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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冰果 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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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戰結束,夕陽西下。里志在一片橘紅的夏日田園間悠然踩著踏板,以難以聽聞的微弱音量說:

「奉太郎,坦白說我真的很吃驚呢。你的結論太驚人了,如果你說的沒錯,我們的KANYA祭至少是拿一個人的高中生活換來的呀。不過你竟然會主動跳出來解讀事件,這一點更令我驚訝。」

「怎麼?你在質疑我的能力嗎?」我半開玩笑地回道。

里志很稀罕地沒有笑。

「打從你進神高以來,已經解開好幾道謎題了,對吧?比方說第一次見到千反田的時候,還有冷僻的熱門書事件,後來你還擺了壁報社社長一道,不是嗎?」

「那只是碰巧啊。」

「結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像你這麼灰色的人竟然會願意做解謎這種麻煩事。我知道,你會這樣做,是為了千反田同學吧?」

我歪起腦袋,思考原因究竟為何。

說「為了千反田」好像有點語病,如果說「千反田害的」我還能接受。里志會說過,我這個人若沒人使喚就不會主動行動,而千反田雖然不是直接使喚我,但她的確把我硬拖去處理那些麻煩事。可是……

「可是今天的狀況不一樣。」里志繼續說。

沒錯,今天的狀況不一樣。

「你真要躲一定躲得掉。今天解謎的責任由我們四人平均負擔,如果你說不關你的事而逃開,也沒人會責怪你,但你為什麼不惜把自己關進廁所也要想出答案呢?」

夕陽逐漸落下,微風吹來清涼。我將視線由里志身上移開,望著前方。

「是為了千反田同學嗎?」

里志會有這種疑問也是情有可原,因為平時的我絕對不會主動去解謎,但今天的我確實很有行動力。

對了……,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我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其實原因與千反田幾乎無關。不過,自己腦子裡搞清楚了和傳達給別人是兩回事,我得先把自己的想法從概念淬鍊成語言,才有辦法傳達出去,即使對方是里志這個心電感應者也一樣。

不,正因對方是認識多年的里志,所以更難解釋,畢竟我今天的行為和動機真的與以往的作風大相逕庭。

我當然沒有解釋的義務,大可回他一句「我怎麼想與你無關吧」,但我想回答里志,也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沉默片刻後,我字斟句酌地回答:

「……因為我快厭倦灰色了吧。」

「啊?」

「說到千反田啊,很難找比她更浪費能量的人了。她在社團要製作社刊,在學校要讀書考試,私底下還得追尋回憶,真虧她不覺得累。你也一樣,還有伊原也是,你們這些人都拼命地沒事找事做。」

「唔……,或許吧。」

「可是呢,俗話說美國的月亮比較圓呀。」

講到這,我停頓了一下,總覺得還有更好的說法,但我實在想不出來,只好接著說:

「有時我看著你們,會覺得靜不下心來。我一方面希望在灰色當中過得平靜,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很無趣。」

「……」

「所以我想,嗯,該怎麼說……,乾脆在你們的陣營里參一腳,試試看你們的作法,跟著推理看看。」

我閉上嘴,只聽得見踩踏板的聲響和風聲,里志什麼都沒說。他這個人可以滔滔不絕,也能靜默不語,我最欣賞他這一點了,但我現在真希望他說點什麼,因為這是我率性而為之後才硬找了理由來解釋,我不希望他沉默以對。

「你說話啊。」

我笑著催促道。里志依然不見微笑,但總算開口了。

「奉太郎你啊……」

「嗯?」

「你開始羨慕玫瑰色了嗎?」

我想都不想就回答:

「或許吧。」

在自己的房裡,仰望著純白的天花板。

我反覆咀嚼里志的話。

我喜歡開心的事,也不排斥閒扯淡或者趕流行,留在古籍研究社裡任由千反田帶著四處團團轉也不失為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

可是,如果,能夠一頭栽進某件無法視為玩笑的事情里,讓我甚至忘卻去計算得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那樣不是更快樂嗎?因為這代表那件事擁有令我不惜消耗能量也要去追求的價值,不是嗎?

好比,像千反田那樣熱切地追逐著過去。

或者更極端地,像我所勾勒出的「英雄」關谷純在三十三年前死守KANYA祭那般。

我的視線游移著。每當我思考起這些事,總是靜不下心來。我望遍純白色天花板,又翻過身看向地板,無意間瞥見被我扔在在地上的姐姐的來信。

然後,我的視線怎麼都離不開上頭一行字:

十年後,我一定不會後悔有過這樣一段日子。

十年後……在我這一介凡人眼中怎麼看都是一片朦朧的未來。到時我就二十五歲了。二十五歲的我會怎麼看待十年前的自己?能確信自己成就了什麼嗎?關谷純二十五歲時,是否覺得十五歲的那段日子過得毫無遺憾?

我——

電話毫無預警地響起。

廢話,電話要響哪會先預告,總之我是指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意思。我的思緒倏地被拉回現實,焦慮也頓時消退。我爬下床,下樓接電話。

「……喂,這裡是折木家。」

「咦?奉太郎嗎?」

我登時挺直背脊。話筒傳來熟悉的聲音,那是屢次打亂我的生活,為我帶來天翻地覆大麻煩的人的聲音。打電話來的是折木供惠,我那在遙遠的西亞胡作非為、受到莫薩德(注一)還是什麼組織追緝而躲在日本領事館的姐姐。國際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但我很確定是她。

我在第一時間率直地發表聽到這個久違聲音的感想。

「你還活著啊?」

「真沒禮貌,你以為一、兩個強盜殺得死我嗎?」

她真的遇到過那種事嗎?不過若果真如此,我也不驚訝。

姐姐大概捨不得電話費,話講得飛快。

「我昨天抵達了普利斯提納,就是南斯拉夫啦,錢和身體狀況都沒問題,計劃也進行得很順利,到了塞拉耶佛(注二)會再寫信回去。我的行程很悠哉,預定會在兩周後到那兒。報告到此結束!好啦,你那邊怎樣,都沒事吧?」

姐姐好像很快樂,和平日一樣。她是個愛哭、易怒、會為一點小事開心不已的激動派,但大致上都是處於心情愉快的狀態。

我以指尖彈著話筒線說:

「沒事,極東戰線無異狀。」

「這樣啊,那就……」

姐姐好像想掛電話了,我懷著「想掛就掛吧」這種不乾脆的心情繼續說:

「我們要做社刊。就是《冰果》……」

「……嗯?什麼?」

「我調查了關谷純的事。」

姐姐依然說得很快。

「關谷純?好懷念的名字呀。真意外,現在還有人記得啊?所以『KANYA祭』現在仍是禁語嘍?」

我聽不懂這話的意思。

「……你說什麼?」

「那真是一場悲劇,太惡劣了。」

禁語?悲劇?惡劣?

怎麼回事?姐姐到底在說什麼?

「等一下,我在說關谷純的事耶。」

「我知道啊,就是『溫和的英雄』嘛,我才想問你知不知道咧。」

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我們明明說著同一件事卻講不通。

我直覺是自己搞錯了。我在千反田家所做的分析一定出了錯,否則就是不夠周延。不過我並不焦急,反正姐姐一定知道三十三年前的神山高中發生了什麼事。

「姐,請告訴我關谷純的事。」

我努力以嚴肅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姐姐的回答卻很俐落。

「我沒空!掰!」

喀啦。嘟、嘟、嘟……

我把話筒拿開耳邊,傻傻地盯著。

「……」

你這個…

「混帳姐姐!」

我摔下話筒,電話落地發出巨響。我的焦慮加倍了,當然,都是姐姐害的。

我不太記得姐姐說了什麼,因為說話速度太快,我幾乎無法仔細聽,只清楚記得姐姐對那起事件持有負面印象。

我回房間跳上床,倒出背包中古籍研究社社員各自蒐集來的資料散了一床。《冰果》、《團結與禮炮》、《神高月報》、《神山高中五十年的軌跡》……而姐姐從伊斯坦堡寄來的信仍躺在地上。我重整心情,再讀一次剛才那行字。

十年後,我一定不會後悔有過這樣一段日子。

十年後啊……。三十三年前擔任古籍研究社社長的關谷純,如果現在還活著,也快五十歲了。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後悔他的高中時代就這麼腰斬了呢?

我想他應該不後悔。為自己和夥伴們的熱情殉道,放棄了繼續過高中生活的英雄關谷純,絕不會後悔這份果斷。我自從在千反田家推論出他當年的決心之後,一直是這麼認為。

可是,果真如此嗎?

他為了區區文化祭而遭到學校開除,人生回然一變。說到高中生活就會想到玫瑰色,但若那是色澤濃烈到中斷了高中生活的玫瑰色,還能稱之為玫瑰色嗎?

我心中的灰色部分說著:不可能的啦。怎麼可能存在為夥伴殉道、拯救一切的英雄?這個想法在我的腦中逐漸抬頭。但,先不管我自己腦中的質疑聲浪,姐姐確實稱之為悲劇。

再調查一次看看吧,將這疊影印紙提到的事情全查出來。

我要徹底查明,三十三年前的關谷純,真的是玫瑰色的嗎?

隔天,我穿著便服去學校,確認幾件事之後,打電話叫了千反田、伊原還有里志出來。找他們來學校的目的非常簡單,我對他們三人說:

「昨天那件事有些地方需要補充,這次一定會徹底解決。我在地科教室等著。」

三人到齊了。伊原出言奚落我幹嘛翻出已解決事件,里志依舊面帶微笑,卻難掩對於我超脫常軌行徑的訝異之情,千反田則是一見到我立刻說:

「折木同學,關於這件事,我還有些部分非弄清楚不可。」

而我也是一樣的心情,所以我點點頭,按著千反田的肩膀說:

「沒問題,我想所有的解釋都會在今天補齊,先等一下吧。」

「怎麼了,折木?補齊是要補什麼?」

「補齊就是補齊,就是把不完整的東西變得完整的後續動作。」

我說完拿出一張影印紙,那是《冰果第二期》的序文。

「折木同學,你說不完整是指你昨天的推論嗎?哪裡錯了嗎?」

「不知道,可能搞錯方向,也可能不夠深入。」

「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把我們叫出來?」

「噯,先聽聽看吧。」我這張影印紙是帶來給自己看的,說著我的視線落到上頭。「……我們必須更慣重看待《冰果》里的訊息,這裡清楚地寫出關谷純的故事並不是英雄事跡。」

但這部分是里志昨天解決過的議題。果不其然,他開口質問:

「這一點昨天不就討論過了?」

「嗯,是啊,但我們有可能被誤導了。」

「你要這麼說的話……」

「還有『爭執、犧牲,連學長當時的微笑,都將被沖向時間的另一頭』這一段。這裡的『犧牲』念做『gisei』,也可以念做『ikenie』。」

伊原皺起眉頭,『ikenie是另一個詞吧?『生』什麼的那個。」

她指的是「生贅」。不等我解釋,千反田就開口了:

「不,寫做『犧牲』也能讀做『生贅』,這兩個詞原本都是『祭品』的意思。」

不愧是秀才,幫了大忙,哪像我還得查過辭典才知道。

里志聽到這,嘆了口氣說:

「……我明白有另一種讀法了,但這有什麼好質疑的?到底怎麼讀才正確,除了書寫者之外,沒人知道吧?」

當然,昨天的讀法從國語的角度來看沒有錯,語言不像數學那麼明確,同一個詞有好幾種解讀是常有的事,我剛才的發言只是指出有另一種可能性。

不過,我有辦法確認哪個才是正確答案。里志的話正中下懷,我衝著他用力點了個頭表示讚許。

「說得好!只要問書寫者就對了。」

「……問誰?」

「寫了這篇序文的人——郡山養子。三十三年前她是高一生,現在應該四十八、九歲了吧。」

千反田瞪大了眼。

「你找到這個人了?」

我誇張地搖頭。

「不需要找,這個人就在我們身邊。」

伊原猛然地抬頭,果然是她第一個想到。

「啊!原來如此!」

「沒錯。」

「什麼沒錯?」

「怎麼了?」

伊原的視線朝我飄來,我輕輕點頭鼓勵她說出口。

「……就是司書老師。老師名叫糸魚川養子(Youko),舊姓郡山,沒錯吧?」

伊原是圖書委員,常有機會看到糸魚川老師的全名,所以很快就想到了。

「沒錯。比方說,假使我們聽到『Ibara Satoshi』(注三)不見得會想到里志入贅到伊原家,但若寫出『Satoshi』的漢字『里志』又另當別論。再加上很少有讀做『Youko』的名字寫做『養子』,也難怪我們一時沒想到了;此外,糸魚川老師的年齡也完全符合哦。」

伊原盤著胳膊沉吟一聲,抱怨道:

「折木,你果然很異常,我和老師那麼接近都沒發現,虧你想得到。我是說真的,你要不要讓小千看看你的腦袋啊?」

我早說過了,會靈光乍現都是靠運氣,我才不要為此讓千反田開腦。

至於千反田則是臉色漸漸泛紅。

「那、那麼,只要去問糸魚川老師……」

「就能知道三十三年前的真相了,譬如那件事為什麼不是英雄事跡,為什麼製作那樣的封面,為什麼取『冰果』這麼怪的名字……。還有你舅舅的事,都能搞清楚了。」

「可是,有證據指出這位郡山真的是糸魚川老師嗎?我們一大票人殺過去,要是搞錯人了不是很糗嗎?」

絕對錯不了的。我看看手錶,哎呀,都這個時間了。

「其實我事先確認過了,老師在高二時會擔任古籍研究社社長,我也和老師約好大家一起聊聊了。好啦,時間快到了,我們去圖書室吧。」

我轉身要走,伊原揶揄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你很積極嘛。」

還好啦。

為了不讓熾烈的陽光損傷書本,在暑假期間,圖書室所有的百葉窗都是掩著的。而且即使是暑假,冷氣一點也不涼的室內仍塞滿了準備KANYA祭的學生和準備考試的高三生。我們要找的糸魚川老師正坐在櫃檯後方寫字,她戴起眼鏡,趴在桌上寫東西。身材矮小的她體形纖瘦,臉上刻畫著若干皺紋,感覺得出高中畢業以來的三十一年歲月。

「糸魚川老師。」

老師聽到聲音才發現我們杵在跟前,她慢慢抬起頭,露出微笑。

「喔,是古籍研究社的同學啊。」

接著她環顧擁擠的圖書室。

「這裡人太多了,我們去司書室吧。」

她帶我們走進櫃檯後方的司書室。

司書室是司書老師的專用辦公室,小巧整潔,但裡頭的冷氣與圖書室一樣效能不彰。糸魚川老師神態自若地將百葉窗拉下,請我們坐在會客沙發上。我聞到一股香味,發現房裡唯一的辦公桌上擺著花束,花朵小而樸素,要不是因為飄散出香味,實在很難注意到,我看得出那些花並非擺給客人看的,而是老師自己觀賞之用。

會客沙發很大,但沒大到塞得下四個人,糸魚川老師從辦公室角落搬來一張摺疊椅說:「你們誰委屈一下吧。」不知為何,我很自然地坐上那張椅子,其他三人都坐沙發。糸魚川老師坐在自己的旋轉椅上,手肘靠著辦公桌,迎向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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