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三 貴店感覺非常好(2/2)
里志充耳不聞,直接翻開一頁亮到我面前:
「就是這個。」
那是一小篇只占了半頁版面的報導,似乎是國內軼聞之類的專欄,但標題吸引了我的視線,上頭寫著:「總會屋(注)巨頭賺蠅頭小利竟踢到鐵板」。雖然我自己看報導內容就能知道了,但或許是為了消磨等咖啡送上來的這段空檔,里志開始說明給我聽。
「神山市里有一家叫『水壺社』的公司在征人,然後呢,去應徵的當中幾個人收到了錄用通知,還參加了研修,被告知說四月開始上班之後各將負責哪方面的工作。沒想到到了四月,這幾位新人到公司時,公司的人卻一頭霧水,說根本沒有錄用他們。」
事情怎麼回事,答案再明顯不過。
「等等,讓我講。莫非是這樣?就是這幾個人事先已經付了制服費、資料費等等費用?」
「答對了。或者應該說只有這個答案了吧。」
伊原一臉不耐地對我說:
「新聞一直在播啊,你都沒聽說嗎?我說你啊,真的有好好地面對整個人類社會嗎?」
不過是沒聽說一起事件,為什麼要被講得這麼難聽?可是我若如此反駁,伊原的伶牙俐齒肯定又會從別的角度咬過來,我決定把話吞回去。
註:日文的「總會」即「股東大會」,「總會屋」即是在各企業股東大會上出現的「職業股東」,握有企業眾多股票,具有提案權,通常與黑道組織有密切關聯,他們在股東大會上或是鬧事或是妨礙會議進行,行為嚴重影響一般個人股東參與經營的權利,甚至可左右股東大會的決議,禍亂整個日本金融界。部分經營者寧願選擇私下事先打點或花錢消災,或是請更有勢力的總會屋來撐場。日本於一九八二年修改商法,明文禁止企業對總會屋輸送利益。
「看來是很單純的詐騙,抓到歹徒了嗎?」
「因為這個詐騙手法勢必有錄用者的名單,也等於留下了線索,聽說警方滿快便逮到人了哦。有意思的是這名歹徒的父親是知名總會屋的頭子,這篇報導就說,既然逮到了這個小嘍囉,說不定能夠一舉揪出幕後的主謀。」
我看很難。
「逮到了小孩就肯定逮得到父母,有這種事嗎?」
里志也是明事理的人,聳了聳肩說:
「所以這篇報導只占了《深層》角落的一塊小篇幅呀。」
原來如此。
里志抽走我手上的《深層》,望著報導說:
「我本來以為詐騙啊,上當的大多是老人家,看來得修正想法了。如果我去年收到一份通知書說:『恭喜你考上神山高中,請先支付入學金。』我恐怕也會毫不懷疑地上當。」
「啊,我懂。」伊原說:「要是收到同人誌販售會(注)的中獎通知,我可能也不疑有他……」
「同人誌販售會?是跳蚤市場嗎?」我問。
伊原不知為何沒吭聲。
就在這時,老闆端上了特調咖啡,里志把《深層》遞還給大日向。接下來,我們盡情享受了好一會兒的下午茶時光。
我明白為什麼吧檯牆上會掛著兔子浮雕了,這家店的咖啡杯把手與咖啡匙柄上都裝飾著垂耳兔子的花樣。老闆或那位「AYUMI」是超級兔子迷,又或者只是因為生肖屬兔而想透過兔子招來好運。
遺憾的是,雖然我自認還滿喜歡喝咖啡的,但我的味覺與嗅覺卻無法辨識一杯特調咖啡的滋味有多美妙,只說得出:「很好喝呢。」這種平凡的評語。但究竟是和什麼相比、又是哪一點尤其美味,我完全想不出來。而老闆似乎也不期待聽到稱讚,我們先後說出口的「好喝」,他只是聽聽就算,接著一副想說「那不重要啦,重點是……」似地問我們:
「司康餅得搭配果醬和生乳酪吃,有幾種口味可選擇。果醬有草莓和柑橘兩種,生乳酪有原味和馬士卡彭兩種,各位想要怎麼搭配呢?」
我們各自挑了想吃的口味,沒想到竟得出最複雜的結果——
我選草莓果醬和原味生乳酪。
註:原文做「即
殼會」,通常指動漫同人界的參與者(不論個人或同人社團)直接販賣自己創作的同人誌,並與讀者做交流的展覽會。除了書籍,同人創作的遊戲軟體、音樂CD、歌詞、素描等亦可能在會場販售或發布,會場內亦可能有與動漫畫關係較密切的流行文化之活動,如Cosplay或娃娃擺設等。
里志選柑橘果醬和馬士卡彭生乳酪。
伊原選柑橘果醬和原味生乳酪。
大日向選草莓果醬和馬士卡彭生乳酪。
我們點的品項完美地聚集了四種可能的排列組合。點完餐時,一直很穩重的老闆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並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果醬、生乳酪,加上一人兩塊司康餅。里志嚴肅地凝視面前的點心,說道:
「奉太郎,我很自負一點,那就是本人對於無謂的知識一向有著相當程度的認識。」
「你不用自己講呀,我幫你說,你對於無謂的知識一向有著相當程度的認識。」
「被別人這麼一講,我更是自信百倍啊。不,那不是重點。我啊,知道正統英式的司康餅吃法哦,果醬First……」
「先塗果醬嗎?」
「不……生乳酪First……」
「哪一個先啦?」
里志沒回答,一逕盯著點心盤看。簡單講就是他只記得有一種要先吃,卻忘了是哪一種。
老闆沒等苦惱的里志擠出答案,爽快地告訴我們答案:
「先塗果醬哦,因為生乳酪一塗上熱的司康餅就會融掉。不過其實看個人喜好就好啦,沒有硬性規定。」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雖然店老闆說依個人喜好即可,但聽了這番理論,反而沒人敢先塗生乳酪了。「那麼我們開動嘍。」就在此時,傳來低沉的聲響,是手機的振動聲。
「啊,是小千打來的。」伊原拿起手機便站起身,直接走出店門。我因為沒有手機,不清楚手機禮儀。像這種在場都是認識的人的狀況,有電話進來也得馬上離場嗎?那還真是麻煩的道具。
伊原很快便回來了。
「小千說現在過來。」
「千反田同學知道這個地點嗎?」
「我跟她說沿著鏑矢中學前面的路直走,蕎麥麵店旁邊就是了。雖然沒講店名,我想沒問題吧。」
蕎麥麵店門口的布簾很醒目,應該不用擔心。
接著我們聊了一會天氣。
「聽說傍晚會下雨啊。」我只是無意地說了出口,里志和伊原卻異門同聲地持相反意見。
「那是明天吧?」
「聽說是今天半夜十二點左右才會下哦。」
大日向則是沒表態,嘻嘻笑著說:
「有人看到的天氣預報不是最新的哦。」
這下我也沒把握自己看到的天氣預報是不是最新的消息。不過我如果看了氣象預報,來源應該只有一個。
「我記得我是看今天的晨間新聞報的……」
「我也是看晨間新聞呀。」伊原說。
「我也是哦。」里志說。
二比一。大日向用一副打定主意當旁觀者的態度做出了裁決:
「少數服從多數,判定是折木學長記錯了。」
我沒打算堅持己見,反正到了傍晚他們要是被雨淋濕,自然會淚眼婆娑地反省:「啊啊,原來那時折木奉太郎說的是正確的。」
接著我們四人像是約好了似地先後去了洗手間。最後我回吧檯時,發現千反田已經到了。她正坐在吧檯座位上。距離剛才那通電話還不到十分鐘,動作真快。我以手帕擦手,同時說著:
「噢,你來啦。」
千反田似乎很開心地微笑回我:
「嗯,我剛剛已經在附近了。」
由於大日向坐在吧檯邊上的座位,千反田只能坐到我旁邊。先前是考量圓桌都是四人座才坐過來吧檯的,但一旦五人橫向坐成一排,總覺得靜不太下心來,而且我這時才想到店裡沒其他客人,我們只要拖別桌的椅子來湊成五張圍著圓桌坐不就成了。
「那邊還順利嗎?今天是什麼要緊事呀?」伊原問。
「是親戚的喜壽。不過雖說是親戚,卻是我完全不熟的遠親,總之禮貌上得去一趟才行。結果我祝過壽之後,他們的酒宴也開始了,我想說去廚房幫忙只會礙手礙腳,打算要告辭,沒想到……」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不是什麼大事啦。」千反田的笑容中帶著困惑,「我想借他們的電話一用,沒想到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當時附近也沒有他們家的人,我只好先接起電話,可是這一接就麻煩了,對方是一位老婆婆,口音很重,講話又小聲,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這下我也不知道是該請別人來接還是該請婆婆留話……光是要聽懂婆婆的名字就花了好長的時間。要不是發生了這件事,我還能更早到的。」
「咦?」出聲的是大日向。由於她和千反田中間夾了三個人,她往吧檯內探出上身問千反田:「學姊你剛才說了借電話吧?也就是說,之前你打那通電話來的時候,人還在親戚家裡嘍?那裡收不到訊號嗎?」
「訊號?呃……」
千反田一臉疑惑,顯然是聽不懂大日向的意思。我搶在雙方開始混亂前插了嘴:
「千反田沒有手機。」
「……什麼?」
大日向驚訝成那樣,我不知怎地覺得有些心虛,仿佛自己說了謊似的。大日向的上身又探得更前方。
「咦?那、那個……怎麼辦?像是要聯絡朋友的時候,不是很不方便嗎?沒辦法講到話耶?」
「那部分呀,」千反田露出溫柔的微笑,「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哦。」
我也是沒手機一族,但這種時候總會深深感受到社會的壓力。看我和千反田誰會先屈服辦一支手機了。
「學姊,你說是去祝賀喜壽呀?不愧是千反田學姊,往來都是大人的世界。」
里志以潑冷水的語氣說:「還好吧,這種事頂多一年遇到一次呀。」
「向遠親祝壽什麼的,我可能一輩子也遇不上一次啊……」待在吧檯的最旁邊,大日向幽幽地嘀咕著。
話說回來,喜壽是幾歲的生日呢?只記得和數字「七」有關,確切年齡我就不清楚了。算了,反正不重要。這時千反田和老闆聊了起來。
「這位小姐也來一杯特調如何?還有司康餅哦。」
「真是抱歉,我沒辦法喝含咖啡因的飲料。但還是很謝謝您邀請我們來,貴店感覺非常好哦。」
對耶,千反田要是喝上含有大量咖啡因的飲料,聽說下場會很慘,是完全睡不著的那種體質。
「謝謝你的讚美。噢,對耶,」老闆思索了一下,「可能菜單再加一些低咖啡因的飲料會比較好。」
可是千反田算是特例,我想不太適合當參考。
「總之這樣的話,今天可能沒辦法做出你能喝的飲料了。」
「請別在意我,承蒙您邀請,我還遲到,已經對您很不好意思了。」
於是店老闆只端了一杯水給千反田,但千反田才喝了一口,一臉訝異地抬起頭說:「這個……不是自來水吧?」她又喝了一口,「是井水,而且不是來自這附近的井,而是在更上游的山麓湧泉取得的中硬水(注)。我說對了嗎?」
老闆不禁露出微笑,非常輕地點了個頭。
「像你味覺這麼敏銳的人,沒辦法請你嘗嘗看本店的特調真是太可惜了。」
我面前也有一杯水,我拿起來再嘗一口。
「原來如此,很好入喉呢。」
「啊,你那杯加了檸檬,不過水本身只是自來水。」
註:礦泉水分軟水與硬水,所謂「硬度」即水中所溶有鈣與鎂含量的數值化,數值越小表示礦物質含量較少、水質較軟。在日本硬度〇~一〇〇的水被分類為軟水,一〇一~一三〇為中硬水、而三〇一以上則被歸類為硬水。硬度為影響水的口味的重要關鍵,軟水質地清爽柔嫩,較好入喉;硬水則較感有特色,有時會感覺到一絲苦味與鹹味。
這樣啊。
千反田一手貼著水杯,轉頭張望店內。
「要是我也能喝咖啡就好了。希望貴店的生意能儘快上軌道。」
「謝謝你。」
「請問貴店的店名是什麼呢?」
理所當然的疑問。
然而大家聽了都是一愣。仔細一想,方才無意間提過好幾次,卻一直沒問出答案。我看向里志,里志看向大日向,大日向再次問老闆:
「是叫什麼啊?」
然而老闆卻吞吞吐吐的:「店名喔……」
大日向追問:「你該不會還沒決定吧?」
「決定
是決定了,只不過,」老闆一臉苦澀地看著大日向,「友子聽了一定會取笑我,還是先別公開吧。」
「是會被我取笑的店名嗎?」
老闆偏起頭:
「我自己是覺得取了個好名字啊,一念就曉得這兒是咖啡店。」
老闆的遲疑顯然很奇妙。開張在即,照理說不該隱瞞店名,反而要大肆地宣傳才是。
而這一絲「奇妙」並沒有逃過千反田的眼睛。
「請問……所以貴店外頭沒有掛出招牌,也是不想讓大日向同學看到的關係嗎?」
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店外的確沒有掛出招牌,有的話我們一定會注意到的。不過就算再怎麼不想被表妹取笑,也不至於為此延遲店面工程進度吧。不出所料,老闆搖頭回道:
「不是的。因為我挑了比較特殊的字體,廠商那邊需要長一點的時間製作。」
「字體?所以店名是英文嗎?」
「不是,全都是漢字。」
大日向一聽,放聲大笑。
「漢字!那我很可能會取笑你取的店名了,因為表哥你的漢字sense不是普通的糟啊!」接著她轉向我們,一副很樂的模樣說:「這個人很誇張哦,把『I love you』直接音譯翻成漢字,還用到愛染明王(注1)的『愛』和惡鬼羅剎的『羅』什麼的。」
大概是「愛羅武游」(注2)之類的吧。先不論這音譯的sense如何,大日向的漢字說明方式相當驚人,伊原也不禁露出不知該笑還是該怎麼反應的複雜表情。
「那是什麼說明法啊?小向你家裡是開寺廟的嗎?」
注1:愛染明王是佛教密宗的明王之一,全身赤紅、呈暴怒威猛之相貌,除了象徵佛法精進,亦象徵熱情如火、大敬愛如烈日。日本佛教徒一般相信愛染明王可保佑男女的婚姻戀愛和合。
注2:日語發音同「I love you」的外來語念法「アイラブユー」。
一介高一女生口中怎麼會說出什麼「愛染明王」和「惡鬼羅剎」?大日向似乎說出口後,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淺褐色的雙頰泛紅。
「我爸是個庸庸碌碌的上班族啦。人家一時之間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說明嘛!不然學姊你會怎麼說?」
伊原想也不想便回道:
「愛知縣的愛,羅馬的羅。」
噢,果然不容小覷,我不由得大感佩服。
另一方面,我也清清楚楚聽到老闆悄聲嘀咕著:「比那個要好一點啦。」
千反田笑咪咪地說:
「還不能公開的店名。呵呵,我很好奇。」
你開心就好。
「漢字啊。」里志一邊盤起胳臂說道:「取了漢字店名的咖啡店,常見的像是『咖啡待夢(注)』之類的?等待的待,夢想的夢。」
「啊,我懂我懂!」大日向點著頭。
老闆也應道:「方向是對的哦。」
類似「待夢」的取名方向就表示是直接音譯翻成漢字。但這是我的解釋,伊原似乎另有看法。
「常見的話……是斜玉旁的『珈琲館』嗎?」
「斜玉旁?那不是王字旁嗎?」我憑著模糊的印象說了出口。
「那是寫做王字的偏旁,叫做斜玉旁。」
被學妹糾正了。大家究竟是在哪裡學到這種知識的?我不由得看向里志,里志帶著一副「我也沒聽過」的表情搖了搖頭。
伊原對於部首的知識或許正確,答案卻是錯的。
「不是那個方向哦。」老闆語帶安慰地說:「不過店名是三個字沒錯。」
「那麼——」里志才剛開口,大日向倏地大大伸掌制止他說下去。
「不行!學長,想清楚再說。」
「不不不,猜得愈多命中率愈高哦。」
然而大日向卻意外地執拗。
「我朋友說,『猜名字的傳統規矩就是最多只能猜三次。』」
是嗎?如果是傳統規矩就沒辦法了。里志偏起頭說:「我是只聽過『限三日之內』啦。」不過看來是規矩,只能請里志放棄了。
「所以了,給提示!給提示!」
面對起著哄的大日向,老闆一瞬間露出非常溫柔的眼神。雖然單憑這一點就下結論或許太草率,然而我想店老闆可能從大日向小時候起便時常陪她玩這種幼稚的小遊戲,當然老闆不是說什麼都不肯把店名告訴大日向,但他很配合地給了提示。
註:「待夢」的日語發音同「time」的外來語發音「タィム」。
「提示啊……我想想。嗯,店名就是本店的招牌。」
「招牌?咦?這不是廢話嗎?」
「只剩第三次機會了,慢慢想吧,猜中的話我有獎賞給你。」
「真的嗎!」大日向的神情瞬間亮了起來,「好,我一定猜對給你看。等著。」
接著大日向豎起食指叮嚀我們幾個:
「就是這麼回事了,我一定會猜出來的,所以學長學姊你們通通不准開口哦。」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活潑的一年級學妹其實還很小孩子氣。
不過並不是讓人感到不舒服的幼稚脾氣。但真要說起來,恐怕得承認這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雖然她還是能讓我的嘴角露出些許笑意。
牆上掛著時鐘,上頭也有兔子圖案。不知不覺短針已指向五點,沒想到我們一待就待了這麼久。
因為大日向一直在想店名,話一下子變少了。我們都已喝完咖啡,老闆也把杯盤收走了。由於我一直相信今天傍晚會下雨,稍早前就開始留意告辭的時間點,加上話題也差不多聊完,此時不撤更待何時。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沒想到大日向對我這句話的反應很大,她抬起臉看向時鐘,一瞬間露出焦急的神色,但旋即恢復平時的笑臉。
「對了!學長學姊,」她開口了,「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有件事想問。」
看來她應該是一直有話想問,卻因為專注於猜店名而忘了發問。留意到她那一瞬焦急神情的似乎只有我,其他三人可能沒察覺大日向硬將話題拉向她想問的事。
「什麼事呢?」伊原問道。
但大日向的視線卻是朝向千反田,「千反田學姊,你人面很廣吧?」
「人面……」千反田不禁低喃。
伊原語氣堅定地對千反田說:「小千,放心吧,小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臉很小的。」
「不是的,我知道。我明明知道,還是嚇了一跳。」千反田撫著胸口說:「唔,我不覺得稱得上人面廣,只是我還滿常像今天這樣,因為家裡的一些關係必須去見很多人。」
「那,」大日向頓了一下,很不像她平日直率的作風,接著戰戰兢兢地問了:「那比方說,你認得一位姓阿川的女生嗎?」
「阿川小姐?」千反田微微偏起頭,「你是說一年A班的阿川佐知同學嗎?」
「啊,對,就是她。」
大日向不知怎地顯得有些畏怯,縮回身子。由於中間夾著里志和伊原,我看不到大日向的表情。
「阿川同學怎麼了嗎?」
「沒什麼……你認得就好。」
另一方面,坐在我身旁的千反田明顯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只不過她可能也覺得大日向不太對勁,還是沒說出:「阿川同學怎麼了嗎?我很好奇。」而大日向突然沉默了下來,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嗯,那麼各位,」我再次看向大家,探過每一人的神情之後說:「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後來這一攤由老闆請客。人家馬上要開門做生意,我們卻跑來白吃白喝,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可是老闆很體貼地不讓我們付錢。他的說法是:「因為收銀機還沒裝好,等開店以後,你們下次來玩再收錢吧,這樣計算消費稅什麼的比較不麻煩。」
里志、伊原和大日向已經走到店門口附近,收銀台這邊只剩我和店老闆,還有千反田。
「您這麼熱情招待,我卻沒辦法喝咖啡,真的很抱歉。」千反田低頭致意。
老闆一聽,對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我一直以為老闆是沒什麼表情的人,看來並非如此,可能只是因為初次接待客人,即使只是試吃客,還是讓他心情一直緊繃著。
「別這麼說,咖啡這種東西又不是非喝不可。」
「祝福您的……」千反田說到這,突然接不下去,看樣子她是想說出店名,但這依然是個謎,她只好換個說法:「祝福貴店開張大吉,生意興隆。」
接著千反田轉頭看向我,「呃,折木同學,雖然等到店開張就曉得店名了,可是,我……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好奇耶。」
她這麼說並不
是出於期待我解開方才出現的兩道謎團,但也沒規定非等到哪個時間點才能揭開謎底。我對於大日向不對勁的言行之謎完全沒頭緒;但對於店名之謎,我倒是有個推論。
幸運的是,收銀機旁就擺著便條紙和原子筆。
「這可以借一下嗎?」
「嗯,請。」
「謝謝。我應該不受限於只能猜三次的規矩吧?」我說著往便條紙上寫下了字。
千反田探過頭來看。
「……咦?」
紙上並列著三個漢字。
第一個是「步」。
接下來是「連」。
最後是「兔」。
這家店的店名必須符合幾項條件——
「會被大日向取笑的店名」。
「一念店名就曉得這兒是咖啡店」。
「類似『咖啡待夢』的取名方式」。
「不是『珈琲館』」。
「共三個字,全是漢字」。
還有最後老闆被逼得說出的提示:「店名就是本店的招牌」。
這家店的「招牌」是什麼呢?物理性的招牌還沒裝設好,那麼就有兩個可能。
一是「招牌女侍」,也就是AYUMI小姐。以三個漢字的確可以拼出她的名字(注1),只不過「AYUMI」無論換成哪三個漢字,都沒辦法讓人一看就曉得這家店是咖啡店。比方我在街角看到一家店名叫「亞由美」,應該會覺得那是一家和身為高中生的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小酒店。
另一個可能是「招牌商品」。這家的招牌商品,不用說當然是咖啡。老闆似乎沒打算主打輕食,而司康餅或三明治也不可能成為店名,再加上沒用到「珈琲」兩字,那麼?
「您說過店名就是本店的招牌,對吧?而貴店的招牌商品就是特調咖啡——『BULENDO』(注2)了。」
「啊,對耶。」千反田輕呼一聲:「老闆剛才向我介紹菜單時,也不是用『本店的咖啡』。老闆的說法是:『沒辦法請你嘗嘗看本店的特調真是太可惜了。』」
我點點頭,看樣子老闆淺意識里對自家店的特調相當有信心,自負非一般的家常綜合咖啡(House Blend)可比擬。
那麼以漢字來組成「BULENDO」當店名,會是什麼字呢?類似「咖啡待夢」的取名方式,就表示一如我一開始的推測——是直接音譯翻成漢字。要將「BULENDO」分出三個音節,幾乎可確定是分成「BU」、「LEN」、「DO」,畢竟日語中不存在符合「NDO」發音的字。
我第一個確定的就是可念為「DO」的「兔」字(注3)。這家店裡,包括咖啡杯、咖啡匙和時鐘上都有兔子的裝飾圖案。而且最關鍵的是,老闆身後的牆上就掛有兔子的浮雕,如此大量的兔子,讓我不禁懷疑與店名有關。
接著我猜了「步」字。可念成「DO」又要適合放入店名的漢字並不多,有負面印象的「不」或「侮」當然不列入考慮,「撫」或「憮」則是日文中的少用難字;我也想過會不會是「舞」(注4),但對咖啡店店名而言,這字顯得太華麗。這時我又想到了「AYUMI」。
身懷六甲的AYUMI小姐的名字可寫成單個漢字,大日向先前對老闆說:「你要是在客人面前不小心喊AYUMI『小BU』還得了。」所以若名字是「AYUMI」且小名是「小BU」的話,兩個讀音都符合的漢字就是「步」了,我不確定AYUMI小姐的漢字名字是單一個「步」字或是後面還有字(注5),無論如何這個漢字符合了「BU」音,易讀且給人印象不差。
注1:日語當中有許多發音同為「AYUMI」的女性名字,如:亞優實、愛由美、步悠美、亞由美等等。
注2:日語的特調咖啡為「blend」的外來語「ブランド」,念作「BULENDO」。
注3:日語「兔」的音讀為「と」(TO),接在「ソ」(N)後方轉濁音念為「ど」(DO)。
注4:「不」、「武」、「撫」、「憮」、「舞」在日語中均可念作「ブ」(BU)。
注5:如步美、步弓、步實、步未、步由美等等。
最後是「LEN」了,這是三個字當中我最沒把握的字。
老闆因為擔心會被大日向取笑而猶豫著沒告訴她店名。若僅是因為把代表戀人或妻子的名字「步」字放進店名里,大日向會取笑老闆嗎?或許會吧,但應該不至於讓老闆如此害臊,那麼讓他害臊不已的就是因為中間的「LEN」字了。
吧檯牆上的心形浮雕里,有兩隻兔子。
與「步」心「連」(注1)心的「兔」。若店名取作「步連兔」,老闆會害臊著說不出口就情有可原了。
看向便條紙的老闆稍微睜大了眼,接著衝著我微微一笑說:
「很不錯呢。」
「有獎賞嗎?」
然而依然面帶微笑的老闆搖了搖頭:
「很可惜,只差一點點。」
猜錯了啊。
我並不訝異,因為本來就沒有十足的把握。「步」和「兔」應該錯不了,但「連」卻直到最後仍不是很肯定。不出所料,老闆拿起原子筆,把「連」字畫上兩槓。
接著在旁邊寫下了一個字。我一看,心下瞭然,用這個字的確會很害臊。
鏑矢中學附近即將開張的咖啡店店名叫做「步戀兔」(注2),愛戀AYUMI的兔子。原本覺得這位老闆給人感覺不太親切,沒想到骨子裡其實有著無可救藥的浪漫。大日向要是得知店名,肯定會取笑老闆的,而且是放肆地、開朗地張口大笑。
不過千反田卻一臉納悶:
「呃,為什麼會出現『步』字呢?」
對喔,我們提到「AYUMI」的時候,這傢伙還沒來,不過不好讓里志他們等太久,我簡短地說了句:
「回去路上再跟你解釋。」
千反田小聲回道:「麻煩你了。」
我看了一眼吧檯好確定沒人忘了東西。吧檯上只見杯盤匙子等物,但在告辭前我無意間發現一件事——雜誌架里插著的報紙是晚報,我想了想立刻伸出食指和中指夾住晚報,咻地抽了出來。天氣預報欄上頭寫著傍晚開始下雨。我招了招手叫來里志,得意地說:「看吧,這裡也寫說傍晚會下雨。」
「你還在在意那檔事啊?我都不知道原來奉太郎這麼放不下。」
也不是這麼說,但站在店門口的伊原回過頭來:
注1:日語中「連」可念作「レン」(LEN)。
注2:日語中「戀」也可念作「レン」(LEN)。
「何必看什麼預報?天氣這種東西自然會知道啊。喏,你自己看!」
點點雨滴正打在玻璃門上。
明知道會下雨,卻沒能趕在下雨前回到家,要說傻還真傻。不過往好處想,這下摺疊傘總算沒有白背出來了。
3現在位置:11.5km處。剩餘距離:8.5km
仔細回想著那天的事,確實有一點怎麼想都很奇怪——有個東西在我們進店與離店時是不一樣的,我不覺得那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動了手腳,就和我不得不處理慶生會上那個招財貓是一樣的狀況。
愈是回想,我內心的推論愈是肯定。不過依舊是模糊的臆測,我還得取得更多的證言。
越過丘頂,前方出現一群小村落。那裡是陣出,千反田的家就在那兒。
我已經算不清自己和千反田之間距離的概算了,因為我一會步行一會跑步,前進速度完全亂成一團。
不過不知怎的,我總覺得能和千反田講上話的時機點,會是在下完這段坡、進入陣出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