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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冰果 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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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七月底,我沿著熟悉的道路踩著腳踏車前往神高。這段路徒步需二十分鐘,騎腳踏車則要不了多久。我一如往常在途中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黑咖啡,小歇片刻,然後循著河畔前行一段路,一彎進醫院旁的巷道,神高便出現在正前方,下一秒,我不禁愣在當場。

現在還是暑假耶。

操場上到處是身穿夏季制服的學生在組裝大型道具,聽得見管樂器、電吉他、尺八(注一)的演奏旋律,專科大樓里的學生多到我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外都看得出來,至於他們的目的,不用說,當然是KANYA祭。看著眼前的生氣蓬勃,我也感受得到,神高到了暑假,的確更活潑了,校舍里蟻群鑽動般的情景有如宣告著:「來準備吧!文化祭快到了!趁沒有課業干擾的時候,一鼓作氣地做足準備吧!」

我望著那些精力充沛的學生們好一陣子,才看見有個人從校門口小跑步過來。那是福部里志。一身便服的他,短袖短褲配小登山包,打扮相當休閒。

「喲。」

「不好意思啦——,你等很久了嗎?」

在中庭練習發聲的學生都被裡志噁心的語氣嚇得轉頭望過來,一時之間我真想當場騎著腳踏車逃走,還是勉強忍住,朝著跑近的里志抬腳一踹。

「哇!奉太郎,你幹嘛啦?突然來這一下,太危險了吧。」

「少廢話,難道你沒有羞恥心和維持善良風俗的意識嗎?」

里志聳聳肩。

想必他真的沒有。

「對不起嘛,手工藝社開會拖太久了。」

「你們要搞什麼活動?」

「今年的KANYA祭呀,我們手工藝社要製作曼荼羅(注二)繡帳,但出了一點狀況,所以剛剛在召開會議討論對策。」

還真辛苦。不止里志,也包括之前遇到的遠垣內,以及此刻在這兒的上百位神高學生。

「然後呢?你的資料準備好了嗎?」我潑冷水似地說。

里志把問題原封不動地丟回來。

「你自己又如何?你很少參與這種事,有辦法做出貢獻嗎?」

我不滿地想著明明是我先問的,同時回答:

「嗯,多少準備了一些資料啦。」

「喔?真稀奇,我還以為你一定會想辦法矇混過去呢……。我去牽腳踏車,等我一下。」

里志丟下這句失禮的話,便往停車場跑去。

為什麼我在寶貴的暑假裡除了睡大頭覺還得做別的事?而且還是來等里志這種苦差事?要解釋來龍去脈,得把時間倒轉到一周前,也就是我們拿到《冰果》、發現有關關谷純的訊息,卻找不到關鍵的創刊號的那一天。沒有創刊號,情況就截然不同了,我想抽手也已經來不及,我早已不自覺地跨越無法回頭的界線。

我知道自己一定說服不了激進派千反田,所以提出妥協方案——真要調查過去,只靠我們兩人絕對不夠,古人也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至少得找里志和伊原來幫忙,否則調查行動恐怕很難有所斬獲。

千反田很乾脆地點頭贊同。

「也只能這樣了。」

她在「鳳梨三明治」的時候明明那麼反對人海戰術,現在卻爽快地答應了,真令人摸不著頭緒。是因為她很清楚尋求援助的重要性?還是眼睜睜看著線索擺在眼前,她也顧不得顏面了?又或者只是出於大小姐反覆無常的個性?我沒有結論,總之古籍研究社隔天立刻召開了緊急會議。

在會議中,千反田簡明扼要地說了一次我聽過的那些事,然後表明:

「我很好奇,我舅舅在三十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伊原馬上同意協助調查,還附和說:

「我對社刊的封面很感興趣,要是我們解讀出那幅畫的意義,或許也能用在漫研社的社刊上呢。」

里志也說:

「讓我們這些三十三年後的學弟妹來破解捏造的英雄事跡嗎……?剛好,我最近正在調查那個年代的事。」

所有人都舉雙手贊成。我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否決權而懶得發言,不過既然有這機會,還是試著說了:

「反正這期社刊的主題還沒決定,要是調查有了結果,我們就刪去當中有關千反田的私事部分之後,直接把這段事跡拿來當題材吧,這樣多省事……不,是一石二鳥……呃,不,是能夠做出一本精采的社刊。」

這個積極、進取又符合節能精神的提議得到全場一致認同,所以調查三十三年前的古籍研究社和神山高中便成了我們古籍研究社全體社員的首要課題。

里志的腳踏車是越野車款。他一穿上短褲,看得出雙腿都是肌肉,不太符合他纖瘦矮小的整體形象。我非常清楚,里志在學識方面很多元,但在運動方面卻獨鍾騎腳踏車。

順帶一提,我的腳踏車是所謂的淑女車,不需多加著墨。

我們沿著河邊道路朝上游騎去,穿越住宅區,來到住宅之間的農田地帶暫時停車,到煙攤屋檐下躲避火辣的陽光。我拿出背包里的毛巾擦汗,稍事休息。

——啊啊,這汗流得真暢快!

我才不會有這種想法。我只覺得,搞不懂人類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就無法達到目的。正所謂「線索革命俞未成功,同志仍須為我努力」嗎?

「里志,還很遠嗎?」

里志把手帕塞回口袋,答道:

「嗯,大概還要十分鐘。當然是以你的速度而書嘍。」然後他笑著說:「你看了一定會嚇一大跳哦,富農千反田的宅第在整個神山可是數一數二的。」

那真教人期待呢,我一定要問問打掃起來有多辛苦。我再次擦汗之後,把毛巾丟進籃子,跨上車。

出發後,負責帶路的里志立刻抄到前面,後來又過了幾個路口,接下來大概只要直走吧,只見里志放慢速度,和我並肩騎了好一陣子。道路兩旁都是田地。

里志輕輕鬆鬆踩著踏板:心情好到哼起歌來。他平日的一號表情就是微笑,不過今天似乎更愉悅。看到他這樣子,我突然很想問個明白。

「里志。」

「嗯?」

「你好像很開心嘛。」

里志沒轉頭看我,快活地回答:

「當然開心,騎車是我的興趣呀。藍天!白雲!這麼說雖然老套,卻沒有更貼切的說法足以形容在這樣的天空底下,憑藉著自己的腳力向前奔馳的那無可比擬的快感——」

我硬是打斷里志的話。

「不,我是指你的高中生活。」

里志頓時露出一臉掃興。

「喔……,你要聊『玫瑰色』的事啊?」

虧他還記得,那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里志騎車的速度仿佛放慢了些,但他仍面向前方,繼續說:

「奉太郎,我啊,不管外在環境怎樣,我的基本屬性都是玫瑰色的喲。」

「我看是艷桃紅吧。」

「哈哈,那顏色不錯。至於你嘛,應該是灰色吧。」

「這你早就說過了。」

我的語氣冷淡且平板。

里志卻是神情自若,看來沒放在心上。

「有嗎?那我應該沒說過這句吧——我說你灰色,並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

「好比說我的基本屬性是艷桃紅好了,那麼誰都沒辦法把我染成玫瑰色。我不會允許別人把我染色的。」

我對著他的笑臉調侃道:

「是嗎?該不會已經被染色了吧?」

「才沒有咧!」里志以驚人的強烈語氣反駁,「什麼嘛,奉太郎,是因為我身兼總務委員和手工藝社社員而大為活躍你才這樣說嗎?別開玩笑了,幫忙訂立KANYA祭日程表和製作曼茶羅繡帳我都有興趣,否則誰會在暑假的星期天放棄騎車的快感跑來學校啊?」

「沒興趣的話,你會蹺掉嗎?」

「如果是社交上的必要,我還是會現身竭盡一己的技能和勞力啦。是說你也差不了多少吧?就算有人舉著旗子指揮說『全體變成玫瑰色!』你一樣是那副灰色模樣,不可能變成玫瑰色的。」他頓了一頓,接著以十分平靜的語氣說:「我若真要話中帶刺瞧不起你,我會說你是無色的。」

里志說完便閉口不語了。我全身沐浴在陽光下,腦中消化著里志說的話。

「……」然後我板起了臉,「我又不在乎你瞧不瞧得起我。」

「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里志又笑了起來,接著說道:「奉太郎,看見了!那就是千反田家!」

建於遼闊農地之間的千反田家確實配得上宅第之稱,日式平房圍著樹籬,庭院傳來潺潺水聲,應該是設有水池吧,不過從外面只看得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松樹,敞開的大門前方地上灑了水。

「如何?很氣派吧?」

里志挺起胸膛,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東西。很不巧,我沒有監賞日式建築的品味,說不出這宅第氣派到什麼程度,只覺得它沒有刻意營造出富麗高雅這點十分可取。

欣賞建築庭園也該適可而止,我看了看手錶,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不,我們已經遲到一些了。

「走吧,千反田他們在等了。」

「啊,對了。……奉太郎。」

「怎麼了?」

「你不覺得應該有傭人出來迎接嗎?」

我沒理睬他,自顧自地走進大門,踩著踏腳石,摁了玄關外的門鈴。

「……來了!」

稍待片刻,開門走出來的正是千反田愛瑠。她的夏季感冒已完全康復,聲音如往常清亮,頭髮隨興披垂,嫩綠色的洋裝也頗適合她。

「讓你們久等了。」

我聽到里志小聲地咂了個嘴,八成很不滿沒有傭人出門相迎。

我們在鋪石的玄關口脫了鞋子,千反田領我們走進鋪木地板的走廊。

「你們的腳踏車停在哪裡?」

「該停在哪裡?」

「停哪都行呀。」

那你何必問?

我們跟著她來到兩側紙門敞開通風的涼爽房間,挑高的天花板更是令人感到涼快,面積……大概有五坪吧。

「你們很慢耶!」

伊原先到了,只有她穿著制服,可能是去了趟學校處理公務。屋內微微散發著光澤的焦褐色桌面上早已擺了一些資料,大概是伊原帶來的,沒想到她挺有幹勁的嘛。

「請隨便找地方坐。」

千反田催促著,於是我在伊原的對面坐下,而千反田坐過去下座(注三),里志只好坐了唯一空著的上座(注四),像他這麼不適合坐在壁寵前的男生還真少見。里志從自己的束口袋裡拿出幾張影印紙,我也拉開斜背包的拉鏈,拿出消耗掉我好些體力影印來的資料。伊原已經準備完畢,正把玩著筆桿,千反田則是將裝著一疊紙張的盒子放到桌上。

「那麼……」千反田說:「會議開始吧。」

我們一同欠身鞠躬。

主持人自然是千反田,畢竟她身為社長,也沒人提出異議。

「首先我們來確認一下這次開會的目標。整件事原先只是我個人的回憶,後來因為找到了《冰果》,得知我的回憶可能與古籍研究社三十三年前的事件有關。今天會議的目標就是推論出三十三年前的那樁事件。此外,如果找到了真相,就拿來當作今年古籍研究社社刊的題材。」

伊原主要是對封面那幅畫感興趣,而非事件本身,但她似乎沒有任何不滿。是因為那奇怪的封面可能是從該事件衍生而出的?還是她和千反田做了什麼協議?

「在這一星期里,我們分頭找了很多資料,今天想請大家報告各自的調查結果,然後把大家假設的『三十三年前事件』的樣貌拼湊起來,儘可能做出合理的推論。」

咦?是這樣嗎?我之前只聽千反田說要帶資料來,沒聽到還得推論……。可是我偷偷觀察里志和伊原的表情,都不見異樣,所以顯然是我自己聽漏了,真糟糕。算了,總有辦法殺出一條血路的,就硬著頭皮上陣吧。

千反田的手上並沒有類似會議流程表的東西,她直接依次望向每個人,流利地說明:

「關於討論的流程,我想採取的方式是,先分發資料,然後由提出資料者做報告,讓大家針對報告提問,接著報告者提出假設,再由大家一起檢討這個假設。報告時禁止發問,以免場面混亂。那麼,就請第一位開始報告吧。」

她這主持人當得挺像一回事的嘛,這算是意外的才能嗎?

不,千反田自己說過,她習慣以系統化思維處理事情,怪不得她如此擅長制定規則。

「那麼第一位報告的是……呃?」

「小千,從誰開始啊?」

「唔……,從誰開始比較好呢……」

……她卻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紕漏。該說她個性單純呢?還是該說她連行動都系統化了?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忍不住開口:

「誰起頭都好啦。千反田,就你吧。」

一般來說主持人不須報告,但千反田絕不可能不報告,而且由她先示範也能讓會議進行得更順暢。於是千反田點點頭。

「嗯,就這麼辦吧。那麼……由我開始,大家以順時針的順序輪流報告。」

她說完,開始分發盒子裡的影印資料。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這整起調查的源頭,也就是古籍研究社社刊《冰果第二期》的序文。原來如此,她打算踏實地從原點出發,的確很像她的風格。我早已看過這篇文章,此時又重看了一次。

又到了文化祭。

關谷學長離開至今已有一年。

經過這一年,學長由英雄變成了傳說,而今年的文化祭依然盛大地舉辦了五天。

然而,在傳說傳得沸沸揚揚的校舍一角,我卻想著—十年後,還有誰記得那位安靜的鬥士、溫和的英雄?最後會不會只留下學長命名的這本《冰果》呢?

爭執、犧牲,連學長當時的微笑,都將被沖向時間的另一頭。

不,這樣才好,無須記住,因為那絕不是英雄事跡。

一切都將不再主觀,在悠長歷史的遠方化為古籍的一頁。

而有朝一日,現在的我們也將成為未來某人手中古籍的一頁吧。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三日

郡山養子

千反田清清喉嚨,開始說明。

「我準備的資料來自《冰果》,除了因為我們必須了解《冰果》歷年題材有何傾向,我覺得這篇序文提及的事也可能出現在社刊的其他部分。但是很遺憾地,我看完內容後,發現只有這篇序文提到三十三年前那件事。既然如此,我們只能全力解讀這篇文章了,雖說找到創刊號才是最理想的……。總之,我把我從這篇文章整理出來的要點都列在這張紙上了。」

她發下第二張紙。

一、「學長」離開了。(離開哪裡?)

二、「學長」在三十三年前是英雄,在三十二年前成了傳說。

三、「學長」是「安靜的鬥士」、「溫和的英雄」。

四、《冰果》是「學長」命名的。

五、有過爭執和犧牲。(犧牲=「學長」?)

「哇……」

還真簡明扼要。我忍不住發出讚嘆,不過仔細想想,千反田不只是好奇心的化身,也是個成績優秀的學生,想必很擅長抓重點,才能夠在考試中得高分吧。

她停頓了一會兒,待所有人粗略讀過一遞資料,才繼續說下去。

「首先,第一點提到『學長』,也就是我的舅舅,他沒讀完神山高中,最終學歷是高中肄業。所以關於第一點,大家沒問題吧?」

關谷純高中退學——千反田提供的新情報沒讓我太驚訝,因為我看到序文里那句「關谷學長離開」時也猜到了。

不過話說回來,千反田難道不能向親戚問出她舅舅退學的原因嗎?……不對,一定沒辦法,可以問的話她早就去問了。對了,她在「鳳梨三明治」時也說過關谷家和千反田家漸行漸遠。

「再來是第二點,我認為這點只是顯示了一個普遍現象——事件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愈變愈誇張。第三點挺有趣的,先不管安靜、溫和這些形容,總之我們知道『學長』是個『鬥士、英雄』,也就是說他會經跟某個對象奮戰。這也符合第五點,當時發生過爭執,而『學長』成了鬥士、英雄,然後壯烈犧牲。至於第四點……,這只是我個人感到好奇,不是急需解決的事項。我的報告到此為止,有人想發問嗎?」

我不覺得有哪一點特別奇怪的,所以沒發問。

平時會在課堂上發問的只有怪人(也就是里志)吧,但像這樣寥寥幾個熟人開會,用不著顧忌,於是伊原立刻發言了:

「小千,你完全沒提到這句『那絕不是英雄事跡』,為什麼?」

里志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想說「那還用問嗎?」不過他在這種時候特別守禮貌,並沒有干擾千反田的報告。

而千反田顯然心裡早有答案,她立刻回答:

「因為這關係到書寫者的個人觀感。算不算英雄事跡,答案會因人而異。」

「而且……」等千反田陳述完畢後,里志也做了補充:「這句話也可能在暗示『那是場苦不堪言的戰鬥,並不像英雄事跡那般帥氣』。我覺得把個人感覺摒除在討論之外,是很正確的作法。」

伊原似乎滿意了。

接著沒有人提問。

「那麼接下來,我說說自己的假設吧。」

千反田的語氣並非自信滿滿,也沒有躊躇猶豫,和平時沒兩樣。她的手上連張草稿都沒有。

「舅舅和某個對象爭執,然後高中退學。我無法肯定他是否因為這場爭執才離開學校,但這麼假設應該很合情理吧。因為在剛剛那五點之外,我還想到一點可能可以佐證,那就是『至今已有一年』這句話。

「這表示舅舅在KANYA祭的一年前退學,同樣是在KANYA祭期間。我曾經聽一個神山高商的朋友說過,去年他們神商的文化祭發生過一些事。」

里志朗聲說道:

「你是說破壞文化祭的事嗎?聽說有人私下恐嚇設攤的學生,還搶走了營收呀。」

千反田點頭。

「我聽說凡是組織必有反抗者,而且確實常有人刻意破壞文化祭、運動會、畢業典禮這些所謂的例行活動吧?此外還有一點,請你們看一下神高學生手冊第二十四頁。」

她說完,在座卻沒有一個人拿出學生手冊。這是當然的,誰會隨身攜帶那種東西啊?

「……怎麼了?」

「很不巧,我的學生手冊放在家裡。所以呢?上面寫了什麼?」

「……你們都不隨身帶著學生手冊嗎?算了,沒關係啦。上面寫了『嚴禁暴力行為』,所以,我的假設是這樣……」千反田的語氣依然平穩,繼續說:「那年的KANYA祭很不幸地成了滋事分子的目標,舅舅以物理性的力量對抗他們,結果成了英雄,但他得為使用暴力負起責任,於是被學校開除了,學弟妹為此感到悲憤。以上就是我透過這篇文章所做的推論。還算合理吧?」

唔……

我和里志幾乎同時開口:

「駁回。」

「抱歉啦,千反田。」

伊原則是一臉若有所思,她沒看向千反田,一逕望著我和里志。

千反田遭到兩個人提出反對意見,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我察覺她不並打算堅守自己的論點,提出的假設被轟成炮灰也毫不在意,這態度真教人佩服。

「不對嗎?請告訴我理由。」

平靜發問的千反田和我四目交會,我聳聳肩回答:

「你提到組織與反抗者,但若得不到實際利益,沒人會沒事跑來破壞文化祭吧。千反田,你還記得你之前提議來做社刊的時候,我說了什麼反對意見嗎?」

千反田的視線飄向空中。

「你說太費工夫了。」

「我說過這種話啊……。還有呢?」

「還有?呃……,你還說只靠三個人搞不出像樣的東西。不過我們明明有四個人耶。」

……該說她記性過人嗎?我真的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話。千反田,我承認你記得住這些事確實了不起,不過,我說那句話的時候,社員只有三人哦。

「然後呢?」

「……你說想在文化祭亮相還有其他方法,像是……」千反田終於想到了,雙手在胸前一拍,「設攤對吧?你說要設攤,我回答說……」

「你回答說神高文化祭一向禁止設攤,這句話連我也記得。所以KANYA祭完全沒有金錢交易,不是值得破壞的活動。」

千反田好像不太信服我的反駁,她歪著腦袋說:

「我認為重點在於可能性。」

「什麼意思?」

「大多數的人沒錢可賺就不行動,但我覺得,一定有人想法不同。」

呃。

……說的也是啦。她都這樣講了,我也無話可說。

里志笑了。

「真丟臉呢,奉太郎。光憑你這利盆論,是不可能說服千反田同學的。」

「是嗎?那講你的理由來聽聽啊。」

「你不問我也會講。」

里志說完之後裝腔作勢地咳了一聲。

「千反田同學說凡是組織必有反抗者,這點很有趣,我也這麼認為。不過,反抗也講究所謂的『潮流』哦。

「確實,破壞慶典活動這種事很常見,而且近來的反抗風格傾向功利主義,不在乎實際利益的滋事分子固然不多,並非絕對沒有。可是啊,那件事發生在三十三年前,所以千反田同學你這個推論不僅奇怪,甚至可說完全不可能。」

潮流?風格?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我聽得一頭霧水,伊原和千反田也呆掉了。

「……為什麼完全不可能?」

里志閉起嘴賣著關子,直到聽到伊原的發問,他才滿意地點頭繼續說:

「嗯,光提三十三年前可能不容易理解,我說一九六〇年代,你們就該知道了吧?」

里志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和里志較量知識必定徒勞無功,因此我平時絕不輕易挑戰,雖然我看到他這副神氣的模樣很想讓他出出糗,只可惜我不熟悉歷史。

「摩耶花,如何?想到什麼了嗎?」

伊原想不出來,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抱歉,阿福,我不知道。」

「是嗎?東京、國會議事堂……,還沒想到嗎?布告欄、示威……。唔,你真的不明白啊?是學生運動啦。」

「呃?」

我傻眼了。

我以為里志在開玩笑,但他遲遲不揭開謎底,我就直接插話了:

「里志,你在玩什麼愚蠢的日本現代史複習啊?要玩的話,等解決了眼前的事再玩好嗎?」

里志的表情卻是認真至極。

「我就是在解決眼前的事情啊。聽好了,千反田在假設中提到的暴力行為,也就是高中生的校內暴力,在一九六〇年代幾乎沒發生過。想當然耳,在體制者和反體制者都不缺鬥爭對象的時期,何必可悲地做出這種亂找理由發泄不滿的舉動,又不符合潮流。」

「……講得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

「我早說過了,我最近剛好在調查那時期的事嘛。」

里志的笑容比平日還燦爛。

嗯……。先不管現代史,我能夠理解里志想說的話,他的意思是,破壞文化祭的行為不符合三十三年前的風氣。我沒辦法(其實是沒意願)確認是真是假,但里志既然在開玩笑以外的場合這麼說,可信度應該滿高的。

「喔,這樣啊……。我確實沒考慮到時代背景……」

千反田因里志的突襲受到相當大的衝擊,看來她的假設已是風中殘燭。

始終閉口不語的伊原這時突然合掌向千反田致歉。

「小千,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道歉?」

「照我的資料來看,你的假設是絕對不可能成立的。接下來要輪到我了,所以我想儘量把我的想法留到報告時再講……」

坦白說,我挺不高興的。都怪伊原這傢伙,害我剛才白費唇舌,但千反田笑了。

「不會啦,討論得深入一點絕對不會白費的。」

真是偉大的胸襟。

「好,那先把我的假設放一邊,來聽聽伊原同學的報告吧。大家同意吧?」

眾人皆無異議,讓千反田打頭陣果然是對的。第一彈已經爽快地放棄自己的假設,接下來的伊原想必不會堅持自己的假設,這能讓行事慣重的伊原討論起來更沒負擔。

「那麼,伊原同學,請你開始吧。」

伊原分發的資料,該怎麼說呢……,這算性質不同或者次元不同?這篇文章的出發點顯然很特異,連字體都與眾不同,B5紙面上寫滿了徹底精簡過的難讀文字,整段文章有幾行畫了線,應該是要我們看的重點吧。

即吾等常懷廣大民意,故秉持反官僚主義之方針堅決維持自主權,絕不屈服於保守勢力之蠻橫暴行。

援引去年六月鬥爭為例,吾等在古籍研究社社長關谷純的英雄式指揮下施行果敢的實踐主義,令威權主義之輩慌亂失色,其醜態吾等至今仍歷歷在目。

「這份刊物是我四處蒐集漫研社的舊社刊時發現的,刊名叫《團結與禮炮一號》,二號以後的舊刊都找不到,發行時間和小千的資料一樣在三十二年前。因為我想既然《冰果》記載了那件事,其他社團的社刊應該也有,就去圖書室找,但延續三、四十年的社團實在不多。漫研社當時也還沒成立,我卻在書堆和書架的縫隙間撿到這本刊物。……很驚人吧?」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她找到這篇文章比較驚人,還是這篇文章本身比較驚人。團結與禮炮……,這標題取得還真怪,不知道與時代背景有沒有關係。而且這文縐縐的仿古語法是怎麼回事!相它比起來,古典文學還好懂多了。

但同時我也明白了伊原何以否定千反田的假設。很簡單,因為神山高中文化祭在十月舉辦,但這份資料顯示事件發生於六月。沒錯,這的確是有力的反證。

伊原從胸前口袋

拿出類似大學筆記本的記事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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