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三 貴店感覺非常好(1/2)
1現在位置:8.0km處。剩餘距離:12.0km
何者為是、何者為非的判斷,是透過教育與經驗在後天學起;而善惡的區別則是透過揚善抑惡而習得。相較之下,人們對於事物的好惡並非向誰學來,有一說是與生俱來,也就是稍微偏向宿命論的說法,譬如早在嬰兒時期便註定將來長大會討厭起司之類的,換句話說,人的好惡可說是伴隨著成長、逐漸在自己體內湧上的內在衝動,於是人們最終肯定不得不去思考一個問題——究竟對自己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某個下雨的日子,在放學回家路上,我向里志說起了這個話題。里志一聽,露出揶揄的笑容說道:
「幾乎沒有好惡可言的奉太郎居然說出什麼內在衝動,能信嗎——如果是摩耶花一定會這麼說喲,我是不會把話講得這麼絕就是了。」
「如果是伊原,她應該會說:『如果是阿福一定會這麼說喲,我是不會把話講得這麼絕就是了。』」
「不不,摩耶花不是這種說話方式,她會直接挑明了講,而且用詞相當尖銳。」
完全如你所說,是我不察。
和里志一道回家的路上,我們倆大多是邊走邊聊這類沒營養的話題,也曾聊過「關於世界的未來」等等更加無謂的事,但偶爾一、兩次會聊到「B5還是A4尺寸的筆記本用起來比較順手」之類實用的話題,只不過:這一天很難得的是,我們倆身旁還多了一個聽眾——大日向。
這場雨不大不小,窸窸窣窣地持續下著,我們走在拱頂商店街里,傘是收著的。大日向拿著傘的手背在身後,以不適合她那中性外表的可愛舉止探頭看向我,笑著問道:「伊原學姊講話那麼毒哦?」
我們和大日向當然不是約好一起回家,只是走出校門時偶然間對到眼,她苦笑著說:「還沒交到朋友呢。」我們三人就很自然地一道踏上歸途,而且不愧是同一所中學出身,回家的方向也幾乎同路。
對於大日向的疑問,我想也不想便回道:
「很毒。」
但里志卻偏起頭說:
「她不是對誰都這麼毒哦,事實上我就沒見過她對千反田同學講一句重話。」
也對,我有時甚至會覺得這差別待遇真是太沒天理了。
大日向仿佛嗅到什麼內情似地壓低聲音說:
「那莫非是千反田學姊人面廣,知道了很多人的秘密嗎?」
「啥?你的意思是,千反田同學手中握有摩耶花的弱點,所以摩耶花不敢凶她?」
里志邊笑邊搖頭,一副就是覺得這猜測離譜到他根本懶得解釋。不過大日向的情緒切換也很快,旋即露出笑臉說:
「我倒是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折木學長是覺得任何東西都不重要的人哦。」
「餵。」
「福部學長呢?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難得不節能地出聲抗議,卻沒能傳進大日向的耳中。里志則是聳了聳肩,爽快地回道:
「活得像自己吧。」
「什麼!?」大日向很傻眼,而里志則是立刻回了一槍:
「別光問別人,那你自己呢?」
「我?」大日向調皮地露出微笑,「身為女生,這個問題肯定要回答『愛情』嘍。」
面對口中吐出「愛情」兩字的學妹,我有種親眼看到無尾熊的感覺;大家都曉得無尾熊長什麼模樣,卻少有機會親眼見到。
「什麼!?」里志宛如方才的大日向,顯然對這回答很傻眼,但還是禮貌上關心一下:「所以你有對象嗎?」
大日向不知怎的,似乎有點開心被問到這個問題,只見她搖了搖頭說:
「現在沒有,所以啊,嗯,現在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說到這,她忽地幽幽垂眼望向腳邊,卻是聲音開朗地回道:「……朋友。」
我很能理解里志為什麼會傻眼地回了句:「什麼!?」即使這不是多熱血的話題,還是期待著聽到稍微認真一點的回答,而且大日向所回的「愛情」雖然沒什麼不好,卻太一般了。
另一方面,我也很能理解大日向的反應為什麼只有一句:「什麼!?」她雖然才剛升上高中,但從現役高中生口中聽到「最重要的是活得像自己」的論調,當然不可能心生任何感動或認同。
不過,我多多少少明白里志為什麼會覺得這一點對他而言最重要。福部里志平常總是一副遊戲人間的態度,內心卻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認真思考著許多複雜的問題,且不斷地努力改正、提升自己。我有時甚至覺得和他比起來,我才是那個沒神經的樂天傢伙。里志的這個回答,乍聽平凡無奇,其實包含了他堅毅的決心。
我試著仔細分析這一起放學路上發生的插曲。
大日向說,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愛情,但目前沒有對象,所以現階段最重要的是朋友。這回答本身的確一點也不有趣,但是一如里志的回答是出於他自己的決心與考量,正確的推論應該是,大日向的回答也是出於她自己的決心與考量,否則光是出於憧憬愛情,會說出那樣的回答嗎?我想應該不會。
再者,為什麼大日向說到「愛情」時是笑著的,但說到「朋友」時卻是低頭垂眼?
我當時察覺她的舉止有異,卻沒深入思考那代表了什麼。
至於里志,我之所以認為自己多少明白他的心思,是因為發生過一起事件。去年冬天,在一場小意外與迂迴糾結的混亂之後,雖然只有短短數分鐘的時間,里志曾經對我開誠布公說出心底話。
相形之下,我與這位學妹大日向並沒有類似的相處歷史,畢竟她入學還不到兩個月。這麼說來,我有辦法理解她的內心嗎?
自己活該當初不曾用心去理解身邊的人們,現在卻試圖邊跑邊思考得出個結論,這就像是上課不專心聽,考試臨頭才趕忙跑去買參考書一樣,也可說是臨陣才磨槍。但不管怎樣,雖然一點也不節能,眼下這是唯一的方法了。
外表宛如菩薩,內心宛如夜叉。夜叉,也就是鬼。
之所以出現這句奇妙的評語,有三個可能。
一是伊原記錯了,大日向說的壓根是另一回事。不過這推測太一廂情願,到底要怎麼聽人家講話、怎麼誤會,才會記成「是個看上去宛如菩薩的人」呢?
第二個可能是,大日向的確這麼說過,但她只是純粹覺得千反田宛如菩薩,沒有言外之意。但這推測也很牽強,我就沒聽過以「那個人宛如菩薩」來稱讚別人的例子,雖然不能說世上完全沒有習慣以這種語感有點怪的讚詞來稱讚他人的人,但至少我和大日向至今也講過幾次話,就我所認識的她,不會這麼說話。
這麼一來,果然還是第三個可能最合理了——大日向此話是拐彎抹角說千反田宛如夜叉。雖然這種語感也不太平常,背後理由卻可理解。大日向應該是顧慮到伊原對自己的照顧,要當著伊原的面講千反田的壞話總不好太直接,而且大日向應該也沒期待伊原聽懂她的弦外之音。
不過這個推測,有一點值得商榷,那就是大日向是否曉得「外表宛如菩薩,內心宛如夜叉」這句不算正面的諺語。不過里志曉得這種說法,我也隱約有印象,贏新祭上大日向自己也曾說「古文好像很難,但我很喜歡國文」,再加上我的慶生會時,她一下便聽出我的玩笑話是出自萩原朔太郎的詩,總結看來,她的國文程度應該相當高。
可是,我還是無法全盤接受這個推測。
因為我很難想像千反田和大日向會處不好。
無庸置疑的是,關鍵事件發生在昨天放學後。不過要說至今我從未嗅到她們倆之間任何可疑的氣味也不盡然。印象中,在大日向身上,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插曲,也是發生在星期六。
我一味地低著頭跑,似乎有點跑得太快了,但出汗的程度還不算嚴重。
我終於來到了上坡路段,眼看跑者們拉出的長長人龍,我有種想獨自跑步的心情。
2過去:十三天前
大日向的請託來得非常突然,但她肯定早就在等待適當的時機說出口。
那周的星期五,我沒打算去社辦殺時間,因為錢包空空,中午只吃了奶油卷麵包和盒裝牛奶充飢。到了放學時間,肚子開始餓了,加上我平常就不太吃零食,一下課只想趕快回家找東西吃。
然而當我朝一樓正面出入口移動時,一群不知什麼來頭的女學生擠在走廊上,我顯然只能慢慢鑽過去,但又懶得撥開人群,於是一個轉身踏出步子,回過神時發現已走在連接通道上,既然都走到這兒,索性去社辦露個臉好了。於是我朝地科教室走去。
以肚子餓的程度來看,我這個抉擇是正確的。一踏進社辦,就發現三個女生全站著圍著一張課桌——千反田、伊原、大日向,三人同時看向我。開口的是伊原:
「
你是打算分一杯羹才出現的吧?」
「什麼羹?」
大日向像要緩和氣氛似地回道:
「我們正要開點心來吃。」
天助我也。我毫不掩飾內心的欲望說道:
「在下餓到快昏了,請好心分我一點吃吧。」
伊原嘀咕著:「講話這麼老實一定有鬼。」我當作沒聽到,加入了她們。
點心是盒裝洋芋片,我看盒子上印著「薩摩脆片」,所以不是馬鈴薯而是蕃薯(注1)了。這不是大伙兒第一次在放學後於地科教室里開點心來吃,之前千反田就不時拿她家裡收到吃不完的中元節或年節禮盒來請大家吃,不過這次的洋芋片顯然不太一樣。
「這是誰帶來的?」
「是我。」大日向微微舉起手,「怎麼?我帶來的洋芋片就吞不下去嗎?」
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管黑貓白貓,能給我點心吃的就是好貓。」
大日向一愣。「那是……周恩來?」
「李登輝吧。」我說。
伊原插了嘴:「不是蔣介石嗎?」
聽著我們的對話,千反田露出有點僵硬的微笑說:「呃,我想是胡志明哦。」
我努力裝傻帶過了這個話題,是我不該提起。附帶一提,我先前是真的忘了,但聊著聊著終於想了起來——是鄧小平說的(注2)。
「總之先坐下來吧。」
好建議。我搬了椅子過去,大日向則是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放到桌上才就座,應該是口袋裡有手機的話不方便坐下吧。
盒蓋打開,我開動嘍。
這款脆片是厚片,想像中是脆脆的口感,實際吃起來卻是酥酥的,有著淡淡的甜味。
「滲入五臟六腑了啊!」
注1:日本的蕃薯叫做「薩摩芋」。
注2:一九六一年,鄧小平提出白貓黑貓論,原文為:「不管白貓黑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意指無論計劃經濟或是市場經濟,都只是一種資源配置手段,與政治制度無關;資本主義可以有計畫,社會主義也可以有市場,只要能夠發展生產力,都可在實踐中使用。
大日向一聽,噗哧笑了出來。
「怎麼講那種剛洗完澡喝著酒的歐吉桑會講的話。」
我很想問她是否真的親眼見過剛洗完澡喝著酒,且感動地說滲入五臟六腑的中年男子。
「啊,好吃!」伊原不由得讚嘆。
大日向聽到,嘻嘻一笑道:
「那就好,我家人也很喜歡這個口味哦,我請他們幫我寄來的。」
「是哦?從哪裡寄?」伊原問。
千反田看了看盒蓋說:「這裡寫著『鹿兒島名點』,廠商叫『JA鹿兒島』……現在不是產季,不過產品確實相當美味,原來也有這種販售手法啊。」
她那眯細了的雙眼透出銳利的目光,簡直像在盯著競爭廠商看。我不清楚千反田家有沒有販售蕃薯,說不定此刻的她正把「JA鹿兒島」當成了假想敵。
「所以是從鹿兒島寄來的?你有親戚住在那兒嗎?」
我本來覺得很不可思議,大日向為什麼會知道鹿兒島的名產點心,不過若是有親戚住那兒就解釋得通了。但大日向卻搖著頭說:
「不是啦不是啦,是我之前去聽演唱會的時候發現的好東西。」
「演唱會?在鹿兒島辦?」
「呃……」大日向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在福岡。福岡的名產店裡在賣這款脆片。」
鹿兒島的名點在福岡販售,真是教人搞不清楚什麼才叫當地名產,不過千反田應該很羨慕對方販售通路這麼廣吧。伊原接連把脆片放進口中,一邊說:
「你說在福岡辦的演唱會,是誰的啊?」
大日向閉起單眼,食指湊上嘴唇說:
「……秘密。」
「哎喲!」
就算她去聽的是歌頌惡魔的歌手的演唱會,我也不會對她心生偏見。嗯,不過既然當事人不想說,我也不會堅持問個水落石出。
「福岡還真遠耶,那個歌手的演唱會只在那邊辦嗎?」
「沒有啊,是全國巡迴演唱會,我就跟著去了,雖然沒辦法聽到每一場……」
「全國?」千反田驚訝地問道:「從北海道到沖繩嗎?」
大日向有些遲疑地回道:
「呃,是從仙台到福岡。」接著不甘心地說:「最壓軸的東京公演我居然沒弄到票。」
我平常也多少聽一點音樂,卻不會讓我有動力跟著心儀的樂團跑全國聽巡迴,我不由得對大日向心生佩服。
「好有毅力哦。」
大日向一聽,不知怎的神情微微一變。
「我朋友說,『愛就是毫無保留地付出。』」
「這樣還買得到那個歌手的CD嗎?」
大日向偏起頭苦笑:
「聽說最新的這張專輯只剩一點點存貨了。」
聊著天的同時,我們四人的手仍不斷地伸向薩摩脆片,微量的甜味搭配絕妙的口感,教人忍不住一片接一片。吃著聊著之間,我也不覺得餓了。
不知不覺盒子裡只剩最後一片了,我和伊原同時伸出的手穩穩停在那片脆片的上空,兩人擺出這種手勢,原本應該是非常浪漫的畫面,但我和伊原相交的視線里毫無火熱情意,唯有冷冷的敵意竄流。
「看來大家都很中意這點心,真是太好了。」
我和伊原沒理會大日向喜孜孜的發言,兩人同時縮回了手。我心想她是要讓我吧,再度伸出手,沒想到伊原也是一樣的心思,兩人再度對上。真是的,我又沒有硬要搶到最後一片……
令人窒息的沉默。停在空中的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我也不想探看伊原此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察覺氣氛尷尬的千反田戰戰兢兢地說,「呃,我說……」就在此時,救贖的聲響響起,地科教室的門拉了開來。
四人同時望向門口,那兒站著的是帶著一臉無憂無慮的笑容、仿佛隨時會哼起歌的里志。伊原開口了:
「你是打算分一杯羹才出現的吧?」
當然,里志聽得一頭霧水,驚訝地問:
「什麼羹?」
大日向像要緩和氣氛似地回道:
「我們正要收拾吃完的點心盒。」
如此這般,古籍研究社的全體社員很湊巧地到齊了。等最後那一片薩摩脆片進了里志的肚子裡之後,大日向看向大家說道:
「好啦,學長學姊都吃了我帶來的點心嘍,那麼我有件事想請各位幫個忙。」
我這才發現點心是賄賂,但為時已晚。就這樣,我們被薩摩脆片給收買,敲定隔天星期六陪大日向去一個地方。
由於天氣預報說可能會下雨,我擔心了好久,幸好出門時雲還是白色的,應該還沒那麼快下,只不過不確定回家會是幾點,預防萬一我還是把摺疊傘放進了托特包里。雖然我平常大多是兩手空空、錢包塞進口袋就出門了。
我們約在鏑矢中學正門口碰頭,是大家都曉得的地點。操場上看得到足球社、田徑社還有網球社的學生在練習,我大致巡了一圈,沒發現認識的臉孔。
約定時間是三點,本來以為只有里志會搞遲到這招,我猜錯了,兩點五十五分我和里志、伊原、大日向就全到齊了。我有點意外伊原居然穿裙裝,雖然是牛仔裙;而由於季節正由春轉夏,大日向穿了短袖T恤現身。
「今天很謝謝大家,答應我這有點奇怪的要求。」
大日向嘴上道著歉,臉上卻寫著欣喜,而伊原和里志也顯得很開心。
「難得有這種機會,很期待呢。」
「哇,這樣我也有點興奮了,不過不要期待太高哦。」
看著他們三人相視而笑,我倒是沒說什麼,但其實我心裡對此行還滿期待的。
「就在附近,我帶路。」
大日向率先踏出步子。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家還沒開店的咖啡店——不是還沒到營業時間,而是還沒開張。
「你說老闆是你叔叔?」里志問。
大日向回過頭露出苦笑:「我不是行前說明過了嗎?是我表哥,雖然大我很多歲。」
我也一直以為是叔叔。別再搞混了,是人家表哥。
總之根據昨天大日向的說明,她的親戚開了一家咖啡店,希望她在開張前去試吃一下給點評語。如里志所說,能夠造訪開張前的店面確實是難得的機會,而且聽大日向說我們等於是第一批試吃的客人,更是榮幸。
要是千反田也在場,此刻應該是展現她強大好奇心的好機會,可惜她不在。聽說她有事推不開,也無法確定何時能夠抽身,昨天放學她還遺憾不已說:「
我真的好想去……可是要是傍晚才趕過去又太晚了哦?」
就我個人而言,還頗期待附近的新咖啡店開張的,因為自從前陣子我不時會去坐坐的咖啡店「鳳梨三明治」搬家之後,這一帶就沒有適合高中生單獨進去的咖啡店了。如果大日向親戚的店能讓人自在且毫無顧慮地踏進大門,對我也是個好消息。
「對了,店名叫什麼?」我邊走邊問。
但大日向和伊原不知在聊什麼,好像沒聽到。算了,等一下就曉得了。
於是我和里志並肩走著。
而我心裡在想的事,由里志說了出口:
「不覺得這一帶很令人懷念嗎?」
「是啊。」
這條路是我們中學時代的上下學必經之路。從前我和里志雖然不像現在時常一道放學回家,但當年我被同學推出去擔任學校保健委員,有時會晚一點離校,偶爾就會遇上里志而一起回家。現在上了高中,像今天一身便服地走在這條路上,不知怎地總覺得有點愧疚。
「好像幹了什麼壞事似的。」我說。
里志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是啊,有種罪惡感呢。」
我們在這兒念了三年的中學,說實在話,對那時候的我們而言,這裡就等於全世界。無論好事、壞事、人際關係,全都在這兒畫下句點;明明是那麼熟悉的鏑矢中學,此刻卻不可思議地生疏起來。畢業之後,或許就不該再接近母校,我甚至有種厚臉皮闖進別人領域的感覺。
「話說回來,我們上了中學之後也很少回小學附近啊。」
「是因為沒穿制服的關係嗎?」這當然是開玩笑,而里志苦笑回道:
「你要挖出中學制服穿來試試看嗎?」
我不相信那麼做就能再度融入此處。無論再做任何嘗試,鏑矢中學已經不是我們的歸屬之地了。若怎麼都想回去,恐怕只有當上教職員重回母校服務一途。
不知是否我多心,我們加快腳步離開了鏑矢中學這一帶。再也聽不到操場上的喧鬧時,大日向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
這家店夾在蕎麥麵店和民家之間,面朝車輛川流不息的大馬路。建築物本體不是新蓋的,從鐵皮屋頂油漆的褪色程度便看得出房子已有相當年份,不過撇開這一點不看,店門玻璃一塵不染,門把也擦得晶亮,
「嗯,感覺很不錯嘛。」伊原望著奶油色外牆說道。
我則是看向窗戶。一家店能否讓人自在地踏進店門,窗戶是關鍵。如果店內沒有窗戶或是窗戶很小,待在裡面雖然有種躲進秘密基地的自在與安全感,人在門口時卻需要點勇氣才走得進去;反之要是窗戶很大一扇,缺點不言而喻——待在店裡會忍不住在意起往來路人的視線,很難靜下心來。這家店的窗戶完全過關,大小適中的外凸窗,不會給人壓迫感,窗台擺有小小的盆花做裝飾,綻放的紅色花朵很常見,但我不曉得名字。剛好里志看向我,於是我試著問他:
「里志,那是什麼?」
「花呀。」
居然只回我這句,瞧不起人嗎?我輕瞪了他一眼,他縮起肩說:
「我不熟植物嘛,你問千反田同學的話,應該有答案哦。」
「啊!我忘了!」伊原突然高聲說道,接著從口袋拿出手機,「你提到小千的名字我才想起來,她說她那邊可能可以早點結束呢。」伊原邊說邊操作手機,「她說如果能過來的話會打電話給我。」
「是哦?很希望她能趕過來呢。」大日向低喃之後,抓住門把說:「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推開玻璃店門,沒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響,看來門上沒加裝鈴鐺。
一踏進門內,我不由得心頭一凜。不是因為裝潢很糟,而是建材木料的氣味混合某種藥品的氣味,加上剛磨好的咖啡豆氣味,全攪在一起撲鼻而來,嗆得我幾乎無法呼吸。這應該算是惡臭了吧?這樣真的能開店嗎?不過也沒辦法,畢竟才剛重新裝潢,只要趕在開幕前設法讓新鮮空氣流通進來,應該還有救。我在心中嘀咕著,放輕了呼吸。
「噢,來啦。歡迎光臨。」
有人出聲了,我直到此時才發現吧檯內有名男子在。
雖說是親戚,男子和大日向卻長得不太像,不過血緣就是這麼回事吧,我也覺得我姊姊跟我長得一點也不像。男子給人存在感很低的印象,聲音又小,和他人一對上眼就害羞地移開視線,不禁令人擔心這樣能開咖啡店嗎?不過「鳳梨三明治」的老闆也不是多親切的人就是了,而且仔細想想,男子是看在表妹的面子上才讓我們幾個進店裡來嘗鮮,說不定其實不太歡迎非主要客層的高中生消費者。
「店裡感覺很明亮呢,我喜歡。」
伊原張望著同樣採用奶油色調的店內裝潢說道;里志則是望著牆上掛的畫,喃喃自語說:「啊,羅特列克(注)耶。」我也趁這時間環顧著四下。
吧檯座位共七席,咖啡桌共四張,桌面雖大,只可惜是圓桌,圓桌總讓我有種不管桌上擺什麼東西都會掉下去的感覺。
吧檯內,老闆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個浮雕裝飾,長長扁扁的心形以藤蔓花紋圍起。說不定這浮雕的造形不是紅心而是蕪菁的球根,心形內側還有兩隻兔子面對面。老闆雖然給人感覺不甚親切,身後的浮雕倒是相當可愛。
「我音樂還沒放,感覺有點冷清哦。嗯,你們先找位子坐吧,別拘束。」老闆講得很小聲,幾乎聽不清楚。
他這麼說就表示開店之後,店裡會固定播放廣播之類的音樂,可是我比較喜歡安安靜靜的……總覺得自己好像開始在挑人家的毛病,住家附近開了新店,應該要坦率地感到高興才是。
「看來都弄得差不多了嘛,最後再加把勁吧!」
大日向對店老闆說道,那是在學校時從未聽過的親昵語氣。親戚之間的親疏關係,其實很不一定,有幾乎形同外人的手足,也有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表親。這兩人雖然年紀相差懸殊,但感覺得出大日向和這位表哥非常親。只見她伸長了背脊探頭看向廚房深處,說道:
「今天AYUMI不在嗎?我們來剛好可以練一下呀。」
相較於大日向的興奮,老闆在聽她說話時幾乎面無表情。與其說是冷淡,可能這人原本就是這個性。
「AYUMI去區公所趕辦一些手續,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得趕快上手才行呀,你要是在客人面前不小心喊AYUMI『小BU』還得了。」
我們來店裡可以讓他們練習,表示這位AYUMI應該是負責外場接待,那麼就是老闆的妻子,或者至少是女朋友,因為一般不可能把去區公所辦理的手續交代給雇來店裡幫忙的服務生。
大日向回頭看向我們,一副接待客人的語氣問道:
註: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e,一八六四~一九〇一)十九世紀法國後印象派畫家,為近代海報設計與石版畫藝術的先驅,人稱「蒙馬特之魂」。作品受到日本浮世繪影響,開拓出新的繪畫寫實技巧,尤其擅長人物畫,對象多為巴黎蒙馬特一帶的舞者、女伶、妓女等中下階層人物,深具針砭現實的意涵。
「如何?坐桌席嗎?還是吧檯?」
里志再次環視店內後回道:
「桌席都是四個座位的,現在人數是剛好,可是之後千反田同學可能會來哦。」
「啊,對哦。」
大日向點點頭,率先拉出吧檯椅子坐了上去。於是我們全坐上了吧檯座位,依序是靠吧檯邊上的大日向、伊原、里志,還有我。椅子很高,腳構不著地面,不過因為不是可轉動的椅面,坐上去不會覺得不穩,還滿舒適的。伊原撫著全新的吧檯桌面,用一副感慨良多的語氣說出一點也不像會出自她口中的話:
「這還是我第一次坐吧檯座位,有種終於踏上了大人世界的階梯的感覺呢。」
確實有些大人世界的階梯非常低就是了。
老闆一邊把水杯排上吧檯,一邊問大日向:
「店裡還有一點裝潢的氣味哦?工頭說過一陣子就會自然散掉了。」
「不散掉就糟了,剛剛進門的時候,我還在想這氣味該怎麼辦呢。」
果然不止我覺得氣味刺鼻,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鼻子很快就習慣了氣味,我不知不覺已經沒再在意了。
「好像是壁紙接著劑的關係,真是傷腦筋。啊,對,菜單也還沒印好。」
「根本什麼都沒弄好嘛!」大日向笑著高聲說道。
老闆終於露出微笑:
「哎喲,一樣一樣來嘍。今天我想先請你們幫忙試喝我們店的特調,可以嗎?」
「如何?」大日向回頭問我們,大家都點了頭。
「那就你說的特調,還有……」大日向又探進
吧檯說:「有沒有吃的?」
「特調四杯,是吧?輕食的話,我想推出幾款三明治賣賣看。」
「那也來幾份吧。」
怎麼可能說要吃就變得出來。我忍不住插了嘴:
「人家食材應該還沒準備好啊。」
「……啊,對,還沒進貨嗎?」
老闆輕輕回了聲:「還沒呀。」接著匆匆瞥了我一眼,斂起下巴,應該是向我道謝的意思吧,「不過有司康餅哦,要不要試試?」
我們欣然接受老闆的好意。
看著老闆準備餐點,感覺他似乎在其他店裡累積過經驗,又或者是事前已經練習過吧檯內的動線,舉手投足不疾不徐,一個步驟接著一個步驟從容進行著。
但大日向似乎不這麼認為。
「我說啊,AYUMI的肚子會愈來愈大吧?到時候你一個人有辦法撐場嗎?」
這下可以確定AYUMI是女性了,不過我也是這時才想到,AYUMI也可以是男生的名字。
老闆排著咖啡碟回道:
「客人不多的話還忙得過來啦,不過,好像不能這麼期待哦。」
「廢話,一定要讓店裡客人大喊:『別擠!別擠!』要人滿為患才行呀。」
「沒看過生意那麼興隆的咖啡店吧。」
一點兒也沒錯。
「對哦,不然友子你來幫忙打工好了。」
「打工嗎……」大日向嘆了口氣,「你願意雇我是最好的了,可是我沒打過工啊。」
「打工總有第一次呀。」
「不是那個問題,你也知道,我老爸不讓我打工啊,零用錢還愈來愈少。」
「貸款很重的,你要多體諒爸爸。」
「都怪他沒事買那麼貴的車,連我都被拖累了,然後還不准我自己賺錢,根本是莫名其妙嘛。」
大日向大肆抱怨了一番之後,似乎才驚覺身邊不止表哥,還有學長學姊在場,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糊地說:「哎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嘍。」
對話暫歇,外頭大馬路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響。伊原望向店內某個角落,緩緩地說:「那個書櫃很棒耶,不會讓人覺得是在百圓商店買來擺的廉價品。」
她沒說的話,我一直沒留意到那有個書櫃。
這座矮書櫃不是三層櫃那種陽春的柜子。上頭的書全都擺出正面書封,看來這書櫃裝飾性高,收納量卻似乎不大。柜上的書全是四六判(注),海內外作品都有,交雜著陳列。
「老闆是愛書人嗎?」里志問的不是老闆,而是大日向。
大日向偏起頭,一副你問我我問誰的表情。老闆見狀,伸手示意大日向別開口,自己回道:
「稱不上是愛書人啦,這裡擺的都是我覺得書封設計很漂亮的書。」
「所以這些不是您想推薦給客人看的?」
「嗯,我沒想那麼多。」
也就是說,那座書櫃原則上等於是裝潢的一部分了,但不知怎的,總覺得是老闆的自謙之詞。
另外我看到靠近吧檯邊上還有一座雜誌架,擺出的就只是一般的報章雜誌。里志隨著我的視線看去,也發現了雜誌架。
「啊,有《深層》呢。」里志指著一本周刊。
我也聽過這份周刊,印象中是個定位不上不下的刊物,既非歷史悠久的知名雜誌,也不是以裸照或醜聞做賣點吸引讀者的八卦雜誌。我不明白里志為什麼會特別在意這份到處都買得到的周刊。
「大日向同學,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拿一下那本給我嗎?」
註:日本書籍常見尺寸,約為127mmX188mm。
「喔,好的。」
坐在吧檯邊上的大日向離雜誌架最近,但因為架子塞得滿滿的,她伸出另一手壓住其他雜誌才好不容易把《深層》抽了出來。里志拿到雜誌便開始翻閱,伊原問:
「怎麼了?在找什麼報導嗎?」
「嗯,看一下嘍。這種雜誌會登神山市的事,可是很難得的。」
「是哦?他們登了什麼?」
「就那個啊,水壺社事件。」
伊原「哦」了一聲就沒再說什麼了,大日向也絲毫不顯訝異,一股「哦,原來登了水壺社事件呀」的氣氛正流動著,仿佛什麼都不用解釋。
換句話說,只有我沒聽過那起事件。
「那是什麼?」
里志聽我這麼一問,故意誇張地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搞什麼啊,奉太郎,你是開玩笑的吧?」
「聽是聽過啊。唔……水壺嘛,就是那個啊,野餐的時候會帶的。」
里志充耳不聞,直接翻開一頁亮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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