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城塞都市提里納斯(2/2)
「我只是要再親眼確認一次,看看那個叫席昂的小子是什麼貨色。至於要不要砍他,到時候再說。」
「看來就算我阻止你也沒用吧?」
薩拉斯嘆了口氣,抓了抓半白的頭髮。
「就隨你去吧。」
席昂跟露露兩人正一起走在提里納斯的市街當中。
他們正從難民所在的區域走在返回政廳的路上,為露露準備的宿舍就位在政廳旁邊。之所以讓馬車與護衛騎士先行離開,只有兩人在街上漫步,僅是基於一時興起。
「請務必在天黑之前歸來。」
只是兩人的此舉,讓維斯書記官直到離開之前都還放心不下。
「我們好久沒有兩人這樣一起散步了呢。」
「嗯,是啊。」
席昂看著露露的笑容點頭附和。
吹拂而過的晚風十分涼爽。儘管戰火將至,在城鎮中的居民仍有著令人意外的活力。
不只是有店家的商人,就連路邊的攤販也很繁盛。讓人看見提里納斯身為耶路薩姆頂尖交易都市的面貌。
「嗯?」
不知不覺之間,席昂發現身旁的露露突然不見蹤影。他轉頭一看,發現露露正蹲在某個攤販前,出神地望著灘商販賣的珠寶飾品。
「小妹妹,你看看這個怎樣?」
攤販向露露介紹一個有玫瑰雕刻的髮簪。髮簪以小粒紅寶石作為花瓣,點綴著製成莖葉外觀的銀制簪針,十分精巧別致。
「這個髮簪是羅塔爾王國的寶石工匠,盧克•拿霍特在晚年的作品。這可是沿著波河遠渡來到南部的寶貝。小妹妹,你如果想要,我可以特別只算你十六枚銀幣喔。」
「咦,真的嗎?」
在露露臉上難掩喜色的同時,席昂一把將髮簪從妹妹手中搶了過去。
「哥哥?」
席昂不理會露露吃驚的反應,仔細打量手中的髮簪。
「大叔,拜託一下,你說這玩意是盧克•拿霍特的作品?話可別亂說,你該不會不知盧克•拿霍特的薔薇工藝品,一定都是有帶刺的嗎?」
「────」
相較於攤販大感不妙的表情,席昂臉上反倒是露出奸笑。
「單就作工來說,其實也不壞啦,只可惜是破綻百出的贗作。這樣吧,如果算五枚銀幣,我們可以考慮喔。」
「好,你說了算。可惡,這髮簪是你的了,強盜!」
「成交。」
席昂用手指將銀幣彈起,攤販也俐落地在空中將銀幣接住,收入懷中。
「那個……哥哥……?」
「你先別動。」
席昂在不解的露露面前彎下身子。他把剛買來的髮簪插在妹妹的金髮上。
正如席昂所想的一樣,那髮簪與露露十分相稱。攤販也識趣地拿出略顯破舊的鏡子,讓露露確認自己的模樣。
「今天你很賣力,所以這是獎品。」
「咦?哇──」
露露往鏡中看了一下,接著發出歡聲。只見露露滿是笑容地用手按著自己的頭髮。
「謝謝哥哥!露露一定會珍惜──嗯,一定會用心珍惜這個髮簪的!」
「是、是嗎。」
看見露露為一支小小髮簪如此感動的反應,反倒讓席昂害臊地抓了抓腦袋。
「既然買到東西,那我們就早點回宿舍去,好好喝一杯吧。」
席昂像是要掩飾羞澀似地這麼說道。
然而席昂並沒有察覺,在遠處有個人影也正注視著這個情景。
作旅人裝扮的一對男女,正站在無人往來的暗巷當中。他們正是今天白天才抵達提里納斯的難民夫婦。
「一下就找到了。」
女子這麼說完,用袖口往臉上一抹,下一瞬間,她的容貌便與先前判若兩人。
憔悴中年男女的變裝在瞬間剝落,從底下出現的,是年輕白晰的少女面孔。
「我的運氣真不錯。」
「要動手嗎?」
這麼詢問的男人,同樣也變回精悍的青年樣貌。
「還不是時候。先等待合適的機會再說。」
少女語氣冰冷地回應青年的詢問。她的雙眼緊盯著席昂,還有歡喜擁抱席昂的露露。
「那名少女應該是耶路薩姆新宰相納古薩列伯爵的千金。看來目標成為納古薩列家養子的報告,應該不假。」
「我想也是。他們真的就像兄妹一樣呢。」
藏身進人群中的少女在這麼說的同時,也深深壓低兜帽。而在兜帽底下扭曲成笑容的嘴唇,接著發出極為尖銳的言詞。
「……要是都死掉就好了。」
3
從索茲貝爾出發的格拉尼亞軍抵達提里納斯附近,是在亞特倫爵士所率援軍到達之後,又過十天的事。
身披藍色盔甲的大軍占據了郊外的大道。
在高舉格拉尼亞十二花瓣騎的騎士們後方,是手持槍與弓的徒步士兵,以及作為輜重的馬車與雜物。
總數約五萬。綿延無盡的隊列,甚至一直到地平線彼端都不見邊際。
「這、這沒什麼,不過是人多而已。」
在矮丘上俯瞰此一情景的查加略這麼說道。查加略是下馬讓自己以趴俯在地上的姿勢,監視格拉尼亞青嵐騎士團的行動。
只不過他虛張聲勢的話語,卻帶有藏不住的顫抖。
「在前頭的部隊停下來了。」
刻意忽視查加略動搖的賽蓮這麼說道。一收到青嵐騎士團逼近提里納斯的消息,賽蓮便與查加略兩人一同前來探查敵軍的軍勢。
「現在紮營不會太
早嗎?中午才剛過而已。」
「應該是為明天抵達提里納斯做準備,今天提早讓部隊休息吧。」
賽蓮與查加略是在今天一早從提里納斯出發。儘管是騎馬奔馳只要半天的距離,但帶著鈍重的步兵加上輜重,也得要花上整整一天才能抵達。
「對方很可能明天就會在緊鄰提里納斯的位置設陣,然後從後天開始進行攻城。」
「原來如此。喔,那個模樣特別囂張的傢伙,就是敵將嗎?」
查加略在回應賽蓮的說明之後轉移話題。
「真可惜,如果他離這裡再近一點,我就能用箭取他狗命了。」
「別說傻話。」
正當賽蓮這麼潑冷水的時候,敵陣突然有了反應。
那名看似敵將的騎士將手指向兩人的方向,似乎下了某些指示。不久之後,數名騎士便跨馬朝兩人所在的位置前來。
「慘了,被發現了。」
賽蓮與查加略都連忙跳上自己的馬匹。兩人頭也不回地策馬奔向提里納斯。
「看吧,就是你亂說話才害我們被發現的!你真是白痴!」
「怪我嗎!?這要算在我頭上嗎!?」
賽蓮跟查加略在矮丘上慌忙逃竄的景象,被格拉尼亞軍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呀,溜得還真快。」
身為青嵐騎士團團長的諾維將軍語氣中反而帶有些許稱讚。
「要派人去追嗎?」
「不用。反正這樣的大軍也不可能藏到最後,不須一一理會,過幾天也總是會再碰頭的。」
諾維有些不耐煩地安撫略顯激進的新任副官。
「況且對面還有那個叫亞特倫的傢伙。說不定對方會玩出佯裝逃命,但在路上設有埋伏的花招。」
「是。」
在兩人周圍,能看見士兵們熟練地進行紮營工作。至於諾維則是進到率先搭起的本營大帳當中。
跟在他身邊的僅有副官一人。其他的幕僚與部將這時都在指揮紮營或去探查周圍情況,還尚未聚集。
「有收到〈天鵝〉大人跟〈狼〉大人傳回任何消息嗎?」
在率軍出征時,諾維已經從庫尤那裡得知庫尤麾下的黑天騎士會先行潛入提里納斯。不過當諾維這麼確認的時候,副官的表情卻立刻沒了血色。
「……沒有,到目前都還沒有與任何黑天騎士取得聯絡。」
副官答覆的聲音也因畏怖而顫抖。
「是嗎。我原本以為〈狼〉大人會在今天跟我聯絡呢。」
「將軍與那位黑天騎士有交情嗎?」
「是在你到任之前的事,在南部打仗時,我們合作過許多次。其實我會被人譽為攻城名將,有一半要歸功到〈狼〉大人身上。」
「是、是這樣啊。」
諾維對此侃侃而談的態度,讓副官有些窮於應對。就在這個時候,其他幕僚及部將也來到帳篷內。
「看來都到齊了,那就開始進行軍議吧。」
在傍晚時,提里納斯也收到賽蓮等人的回報。
「辛苦了,賽蓮。」
「是。」
在政廳大廳中召開的軍議中,蘭瑟將軍先對賽蓮的辛勞表達感謝。賽蓮在行禮之後便接著以部將的身分參與軍議。
「格拉尼亞軍會在明天抵達,攻城會在後天展開。賽蓮大人的見解應該不會錯。」
亞特倫爵士這麼說完,轉頭望向蘭瑟。
「閣下有何打算?要據守城內還是主動出擊?」
「出戰太無謀了。眼下我打算全力據守。」
聽到蘭瑟的決定,眾人都點頭附和。在決定方針之後,亞特倫爵士便接著分配各部將與部隊負責守衛的區域。
賽蓮隊的守區是位於東部城壁的一塊區域。
「那麼,今天的軍議就到此結束。」
蘭瑟用這句話為軍議劃下句點。在部將紛紛退席的時候,賽蓮來到黑衣軍師面前。
「亞特倫爵士。」
「有什麼事,賽蓮大人?」
「就是……關於露露,她還是──」
「沒錯。」
面對賽蓮的疑問,亞特倫爵士也隔著面具發出沉重嘆息。
「既然身為攝政殿下的代理者來到此地,那麼自然負有要親眼見證這場戰事的義務──她一直堅持這一點。我個人是希望她能在戰端開啟之前返回王都,不過也總不能把她五花大綁地送上馬車。」
「沒想到她這麼頑固。跟我情同姊妹的露露給閣下添麻煩了,容我代露露致歉。」
「不用這樣。而且這也不是該讓賽蓮大人道歉的事。」
看到賽蓮深深低頭的模樣,亞特倫爵士立刻豪爽地這麼說道。
「那個……請問露露現在人在哪裡?」
「應該是在那裡吧。」
亞特倫爵士從大廳窗戶指向提里納斯城壁一角。此刻正為了御防格拉尼亞軍攻擊,城壁上各處都設有篝火。
「她正隨同從達爾難民當中新徵募的壓糧兵,為守哨的騎士送宵夜呢。」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是露露會做的事。」
賽蓮用像是傻眼又像是欣喜的語氣這麼說道。
當露露等人為守哨騎士送完宵夜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為夜幕籠罩。
「大家都辛苦了。」
「真的是辛苦了……」
聽到露露的慰勞話語,琪麗葉立刻吐苦水。
「你這孫女真不像樣。露露大人可都沒有半點抱怨呢。」
「婆婆,人家是真的很累嘛。」
「好了,兩位就先少說兩句吧。」
卡列辛為開始伴嘴的祖孫當起和事佬。
「我們這就回去休息了,露露大人也儘早休息吧。」
「再見囉,露露大人。」
「好的,各位慢走。」
露露目送達爾難民循夜路踏上歸途之後,吐了一口氣。露露接著回望一直守在她身後的迦南。
「我們也回去吧。」
「遵命。」
聽到主僕這番對話,有數名騎士靠了過來。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們護送兩位到宿舍吧。」
「呃,可是……」
「露露大人可是身為攝政殿下代理者的要人。為防有任何萬一,理應慎重才是。」
說起來,走昏暗的夜路,而且又是在少有人往來的區域,身邊只有迦南跟隨,確實讓露露相當不安。露露稍微想了一下,接著便點頭接受騎士們的好意。
「那就有勞各位騎士了。」
走在無人往來的昏暗夜道中,讓露露自然加快腳步。在露露身旁有迦南隨侍在側,在兩人前後則各有兩名騎士隨行。
「哎呀。」
就在這個時候,露露突然停下腳步。因為她在某棟空屋的玄關外頭看見一個蹲在地上的身影。
那在月光下的身影,看來是一名身穿旅裝的男性。
「那人是生病了嗎?真可憐。」
「我去看看。」
其中一名擔任護衛的騎士走了過去。
「蹲在那裡的人,你怎麼了嗎?」
就在騎士靠近那名男子的瞬間,迦南感覺全身竄過一陣惡寒。
「快退開!」
迦南立刻出聲示警,不過仍晚了一步。
咔──
伴隨這沉悶聲響,騎士先是雙膝著地,接著便倒地不起。那名騎士的脖子被扭向異常的方向,一道鮮血從半開的嘴巴流出。
「……咦?」
面對這突然的慘劇,讓一下無法理解狀況的露露只能站在原地發愣。
「是刺──」
其他擔任護衛的騎士都紛紛將手伸向劍柄。不過男子卻搶在騎士們拔劍之前先採取行動。
只見那名男子從原本蹲低身子的姿勢一躍而上。迦南見狀立刻對月光下的那個身影擲出短劍。那是迦南灌注源力,帶有致命威力的四柄短劍,不過男子卻全都輕易將短劍抓在手中,並順勢落到騎士的陣列當中。
這只是發生在瞬間之中的事。
男子彷佛鋼鐵般的雙臂就像蛇一樣靈巧閃動,瞬間就將周圍的騎士擊倒。無論是拳頭、貫手,還是手刀,全都異常精準地命中各騎士的要害,殘酷剝奪那些人的生命。
男子沒有對那些倒地不起的騎士們多看一眼,而是緊盯著露露。而迦南這時就像是要保護主人免受那駭人眼神傷害一般,站到露露身前。迦南的雙手已經另外握住新的短劍。
「露露大人,快逃,就這樣一路跑回往宿舍!」
「可、可是,迦南──」
「別爭辯,快走!」
「────好!!」
聽到迦南的喝叱,露露便像是脫兔般跑開。
「我、我會立刻找人來幫忙的!」
在看到露露嬌小的背影自小巷遠離之後,男子這才移開緊盯露露的視線。
「好久不見了,迦南。」
「你為何會在這裡?泰格。」
迦南回應的聲音帶有些微顫抖。迦南緊咬嘴唇,回想著眼前跟這男人有關的記憶。
泰格跟迦南一樣,是歷代服侍吉爾瓦家的人。雖然他年紀要比迦南大上兩歲,不過兩人是地位相當的同僚,並且都是以僕從或密探的身分服侍主家。就算是四年前泰格因為某個原因離開吉爾瓦家,這樣的關係依舊沒變。
至少迦南原本是那麼認為的。
「你把自己出賣給帝國了?」
「我效命于格拉尼亞是事實。」
「我懂了。」
兩人不需要更多對話。
當泰格開始逼近,迦南立刻接連擲出短劍。而泰格面對破風而來的短劍,則是用時而閃躲時而擊落的方式逼近到迦南面前。
泰格揮出的致命重拳就這麼沒入迦南胸口──
「嗯!?」
揮空的拳頭讓泰格大感訝異。泰格拳頭所命中的僅有已被脫去的侍女服,而迦南在用侍女服遮蔽對手視線的同時,也迅速繞到泰格身後。
搖身變成一身間諜裝扮的迦南,手握短劍刺向泰格的延腦。劍刃刺穿血肉的感觸傳回到迦南手中。
一道鮮血從劍刃滴落。
「唔!」
「你想得太美了!」
迦南的攻擊被泰格用自己的左掌擋下。儘管劍刃刺穿手掌,並從手背竄出,但泰格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迦南連忙想拉開距離,但卻稍微遲了一步。泰格搶先將迦南的手連同短劍一併抓住,將迦南往地上摔去。迦南先是身體騰空,然後背部就這麼重重落在街道的石板地上。
雖然迦南勉強在最後一刻用體術緩和力量,但全身還是遭受到強烈衝擊。
「你忘記我在四年前是為了成為騎士才離開吉爾瓦家了嗎?」
泰格俯瞰著倒地的迦南,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道。泰格接著毫不猶豫地拔出那仍插在他左手掌上的短劍。
「我在已逝的埃杜大人介紹下尋獲良師,並繼承其技術與稱號。姑且不論身為密探的功力,在武技方面,你不可能在我之上。」
那語氣平淡的聲音正刺痛著迦南的記憶。
在吉爾瓦家仍健在的四年前,泰格離開吉爾瓦家的決定雖然讓迦南感到吃驚,不過迦南也給泰格鼓勵,並肯定他的決定。
因為成為泰格良師的騎士,對迦南的另一個主人來說,也是遲早要與其結為連理的對象。
「泰格,莫非你──」
「沒錯,現在的我是繼承〈狼〉稱號的黑天騎士。」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一股激烈的情緒在迦南心中爆發。
「你實在……太……可恥了──」
迦南的指甲刮著石鋪地面,拚命撐起自己的身子。
「你不惜對主家的仇敵搖尾乞憐,也要追求自己的榮華嗎!」
迦南拋下了平時的冷靜,放聲吶喊。面對過去同僚的責罵,泰格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絲毫抽動。
「你算什麼狼!真是笑話,你這走狗!」
「別再責怪他了,迦南。」
一個彷佛銀鈴般的聲音突然從迦南身後傳來。這簡單的一句話,讓迦南近乎沸騰的身心都在瞬間凍結。
(怎麼會……)
恐懼與期待緊緊揪住迦南的全身。趴在地上勉強撐起上身的迦南,緊張地轉頭回望身後。
「因為泰格就只是跟隨我而已。」
那個在巷弄中出現的另一個身影這麼對迦南說道。
「啊啊啊──」
從迦南口中發出的聲音,讓人弄不清是基於歡喜、驚愕,還是恐懼。因為在迦南滿是淚水的視界中所看見的,千真萬確是她的另一個主人。
「蘭……大人……」
一點都沒變。
就算經過三年的時間,蘭•吉爾瓦──自己主人的樣貌,還是一樣美麗可人。只有那頭由烏黑轉為白色的髮絲,反映出往日不再的殘酷。
「您還……活著嗎?」
「嗯,當然還活著啦。」
蘭在答話時所浮現的笑容,也跟三年前一樣。然而儘管險些被湧上心頭的回憶吞沒,迦南在內心也浮現無數疑問。
為什麼主人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主人看自己倒在地上,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為什麼主人手裡會抱著一動也不動的露露大人?
不對,這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
因為迦南已經十分清楚那些問題的答案。
只是不想要面對事實而已。
「您也已經屈服于格拉尼亞麾下了吧,蘭大人。」
蘭沒有開口,只是點頭。
「蘭大人,此處不宜久留,我們應儘早離開。」
聽到泰格這麼插話,蘭嘆了口氣。
「你真是不識趣,人家可是難得跟三年不見的迦南再次重逢呢。」
蘭在對忠實僕從發牢騷的同時,也來到迦南身邊彎下身子。在她縴手中的露露雖然失去意識,但迦南看見露露微微動了一下。
「雖然有些不舍,但我們真的非走不可。不過要是立刻讓哥哥知道我們的事,會有些不太方便,所以請你先睡一下吧,迦南。」
蘭帶著看不出絲毫惡意的甜美笑容對迦南這麼說道。而泰格那彷佛鐵錘般的拳頭,也接著往正趴在地上掙扎的迦南後頸落下。
「慢著,蘭大──」
沉重的衝擊竄遍迦南全身,讓她的意識迅速消去。
4
「…………唔……嗯。」
從桃色嘴唇中流泄出微弱的氣息。
露露的眼皮在一片昏暗中先是微微顫動,接著緩緩睜開。
「這裡……是──?」
當露露脫口說出疑問,正打算調整姿勢的時候,這才總算察覺到異狀。
露露嬌小的身軀遭到重重束縛。她被人以雙手貼住腰後的姿勢,以纏繞數圈的繩子綁住,根本無法動彈。露露就以這種狀態被放在地上滿是灰塵且缺乏燈光的房間內。
「這、這裡是……什麼地方?到、到底是──」
「你總算醒了嗎?」
那從頭頂方向傳來的聲音,有年輕女性獨有的音色。露露扭轉自己受拘束的身子,仰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隨即驚訝地摒住呼吸。
「你、你是……」
因為那名冷眼俯瞰露露的少女,擁有跟義兄席昂一模一樣的相貌。一定要說差異,大概就是那頭欠缺一切色彩的白髮了。
「請、請問……你是什麼人?」
「…………」
少女沒有答覆露露的疑問,而是屈膝蹲在露露身邊,將白晰纖細的手伸向露露。
此舉讓露露緊張地縮起身子。不過少女並沒有傷害露露的意思。她只是用格外輕柔的動作,從露露凌亂的頭髮上抽走她頭上的髮簪。
「啊……」
在髮簪被抽走的瞬間,露露不自覺地出聲。
這讓露露回想起不久前席昂為自己插上髮簪時的感觸。
「把、把那個還給我!」
露露鼓起微小的勇氣這麼說道。不過少女卻不打算回應。少女只是眯起眼睛,仔細打量手裡的髮簪。
這讓露露不死心地再次開口:
「那、那是哥哥送給露露,很重要的──」
「……哥哥?」
少女望著髮簪的視線轉移到露露臉上。
「不對吧?」
少女的語氣相當和緩。不過話語的內容卻極為辛辣。
「那個人跟你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你也不是那個人的妹妹,只是個假貨。不是嗎?」
少女那緩慢糾纏住人心思的音色,讓露露的身心感到煎熬。而那帶著微笑的端莊面孔,確實與席昂極為相似。
(這個人是哥哥的親人嗎?)
而且從她對「兄」、「妹」關係的反應──
(難道說這個人,才是哥哥真正的……)
在這個想法閃過腦中的瞬間,一股莫名的灼熱感情湧上露露心頭。
──不能輸!
露露扭動被束縛的嬌小身軀,掙扎地想坐起來。露露讓自己貼向背後的牆壁,貼著牆撐起上身,努力讓自己處於坐姿。
──露露不想輸給這個人!
露露拿出自己渾身充滿鬥志,抬頭回望眼前那名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少女。
「露、露露跟哥哥從認識到現在,確實只有三個月!不過,那又怎麼樣!?」
她拉開嗓門,讓心中的想法宣洩而出。
「就算只是三個月,露露跟哥哥仍是一直在一個屋檐下共度。我們之間所培養出的親情羈絆,絕對不是假的!就算沒有血緣,露露跟哥哥仍是真正的兄──」
「喔,是這樣啊。」
少女冰冷的聲音瞬間打斷了露露的吶喊。
少女正用褪去笑容的冰冷表情俯瞰著露露。那彷佛玻璃珠般的冰冷雙眼,無神地映照出露露的身影。
「算了,我不打算再留你性命了。」
少女話一說完,便反手緊握髮簪。髮簪尖銳的末端在昏暗中閃耀著金屬光澤,少女就這麼把髮簪對準露露毫無防備的臉上揮落──
「請適可而止,蘭大人。」
闖入其中的聲音是屬於一個沉著的年輕男子。
擁有精悍風貌的青年從被稱為蘭的少女身後抓住少女的手腕,制止了髮簪的一擊。
「放手,泰格,我應該吩咐過你不要插手才對。」
「那個女孩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籌碼,不能輕易讓她受傷。」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嚇嚇她罷了……喔?」
露露沒能聽進蘭與那名青年的對話。她只是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地望著在眼前靜止的髮簪尖端。
如果那個名叫泰格的青年沒有出手制止,讓蘭繼續將髮簪往下揮落的話──露露光是想像就冷汗直流,全身顫抖。
「哎呀,你剛才該不會當真了吧?哈哈……啊哈哈哈!」
看到露露驚恐的模樣,蘭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啦。結果你竟然怕成這樣,啊哈哈!你怎麼會這麼好笑呢!啊哈哈哈哈哈!」
看著蘭那彷佛美麗花朵般的美麗笑容,露露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救我,哥哥。)
露露被綁架的消息,讓提里納斯陷入天翻地覆般的騷動。
儘管時間仍是深夜,但有無數騎士與士兵在城鎮內拿著火炬四處奔走。作為軍隊本營的政廳大廳不停能看到傳令往來,回報蘭瑟將軍各地的探查消息。
然而就算過了夜半換日的時間,卻絲毫沒有任何成果。
「以上就是東一區的探索結果。」
「毫無線索嗎。不,還是辛苦你了。」
聽完賽蓮的回報,蘭瑟沉重嘆氣。
「亞特倫爵士有傳回什麼消息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他的消息。」
得知異變的軍師只留下「我去確認某個線索。」的話語,便單獨動身去找線索了。
「遇到這種狀況,我會比較希望軍師大人留在此處坐鎮,而不是到外頭去找線索啊。」
「呃……」
賽蓮無法給出肯定或否定的答覆,顯得有些尷尬。
「抱歉,我沒有想讓你尷尬的意思。沒事了,你再去外頭看看吧。」
「是。」
賽蓮行禮之後離開大廳。就在這個時候,賽蓮望向窗外,發現東方的天空在不知不覺之間已開始泛白。
「已經到黎明了啊。」
清晨時分──
席昂用格外緩慢的步調在瀰漫晨霧的巷道中行走。
原本人數就較少的難民區,現在仍處在寂靜當中,彷佛就跟墳場一樣安靜。
在露露被人抓走的時候,儘管護衛的騎士全數遭到殺害,但卻只有迦南處於昏睡狀態被留在原地。這讓席昂正確理解了其中的意義。
(潛入提里納斯的格拉尼亞間諜,是沖著我來的。而且目標不是亞特倫爵士,是席昂•吉爾瓦。)
正因為這樣,對方才會把自己的義妹抓走,並將從僕留下。這是對方所下的戰帖,也很可能是陷阱。
正合我意。席昂心中這麼想道。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會會這個陷阱吧。
(來吧,我按照你們的希望過來了。)
席昂在心中這麼對格拉尼亞的刺客發出呼喊。
席昂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露露被抓時所走的窄巷。他從窄巷的一端往另一端前進,就在僅剩數步就要穿出窄巷的時候,身後總算有了動靜。
來了嗎。席昂抱著這個想法轉身確認。
喀──
喀──
在無人往來的窄巷中,這樣的腳步聲緩緩響起。
「你……怎麼可能……」
在被晨霧籠罩的街角,出現在眼前的身影讓席昂愕然地睜大眼睛。
那是一名身穿旅裝的年輕女孩。雖然深深壓低的兜帽遮住面容,但光是身形與舉手投足的動作,就足以讓席昂認出那個人的身分。
無論他是多麼難以置信。
沒錯,那個從自己來到世上那天,就與自己一起誕生的至親,自己不可能會看錯。
「我們總算見面了,哥哥。」
少女發出銀鈴般的聲音,同時將兜帽拉下。從底下出現的,是彷佛一面鏡子擺在眼前一般,跟席昂一模一樣的面孔。
跟席昂記憶中的模樣相比,唯一的差別僅有那頭失去一切色素的白髮。
「你還……活著嗎……蘭!」
席昂用彷佛喘不過氣的聲音,說出自己孿生妹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