田學姊原本不知道,那她是跟誰問來的?」
「沒問任何人。」
「這裡不好講話呢。」
我也這麼覺得,兩個人杵在賽道旁畢竟太顯眼,所以我事先想了腹案。我的視線指向不遠處的舊民宅之間,一條被木圍籬圍繞出來的小巷。
「有另一條路可走。」
「什麼?」大日向相當錯愕:「另一條路?這可是馬拉松大賽耶?」
「是星之谷杯。當然,如果你打算留下長跑紀錄,我不會勉強你。」
大日向看了看我指出的小巷,再看了看延伸至橋另一側的賽道,最後看了看路上的跑者,稍微思考一下,很快便得出結論。
「好哇,走吧。有點興奮呢。」
總不好讓其他人發現我們遠離賽道,我和大日向逮住前後不見神山高中跑者的一瞬間,悄悄地鑽進了小巷裡。
2現在位置:18.6km處。剩餘距離:1.4km
「所以咧?這條路會通到學校嗎?」
大日向被帶進不熟悉的巷子,理所當然會感到不安。
「這條路會通到荒楠神社,然後在那邊接上賽道,算是捷徑哦。」
「捷徑啊……」大日向悄聲嘀咕著,看來她還是很在意離開了賽道,「折木學長是個不受拘束的人。」
沒那回事,要不是情勢所逼,我也會規規矩矩地沿著賽道跑完全程,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才出此下策。
我和大日向慢慢走著,現在已經沒必要趕著跑步了。
這巷子是一條很窄的柏油路面,無法讓兩人並肩行走,陽光也照不進來,一旁的水溝流過了水。
「啊,有貓。」大日向低喃。我應聲一看,的確有隻貓窩在木圍籬上,是一隻很瘦的橘色虎班,我才心想:「是貓呢。」貓兒便一個翻身,消失在圍籬的另一側。
「學長你不喜歡小動物吧?」
「沒想過這問題。為什麼這麼覺得?」
「因為小動物很麻煩,而學長你不是很怕麻煩嗎?」
後面這一點倒是說對了。不過我從不覺得自己討厭小動物,雖然也不是特別喜歡就是了。
「這是你單方面下的結論吧。」
「……是啊。」大日向微微壓低聲音,「我就是這種個性,對很多事都會忍不住單方面下結論。」
「比方說?」
「比方說,我覺得你說千反田學姊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為了掩護學姊而撒的謊。因為如果沒有任何人知道那件事,學長你也不可能知道吧?」
在這場星之谷杯,我思考了許許多多關於大日向的事,雖然不敢說認識她多深,但唯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一如她所說,這位一年級女生看待事情時有些習慣一廂情願地下結論。
「不,仔細思考,很多事情意外地都能看出端倪哦。」
「真的嗎?」大日向如此回應之後,幽幽地說:「可是我啊,應該沒說過我之所以決定退社是千反田學姊的錯哦。」
「你是沒有直接講,可是你跟伊原說了什麼『外表宛如菩薩』吧?」
「那不是讚美嗎?」
如果真的是讚美,你現在就沒必要低著頭講話了。
「外表宛如菩薩,就是說內心宛如夜叉,是吧?」
大日向落寞地抬起臉,苦笑道:「人家故意不明講,你就配合一下裝作沒聽出來嘛。」
「二年級生是曉得很多事情的。你要是不想讓別人聽出來,就應該用更難聽懂的方式講。」
「譬如用俄羅斯語?」
「譬如用俄羅斯語。」
腳邊有顆小石子,大日向一腳踢飛石子,輕嘆了口氣,「被聽出來了啊。如果真的不是千反田學姊跟你說,學長,請告訴我,我哪裡不對了?」
「我沒說你不對吧?」
「你只是繞了個圈子講啊。」
我會知道大日向那件事,不是從千反田那兒聽來,而是透過回想大日向的言行舉止而整理出來。但要是不說明整個推理過程,大日向不會相信我說的話。我明白這一點,可是難就難在不知該從何講起。
「好吧,我們從哪裡開始講呢?」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如何?」
那的確是最容易切入的點。
「可是那樣會說很久,我想簡短地把事情講清楚。」
「慢慢聊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大日向思索了數秒之後,露出帶著自嘲的複雜笑容說:「……都已經偏離正道了。」
幹麼講成這樣,就說等一下一定會回到賽道上啊。
不過,中途蹺掉學校的活動也是事實。上午的小巷子裡不見任何人影,連方才貓兒在的地方都沒傳出絲毫聲響,唯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與談話聲迴蕩在木圍籬間。
「好吧,那我就從頭開始講,也就是贏新祭那一天。」
大日向一聽,轉頭直勾勾盯著我的側臉等我說下去。我心裡嘀咕著幹麼一直盯著我地開口了:
「贏新祭那天我和千反田聊著沒什麼意義的事,你卻跑來一旁聽著。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你怎麼會在那麼不起眼的攤位停下腳步。」
「那才不是沒意義的事呢,說不定還救人一命了,不是嗎?」
她這麼說也不無道理。說不定我和千反田在中庭的對話意義深遠,畢竟那次食物中毒事件聽說還滿嚴重。不過就現在要談的正事來看,那部分怎樣都無所謂。
「在那次事件當中,我得到的最大提示來自你說的一句話。」
「咦?我嗎?」大日向指著自己,「我說了什麼了?」
「我不記得確切的用詞,但大意是『背後有鬼的傢伙是不敢報上名的』之類,當時因為你這句話,我才留意到制果研沒擺出看板。」
大日向眼中露出些許欣喜,「我想起來了,的確有那麼一段呢。」
確實感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明明至今還不到兩個月,當時的千反田和大日向都笑得好燦爛。我差點陷入回憶之中,連忙硬把思緒拉回現在。
「可是我更在意的是你當時的開場白。你是這麼說的——」我做了個呼吸才繼續:「『我朋友說』。」
「……你記憶力真好。」
「因為我聽到的當下,還在想這是你的意見吧。」
在星之谷杯的途中,我曾問里志,假使我說:「我朋友說,總務委員可以不用跑星之谷杯,實在太不公平了。」他聽在耳里作何感想?里志的回答是:「好意外,沒想到奉太郎你會這麼想。」非常標準的回答。
「當要說出難以啟齒的事時,人們常會做一個小動作,就是拉出虛構的第三者做緩衝再說出真心話,譬如『人家跟我說的』、『外頭都在傳』、『我偶然間聽來的』,一方面是希望給別人一種印象:『這話不是我說的哦,我是不這麼覺得啦』……嗯,也就是有點耍小聰明的說話方式。」
「什麼耍小聰明?講得那麼迂迴,」大日向露出苦笑,「你就直接說是卑劣就好啦。」
「我自己也沒有行事光明正大到有資格講別人怎樣呀。」
我們走在巷子裡,而眼前道路依然漫長。這時,我的眼角瞥到什麼東西一閃,仔細一看,原來是曬在木造民房陽台上的衣物隨風翻飛。
那麼,大日向是否也用上了耍小聰明的說話方式?我一直以為是的,但是——
「但是,你的說法卻不屬於這一類。」
大日向沒吭聲。
「你口中的『我朋友說』,這位『朋友』並非虛構的第三者,而是實際上存在的人。雖然不見得你每次用『我朋友說』當擋箭牌時的狀況都是這樣,但至少幾次的發言,都是你那位實際存在的『朋友』說過的話。」
大日向用一副不置可否的態度,極為冷靜地看著我說: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你的行為和你『朋友』的意見相互矛盾。如果你只是借著你『朋友』的名義表達自己的主張,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曾經有過……什麼矛盾嗎?」她低著頭,虛弱地囁嚅。
「四月最後的星期六,下午兩點以後。」
「我不記得了,不過把日期時間講得這麼精準,是學長你慶生會那天吧?」
「是的。再次感謝各位那天幫我慶生。」
「沒聽過比這更不帶感情的致謝了。」
即使雙方以開玩笑的語氣對話,刺探彼此的緊繃氣氛絲毫沒有減緩。雖然我的語氣不到冷漠無情的地步,然而接下來的話,我說得非常慎重:
「我記得那一天我提議叫披薩來吃,畢竟五個人當零食分著吃剛好,但後來卻不了了之。你記得為什麼嗎?」
「嗯,我記得。」大日向抬起臉,很快回道:「因為伊原學姊不喜歡吃起司。」
我點點頭。
「沒錯。對了,那傢伙說什麼起司她完全吞不下去,但起司蛋糕還不是照吃。」
「是哦?」大日向調皮一笑,「原來你們一起吃過呀。」
無須回應無聊的探問。僅管我和伊原之間不熟歸不熟,但認識了十年以上,總會遇到很多共同的狀況,像學校營養午餐也會出現起司蛋糕什麼的。
「那時候你說了什麼,還記得嗎?」
大日向輕輕點了頭。
「我一聽說伊原學姊也不喜歡吃起司,就說了:『腐敗的橘子和牛奶都該直接扔掉。』」
我能理解每個人對於食物各有好惡,但好好的食物被講成這樣,這意見也太偏激了。因此我對這段對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大日向當時的發言不止如此。
「你在這句話之前也加了『我朋友說』。」
「有嗎?」大日向應該想起來了,卻裝傻說:「我不太記得了耶。學長,沒想到你相當注意小地方嘛。」
「你不是也記
住了伊原不愛吃起司嗎?別看我這樣,人家不愛吃什麼我還是會記下來的,要是應該知道還拿給人家吃很失禮啊。」
「……那倒是。」大日向搔了搔臉頰,有些害臊地笑了。
我們走到了巷子底,接著繞過鐵皮牆的民宅繼續前進。路邊的水溝里奔流著大量的水,淙淙聲響聽起來倍感涼爽。
「所以那時候我以為是你不喜歡吃起司,因為一直認為你口裡的『我朋友說』都是你自己的意見。因此後來到了你親戚那家開張前的咖啡店時,我才覺得有件事很不可思議。」
講到這,大日向似乎也心裡有數了。
「原來如此,是那時露餡了啊。我真夠笨的。」
「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你會點原味生乳酪。沒想到預測錯了,我還滿訝異的。」
當時,大日向表哥的咖啡店裡現有的食物只有司康餅,而搭配的塗醬是果醬和生乳酪。果醬有兩種口味,生乳酪則是有原味和馬士卡彭生乳酪兩種。
我不記得每個人各點了什麼,但印象最深的事有兩件:一是四種可能的排列組合我們全點了,真是給老闆添了麻煩;二是,曾經說出「腐敗的橘子和牛奶都該直接扔掉」如此嚴厲意見的大日向,卻點了起司風味的馬士卡彭生乳酪。
「我就是那時發現了矛盾。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我一開始就坦率地相信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沒什麼矛不矛盾的問題了。」
既然大日向一開始便明白表示話是「我朋友說」的,我就該坦率相信這是出自她朋友之口。是我自以為是地加以解釋才會出現矛盾,說穿了根本是想太多。
「你有個『朋友』在,而且那個人和你不一樣,是討厭吃起司的人。」
大日向咬著唇,一聲不吭。
連這種時候一般該有的反應:「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朋友的。怎麼?有朋友不行嗎?」她也沒說出口。
她的沉默正清楚說明了一切——大日向不希望別人知道她那位朋友的存在。
巷子分成幾條錯綜的支線,我們甚至得穿過僅容許一人通過的窄巷。更令人驚訝的是這種窄巷的牆上仍貼有標示街名的牌子,代表如此狹窄的地方也是市街的一部分。我正大感佩服時,身後的大日向開口了:
「這齣去真的會到大路上嗎?有點怪怪的耶。」
她努力裝出談笑的語氣,但聲音里依然聽不見平日的開朗。
「我騙你幹麼?」
「就是問你想幹麼呀。」
「哪知道啊,我又沒騙你。」
總之這麼窄的巷子裡沒辦法好好談話,我和大日向穿越窄巷,又閃又跨地通過擺在巷裡的盆栽,終於來到一條比較像樣的大路上。我們兩人都鬆了口氣。
走到緩坡的途中,大日向左右張望之後嘀咕道:
「這裡是哪裡?」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地圖上的相關位置,只粗略地回她:
「等一下就知道了。」
進入下坡路之後,大日向跟上前與我並肩走著。
方才的談話只講到兩個結論:大日向有個朋友,以及大日向數度引用她朋友講過的話。可是關於她那位朋友,我還知道其他的事。
「話說你那位『朋友』,是中學時代的朋友吧?而且交情非比尋常,可能是你在補習班認識的,或是二年級才轉來鏑矢中學的轉學生,而且那個人現在不是就讀神山高中。」我突如其來說出推論,讓大日向緊緊蹙起了眉頭,眼神透露出強烈的懷疑。我不得不再次重申:
「不是千反田告訴我的哦。」
「可是你絕對不可能知道這麼深入啊。」
「進了神山高中之後還沒交到朋友,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有一次我跟你跟里志三人放學之後一起走回家,我記得你是這麼說的。既然高中還沒朋友,你那位『朋友』肯定就是中學時代認識的了。」
某個放學後的下雨天,我和里志正要走回家,偶然在校門附近和大日向對上眼,而她說:「還沒交到朋友呢。」於是變成三人同行。我清楚記得當時自己還暗忖:「沒交到朋友?可是這學妹看上去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啊?」
「那是因為——」 我蓋過她的話:
「但你那句話的意思,不是說沒有可以聊天的對象;而是你在班上有交情很不錯的同學,但你不認為那些同學稱得上『朋友』罷了。」
我頓了頓想等她的反應,但是大日向僅是沉默。
要是我此刻受她影響也閉嘴不說下去,之後再開口需要相當的勇氣。而且實際上,光像現在這樣對她說明,就讓我心情變得沉重不已。
直到昨天還能夠和睦聊天的社團學妹,現在卻不得不去深入人家的所思所感並予以分析,我不由得強烈質疑自己是否偉大到夠資格這麼做,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然而此時我只能繼續下去。
「接下來的部分昨天才發生過,我們彼此應該都記得很清楚。我在通往社辦的走廊上遇到你,那時候我們聊了一下,是吧?雖然講話內容也另有含意,不過我當時注意到的是里志的妹妹和你同班。」
大日向知道里志和伊原在交往,就算不清楚詳情,她也曉得里志似乎做了什麼對不起伊原的事,告訴她的正是里志的妹妹。
「我覺得里志的妹妹是個相當怪的人,你卻覺得還好,但我怎麼都想不透正常人會對不熟的人聊起自己哥哥的戀愛八卦。
你從里志妹妹的口中聽說了里志的八卦,表示你和里志妹妹是能夠聊到這種深入話題的交情,加上你還說你們會一起吃便當,對吧?然而你連她都稱不上是『朋友』,從頭到尾只說是『班上同學』,我當時就覺得有點奇怪了。」
身後一輛小卡車朝我們所在的下坡方向駛來。雖然路幅是寬的,但我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走到大日向的前方,排成前後一列等車子過去。陽光迎面射來,我之前偶爾會走這條捷徑,卻一直沒發現這道坡面向南方。
感受著車子排出的廢氣氣味,我們再度並肩前行。我語氣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因為一些陰錯陽差,我去年陸陸續續被捲入幾起麻煩事裡。期間我做了一些思考,發現了一些事;也有幾次到最後是由我負責讓事情圓滿落幕。而那種時候,里志有時會喊我『大偵探』,我卻很討厭這個叫法,總覺得有點丟臉,一點也不想被那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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