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1/2)
1現在位置:14.3km處。剩餘距離:5.7km
可能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我曾經和姊姊一道步行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那時候聽說舊的民眾活動中心要拆除,姊姊興奮不已:「會不會用爆破的方式拆房子呀?」決定帶著我去看熱鬧,當時我的確也很興奮。但要是時光倒流,我很想站到當年的自己身後,然後輕輕把手放上小男孩的肩頭,溫和地告訴他:「想也知道不可能有那種事呀。」當時我們姊弟倆不停地走,一直走到我想哭的時候,姊姊便鼓勵我:「那景象一定很壯觀哦。」而繼續走下去。多麼令人感動落淚又有毅力的好孩子呀。
拆除作業當然不是用爆破的方式,而是出動了大型怪手。但印象中我沒有因此失望,親眼見識到巨大的建築物華麗且迅速地被拆毀夷平也是相當痛快。
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回程的痛苦。去時的亢奮情緒已逝,不知道回家的路的我只是一味跟著姊姊走,連此刻自己身在何處都不曉得。此外肚子又餓,天色也開始變暗,姊姊看著哭喪著臉拖著步子的我說:
「走走停停的話腳會痛哦,好好跟上來。」
結果我已經不記得那一天究竟有沒有靠自己的雙腿走回家了。
會想起這段往事,不用說,是因為我一下步行一下跑步,忽慢忽快的下場。現在腳開始痛了,精確來說是右腳腳踝一帶隱隱作痛,如果是腳底、小腿或脾臟痛,我還能說服自己反正長跑就是這麼回事,但怎麼會是這個部位在痛呢?
下坡路眼看要結束。
我的頭總是不自覺地低著,現在一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成片插完秧的遼闊青色水田,以及零星散布其間的宅邸。不知是還沒收拾,還是這帶的端午節也和雛偶祭一樣是按照舊曆在過,遠遠的民家仍掛著鯉魚旗。我望著旗子翩然翻飛,成片長稻苗迎風搖曳,劃出波紋,才察覺一直有涼風吹拂;太陽高掛在天,卻不覺得熱得難受。從神山高中的操場出發,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有了想認真跑一下的心情,偏偏有意願跑步的時候腳卻痛起來,世事果然無法盡如人意。
我想應該沒什麼大礙,但保險起見,還是逐漸放慢速度,最後停下腳步。路邊開著白色小花,即便毫無附庸風雅的心思,我也曉得這是鈴蘭。我茫然地望著小小花朵,撫了撫右腳踝,然後壓幾下,最後捶了捶。
「……嗯,這種程度的疼痛還能撐吧。」
痛楚並沒有消失,但摸了摸感覺也不是太嚴重,而且沒腫起來,應該沒問題吧。就在我打算繼續前進時,唐突地飛來一陣斥責聲。
「喂!你這傢伙給我認真跑啊!」
我一頭霧水,抬起頭一看,一年級時同班的某某正跑過我身邊。
我跟這人不熟,只是曾經同班,印象中沒講過幾句話,只不過我想起從前聽過很類似的聲音。那是寒假前全校大掃除的時候,因為垃圾桶滿了,我正想拿去倒掉,卻換來一句滿含忿恨的:「不用你這傢伙去倒啦!」當時我沒說什麼默默地走開了。
那位某某可能曉得我是二年A班,才會訝異為什麼我早早出發卻還在這兒混水摸魚,但他訝異歸訝異,語氣也太沖了吧。我再怎麼遲鈍也感覺得出他對我懷有敵意,雖然不記得自己從前和他有什麼過節,可是想來是曾經做了什麼讓他看不順眼的事。而且……他應該也跑累了,火氣總會大了點。
我要是現在邁開步伐繼續往前跑,一旦追上他難免尷尬。雖然腳痛不太嚴重,我決定暫時用步行的。
幾個人陸續超越我而去,我思考著「討厭」這件事。
我覺得自己的個性不是樹大招風型,也不是人見人愛型,如果對一百個人做問卷調查,當中應該會有人受不了折木奉太郎這個人。就算對我再寬容,畢竟我不是會積極參與團體行動的人,班上的活動也明顯時常敷衍了事,結果就是常常收到「那傢伙搞什麼啊,都不為大家的事出力」的冷漠視線。不過,該怎麼說呢,我本來就不太在意這些,或許可說是超然吧。
但就算是這樣,我通常還是會選擇避開討厭我的人。此刻我以步行前進而非跑步,也是這個原因。不過里志在這方面就和我不一樣。
那小子不會避開人群,時常四處跑四處露臉,出力也出嘴,但不是因為他喜歡插手管別人閒事。里志的出現並不代表「交給我辦吧」的意思,而是出於「也讓我玩玩看吧」的心態,而且,他雖然只是參一腳,可是做起事來卻從不敷衍。不過他這看似四處沾醬油的表現似乎也會招人誤解,強就強在里志即使曉得有人討厭自己,還是依舊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換句話說,他可能遠比我還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這也是一種超然。
然而,也有些人和超然二字完全扯不上邊。多虧方才那位某某罵了我,我想起昨天似乎也聽過類似的話語。
不過,還是只有當時說上話的兩位當事人才有資格講這個部分。
路邊停著一輛公車。
令人感動的是車旁還有一座附遮檐的小小候車亭。這座亭子的鐵皮鏽蝕斑駁,而釘在牆面的招牌字形古樸且滿是灰塵,似乎是琺瑯制的。長椅則是塑膠製品,即使設置在可遮風避雨的亭子內,還是風化得很嚴重,結構顯然很脆弱,而且邊邊還缺了一大塊。它的斷面已然褪色,四下卻不見缺了的角,看來不是這兩天才壞的。
沒有地點比這裡更適合觀望跑步的神山高中生了。我小心避開他人耳目,若無其事地溜進亭子裡,在角落暗處坐了下來。只要等著,千反田遲早會出現。
剛剛才被那位某某君突如其來地辱罵不認真跑,如今我卻連跑步都放棄了,但其實我有我的理由。
今天早上從操場出發後沒多久,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昨天我和千反田、大日向三人在地科教室里,後來伊原來了就說大日向要退社,到這為止大致都與事實相符。
不過經過我這一路的回想,同時也向伊原和里志問到一些事,我漸漸醒悟昨天放學後的那數十分鐘有多關鍵,不是能夠以一句「我一直在看書所以沒印象」帶過。有了這個覺悟,先前覺得無關緊要而淡忘的回憶,又鮮明了起來。
先不論是否為事實,千反田顯然覺得是自己逼得大日向退社而自責不已,要是我沒神經地追上跑步的她說:「那件事應該還有辦法挽回的。你先停下來,我有話想問你。」她一定只會默默地搖頭以對。她脾氣很拗,一旦決定的事便不肯更改。
但我非得攔下千反田不可。
為了讓她停下腳步,我試圖回想昨天放學後的關鍵數十分鐘發生過什麼事。必須得出一個推論告訴她才行。我得釐清在千反田的認知里,她覺得大日向退社的原因。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當中的癥結點。
2過去:大約十九個小時又三十分鐘前
我不確定確切的時間,但黃昏來臨時,我走出位於三樓的二年A班,晃蕩著朝古籍研究社的社辦——地科教室前進。手邊的文庫本看到後段了,我想乾脆在社辦把書看完。
走廊上,收拾回家的同學與我擦身而過;不知是哪個社團的社員在忙著張貼海報;一名抱著大紙箱的同學因為看不到前面,邊走邊頻頻從紙箱左右探頭張望。一如平日的放學時間,高聲喧鬧與低語四處可聞。我一手插口袋,把玩著口袋中買午餐時找回的零錢。
要前往社辦所在的專科大樓必須經過連接通道,由於通道共分上下兩層,晴天時可以走上層的天台。我來到天台,風陣陣吹拂,遠處傳來棒球社社員的金屬球棒打到球的清脆聲響。
神山高中放學後的這段時間,通常聽得到管樂社或人聲音樂社社員練習的樂聲,昨天卻很安靜。眼前一名不認識的女學生正倚著生鏽的攔杆,憂鬱的神情仿佛在說:「這世上毫無樂趣可言」,要是太陽再低垂一點,應該會是一幅悽美的畫面。
我走上通往四樓的樓梯,轉角平台處有塊公布欄。因為過了社團招生期,公布欄空蕩蕩的綠色底板尤其醒目,一名美麗的女演員在唯一貼著的海報上頭面露微笑,文案寫著:「等等還有充滿希望活下去的方法」,實在語焉不詳。
在這個學年度,位於專科大樓四樓的社辦只有古籍研究社和天文社,天文社一向很吵,這天難得一片寂靜。我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朝地科教室走去,眼前的景象卻嚇得我差點跌倒,倏地停下腳步。
眼前空教室的橫向滑門門框下方,吊著一個人。
雖然這樣想很驚悚,但我一瞬間還以為是有人上吊。明明還有充滿希望活下去的方法呀,現在求死也太早了。
不過我想太多了,因為那個人的兩手正緊緊抓著上門框。
懸吊著的女生一身水手服,由於她面向關著的滑門,我只看得見她的側臉,不過已經夠讓我認出是誰了。我看向她的腳邊,她穿著深藍色襪子的雙腳完全離地,我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喊她。她說不定不希
望被別人看到這副模樣,別吭聲當作沒看見才是做人應有的厚道,不是嗎?
但這份顧慮是杞人憂天。我以為我沒發出聲響,她卻發現我了,還「哇!」地大叫一聲,手一松,整個人猛地撞上門板又一屁股摔下地。雖然她馬上一彈站了起來,卻還在恍神。
「你好。」
非常有禮貌的問候。
「嗯,你好。」
「今天天氣很好呢。」
「是啊,非常好。」
大日向友子為何在放學後獨自懸在專科大樓四樓的門框下方呢?要是千反田在場,一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個高難度謎團的解答。笑咪咪的大日向悄悄地把手伸向身後,不著痕跡地拍去裙子上的灰塵。
既然她知道我看到了,總不能事到如今才裝蒜,於是我絞盡腦汁,儘可能不觸及敏感問題地發問了:
「唔……」我無意義地伸出食指轉了一圈,臨時生出的說詞是:「是那個吧?在做拉背伸展操?」
一聽就是憋腳的體貼之詞,大日向不禁苦笑。
「背根本沒拉到吧?要拉也是在拉手臂呀。」
「那就是拉手臂伸展操?」
「嗯,差不多那個意思。」
大日向的視線輕巧地移往窗外,我看不見她的眼神。接著她瞥了我一眼,反問我:「學長要去社辦嗎?」
「嗯。」
「這樣啊……」她下意識地低喃著,卻讓我聽出她話中的失落。她大概沒料到我會出現吧,不過,古籍研究社向來沒有固定聚會時間,大家都是想出現就出現,即使目前已過了一年,這老規矩依然沒變。
我看向走廊盡頭的地科教室,發現教室的門是敞開的,這應該是為了讓教室的空氣流通吧。
「好像有人在啊?」
大日向望向開著的教室門說:
「社長在哦。」
「千反田嗎?」
「福部學長在委員會那邊好像有事要忙,剛剛來了一下,很快就離開了。」
里志正在準備明天的星之谷杯,我反而比較好奇他怎麼還有時間過來露臉。
「那小子永遠都是個大忙人。」
大日向似笑非笑地點頭說:「好像是,最近學長連周末都——」她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然後突然一臉認真,像要講什麼重大秘密似地問我:「折木學長,你是福部學長的好朋友,應該也曉得吧?」
雖然不像千反田那麼嚴重,但我發現大日向有時講話也會習慣性地省略一部分。千反田大多是急著講到結論而漏了中間的說明;大日向又不太一樣,她似乎會自動省略掉她自認為不用明講對方也知道的部分,而這對她而言是一種親密的表現。
我說里志是大忙人,大日向聽了回說「連周末都——」。我沒有掌握里志的行程到連他的周末如何運用都曉得,只是可想而知他有事要忙,而我曉得的事只有一件,卻不是一件能夠隨隨便便拿來閒聊的事。
「我說你啊……」
「我是從班上同學口中聽來的。」
「同學?」
里志那件事應該沒有大到足以成為流傳於一年級教室里的傳聞。
「喔,福部學長的妹妹跟我同班。」
原來如此。我這才想起聽說里志的妹妹今年也進了神山高中,這麼說來大日向會曉得那件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你跟里志的妹妹交情很好嗎?」
「嗯,還好,有時候會一起吃便當而已。」
「我只見過幾次,不過她是個怪人吧?」
大日向偏起頭:「是還滿有個性的,但不到怪人的程度啦,我反而覺得福部學長還比較怪呢。」
我們倆說到這,都暫時沒吭聲。
好了,那位滿有個性的福部妹妹到底跟大日向說了什麼?
我和大日向視線相交,彼此刺探著對方。我盤算著這傢伙知道了多少關於那件事的資訊?我能提到什麼程度?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
但我很快就膩了,也懶得花力氣猜測對方的心思,再說為什麼我得為了里志的事這么小心翼翼?於是我很籠統地說:
「你是指里志跟伊原的事吧?」
大日向像是鬆了口氣,神情也緩和了下來。
「嗯,沒錯,學長果然知情。」
「我只知道好像塵埃落定了。」
伊原對里志示好了很長一段時間,就我所知,少說在我們中學三年級的冬天就開始了,但里志只是一味閃躲,從不正面回應。我沒打算幫他們任何一方的忙,也不曾在意他們之間的後續進展。
到了今年的春假,我聽說里志宛如鬧劇的你追我躲戲碼告一段落,之後他的周末行程似乎就一直處於滿檔。
「我班上那個同學說啊……」
我至今從未有機會自女學生口中聽到所謂的傳聞,她們是不是都會露出一副宛如沉浸在不為人知的愉悅之中,並且狂喜不已的表情呢?大日向壓低聲音說:
「那兩個人剛交往的那陣子,福部學長成了很可憐的人哦,連續三天左右對伊原學姊都只說得出『對不起』,不停地道歉。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啊?」
這什麼狀況?真是太悲慘了,里志低聲下氣的行為竟然被親妹妹得知,還傳進了學妹耳里,唯一的救贖是大日向看樣子並不清楚詳細的來龍去脈。不過里志拖了一年多才給伊原正面回應,的確應該好好地向人家賠罪。
話雖如此,其實我對他們倆的事沒什麼興趣,於是我決定火速結束這個話題。我看著一臉期待地盯著我的大日向說:
「他應該是因為自己明明不值得,卻讓人家苦苦等待,所以覺得該道歉吧。」
聽到我這曖昧朦朧的解釋,大日向不禁一愣。
本以為她會追問一下去,沒想到她只是微微一笑,說道:
「真羨慕,這種講法感覺得出你們交情很好呢。嗯,我喜歡。」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大日向只是盯著我,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沒再說話了。我心想閒聊這麼久也夠了,正打算朝社辦走去,大日向出聲喊住我:
「啊,學長!」
「嗯?」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呃……那個……」大日向吞吞吐吐地不知在囁嚅什麼,接著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請等一下。」
然後,她轉身面對方才那道門框,縱身一躍,手又勾上去了。
我當然是心頭一驚,卻沒打算開口問她在幹麼,只是她叫我等一下,我就等等罷了。我望著大日向的背影,剛剛她一屁股跌在地上,裙子還沾了些許灰塵拍乾淨。校內的掃除工作不夠徹底真是令人遺憾。
「別看我這樣,懸在空中其實很累人的。」
我想應該是很累的,不過,「不是你自己要掛上去的嗎?」
「嗯,是啊,我也隱約這麼覺得。」
話中有話。
我問她:
「還是,是有誰害你懸在空中?」
「我也隱約那麼覺得哦。」
我思考了一下,如果大日向是被誰害得懸在空中,那還真是可憐。因為我姊姊就常害我懸在空中,我很能體會那種心情。
「那就是……那個了。逃不出魔掌?」
大日向身子沒動,只轉過頭看向我。
「我沒有那麼大的臂力呀,而且呢,」大日向掛上去應該只有短短几十秒,只見她一個鬆手,這回穩穩地以雙腳落地,「把手放開要輕鬆多了,對吧?多謝,讓你久等了。」
她靦腆地笑了。
我的確在那時就覺得她有點不對勁。大日向在贏新祭上決定入社時,我心想這個一年級女生個頭還真高,曬成淺褐色的肌膚加上時時帶著笑意的嘴角,我甚至暗忖她外表這麼活潑開朗,說不定反而有著極為纖細的內心。
不過昨天放學後在專科大樓四樓的走廊上,大日向露出了符合高一生——不,應該說是畢業前夕中學生的氣質,個頭顯得嬌小了許多。
「好,我們走吧!」
所以,我從她高昂聲音里聽出的虛張聲勢,應該也不是我多心了。
我本來心想千反田一個人待在教室里是在幹什麼,結果發現她正在盡學生應盡的義務——抱著教科書和字典預習課業。她一發現我們走進教室就抬起頭來露出微笑,闔上書本。
「你們聊了些什麼呀?」
我不訝異她會這麼問,因為地科教室的教室門一直開著,加上千反田聽覺敏銳,即使聽不清楚我和大日向的對話內容,肯定曉得我們在聊事情。我沒打算說謊,於是誠實地回道:
「我們在聊里志好像很忙。」
雖然沒完全坦白,但也沒說謊。千反田毫不起疑地點了點頭。
「嗯嗯,明天就是星之谷杯了。」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從里志以外的人口中聽到「星之谷杯」這種稱呼方法。
「大日向同學,我們有三天沒碰到面了哦。」
「啊,是哦。」大日向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她環視地科教室之後,慢慢走到千反田身旁,「請問,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嗯,請坐。」
看樣子開著門果然是為了讓空氣流通,面朝操場的窗戶也打開了好幾扇,束起的窗簾迎風微微晃動。已經是五月底了,吹進教室的風一點也不冷。
從教室後方數來第三列、可眺望操場的窗邊數來第三張課桌是我的老位子。我過去坐了下來,從校方規定的學生用側背包拿出文庫本。
拉開椅子的聲響傳來,我抬眼一看,大日向正要坐到千反田前方的位子。我翻開文庫本,找到先前看到一半的地方,視線追逐起文字時,隱約聽到千反田和大日向聊了起來。
不確定經過了多長的時間。
突然傳來一聲:「是。」把我從文庫本的世界猛地拉了回來。
這本書內容很有趣,但偶爾會出現列出一堆數字的枯燥段落,在我看得有些走神的時候,人的對話聲將我拉回現實。我抬起頭卻只見背對著我的千反田,她似乎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是我聽錯了嗎?不,我確實聽到了很唐突的一聲:「是。」而且是千反田的聲音,莫非她不是在對我說話?但大日向不知何時不見人影。嗯,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應該是回家了吧。
總之我看著千反田的背影出了聲:
「怎麼了?」
我的音量並不大,但應該不至於小到她聽不到,可是千反田依然動也不動,難道是睡著了?不過我沒見過誰能夠背脊挺直地坐著睡著。保險起見,我又問了一次,這次大聲了一點。
「怎麼了?」
千反田一驚,身子顫了一下。
她沒動,只是緩緩轉過頭看向我,臉上是我從沒見過的神情。只見她嘴角緊繃,眼中毫無光芒,怯怯地輕搖了搖頭,旋即又轉回去望著前方。我覺得奇怪,但只有兩人的教室里總不會出什麼天大的事,而且要是有狀況,千反田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我很好奇。」所以應該沒事吧。
這時我發現外頭的風變強了,不斷灌進地科教室里,而雖然太陽還沒下山,但氣溫變低了。我走過去關上窗,千反田仍背對著我動也不動。
我重新回到老位子,繼續看我的書。
我這次決定直接跳過一堆數字的段落,再度沉浸在故事的間界裡。當我再次抬起頭時,已是在閱讀完這一章的時候。我想沒經過多少時間才是。
我本來想一口氣看完書,但天色愈來愈暗,還是回家好了。就在我暫時放下書的時候,教室的門被拉開來,伊原進來了。
她帶著一臉困惑,擔心地問道:
「噯,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啦……」千反田吞吞吐吐地囁嚅著。伊原轉頭看向門外走廊,接著壓低聲音說:
「我剛剛在外面遇到小向,她怎麼說不入社了?」
3現在位置:14.5km處。剩餘距離:5.5km
我躲在候車亭的暗處,數名神山高中的學生跑過我眼前。有人固定以輕快的速度前進,仿佛從學校操場出發到現在一直都是如此;有人虛脫無力,或許是激烈的上下坡消耗了大量體力;也有人懶洋洋地跑著,像已經受夠了星之谷杯這整件事。
我很想低下頭靜靜地思考,但那樣可能會錯過千反田。
我坐上結構脆弱的塑膠長椅,抬起下巴思考著。
我覺得大日向決定退社的癥結點,應該是在贏新祭到昨天為止的數十天之間。根據這點再回想先前的相處,確實有幾個奇怪的徵兆,而從伊原和里志口中得到的消息,也為我的質疑做了背書。
但是,千反田又怎麼看呢?就我昨天看到她的狀況,她心裡顯然對大日向的退社原因自有一番解釋。是因為這數十天下來累積的不愉快嗎?或者是因為昨天放學後的數十分鐘裡發生了讓大日向不開心的事而憤然令她決定退社?
如果原因是出在數十天當中,可以這麼推論——
千反田知道自己一直在給大日向壓力,雖然可能不是明顯的敵意或惡意,但至少昨天大日向說她決定退社時,千反田心裡立刻有了答案,認為:「啊啊,都是因為我這段時間都那樣對待她,她才會決定退社。」說得極端一點,這個假設就是學姊欺負學妹,最後終於逼走人。
如果原因是出在數十分鐘裡,可以這麼推論——
當我徜徉在文庫本精彩的間諜風雲中時,千反田做了某件事徹底惹火了大日向,譬如兩人打算要吃炸雞塊,千反田卻沒問過大日向便擅自淋上了檸檬汁之類的。大日向因此火冒三丈,心想:「我再也不想跟這種人相處了!」而憤然退社。這個假設是突然的情緒爆發。
是哪個呢?
大日向無庸置疑是在這數十天的相處當中累積了相當程度的不滿才會以「外表宛如菩薩」這種極為迂迴的說法來責怪千反田。
那千反田是夜叉嗎?她真的持續給大日向看不見的壓力,逼得大日向選擇退社一途?
該思考的癥結點為何,我逐漸有了頭緒。
等待是痛苦的。雖然不是在講昨天的大日向,但懸在半空真的很累人。
最慘的狀況就是在我沒留意的時候,千反田已經超越我往前跑去。那樣的話,我等於是待在這候車亭里等著永遠不會來的人,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兩眼昏花,直到某個冬天的早晨被人發現我冰冷的身軀,後人還據此寫成一部名為《等待千反田》的舞台劇腳本。畢竟此刻的我已經完全無法估算我和千反田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
我試著整理目前掌握的狀況。
要是不回去神山高中,星之谷杯就不會結束,可是我不想跑步了,應該說累到不想跑;另一方面,我現在身處的地點是公車的候車亭,搭公車也是手段之一。
乾脆搭公車回學校好了。沒問題的,口袋裡還有零錢,我從早上就將這些零錢收在身上,想說跑步途中渴了就能夠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喝。這提案很不錯吧?不擅長計算用計算機就好;不擅長英文用翻譯機就好;不想跑步臨機應變搭上別種交通工具移動就好。我一開始就曉得這個道理,這不正是所謂的求生能力嗎?哎呀呀,今天真是獲益良多。
就在我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千反田從我眼前跑過。
一瞬間,我不確定那真的是她,一方面是沒看慣她穿著白色短袖搭胭脂色緊身運動褲的模樣,加上她束起一頭長髮,和我印象中的千反田完全不同。先前只有在正月前往神社參拜時見過她將長發盤在腦後,但那是為了搭配和服造形的髮型;像現在這樣高高束起長發,我還是初次見到。我熟悉的是平日謙和有禮的千反田,如今差一點錯過了雙唇微啟、從我眼前跑過去的她。
我起身沖了出去。因為我的遲疑,沒能第一時間堵到她,現在得加速追上才行。
明明才剛跑了一段越過山丘的難關路段,千反田的跑步姿態卻絲毫感覺不出疲累。她夾緊腋下,微微地擺動手臂,以一定的規律踏著柏油路面,守規矩地跑在路肩白線內側。
身后蒼郁的森林與前方育苗的田地之間是一段筆直的道路,似乎才鋪好沒幾年,柏油路面呈現濃厚的黑色。雖然到正午還要一會兒,高掛的太陽卻非常刺眼。我眯細眼,估算與千反田之間的距離跑著。
如果突然衝到她身邊會怎麼樣?我雖然不像剛起跑不久時還有心力在意其他跑者,但前前後後還跟著很多二年級的同學,要是像在跟蹤千反田似地一直追在她的後頭看起來實在有點變態,我得儘快且態度自然地追上她才行。
我這麼想著,稍微縮短了一些和她之間的距離,目前還不到伸手可觸及的程度,但喊她應該是聽得到。
相距遙遠的是接下來的部分。
突然之間,我的聲音哽在喉嚨深處,雙腿無比沉重,連腳踝的痛楚都加劇了起來,呼吸登時變得急促。
「不妙。」我咕噥著。
我發現自己沒在努力追。
因為不想追上她。追上她的話,就勢必得告訴她我的推埋,一想到這點,腳步便頓時變得沉重。我的推理應該說中了事實,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心一橫、把話說出口。
目前相距五〇公尺?還是一〇〇公尺?或者更遠?我與千反田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既無法更靠近,也無法慢下腳步,但我當然不能始終望著千反田左右晃動的馬尾跑下去。
我緊咬住臼齒,下定決心追上去。
幾乎就在同時,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
千反田邊往前跑,居然轉
過上半身看向後方。
我和她四目相交。
這下只能追上去了,於是我加快速度。千反田雖然不知為何回頭一望,想來是沒料到會看到我。只見她睜圓雙眼,旋即轉頭面朝正前方,畢竟望著後方跑步是非常危險的舉動。星之谷杯乃是學校教育的一環,認真向學的千反田自然沒有放慢速度,但也沒試圖加速甩開我。
我一旦下定決心要追,很快就追上了。五月末的風中,我與千反田並肩跑著。
千反田的速度絲毫沒變,只是瞥了我一眼。我佯裝平靜地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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