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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忠義的形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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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倒回至三年前——

大陸歷一三三一年五月,格拉尼亞的帝都「茲諾」正為歡呼聲所籠罩。

整座城市正為迎接從東部遠征歸來的綠林騎士團一萬騎,熱鬧舉行慶祝戰勝的凱旋典禮。身穿光亮綠色盔甲並帶有美麗裝飾的騎士,綿延不斷行進著。隊列從帝都南端的艾爾加里亞門出發,沿著帝都大道筆直往北前進。

一路上儘是不絕於耳的歡呼聲與漫天飛舞的紙片——然而應當是主角的綠林騎士卻讓人感覺了無生氣。在馬上的騎士們絲毫無心回應群眾的歡呼,只是默默地儘快穿過街道。

就在這個時候,歡呼聲與鼓譟聲嘎然而止,一個位在隊列最後的騎影讓所有目擊的群眾都倒抽一口涼氣。

僅有那名騎士身上並非綠林騎士團的綠色裝備,而是一身全黑的盔甲。在壓低到讓人看不清相貌的頭盔護頰上,有著會讓人聯想到太古神像的奇妙圖案,而在黑色披風的扣帶上,則能看到精緻的烏鴉刻印。

「……黑天騎士。」

在某人脫口說出這個名稱的同時,群眾也立刻鼓譟起來。不同於先前歡呼聲,充滿敬畏態度刻意壓低音量的耳語聲在群眾間擴散。

「……那就是〈烏鴉〉大人吧。」

「……據說他是史上最年輕的黑天騎士呢。」

「……而且聽說在這次戰役中,他還一對一斬殺了敵將呢。」

群眾看待黑衣騎士的眼神中,並沒有厭惡或忌諱。只是大半的人都會膽怯地移開目光。

簡直就像是在大白天看到亡靈一樣——

「————」

對於群眾如此反應,身為〈烏鴉〉的席昂•吉爾瓦暗暗嘆氣。他在頭盔底下的憂鬱表情,沒有映入任何人眼中。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前頭牽著馬銜的迦南用只有席昂能聽見的耳語聲這麼說道。她的樣貌也同樣藏在黑衣及面罩當中。

「黑天騎士是格拉尼亞的力量象徵。因此並不是受到民眾敬愛,而是受到敬畏的對象。」

「這些我都知道,我在意的並不是那種事。」

席昂同樣用耳語聲這麼應道。

「東部的戰役,是一場戰敗的戰役。」

「……」

「雖然敵我雙方都蒙受莫大損失,但就結果來說,是我們被趕出東部。不管用多麼偏袒的角度去看,都是一個連兩敗倶傷都談不上的結果。然而宮廷卻將那場戰役美化成『成功給予東部諸國懲罰』,甚至還當成勝戰舉行凱旋典禮。」

席昂原本平淡的語氣逐漸轉為激動。

「人民也不是傻子,有點腦子的人察覺事實也不奇怪。這種鬧劇只是在傷口上灑鹽罷了。這樣還不如乾脆承認戰敗——」

「您不能再說下去了,請考慮自己的立場。」

迦南插口的冷靜語氣,讓席昂激動的腦袋重拾冷靜。

雖說席昂本身還是年僅十五歲的少年,不過終究是位居格拉尼亞騎士十萬騎頂點的黑天騎士之一。欠缺思慮的發言,有時甚至可能會引發軒然大波。

「也對,你說得沒錯。看來我仍舊是個小鬼。謝謝你,迦南。」

席昂這麼對自己的兒時玩伴道謝。不知不覺之間,隊列已經來到了終點附近。

眼前是矗立在帝都茲諾北側的帝宮——天昂宮。席昂等人穿過敞開的壯麗正門,在門後是閱兵用的馬場。

在寬敞的馬場當中,綠林騎士團全軍在前宮外頭列隊。席昂等人則是穿過組成方陣狀隊列之間來到陣列前方。

身為黑天騎士的席昂,在閱兵時的位置,是與站在前頭的綠林騎士團團長丹鐸將軍比鄰而立。

席昂在向丹鐸將軍行注視禮的同時,也讓馬匹站定腳步。在前方的前宮陽台上,皇帝凱昂3世正站在該處俯瞰全軍。

除了列席的文武高官之外,皇帝身旁還隨侍著一名騎士。那名騎士雖然與席昂一樣身穿黑天騎士團的盔甲,但並沒有穿戴頭盔,讓人能看見一張嚴肅的壯年面孔。

在那名騎士肩上能看見有著沉穩光澤的獅子刻印。

(父親。)

那人是統領十二騎士團的帝國元帥,並以團長身分掌管黑天騎士團十二騎的〈獅子〉,格拉尼亞頭號武門名家的吉爾瓦家家主,同時也是席昂的父親——艾杜•吉爾瓦。他的目光十分短暫地停留在席昂身上。

「全軍——向皇帝陛下敬禮!!」

伴隨著丹鐸將軍的號令,高亢的喇叭聲也隨即響起。在馬上擺出敬禮姿勢的席昂,在心中對父親說道:

(我回來了。)

在凱旋典禮順利結束的日暮時分,天昂宮的庭園裡正進行著為綠林騎士團準備的華麗慰勞宴。

在暮色中的庭園裡,能看見人工小溪中的潺潺流水,還有放養的小鳥在枝頭鳴囀。在和煦的春季微風中,到處都能看見身穿綠色騎士服的年輕騎士對著衣著華麗的貴族千金炫耀自己的武勇。

「……」

而在位於庭園角落的涼亭下,身穿騎士服的席昂則漠然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真是鬧劇。)

因為想起迦南的忠告,席昂才得以不讓這個想法脫口而出。席昂就這樣沒精打采地將身子靠在木製長椅的椅背上。

「怎麼啦?哥哥,你看起來好沒精神喔。」

坐在席昂右側的少女不解地這麼問道。那名少女有著跟席昂極為相似的端整面孔,頭髮跟眼珠也與席昂同樣是黑色。一身優雅淺紅色的騎士裝扮,巧妙襯托著少女纖細的體態。

蘭•吉爾瓦,她跟席昂是流有相同血液的雙胞胎兄妹。

「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出征的疲勞還沒退去而已。」

席昂這麼敷衍之後,將酒杯送到自己嘴邊。席昂用淺嘗的方式,品嘗著最近總算能夠理解味道的葡萄酒。

「既然這樣,那不就更不該在這個地方只顧喝酒嗎?不多吃一點好吃的東西,會一直沒精神的。」

蘭有些不耐煩地這麼說完,便立刻起身,同時也緊緊抓住席昂的右臂。

「來,跟我過來。」

「等、等一下——」

相對於那毫無戒心的舉動,少女身軀那如初開花朵般的感觸,讓席昂顯得不知所措。

「年……年輕女孩這樣在人前……這、這樣太不知檢點了!」

「哥哥在胡說什麼?我們是兄妹啊。」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

看見席昂尷尬的模樣,蘭發出了毫無顧忌的笑聲。這時一名少年騎士手中托著裝有豐盛料理的托盤,來到兩人所在的涼亭內。

那名少年有著淺褐色頭髮及溫柔容貌,在他騎士服的胸口則有用銀線製成的精緻刺繡。少年名叫奧馬•杜內爾,對席昂與蘭這對兄妹來說,他們三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

「我就知道你可能會在這裡,所以連食物都幫你端過來了。」

「抱歉,你真是幫了大忙了。」

重新坐回長椅上的席昂對好友低頭致謝。至於蘭則是乾脆地鬆開席昂的手臂,伸手去拿奧馬順道帶來的小餐盤。

「你總是這麼機靈,謝啦,奧馬。」

蘭在這麼向奧馬道謝的同時,也俐落幫席昂挑好了食物。

「你不可以不吃蔬菜喔。肉、蔬菜、魚、蔬菜,一定要乖乖照順序吃。」

「知道啦,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拜託你別像母親那樣說話啦!」

聽到這對兄妹的對話,讓奧馬忍不住失笑。這讓蘭不悅地前傾身子,將臉湊到奧馬面前。

「笑什麼,我們又不是在表演鬧劇!」

「抱歉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們兩人感情總是這麼好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

妹妹跟好友這樣毫無憂慮的對話,讓席昂看得有些發愣。

我真的回來了——這個想法自然地湧上心頭。

「那個……謝謝你們。」

看到席昂突然低下頭,讓蘭與奧馬都大吃一驚。

「哥哥?」

「怎麼啦?突然說這種話。」

「啊,沒有啦,只是……我只是想說讓蘭跟奧馬為我做這種像僕人做的事,有點過意不去而已。」

不好意思坦白自己內心感激的席昂,選擇用其他理由搪塞。

「你在胡說什麼,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今天我們可要好好慶祝哥哥平安歸來呢。」

滿臉笑容這麼答覆的蘭,也不忘幫席昂的杯子重新倒滿酒。

「哥哥儘量喝,我們再重新乾杯

一次吧。」

「嗯,這樣也不錯。」

「好主意,我這裡也麻煩你了。」

裝有紅葡萄酒的席昂酒杯、裝有摻水烈酒的奧馬酒杯、裝有甜蜂蜜酒的蘭酒杯,在三人手中靠在一塊。

「那麼——乾杯!」

席昂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這麼高聲喊道。席昂感覺那自從在東部敗戰之後,一直擱在自己心裡的大石頭,直到這時才總算放下。

宴席又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太陽開始西沉,染成深藍色的天空已經能開始看見星光閃爍。在有無數火堆照明的庭園內,仍到處都有熱絡的談笑聲。

「話說回來,最近真是戰事不斷呢。」

酒過三巡之後,話也多了起來。啜飲葡萄酒的席昂對著奧馬這麼說道。

「你們銀月騎士團,下周也要到南部出征吧?」

「這次是去給橙悟騎士團當援軍吧。都準備妥當了嗎?」

被兄妹兩人這麼詢問的奧馬,輕輕揮了揮手。

「我跟高高在上的黑天騎士不一樣,只是一介低階騎士。只要準備好健康的身子就能夠打仗了。」

奧馬溫和的臉上浮現出銳利笑容。他的雙眼正視著席昂。

「你等著看吧,我要立一個取下敵將首級的大功,很快就會趕上你的。」

「喔,那我就在上頭期待你爬上來吧!」

兩人臉上帶著自信笑容,讓酒杯彼此相碰。看著這兩個男人的對話,這次輪到蘭輕輕嘆氣。

「在戰場上立功嗎……」

蘭是隸屬於十二騎士團之一的桃幻騎士團。那是成員全從名門貴族子女進行選拔,僅由女性騎士組成的騎士團,是以保護後宮及皇妃、公主作為主要任務。

加上強烈的儀仗兵性質,因此無論是在軍隊內外,都有不少聲音在背地裡揶揄她們是「花瓶部隊」,或是「小女生的騎士團家家酒」。儘管實際上的訓練相當嚴格,作為騎士也有高水準的實力,但就立場來說,與戰場或武勛無緣也是事實。

「我先告訴你,戰場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喔。」

「這點我有同感。」

「這、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啦,我根本什麼都還沒說吧!」

想法被兩人看穿的蘭嘟起嘴這麼說道。

「怎麼,你們都在這裡嗎?」

伴隨著這個低沉透徹的嗓音,兩個身影走進涼亭。席昂等人一察覺到前方那名表情嚴肅的壯漢身影,便同時起身。

「父——不,閣下」

那人正是席昂與蘭的父親,艾杜•吉爾瓦元帥。

看見三人挺直身子敬禮的模樣,艾杜臉上露出微笑。

「陛下已經回到寢室,我今天的公務也結束了。接下來的時間你們無須拘束,繼續聊你們的吧。」

「是、是。」

看見艾杜三人對面的座位上就座,席昂等人也跟著坐回椅子上。

而在這個時候,只有蘭的視線在隨侍於艾杜身後的副官身上停留。

「今天是要慶祝你的歸來,我們先喝一杯吧。」

拿起葡萄酒酒瓶的艾杜這麼對席昂說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父親。」

父親開始往自己兒子手中的杯子倒酒。

「你平安回來最重要。」

對父親這句話感到有些意外的席昂,將倒滿酒的杯子送到嘴邊。

「謝謝。」

席昂順勢將滿杯的酒一飲而盡。這是今天他所喝到最香醇的一杯酒。

艾杜看著自己兒子如此反應微微點頭,接著轉頭望向身後的副官。

那人跟席昂等人一樣穿著黑天的騎士服,是一名年紀約二十多歲的騎士。他秀麗的外表與舉止都像是名優雅的紳士,在他肩膀扣帶上,則可看見狼的刻印。

「庫尤,你也不用拘束。」

「那下官就不客氣了。」

副官優雅地行禮之後,便坐在席昂與蘭之間的位置上。這也是他們就座時的慣例位置。

「聽說你在軍隊從東部撤退時隻身擔任後衛,而且還擊退了前來追擊的敵將,看來你的功夫又進步了。這樣下去,你超過我的日子,感覺也不遠了。」

「我使盡渾身解數,最多也只是斬下對方手臂,讓對手撤退而已。我還遠遠不及庫尤大哥呢。」

擁有黑天騎士〈狼〉稱號的庫尤•蘇朗,他是艾杜忠心且能幹的副官,對席昂來說,則是席昂所尊敬的前輩與師兄,而他也是蘭的——

「……庫、庫尤先生,我、我可以……為您倒酒嗎?」

蘭手裡拿著蜂蜜酒的酒瓶,低著頭用細到難以聽見的聲音這麼說道。面對小自己約十歲的少女如此反應,庫尤正經地點頭。

「當然可以,那就麻煩你了,我的愛人。」

「好、好的!」

在蘭抬頭的時候,臉上帶著如花般燦爛的陶醉笑容。

對蘭•席爾瓦而言,庫尤•蘇朗是與她互相承諾將來的心愛未婚夫。

「請用。」

蘭用彷佛發自內心感到幸福的溫柔動作為庫尤倒酒。默默看著這個光景的奧馬在這時別開視線。

奧馬接著站了起來,向艾杜深深行禮。

「閣下,還請容許下官先行離席。」

「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嗎?才剛入夜而已,再多待一會兒也無所謂的。」

艾杜不是用對待軍中部下的態度說話,而是對待自己孩子好友所使用的語氣。

「閣下的好意下官心領了。這樣親子久別團聚的場合,下官這等外人若是久待,未免也太不識趣了。」

「等等,我送你一程。」

看到奧馬離開,席昂也起身追了上去。

「啊,那我也——」

「你留在這裡陪庫尤大哥就是了。」

席昂制止了正欲起身的蘭,在涼亭出口追上了奧馬。

「其實你用不著特地送我的。」

「沒關係,不用跟我客氣啦。」

席昂跟奧馬兩人就這樣沿著庭園的小路行走,此時也已經能看見一些人正準備離開。

「看到他們那個樣子,會讓單身漢很不是滋味的。」

「我其實比較擔心蘭會不會對庫尤大哥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呢。」

「哈哈,你還真敢說!」

這麼說笑的奧馬,在這時伸出握拳的右手。

「接著就輪到我表現了。」

「嗯,沒錯。」

席昂也回應奧馬的動作,同樣伸出右拳,輕觸奧馬的拳頭。

「願你能立下戰功,吾友。」

「謝了,吾友。」

在帝都茲諾北部,以天昂宮為中心,是貴族宅邸林立的住宅區。

位在這個地區的吉爾瓦家宅邸門口,正停了一輛馬車。馬車上有席昂與其父親艾杜,還有席昂的雙胞胎妹妹蘭與其未婚夫庫尤,共四個人。

擔任車夫的迦南轉頭對車內開口:

「我們到了。」

「辛苦你了——喂,醒來了,蘭。我們到家囉。」

席昂向迦南道謝之後,便對在自己身旁睡著的蘭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不過蘭不僅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甚至還整個人都靠到席昂身上。

嘴角帶著幸福笑容的蘭,接著發出莫名其妙的夢話。

「哥哥……不可以啦……我們……是兄妹……」

「這丫頭睡死了。」

看來她在宴席中喝酒喝過頭了。這讓席昂決定將妹妹背在背上,將她背下馬車。

「讓我來吧。她可是我的未婚妻呢。」

雖然坐在對面座位的庫尤開口這麼提議,不過席昂搖了搖頭。

「沒關係,而且她現在也還是我的妹妹呢。」

席昂背著蘭緩緩走下馬車。而默默來到席昂身旁的迦南,也一起幫忙扶著蘭的身子。

「看來我似乎被甩了呢,閣下。」

看到庫尤只能苦笑的模樣,艾杜拍了拍他的肩膀。

宅邸大門從內側開啟,眼前就是席昂久別多時的家。

「歡迎回家,席昂。」

「歡迎回家,席昂少爺。」

在寬敞的入口大廳內,能看見母親沙雅正迎接席昂歸來。而在其身後的許多家臣及傭人也都同時行禮。

「我回來了,母親。大家看來都沒變呢。」

席昂行禮的時候,讓背在背上的蘭差點滑了下去。迦南見狀連忙扶穩蘭的身子,而周圍的傭人也趕緊上前。

「少爺,小姐就交給我們照顧吧。」

麻煩各位了。」

席昂將蘭交到老管家手中之後,便轉了轉變輕的肩膀。而沙雅也在這時快步來到席昂面前。

「你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席昂。來,讓媽媽好好看看你的英俊臉蛋。」

「母親……」

與席昂久別多時的沙雅,眼眶中帶有些許淚光,語氣中也隱約帶有哽咽。看到無論對自己及他人都要求嚴格,且總是穩重端莊的母親會有這般面貌,讓席昂頗感驚訝。

沙雅伸出雙手撫摸著席昂的臉頰。而席昂也同樣輕輕回握她的手。席昂感覺母親的手似乎要比記憶中消痩許多。

「——席昂。」

就在這個時候,沙雅的態度突然轉變。她的聲音稍稍變低。那經過細心修整的柳眉浮現出相當細微但卻明確的不悅。

那是席昂十分熟悉,跟往常一樣的母親樣貌。

「你喝酒了吧?」

「嗯,我在宴席中喝了一點。」

雖然席昂知道自己喝下的酒,怎樣都不是能用「一點」來形容的分量,但總之先避重就輕再說。

「你既然已經受封為騎士,那就是一個懂事的大人了。我不會叫你不准喝酒,況且你應該也有需要應酬的時候。可是,你可千萬別忘記自己還僅有十五歲這件事。喝酒要懂得適可而止,明白嗎?」

「明、明白。」

「很好。那麼——蘭!!」

「呀啊!?」

這突然的厲聲一喝,讓蘭名符其實地嚇到跳了起來。

「咦?奇怪……這裡是哪裡……到家了?」

「你這個邋遢模樣是怎麼回事!你們桃幻騎士團可是與金色騎士團共同肩負近衛重任的身分!就算沒有公務在身,在宮中喝到爛醉——這是萬萬不該犯下的失態!」

沙雅在嫁給艾杜之前,是以桃幻騎士團團長的身分名列將軍的女傑。

她怒叱的時候,無論是席昂、迦南,還是其他傭人,全都只能噤聲。至於剛睜開眼就被嚴厲斥責的蘭,只能哭喪著臉認錯。

「對、對不、起……母親——」

「好了,你就別再罵她了。」

這時才回到屋內的艾杜連忙來為蘭求情。而庫尤則是溫柔地拍了拍蘭的肩膀。

「蘭也是因為哥哥剛從戰場回來,年輕女孩在這種時候稍微放縱一下,也是無可厚非嘛。」

「就是因為你這樣寵他們,他們才會——不,你說得對。」

只見沙雅嘆了口氣,接著用溫和的眼神望著席昂。

「我都忘了今天是你回家的重要日子,我不該在這種時候大聲教訓人的。對不起。」

「啊,沒關係,別這麼說。其實我聽到母親生氣訓話,才感覺自己真的回家了呢。」

「哎呀,這孩子真是的。」

母子這樣的對話,讓氣氛變得緩和許多。見機不可失的迦南迅速跟管家使了個眼色,並抓起蘭的手。

「夫人,我這就帶蘭小姐回房去。蘭小姐,這邊請。」

「也、也好……晚安。」

迦南就這樣牽著腳步還有些蹣跚的蘭往階梯走去,傭人們也立刻讓出路來。

「迦南,把那孩子送回房後,你自己也休息吧。」

就在這個時候,沙雅這麼對迦南說道。

「這次出征辛苦你了。謝謝你在戰場上照顧席昂。」

「夫人您言重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默默在旁觀看的庫尤忍不住失笑。

「不好意思,讓庫尤先生見笑了。」

「別這麼說,雖然還沒辦過婚禮,但我也自認自己是這個家裡的一分子。雖然我感受沒有剛才席昂那般深刻,不過現在我看到的,也算是這個家的味道吧。」

「你挺會說話的嘛。」

艾杜在這麼說的同時,也伸手拍了拍兒子跟未來女婿的背。

「我們等等打算到書房去談些事情,麻煩幫我們挑一瓶合適的酒——」

「你還打算喝酒嗎?」

沙雅的目光帶著讓三名黑天騎士都難以抵抗的壓力。這讓艾杜只好連忙改口。

「我、我說錯了——香茶!麻煩準備熱茶吧!」

「好的。」

「開始吧。」

艾杜在書房的桌子上灘開一張西方大陸的地圖。那張地圖是以艾托夏皇國時代製作的精緻大陸全圖為藍本,根據現代諸國版圖與新的都市•道路進行修改的地圖。

三人圍在桌旁看著桌上的地圖。他們的視線自然集中在東部的區域。

「我看過你的報告書了。不過我還想聽你親口說明在東部的戰況。」

「遵命。」

席昂整理思緒,回想當時的狀況,緩緩開口。

在早春翻越卡多拉克斯大山脈的東部遠征,綠林騎士團一萬騎穿越還有殘雪的山道,擊潰以傭兵為主體的索茲貝爾共和國軍迎擊部隊,往達爾半島東方進軍。

然而面對亞特倫爵士統領索茲貝爾軍進行的防守戰,使綠林騎士團的進軍陷入停滯。而以耶路薩姆王國為首的東部諸國聯軍也在這時前來援助索茲貝爾。在進行數次會戰之後,儘管綠林騎士團沒有決定性的敗北,但所蒙受的損害也難以忽視。最後身為騎士團團長的丹鐸將軍做出了撤退的決定。

「以上。格拉尼亞首次的東部遠征,在經過僅僅兩個月有餘的時間後,以失敗告終。」

「是嗎……」

艾杜只說了這句話,接著便陷入沉思。為了避免打擾父親的思緒,席昂默默地喝了口香茶,而在一旁的庫尤這時開口說道:

「你應該是初次與亞特倫爵士交手吧?怎樣,跟我國宿敵交鋒後有何感想?」

「那個人就跟傳聞中一樣,是個棘手的敵人,庫尤大哥。」

這麼說的席昂臉上充滿苦澀。

「對方明明是烏合之眾的傭兵騎士,但自從他接手後,對方的戰線就變得堅不可破。我曾經親自出馬在敵陣中製造缺口,但我與後方友軍轉眼間就遭到敵軍分斷,孤立在敵陣當中,險些遭到敵軍圍殺。不過……」

說到這裡,席昂的眼神多了幾分銳利。

「我覺得自己似乎也因此見識到了新東西。我體會到戰爭的另一個境界。過去我一直認為打仗就是能聚集比較多厲害騎士的一方就是贏家——不,其實就算現在我也認為那是對的,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東西……」

席昂找不到恰當詞句形容自己的想法。

「如果換成是庫尤大哥,會怎樣進攻呢?」

「我嗎?如果是我,就不會只派出綠林騎士團進攻。最少也要準備兩個騎士團,可能的話,就會投入三個騎士團。先用數量與力量壓倒亞特倫爵士的策略,在他國援軍前來會合前就先攻陷索茲貝爾,占領達爾半島。這樣建立橋頭堡後,再與其他東部諸國對峙——」

庫尤這麼淡淡敘述自己想法到一半,突然露出苦笑。

「這都是紙上談兵罷了。在南部與西部都有大軍難以分身的現狀,其實也真的就只有一個綠林騎士團能夠調度。如果我真的能全權調度,那麼從一開始就不會對東部發動攻勢。實際上艾杜閣下也是這麼想的。」

「……父親其實反對這次的遠征嗎?」

這是連席昂都從未聽過的事。

「說起來這次東部遠征,根本是皇帝陛下與樞密院中的極少數人策劃的。儘管閣下認為這是無謀之舉而反對遠征,但畢竟聖命難違。這次遠征會被當成獲勝,也是因為這樣。」

「就是陛下策劃的作戰,絕對不容失敗的意思嗎?」

這樣說起來,最值得同情的人應該就是丹鐸將軍了——儘管席昂在心裡這麼想,但並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明白此話一出,就是對主君不敬。

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父親接下來開口所說的話語才會令席昂倍感訝異。

「如果這樣下去,格拉尼亞的未來令人堪慮。」

艾杜淡淡說出口的話語讓席昂倒抽一口氣。

「連年戰事早已令軍民疲弊許久,至今雖然一直都是靠擴大領土與掠奪占領區來維持國家運作,但以南部與西部戰線都陷入膠著的現狀來看,這個做法已經到了極限。東部遠征的失敗,更是讓人清楚看見這個問題。」

這對當前格拉尼亞的擴張政策是再明確不過的批評。

姑且不論帝國其他諸將,從身為元帥的父親口中聽到這種意見,讓席昂十分困惑。席昂用近乎求助的眼神望向庫尤,這才發現他也跟自己一樣,臉上充滿驚愕。

「……那麼父親認為應當如何呢?」

席昂戰戰兢兢地向父親提出這個模糊的疑問。

「既然擴大領土已面臨瓶頸,勉強

出兵只是平白浪費國力。此時應該停止出征,改以保全現有領土為方針,專注投入內治。讓急速擴大的占領地成為真正的格拉尼亞領土才是當務之急。」

這麼說的艾杜,手指也指向地圖上的格拉尼亞領地。

「說起來,我國法律與制度幾乎都還是與僅有格拉尼亞一國時沒有兩樣,這樣要統治大陸近半的領土肯定會有破綻。如果是在我年輕時——約三十年前北部統一之前,勉強還算可行,然而如今的格拉尼亞版圖已是近倍於當年,如果——」

「我反對,閣下!」

庫尤的語氣相當激動。

「吾等乃騎士,皆為武人。不該逾矩批評政事。尤其大陸再次統一更是格拉尼亞的國策,也是皇帝陛下的心愿。閣下莫非是要否定這一切嗎?」

庫尤如此激動的反應令席昂十分吃驚。不知所措的席昂沒法插口,只能交互望著艾杜與庫尤的表情。

面對庫尤的批評,艾杜的態度十分平靜。

「如果是一介低階騎士姑且不論,但若是身為元帥將軍,終究免不了與政治有所牽扯。以我掌握軍權之身,也有縱使違背君意也必須勸諫的時候。庫尤,身為我的後繼之人,還望你能明白這番道理。」

「…………咦?」

艾杜意外的話語讓席昂及庫尤面面相覷。

「這話怎麼說?」

「這個諫言多半會成為我最後的工作。如此否定君意的諫言一出,我勢必得交出元帥一職。我已打算退出軍職,就此隱居。其實我原本是希望在這個位置上再多撐十年,等到席昂能獨當一面再說的。」

悲壯表明退隱之志的艾杜,接著直視庫尤的雙眼。

「庫尤,你願意代我為格拉尼亞軍另建新的基石嗎?」

「————」

庫尤不發一語地回望著艾杜的眼睛。極度緊繃的氣氛,讓席昂甚至短暫忘記呼吸。

先移開視線的人,是庫尤。

「請給我時間考慮,閣下——不,岳父。」

「嗯。」

「今晚容我先告辭了。」

庫尤在行禮之後便快步離開書房。席昂見狀連忙追了出去。慌張跑下階梯的席昂在門口追上了庫尤。

「等、等一下,庫尤大哥!你聽我說——」

「所謂的騎士,是為戰爭而存在的。」

庫尤頭也不回地這麼說道。

席昂不明白庫尤是在對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就連庫尤是否有注意到席昂都讓人懷疑。因為他話語中透露的奇妙情緒,讓人難以捉摸。

「騎士不懂主動求戰,究竟又有何價值,有何意義呢?」

從庫尤身後隱約看見他側臉的席昂不禁卻步。那是一張沒有絲毫感情與表情,如同面具般的面孔。那冰冷的端整容貌,帶有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息。

「——看樣子,我必須得自己去找出答案才行。」

語氣瞬間變得爽朗的庫尤,這才轉頭回望席昂。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回了席昂所熟悉的溫和苦笑。

「真傷腦筋,閣下可給了我一個難搞的習題呢。」

「是、是啊。」

席昂拭去額上的汗珠這麼應道。

「我也會幫忙的。」

「我會期待的,席昂。」

庫尤帶著爽朗笑容,拍了拍席昂的肩膀這麼說完,便緩緩走下階梯。

「我先告辭了,代我問候蘭。」

席昂望著庫尤離去的背影,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揮之不去。

半個月後,格拉尼亞皇帝凱昂3世發出了誅討吉爾瓦家的密令——

——故事再次回到現在。

「吉爾瓦家就這樣被消滅了。」

蘿潔麗安不發一語地聽席昂淡淡敘述這段過去。

「造訪宅邸的皇帝敕使,毫無預警地從家父身後以偷襲方式斬殺家父。近衛的金色騎士團緊接著湧入宅邸,放火燒毀房舍。儘管我們奮力抵抗,但家主在眼前喪命的打擊實在太……」

席昂緊握的右拳滲出鮮血。

「接下密令並負責執行的人,是黑天騎士團副團長,有〈狼〉稱號的庫尤•蘇朗。他是家父的副官,也是現在的黑天騎士團團長——〈獅子〉。」

說出仇人姓名的席昂就此打住。房間內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沉默。

一段時間過後,先開口的人是蘿潔麗安。

「你所說的事件,就是『吉爾瓦之獄』吧。那起三年前在格拉尼亞發生的政變,就連東部都有所耳聞。我們原以為是艾杜元帥是因為東部遠征失敗而遭到肅清,原來背後有這種事。」

如此感嘆的蘿潔麗安,看著席昂與迦南兩人。

「所以說,兩位就是那次事件的倖存者嗎?」

「談不上什麼倖存,我只是個臨陣脫逃的人。」

「席昂大人。」

席昂沒有理會迦南關心的聲音,閉上眼睛。

就算是現在,那天的光景仍烙印在眼中。

遭人從背後斬殺的父親——

遭無數刀槍刺穿的母親——

被火焰吞噬的妹妹——

其他還有在宅邸內的隨從與傭人全都拿起武器,奮戰到最後一人。襲擊吉爾瓦宅邸的金色騎士團五百騎約有半數喪命,活下來的人也大半身受重傷。

那是武門吉爾瓦家在面臨滅亡時所展現的執著,同時也是虛無的榮耀。

在那場慘事當中,僅有席昂與迦南兩人突破重重包圍活了下去。兩人逃出帝都茲諾,逃出了格拉尼亞主領地,翻越卡多拉克斯大山脈逃離北部,又接著逃出南部的帝國領土,然後——

「——我們在那時見到了那個人。」

「你指的是亞特倫爵士嗎?」

面對蘿潔麗安的疑問,不僅是席昂,連迦南也點了頭。

「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他不僅願意藏匿我們,還傳授我他耗費半生鑽研的軍事謀略。明明在沒多久之前,我們還在東部彼此廝殺。」

說到這裡,席昂緊繃的表情才稍有放鬆。

「有兩年時間,我跟師父一起遊走於各個戰場。而師父也教了我不同於我過去所知道,跟劍術沒有兩樣的小兵法,而是大兵法——能夠影響戰局本身,名為軍事謀略的技術。不過我也被他當成學徒般使喚就是了。」

當席昂說到這裡時,迦南將面具遞給席昂。

「在一年前,我從師父手中接過這個面具與亞特倫爵士的名字。師父也讓我之後為我自己的目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的目的是什麼?」

「答案很清楚,我要親手消滅格拉尼亞。」

這是一句語氣平靜,但也因此帶有十足分量的話語。

「在繼承亞特倫爵士之名後的一年時間,我為此遊歷諸國,尋找能任職的國家。不過,無論哪個國家都沒有要與格拉尼亞戰到最後的覺悟。每個國家都只想擊退格拉尼亞的侵略,度過眼前的威脅就滿足了。你又如何呢?蘿潔麗安公主。你也是認為只要能夠保護耶路薩姆免于格拉尼亞的威脅就足夠的人嗎?」

「……」

席昂用相當尖銳的語氣這麼問道。只見蘿潔麗安雙手掩面,低下頭去。無論是迦南還是涅莉,都沒有試圖插口這兩個主人間的對話。

這彷佛凍結般的沉默再次由蘿潔麗安打破。

「…………呵。」

低著頭的公主,肩膀微微顫抖。她在哭嗎?還是因為害怕?

都不是。

「……呵……呵呵、呵。」

她在笑。

「啊——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蘿潔麗安抬起頭,發出高亢的笑聲,雙手則交握在胸前。

「亞特倫爵士?——不,席昂•吉爾瓦?算了,你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你正是我所尋覓的對象。」

蘿潔麗安那興奮的聲音中充滿喜悅之情。

「為消滅格拉尼亞戰到最後?沒問題。這才是我想找的人。如果你是為此運籌帷幄,那我也會樂意讓這個國家按你的意思調度。」

「請冷靜,公主殿下。」

儘管涅莉出言勸誡,但蘿潔麗安並沒有停止的意思。只見她站了起來,彷佛祈禱般地仰望天空。

「你的復仇與我的夢想竟然如此一致。啊,這是命運,這是命中注定的邂逅!」

「……你說的夢想是什麼?」

席昂十分冷靜地這麼問道。就在這一瞬間,蘿潔麗安立刻停下了笑聲,望著仍坐在椅子上的席昂。

在那美貌臉龐上的笑容,並非是符合東部第一美女形象楚楚可憐的微笑。那是帶有近乎傲慢的自信,充滿生氣笑容。

「——大陸再統一。」

這簡單明瞭的一句話在房間內迴蕩。

「原來如此……」

一段時間之後,席昂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確實是必須與格拉尼亞戰到最後。我明白了。」

「席昂大人——」

迦南在這時出聲。不過席昂在這時選擇無視自己忠實隨從的話語。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

「很好,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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