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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遲來的羽翼 連峰可否晴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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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想,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在這裡集合。千反田要是想見識我調查的過程,我們在圖書館集合就好。我伸手指向道路,請她先走一步。千反田向我致意後正準備出發,我突然靈機一動,又在背後叫住她。

「對了,千反田。」

「什麼事?」她踩在腳踏車上回頭望著我。

「等你到了圖書館,要是可以搜尋過去的新聞報導,可以先幫我調查小木正清這個名字嗎?小小的樹木端正而清新,這幾個字的小木正清。」

「我知道了。那就待會見。」

我目送著千反田的背影,發覺她跟腳踏車不太搭調。不過她再怎麼像古早時代的女學生,我也不認為她更適合馬車或人力車。

我也加入了放學的人潮之中。腳步太慢會害千反田枯等,跑步又太過背離節能主義,但加快腳步倒是不成問題。

我低著頭快步行走。市立圖書館與我回去的路線距離不遠,我只需要稍微繞點路。我走在河流沿岸熟悉的通學道路上。雨天我可能繞道走去架著拱頂的商店街,不過大致上我都是走這條路。在校舍一旁形成人群的神高生,有的前往住家,有的前往補習班,有的前往其他各種目的地,三三兩兩地逐漸解散,最後走在河邊的神高生只剩下我一人。

趕路趕累了,我揚起原先緊縮的下顎。這時我注意到後方的機車,稍微往旁邊退讓。不經意抬起目光,正好見到白雪蓋頂的神垣內連峰一如既往地聳立。

神山市位於神垣內連峰山麓。每當在校外教學離開這座城鎭時,少了如屏風般連綿的.群山俯視自己,我一方面感到解脫,一方面又感到不安。有三千公尺尖峰綿亘的神垣內連峰甚至能阻擋大氣流動,使得連峰兩側氣候截然不同。這都是聽說的,我根本沒到過實地。地理教科書上寫了這些知識,老姊也說她的親身體驗印證了這點。

別說是日本,就連海外某處,老姊都可以丟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趕往當地,聳立在我眼前的神垣內連峰,她也爬過好幾次。只不過折木供惠儘管有諸多身分,目前仍稱不上是名登山家。她應該頂多攻克了幾座公認給入門者爬的二千公尺後半的山。

我小學時代也曾被拉去爬山。不消多說,登山自然是一項與節能主義對立的行動。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上山了。

日落前還有一段時間。我沒忘記千反田還在等,依然花了點時間眺望看慣的山峰。

我會注意神垣內連峰並非偶然。

見到我抵達圖書館,千反田小聲走近我,交給我一張影印紙。

「我找到關於小木老師的情報了。」

其實也用不著特地印下來。我想到影印費大概要十圓,從錢包取出十圓遞給她。千反田一語不發地收下了錢。

千反田幫我找到的資料是去年的新聞報導。

神垣內連峰舉辦登山道美化活動

神山山嶽會主辦的鐙岳登山道美化活動自二十六日起開始舉辦。有十

一名志工參加,撿拾登山道周圍的垃圾。神山山嶽會會長小木正清( 39 )表示,登山熱潮導致不懂登山禮儀的登山客增加,希望大家能了解到違反登山禮儀可能造成生命危險。

「原來小木老師是登山者啊。」

我的臉色大概黯淡了許多。 千反田窺探起我的表情。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過去的報紙全部都能搜尋嗎?」

「早於五年前的報紙還不行,但可以請那邊的櫃檯幫我們調閱。」千反田回應我的時候,仍對我的態度表露出懷疑的模樣。

聽見小木接連遇上三次雷擊,我突然有個想法。待在平地眞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或許有可能。我曾聽說世界上有人被雷擊中數十次都還能生還。但我的思考是往另一個方向,而我的猜測成真了。

我不太希望自己猜測的最終結果成真。我邊想邊走向櫃檯,詢問坐在電腦前一名戴著銀框眼鏡的年輕女子:「不好意思,我想搜尋報導。」

「好的,請問要搜尋什麼?」

我請她搜尋自己升上中學那年四月至五月的報導。

敲擊鍵盤的聲音流利地響起。女子沒看鍵盤也沒看螢幕,盯著我打字。接著她問我。

「請問有沒有關鍵字?」

我稍事思考。「……山難。」

女子沒問我原因,面不改色地操作電腦。

這個人是圖書館員嗎?以前我一直覺得在圖書館工作的人全都是館員。有一次我的誤會曝光了,被伊原狠狠恥笑了一番。不管她是館員還是工讀生,女子的動作都很迅速,兩三下便查出符合條件的報導。

「共有十二件。需要再縮小範圍嗎?」

「只有十二件的話,麻煩你直接給我看吧。」

女子旋轉螢幕,將螢幕正對著我。當時的報導全文似乎還沒數位化,僅能用系統搜尋,而系統只顯示開頭。然而開頭就能見到我預期中的文字。

――神垣內連峰山難搜救陷入膠著――

千反田從默不作聲盯著螢幕的我後方開口。

「……是五月九日的報導。過去的報紙在那邊,我們找找。」她的口吻很嚴肅。

千反田很遲鈍,我、里志與伊原都領會過來的事,往往唯獨千反田摸不著頭緒。但從她剛才的語調判斷,千反田大概察覺到眞相了。我默默跟在千反田後頭離去。

知道日期以後,要找到目標報導不需要多少功夫,,我們沒花上一分鐘就找到了。這是五月九日星期五的早報。在????矢中學擔任英文老師的小木,大概就是在這一天在課堂上宣稱自己喜歡直升機的。

報導這麼寫著。

神山山嶽會員二人遇山難

神山警察署八日接獲報案,民眾俵田幸一( 43 )與村治勛( 40 )兩人在預定下山時間後仍未返家。兩人同屬神山山嶽會會員,警方推測他們以神垣內連峰的錣岳為中心行進。

雖然山嶽搜救隊已出動,由於錣岳周圍天侯惡化,搜救陷入膠著。縣警已將搜救直升機移至神山警察署,預定待天候恢復後自空中展開搜救。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千反田應該大致上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不願出口。這是我自己回想起來,自己說要調查的事,我覺得我有義務提出答案。

我先說結論。「小木並不是喜歡直升機。」

傍晚的圖書館人出乎意料地多。有親子與年長者,與我們穿著相同制服的神山高中學生也穿梭其中,還看得到身穿友校制服的學生。在圖書館要保持安靜,我壓低了聲音。

「小木被雷擊中了三次,應該是眞的。但在這座城鎭當個普通的英文老師,怎麼會那麼容易被雷打到?所以我靈機一動,想到小木可能是很常跑去容易落雷的地帶。」

「就是山裡頭吧。」

「沒錯,我猜測小木是名教師,同時也是名登山家。於是我腦中立刻產生聯想,我發現自己好像摸清了他唯一次宣稱自己喜歡直升機,背後有什麼意義。為了確認我的想法,我才跑來這裡。」

現在,過去的報導正攤在我面前。報導記載著小木隸屬的山嶽會會員罹難了。

「為什麼唯有那天小木想看直升機?因為那架直升機具有特別的意義。我想他應該衷心期待那天有直升機升過,說白一點,他無論如何就是很擔心直升機能不能飛。所以他一聽見聲音,就忍不住去確認機體了。」

光是一名英文老師在意直升機,沒人摸得著頭緒。

然而要是這個人是登山家,理由就深遠得很。更不用說神山市內可是坐落著高達三千公尺,連綿不絕的尖峰神垣內連峰。登山家會在意直升機是否能夠飛行,換一個角度思考,大概就能想見發生了什麼事。登山與直升機之間的關聯,不是空拍就是運送物資。不然就是……搜救。

千反田的聲音細小得宛如自言自語.我覺得理由不只是因為這裡是圖書館。

「……這則報導提到八日天候不佳,導致直升機無法出動。」

「這樣啊。」

接下來的話我沒說出口。千反田應該也心裡有底了。我不想多費唇舌。

小木所在意的應該是在神山市警察署候命的直升機能不能出動。他在課堂上一邊從ABC開始教導中學一年級學生英文, 一邊關心神垣內連峰周遭的天候是否恢復晴朗。連峰要是晴朗,直升機即可出動。直升機要是出動了,遇難者獲救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不知道他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聽見千反田的呢喃,我再次回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衝到窗邊的小木在直升機的聲音遠去後又回到講台。他解釋因為自己喜歡直升機。我似乎還記得當時小木的表情。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我是不知道他的心情,但印象中小木在笑。」

是因為他站在我們這群學生面前嗎?

閱讀之後幾天的報紙,見到報導指出尋獲了遇上山難的兩名神山山嶽會員遺體。

發現遺體的正是縣警的直升機。

走出圖書館,天已經黑了。這次是預定外的行程,我跟千反田回程走不同的方向。步出正門玄關,正要分手的時候,千反田突然問我。

「請問……」

「啥?」正要轉過身去的我回頭望向她。千反田的頭似乎略微低垂。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請便。」

「你為什麼會在意這件事?」

原來是問這個。我不禁露出苦笑。「我主動展開調查有這麼奇特嗎?」

千反田跟著露出微笑。「我總覺得不太像折木同學的風格。」

「說得也是,畢竟我老說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不對,並不是這樣。」

我不動的信條就被她這麼乾脆地駁回了。比起訝異,千反田看起來更是有些疑惑,她繼續說道。

「折木同學會為了別人盡力而為,我也被你幫了很多次。可是折木同學對自己的事很隨便。但為什麼你今天偏偏想調查自己的疑問呢?眞是抱歉,我實在很好奇。」

我覺得她的話有點問題,她似乎有很大的誤會。

但要解決這個誤會大慨得花許多時間。太陽下山了。我決定快速回答她的提問。

「聽見雷的事跡後,我腦中浮現了不好的聯想。」

「你的確創過。」

「要是我的聯想是對的,未來我就必須多加注意。所以我必須調查。」

如果調查是須關一周的大動作就另當別論,但不過是翻閱報紙,用不著費多少功夫,況且還有助手。

千反田似乎還摸不著頭緒。「多加注意?」

「實際上有這種背景,我就不能輕易宣稱小木喜歡直升機。這很不識相。這麼一來我就得多加注意了。」

我這只不過是不經意的回答,然而千反田不知為何卻瞪大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她出人意表的反應害我以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歪歪頭補充。

「該說是不識相嗎?一種不知道人家的心情怎麼能大放厥詞的感覺。不過我大概再也不會見到小木了,知不知道他的心情都沒差。」

「折木同學,我覺得你這樣很……」千反田這句話都說到一半了,卻又蠕動著闔起的嘴,隨即露出茫然的表情。最後她只說一句話。

「我不會形容。」

我實在搞不懂她想表達什麼。但既然她自己都不會形容了,我怎麼可能會聽懂。

「是嗎。那就掰囉。謝謝你的協助。」

「不客氣。再見。」

我們簡短地道別。千反田家很遠,就算騎腳踏車,回到家應該也完全入夜了。雖然是千反田自己說要跟來的,我仍然感到過意不去。這件事應該會成為人情債吧。

在歸途中,我不經意抬頭仰望。

神垣內群山已然隱沒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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