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愚者的片尾 四 「Bloody Beast」(1/2)
又過了一天。
最近都是好天氣,今天全日本都很晴朗,是玩樂的好時機。早上我很難得地打開電視,看到海邊山上和其他地方都充滿珍惜夏末時光的人。曬黑的肌膚!滿臉的笑容!這才是假日啊!
我們則是圍著教室角落的桌子召開會議。
兩種我都不喜歡,硬要選的話,開會還比較合乎我的個性。若能自由選擇,我最想在有冷氣的咖啡店喝著熱咖啡,度過悠閒無為的時光,這種時候最適合喝酸味重的黑咖啡了。
「折木,發什麼呆啊?你一定在想些無聊的事。」
厲害。
我把心思拉回會議,主題不用說大家也知道,是關於「Mystery(暫稱)」的結局。就算討論這個,也沒人會批評我們逾越顧問的本分,更何況我只是靜靜地旁聽。會議最後由里志來做現狀統整。
「……所以羽場學長說得沒錯,那間密室太堅固了,雙層密室很難破解,尤其是外側的密室,我覺得根本不可能解開。」
里志說的外側密室即是羽場昨天提到的第二密室,也就是受到杉村監視,任何人都無法瞞著其他人潛入的一樓右側走廊。
千反田無助地歪著頭。
「不可能解開?為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小千,這是因為……」
伊原接著說。
「如果要破解羽場學長說的第二密室,一定得詳細拍出每個人的行動,還得附上時刻表,才能讓人知道有三十秒的死角。可是電影並沒有拍出這些,畫面太簡單了,反而找不出破綻。」
「喔,我懂了。所以無法判斷杉村學長何時沒看著大廳。」
伊原點頭,又沉吟了一下。
「而且杉村學長也不見得能避開瀨之上學姐他們的視線,所以我認為本鄉學姐沒有考慮到第二密室,是羽場學長想太多了,用『誰都進得了右側走廊』這個前提來思考不就好了?」
伊原,你根本是放棄了嘛。可以那樣想的話當然很輕鬆。伊原立刻露出自嘲笑容扇扇手,收回自己的意見。
「不可能。攝影機還拍了從玄關大廳仰望杉村學長的畫面,那一定是在暗示大廳受到他監視。」
現場一片沉默,會議進行不下去了。
千反田可能敏銳地察覺到會議陷入僵局,她突然說:
「啊,我都忘了。」
她掏掏肩掛式書包。
「這些請你們吃。」
她從書包拿出漂亮小盒子裝的糖果,我看看寫在盒外的英文,是威士忌酒糖巧克力。
「這些是哪來的?」
伊原看著赫然出現在桌上的漂亮糖果,愕然問道。千反田笑嘻嘻地說:
「這是我們家在中元節光顧過的糕餅店送來的試吃新產品,因為我家的人不常吃甜食……」
她打開盒蓋,裡面約有二十顆頗大的酒糖巧克力。
「你要請客我就不客氣了。」
我拿起一顆撕開包裝,將巧克力球放進嘴裡,一咬下去,杏仁和威士忌的濃香頓時竄進鼻腔。千反田觀察著我的表情,問道:
「如何?」
「酒味好重……」
好像會讓人酒醉。我基於禮貌又吃一顆,再多就不行了。
眾人各自拿起巧克力時,我想了一下這件事。
總而言之,這齣「Mystery」最強的武器即是資訊有限。正如伊原所說,因為拍得不精細,反而更難找出破綻。再說,只靠影片中的資訊真的破解得了嗎?想到這裡,我簡直想從頭檢查早已確認過的事。事實上,電影的確沒拍出劇場大廳大門不通和北面窗戶釘死這幾點嘛。不過我們既然指出了這些缺失,大後天(對,就是大後天!)的最終攝影應該會拍些畫面來補充這些資訊。
我突然想到中途退出的編劇本鄉真由,她沒讀過推理小說,卻受命撰寫推理劇本,因此拼命到胃痛、神經痛,江波也說她很認真。想想本鄉還真可憐,她那麼賣力地寫劇本,攝影小組卻毫不重視推理,拍出來的影片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懷疑「真的破解得了嗎?」本鄉要是聽到不知做何感想。
罷了,一定不會是開心。
「唉……」
我不自覺地嘆氣。
此時我發現一件嚴重的事。放在我面前的酒糖巧克力包裝紙有兩張,里志面前也有兩張,伊原則是一張,千反田的面前竟然有六張,而且她正要撕開第七張包裝紙。我急忙制止她:
「你還是別吃了,畢竟是酒做的。」
千反田一聽,看看手上的第七顆酒糖巧克力,又看看丟在旁邊的包裝紙,我還沒搞清楚她想幹嘛,她已經吃下了第七顆。
她充分品嘗味道、吞下酒糖,然後說:
「哎呀,我吃了這麼多?味道有點怪,我沒想到是這樣的東西,所以很好奇。」
還好奇咧……
「小千,你沒事吧?」
伊原發現千反田的情況,也關心地問道。千反田微笑著回答:
「沒事?會有什麼事?」
「看你吃了那麼多……」
「沒關係啦,沒關係。嘿嘿嘿嘿……」
喂喂,你的笑聲都變了耶。
到了約好的時間,今天來的也是江波。她以同樣冷淡的態度站在地科教室門口,稍微皺起眉頭。
「這個味道……是酒?」
里志立即答道:
「不是啦,是威士忌酒糖巧克力。」
這個笑話對江波似乎起不了作用。她不再關心酒臭味,拿著一疊影印紙走來。
「折木同學。」
喔,叫我?我站起來接過影印紙,發現那是我前天向江波討過的劇本。有了劇本便能判斷本鄉的指示詳細到什麼地步。
「我昨天就該拿來了。」
你的確該早點拿來。我發現自己竟然這麼想,不禁苦笑。我不是抱定主意絕不積極參與嗎?可能是連續擊敗中城和羽場,讓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必要的事得儘快做。我馬上尋找前天有疑問的地方,看看有沒有關於上手翼犯案現場的指示。不需要找,我剛好翻到那一頁。
鴻巢:「管理室有萬能鑰匙,我去拿來。」
從這裡到開鎖為止,建議用一個鏡頭拍到底。
開門以後,只要男生進去就好。(女生請站在門邊。)
海藤倒在房間裡,可以一眼看出手臂受重傷,叫他也不回答。
杉村:「海藤!」
男生全跑過去。
誰跑在前面都可以。
杉村扶起海藤,手上沾了血。
杉村:「血……」
所有女生(慘叫)
勝田:「海藤!混帳,是誰幹的?」
勝田打開窗戶。(有些裂痕,要注意玻璃。)
窗外拍久一點。請避免在窗外留下腳印。
勝田去下手翼,要經過舞台或後台通道都行,不過舞台的木頭地板已經腐朽,請多注意腳邊。
寫得相當詳細嘛,原來她整本劇本都寫得如此費工。從「避免在窗外留下腳印」這行字可知中城說得沒錯,本鄉去視察時夏草還沒長出來。就這點來看,中城的推理應該正確。
我在思考時,千反田說:
「那是劇本嗎?」
「是啊。」
她聽了笑逐顏開。
「真好真好,我也想要;」
……她醉了。交給千反田原本是最省事的,但她現在的情況讓人很擔心,我不敢拿給她,就問里志:
「里志,你有沒有帶打洞器和文件繩?」
里志板著臉回答:
「哪有人隨身帶著那種東西?」
「訂書機也行啦。」
「這我有,不過正確說法應該是釘書機。」
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的人也很少見吧?里志從束口袋裡掏出釘書機,俐落地釘好劇本。
「這本要怎麼辦?」
「弄丟就糟了,折木先收著吧。」
我聽從伊原的指示,將劇本收進斜背包。江波見狀便說:
「我們走吧,對方已經在二年C班等著了。」
我們走出教室時,音樂正好響起。今天換成輕音樂社啦?這首是……〈The March of Black Queen〉。為什麼每次都剛好碰上某個社團在試奏?我們每次都約在下午一點,那些音樂類社團可能說好從這時
間開始輪流試奏,因此聽不見其他社團練習的樂聲。
伊原問走在前面的江波。
「今天是……」
「澤木口美崎,她是宣傳小組的成員,幾乎完全不接觸拍攝。而且電影還沒拍完,宣傳活動至今都還沒開始。」
這樣根本不算相關人士,有什麼好談的?江波早已準備好要怎麼回答這理所當然的質疑。
「澤木口參與了初期企畫,很清楚訂出企畫方向的過程,可能會有好點子。」
她稍停一下,又說道:
「至少入須是這樣想的。」
喔,是初期成員啊……江波說她可能有好點子,我對此存疑。他們雖然訂出大致方向,結論卻很隨便。不只入須提過,只聽中城和羽場的意見也知道,二年F班的錄影帶電影除了「Mystery」之外沒有任何具體企畫,所以參與這種企畫制定過程的人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我這樣想但沒說出來。
千反田在走廊突然大喊一聲:
「啊!我想起來了!」
「小、小千,你幹嘛突然大叫?」
這近距離的喊叫嚇到了伊原,但千反田沒理她,開心地把雙手交握胸前。
「對了,澤木口學姐就是畫那張圖的人啊!我今天記性真差,竟然現在才想到。」
什麼?千反田認識她?江波疑惑地回頭。
「畫圖?澤木口偶爾會畫畫圖,你在哪裡看到的?」
千反田笑咪咪地說:
「在美術教室。折木同學,你明明認識她還假裝不知道,真是壞心眼。」
她邊說邊纏著我。這傢伙醉了就會笑嗎?幸好不是更糟糕的酒癖。對了,她說什麼?美術教室?
我還在尋思,伊原倒是先想起來了。
「啊!就是借了那本怪書的其中一人嗎?」
說怪書好像有點失禮,但她這麼一提我也記得了。今年春天,我解開了一樁關於圖畫的謎團,在過程中看過幾個女學生的名字,原來她也是其中一個。
千反田像是在回想,視線飄往半空。
「喔喔,澤木口學姐啊……我記得她畫了一幅很特別的畫。」
我的記性沒有好到連圖畫內容都記得。隸屬於漫畫研究社,對圖像很有興趣的伊原點頭同意。
「是啊,我想起來了。該說拙劣還是有個性呢……總之不像學校美術課上會畫的東西。」
「是不是抽象畫?」
里志雖然搞不懂狀況還是插嘴問道,伊原有些不高興。
「有點類似畫技不好但很精采的漫畫。」
在稍遠處聽我們談話的江波微笑著說:
「既然你們看過澤木口的畫,見到她本人應該不會覺得突兀。」
這是什麼意思?別賣關子啊……
江波停下腳步,二年C班的教室到了。
那個女學生綁著髮髻。不,與其說髮髻,不如說是中式的包包頭還比較貼切。她的後腦兩側各有一個裹著龍紋花布的發團,身穿無袖上衣和牛仔褲,皮膚曬得有點黑,手上拿著一本雜誌,那是……天文學雜誌。這個整體形象極不協調的女生見我們來了,便笑著揮揮手。
「Ciao!」
她用義大利語打招呼,千反田毫不遲疑地回禮:
「澤木口學姐,你好。」
澤木口卻重重嘆了一口氣,用美國人般的誇張反應無奈搖頭。
「真是外行,人家說Ciao,你不回答Ciao怎麼接得下去呢?好吧,再來一次。Ciao!」
千反田瞄了一下不知該做何反應的我,神色自若地回答:
「對不起,那就Ciao!」
這傢伙真的醉了,平時的千反田如果碰到莫名其妙的行為,自己也會慌張地做出更莫名其妙的反應。我這麼想的時候,里志小聲地說:
「真是個怪胎。」
「的確。」
「沒想到神山高中還有我不認識的怪人……」
他有點不滿,看來物以類聚這句話也不是那麼絕對。江波好像聽見了,一臉傷腦筋地露出苦笑。
澤木口很開心,大概很滿意千反田的回應。
「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澤木口美崎。」
她自我介紹之後,江波指著我們說:
「美崎,這幾位是古籍研究社的人,請多手下留情。」
要是她不手下留情,我真的跟不上。江波沒向澤木口介紹我們,所以我們各自報上姓名,她似乎不打算記住,只是隨便聽過,排在最後的里志一講完,她立刻說:
「喔,好啦,坐下吧。」
「好的。」
我們剛拉開椅子,江波丟下一句「有勞你們了」便離開了。教室門關上後,澤木口啵啵按著指關節,開門見山地說:
「你們是來幫忙的吧?怎樣?其他人的提案行得通嗎?」
里志誠實地說:
「不太行。」
「都駁回了嗎?」
「嗯,是啊。」
澤木口頻頻點頭,好像很高興聽見這個答案。
「這樣才對嘛,學生就該多吃點苦頭,『追僅的念晴任』都過得太好命了。」
她的腔調簡直像外國機器人,害我一時之間聽不懂她說的是「最近的年輕人」。這傢伙老愛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我也不排斥就是了。
里志高興得像挖到寶。
「對啊,這件事還挺棘手的。我們可是鬥志滿滿,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挑戰性都沒有就不好玩了。」
什麼挑戰性啊?我知道里志有兩句口頭禪,一句是「說笑只限即興,會留下禍根則是說謊」,另一句是「資料庫做不出結論」。自誑為資料庫的里志從不設法找出解答,虧他還敢大言不慚。
澤木口大笑。
「很可靠嘛。既然你們是入須推薦的,想必不是普通角色。怎麼辦呢?如果我也壯志未酬,後事可以託付給你們嗎?」
「沒問題,交給我們吧。」
我心想,即使只是口頭答應,態度太過輕率可是會後悔莫及喔。話說回來,澤木口的態度也很隨便。
「好,交給你們,全都交給你們吧。」
里志一跟她混熟便心安理得地開始閒扯。
「澤木口學姐也很頭痛吧?宣傳小組的工作根本開始不了嘛,沒作品要怎麼宣傳呢?」
「就是嘛。」
澤木口氣鼓鼓地將雙手環抱在胸前。
「沒有作品連海報都很難做,不過我們還是儘量想辦法了。」
「有什麼問題嗎?」
「這選用問?」
她深深地嘆息。
「當然是標題,沒有標題哪裡做得下去,想題字也沒得題。其實東西拍出來自然會有標題,問題是連成品都沒有。」
說得也對。文化祭活動的宣傳通常是掛布或海報,如果上面沒有作品標題也太空虛了。
澤木口朝里志一笑。
「所以,現在務必先解決劇本。在我發表自己的提案之前,先讓你們問問題吧,有什麼想知道的都可以問。」
發問啊……我看到她這麼熱情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不過千反田毫不在意。
「那我就問嘍。澤木口學姐,你參加過決定班展大方向的初期會議嗎?」
澤木口一臉詫異。
「嗯,是啊,我參加了。」
「你也參與了拍攝錄影帶電影、選擇Mystery這個題材、請本鄉學姐寫劇本這些決議嗎?」
「對啊。」
千反田探出上身說:
「可以請你說一下決議的過程嗎?」
千反田在問什麼啊?這跟主題有什麼關係?她的表情與語氣雖和平時沒兩樣,說不定早就無法正常思考了。我小聲地勸她:
「千反田,別問無聊的事啦。」
千反田轉頭看我。
「可是我很好奇嘛。」
她說完又轉頭看著澤木口,這傢伙根本失控了嘛。所幸澤木口不介意,她笑著揮手。
「我的確參加過決議,不過每個成員都參與了所有決定。這不是比喻,是事實。」
聽到這意外的回答,里志問: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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