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拉古爾城的決戰(2/2)
獲得布雷斯托同意的提米若斯,緩緩對他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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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軍撤入拉古爾城的這個行動,在沒有意外下順利完成。
直到士兵都穿過城門,賽蓮才總算能稍微放心。話雖這麼說,真正的麻煩才要開始。因為宰相軍肯定立刻就會攻到城堡來。
跟之前交戰時所利用的陣地相比,城堡在構造上更加堅固。在牆外有更深的陷坑,城壁也是石造,鐵製城門也已經修復完畢。
不過不同於只須防守狹窄山道的陣地,儘管城堡周圍有山林環繞,但仍是處於開闊地形。因此敵軍可以將城堡四面圍住,以更強調數量優勢的方式進攻。因此接下來要面臨的戰鬥,很可能要比之前的所有戰鬥都要艱難。
然而偏偏在這種時候,騎士們的士氣又格外低落。
「亞特倫爵士到底哪裡去了?」
一名騎士這麼說道。這樣的話語很快形成騷動,並擴散到全軍。沒過多久,另一名騎士脫口說出了決定性的話語。
「軍師大人該不會逃走了吧?」
「不——」
賽蓮雖然想出言否定,但內心卻有所遲疑。
「不可能!」
而在這關鍵時刻能大聲喊出這句話的人,卻是查加略。
「大家想一下,之前我擅自帶人魯莽行動的時候,可是亞特倫爵士特地率領大家來救我回去的!」
瑟汀等幾名當時跟隨查加略的騎士,這時難掩臉上的尷尬。不過查加略本人並不以為意。
「如果只是要達成原本救出蘿潔麗安殿下的目的,他根本無須特地冒險來救我們。因為他只要利用我們這些遭到宰相閣下設計的人作為誘餌,救出殿下就足夠了。儘管這樣,亞特倫爵士還是來救我們了。」
查加略這時突然提高音量。
「軍師大人絕對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臨陣脫逃,我相信他!」
受到查加略的激情感染,讓另一波新的耳語在陣中擴散。就在這個時候,查加略悄悄對賽蓮使了一個眼色。
(謝謝你,查加略。)
賽蓮懷抱感激之情用視線向查加略行禮。這次該輪到自己來穩定軍心了!
「大家都聽到了,各位,你們願意奮戰
到底嗎?」
經過連日苦戰,此時還能戰鬥的人,騎士與士兵相加僅有百餘人還能算成戰力。跟開戰時相比,幾乎僅剩半數。
然而所有人都以點頭作為答覆。
「很好。那就立刻到各自的位置上!現在正是讓世人見識騎士不屈鬥志及榮譽感的時刻!!」
城堡大廳的大門被人推開,公主軍的騎士匆忙進入大廳。這個景象讓隨侍在蘿潔麗安身旁的露露緊張到全身僵硬。
「傳令。殿下,關於目前的戰況——」
正當騎士才說到這裡的時候。
「多謝你帶路了。」
一個從上方躍下的黑色身影,一劍就取走了騎士的性命。
「您想必就是蘿潔麗安殿下吧?」
眼前那名全身黑色裝扮,並有著童顏的年輕陌生騎士,帶著詭異笑容這麼說道。涅莉在這時站到蘿潔麗安與露露前方。
「這種時候應該是你要先自報姓名吧?年輕人。」
「哈哈,有道理。在高貴的公主面前,我真是太失禮了。」
黑衣騎士這麼說完,便用誇張的恭謹動作行禮。
「我名叫奧馬•杜內爾。我是格拉尼亞帝國之臣,隸屬於黑天騎士團,擁有〈蜘蛛〉稱號的末席騎士。今日小人乃是領命欲取蘿潔麗安殿下首級而來,禮數不周之處,還望公主多多擔待。」
黑衣騎士雖然用繁瑣措辭表明來意,但內容完全是殺人預告。
「黑天騎士……所以說這次的混亂,果真是格拉尼亞在暗中牽線囉?」
「廢話就到此為止吧。」
這麼說的黑衣騎士——奧馬將劍舉起,而在同時也以徒手擺出拳法架勢的涅莉,突然跪倒在地。
「這是……?」
在露露眼中看來,奧馬只是輕揮左手就制住姑姑的行動。而在此時高高躍起的奧馬,就這樣越過涅莉頭頂。
「納命來。」
「住、住手——」
露露看著奧馬逼近蘿潔麗安的光景,發出悽厲的哀號。
「誰都可以,請救救公主殿下!」
「沒問題。」
從旁邊突然伸出的長劍,穩穩架住了奧馬的斬擊。目睹兩人就在自己面前兵刃相交的景象,讓蘿潔麗安那如白瓷般的臉頰冒出冷汗。
「剛才還真的讓我有些緊張呢,亞特倫爵士。」
「還望公主見諒。」
假面軍師在這麼答覆的同時,也揮動手中長劍。明白自己沒法完全抵擋揮劍力量的奧馬,順勢躍向後方,拉開距離。
「各位,這裡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奧馬此時的思緒相當混亂。
因為他實在沒想到面對戰歷超過三十年的軍師,自己竟會在力量上輸給對方。
「殿下,請先逃離此地。您的戰場並不是這裡。」
「我了解了。」
奧馬看到屬於自己目標的蘿潔麗安,在女官們保護下快步離開大廳。儘管奧馬想立刻追擊,但卻被亞特倫爵士刺出的劍刃給妨礙。
然而奧馬也在此時發現對方用的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架勢。
「…………席昂?」
「我就知道你看得出來。好久不見了,奧馬。」
假面軍師突然改變說話音色,並取下面具。出現在面具底下的,是奧馬摯友的面孔。
席昂將面具丟到一旁,重新用長劍擺好架勢。
起先發愣了好一陣子的奧馬突然笑了出來。
「什麼,原來你是在當那名軍師的替身嗎?我還真是被嚇了一跳呢。」
「可以這麼說。」
雖然實際情況不同於奧馬的解釋,但席昂也沒理由說實話。
「三年不見嗎,可真久呢。」
「看來我們彼此都經歷了不少事情呢。沒想到你竟成為現任的〈蜘蛛〉了。」
「這是新任〈獅子〉的方針。我只是走運撿到發達機會罷了。」
「謙虛可跟你的形象不合喔。」
兩人交談的語氣雖然感覺跟三年前沒有兩樣,但席昂卻感覺其中充斥著虛偽與空洞。
奧馬多半也有相同感受吧。只見奧馬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僵硬、沉痛,並帶有些許迷惘與猶豫的面孔。
儘管這是席昂初次看到的好友樣貌,但同時卻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席昂,回格拉尼亞吧。」
這是奧馬一直想說的正題。
「三年前的吉爾瓦之獄,〈獅子〉遭到殺害,而〈天鵝〉與〈蜘蛛〉也一併喪命,至於〈烏鴉〉——也就是你活了下來。在〈狼〉成為〈獅子〉之後,黑天當中有四個空位。可是只有〈天鵝〉、〈蜘蛛〉、〈狼〉有找人遞補。〈烏鴉〉的稱號一直空著。之所以會這樣,正是〈獅子〉親自向皇帝陛下求情後的結果。」
「〈獅子〉——庫尤•蘇朗。」
他是席昂尊敬的前輩、師兄,也是妹妹的未婚夫,理應會成為席昂妹夫的男人,而現在對席昂來說,他是跟自己有滅門之仇的死敵。
「你說那個人在等我回去嗎?」
「沒錯。」
看見奧馬點頭,讓席昂突然想起在何時看過奧馬此刻的表情。
沒錯,就是在蘭與庫尤在一起的時候。席昂記得當蘭在未婚夫身旁,臉上帶著幸福笑容時,奧馬偶爾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吉爾瓦之獄發生的時候,我人不在帝都。在你跟蘭孤立無援時,我這個朋友卻沒法為你們做任何事。這件事讓我至今都十分懊悔。」
奧馬的這番話語看來並不是謊言。
他曾是席昂的摯友。兩人在一起學習、一起玩、一起笑,甚至一起從戰場生還。從懂事以來,超過十年一起共度的記憶,就像是寶石般一直留在席昂心中。
就算是遭到格拉尼亞追殺的現在,那顆寶石的光輝也沒有褪色。
「雖然你或許真的拋棄了祖國,可是——」
「我拒絕。」
儘管如此,席昂還是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席昂心中的記憶寶石,並不是只有跟奧馬的。父親艾杜、母親沙雅、妹妹蘭、迦南等吉爾瓦家的許多隨從,甚至是庫尤本人。
將這一切剝奪、踐踏的那些人,席昂怎樣都無法原諒。
「你別弄錯了,奧馬。我並沒有拋棄祖國,是祖國拋棄了我。」
席昂說出了十分簡短的拒絕話語。而奧馬肯定也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答案。只見奧馬用戴著黑色護臂的左手遮住自己的臉。
「是嗎——我想也是……」
從底下流泄出的嘶啞聲音,彷佛正在哭泣——
「既然這樣,那就怨不得我了!!」
奧馬在發出吶喊的同時揮動左臂。察覺從護臂中射出的〈蜘蛛〉之絲,席昂立刻揮劍將絲線斬落。
「遺憾,真是太遺憾了。」
相較於這說出口的話語,奧馬臉上卻帶著笑意。
「你嘴上說遺憾,但心裡似乎挺高興的嘛。」
「是啊,因為這也是我的真正感受。」
奧馬乾脆承認自己的感情。
「我一直都想與你一戰。我想藉著跟你交戰,知道我在這三年究竟變得有多厲害,我跟你的差距縮短了多少,我是否追過你了?我一直都想知道答案!!來,拿性命跟我一較高下吧,〈烏鴉〉!」
奧馬的聲音異常亢奮。身為格拉尼亞力量象徵的黑天騎士,此時奧馬臉上正掛著與他那個身分十分相稱的戰士笑容。
「也對,這樣正好。」
相較於奧馬的亢奮,席昂卻顯得異常平靜。
「我要消滅格拉尼亞。因此剩下的十一名黑天騎士,也全都要死在我的劍下。」
突然颳起的強風讓亞特倫爵士的服裝隨風飄動。席昂平舉的長劍劍尖對準了舊友的胸口。
「你就是第一個,〈蜘蛛〉。」
兩名黑天騎士同時踏出步伐。
此時賽蓮也正在持續苦戰。
城堡的堅硬程度不成問題。宰相軍沒法攻破城門,因此選擇用梯子等工具攀爬城壁。至於公主軍則是在城壁上布陣,運用標槍、弓箭,甚至石塊迎擊敵軍。
負傷的敵兵陸續從城牆上摔落地面喪命。然而後續的敵人仍跨過屍體不斷逼近。
「數量太多了!」
賽蓮提著大劍在城壁上四處支援。賽蓮努力判斷友軍會陷入苦戰的地點,然後親自前去支援,讓敵軍在該處的攻勢如字面般遭到斬斷。賽蓮就這樣不停重複做著相同的事。
(繼續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
話雖這麼說,賽蓮心
中其實也有一個扭轉局勢的計策。不對,那其實是一個難以稱為計策的魯莽辦法,可是眼前的現狀——
「快看,那個旗幟!」
跟著賽蓮四處支援的查加略為所見景象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提米若斯宰相的旗幟。看來敵方大將親自出馬了。」
賽蓮從城壁上方探出身子,觀察敵陣。那個剛剛才出現在敵陣中隨風飄揚的旗幟,確實是屬於提米若斯的旗幟。進一步仔細觀看,還可以看見宰相高痩的身影。
由於馬匹實在無法穿過崎嶇山道,因此就算是宰相,似乎也只能徒步來到城堡附近。
「幹得好!只要從這裡將那個人射殺,我們就等於打裸這場仗了!」
相較於賽蓮興奮的反應,查加略卻對這個說法抱持懷疑。
「不好意思,以這種距離,就算靠我的弓術,也沒法把箭射到哪裡喔。」
雖然立於前線,但提米若斯仍保有慎重與冷靜。看來他打算留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全心進行指揮。
「這不成問題。」
然而賽蓮卻給出這個答覆,只見她將長劍插在腳邊,伸手取下背上的杆狀兵器。
那是一根帶有反覆使用痕跡的標槍。
「你難道忘記擲槍也是我的強項嗎?」
兩名黑天騎士的交鋒不知何時打到了大廳之外,轉移到城堡屋頂上。由於主戰場仍停留在城壁上,因此沒有其他人能夠目睹兩人的激鬥。
「哼!」
席昂一聲低喝,從劍刃相迫的狀態下一個扭腰,順勢讓右肘往奧馬臉部招呼。然而席昂立刻察覺得手的感覺太淺,由於奧馬瞬間讓上身後縮的關係,令席昂的肘擊僅能微擦過額頭。
「可惡,你的手腳還是一樣不乾淨。」
後仰上身的奧馬左手一揮,從極近距離射出的絲線也朝席昂而去。
「你沒資格說我吧?」
席昂連忙後躍閃過絲線。但奧馬射出的絲線瞬間圍住席昂四周,彷佛像蛛網般等待席昂自投羅網。
如果在空中的席昂就這麼讓自己落在網中,身心肯定會遭〈傀儡〉之絲束縛,最後只有死路一條。脫險之路只有一條。只見席昂迅速將風聚集在自己腳下,接著全力往下一蹬,以風為施力點再次躍起的〈烏鴉〉,就這麼往身後的城堡高塔躍去。
然而奧馬也不甘示弱,他將自己的絲線射向屋頂,利用絲線跳躍,緊追席昂而去。
兩人在空中的軌道及劍光互相交錯。劍刃相抵的兩名黑天騎士就這樣在高塔屋頂上落下。
「我們就在這裡做個了結吧。」
「嗯。」
就在席昂點頭同意奧馬提議的瞬間,周圍的大氣突然猛烈震動。從高塔所能俯瞰到的城壁一角,一名騎士所散發的強烈源力,就連位在塔頂的席昂都能感受其強大。
「這是——是賽拉嗎!?」
在城壁上的賽蓮以右臂高舉標槍,接著將標槍猛力擲出。
賽蓮所凝聚的莫大源力在流遍全身後聚集到標槍上。強烈的內壓讓賽蓮右臂的盔甲從內側爆裂。
「這太驚人了!」
看見賽蓮腳下的石材出現裂痕,並有著腳印形狀的凹陷,讓查加略忍不住發出讚嘆。
賽蓮銳利的視線完全捕捉到目標。
「受死吧,宰相大人!!」
伴隨這高亢的吶喊,賽蓮擲出了必殺的一擊。
當提米若斯來到拉古爾城附近時,身為心腹的波瑟姆也立刻來到他面前。
「閣下特地前來督戰,令屬下倍感榮幸。」
「客套話就免了。城門還要多久能夠攻破?」
「關於這——」
異變就在這個瞬間發生。
「————唔!?」
一股異常的惡寒讓提米若斯混身打顫。那彷佛心臟被人用手緊緊揪住的感覺,來自於銳利無比的純粹殺意。
「不妙!閣下——」
似乎同樣察覺到異狀的波瑟姆出聲警告。就在同時,一個莫名的物體從城堡方向疾射而來。那個物體以驚人的速度與準度朝提米若斯直進。
如果胡亂閃躲必死無疑——這樣的直覺讓提米若斯決定抽出腰間配劍並傾注源力,以渾身之力迎擊那逼近的殺意。
強烈的衝擊讓麻痹的感覺不僅占據提米若斯握劍的右臂,甚至傳遍了全身的骨髓。轟!震耳欲聾的巨響撼動大氣,僅是餘波就讓周圍的騎士不支倒地。
(這是……標槍!?)
提米若斯的源力僅在十分短暫的瞬間能與那股力量抗衡。他試圖招架的劍刃瞬間斷裂。
啊,看來我得死了——提米若斯內心莫名冷靜地浮現出如此判斷。
時間感覺變得異常緩慢。在停滯靜止的世界當中,那朝自己逼近的標槍槍尖,還有從城壁上擲出標槍的女騎士身影,深深烙印在提米若斯眼中。
「閣下!!」
伴隨這聲刺耳的吶喊,一個身影從側面將提米若斯撞開。而同時提米若斯也看見有某個像是高牆般的物體立在自己面前。
——爆裂。
猛烈的衝擊讓倒地的提米若斯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叫。彷佛全身骨頭被拆散般的劇痛,讓提米若斯就像垂死的昆蟲般在地上掙扎。
但是,自己還活著。
世界總算又動了起來。提米若斯用模糊的雙眼抬頭確認眼前的牆壁。不,那並不是牆壁。那是挺身保護自己的忠實心腹——
「波瑟姆!」
就在提米若斯呼喊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巨漢騎士原地倒了下去。從胸膛貫穿到他背後的標槍,也在他倒地時斷裂。
「所有人快保護閣下!」
遲來的奧雷昂一聲令下,周圍的騎士便立刻在提米若斯身邊組成盾牆。奧雷昂自己則是趕到倒地的僚友身邊,在確認過狀況後,搖了搖頭。
「他走了。」
「是嗎,我想也是。」
這是兩人已經知道的結果。
「不好意思,麻煩誰來扶我一下。」
提米若斯發現自己這麼下令的語氣,冷靜到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提米若斯閣下,這究竟是……!?」
這時才總算能勉強起身的布雷斯托也趕了過來。周圍的慘狀讓他瞬間忘了呼吸。
「別慌。這是敵人的垂死掙扎。不用理會,繼續讓全軍進攻。」
「是!下官必定會為波瑟姆討回公道!」
奧雷昂用壓抑憤慨的聲音這麼答覆之後,便迅速投身新的戰場。而提米若斯則用冰冷的眼神仰望那名站在城門上的騎士。
「是賽蓮•柯迪納。」
當布雷斯托說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也抽出自己的配劍。
「你要過去嗎,將軍?」
「是。就用這波攻勢來了結這場無益之戰吧。」
站在城牆上的賽蓮發出無力的懊悔聲。
「……輸了。」
波瑟姆•奧蘭克。那名與賽蓮兩次交手,並且兩次都慘敗給賽蓮的巨漢騎士。也因為這樣,讓賽蓮內心產生已與對手分出高下的懈怠想法。
沒想到自己竟會因為那個對手,在這關鍵時刻嘗到決定性的敗北。
不,還沒有輸。賽蓮在心中努力給自己鼓舞。雖然起死回生的一擊沒能得手確實令人失望,不過肯定也足以令提米若斯宰相受到打擊。再來只要想著如何堅持到最後一刻就是了。
「各位——」
賽蓮這麼打定主意之後,決定向大家表明自己的意志。但她開口的時機稍微晚了一點。
「那是什麼!?」
一名騎士從城牆上探出身子,發出這樣的驚叫。轉頭確認狀況的賽蓮,也同樣驚訝地睜大眼睛。
一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正沿著高聳城牆垂直奔馳而上。那是靠強大源力支撐的精湛體術,而擁有這等本事的人,在劍十字騎士團當中也不到十人。
「布雷斯托將軍閣下!?」
布雷斯托利用奔上城牆的速度順勢跳躍。他在空中斬落查加略連忙射出的箭矢,並往賽蓮躍去。
面對布雷斯托將劍高舉過頂正面劈落的強烈斬擊,賽蓮很勉強地用大劍招架。然而先前施展的標槍絕招,已經讓賽蓮消耗了許多體力與源力。承受不住衝擊的賽蓮在承受斬擊時,也被迫連連倒退了好幾步。
「到此為止了,賽蓮•柯迪納。」
從緩緩這麼宣告的布雷斯託身後,能看見宰相軍的其他士兵陸續登上城壁。
而在瞭望塔上跟奧馬交鋒的席昂也同樣目睹了這個光景。
「賽拉——」
目睹女騎士
陷入險境,讓席昂的動作有些僵硬。
「你在分心什麼!」
面對奧馬如怒濤般射出的絲線,席昂也用劍與風一一招架。但在下一瞬間,一道從死角靠近的絲線纏住了席昂的右上臂。
席昂的右臂立刻失去控制。只見不聽使喚的右臂反握長劍,將劍尖朝自己的咽喉全力——
——叩喀!
伴隨著這聲悶響,長劍從失去力量的右手中掉落。原來是席昂在情急之下用左手手刀打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然而在此同時,奧馬凌空的飛踢也擊中席昂臉部。
「唔啊!」
席昂狼狽地摔倒在塔頂地板上,隨即便看見奧馬的劍尖出現在自己眼前。
「這下你沒招了吧?」
「……唔!」
席昂手按著自己骨折的手腕,臉上滿是痛苦。奧馬冷冷地看著席昂的狼狽模樣,透露出露骨的失望。
「真是太掃興了。你在這三年所累積的東西,就只有這種程度嗎?憑你這點本事還想報滅門之仇?還想消滅帝國?作夢也該有個限度。」
「你的身手進步許多。我沒想到你能把〈蜘蛛〉的絲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席昂用充滿憤恨的語氣稱讚奧馬。
「你說不定已經要比前任〈蜘蛛〉——天業爺爺要厲害了。那個爺爺雖然操控人偶的本領相當高明,但在演技方面可就完全不行了。」
「喔,你是指那件事嗎,真被你看出來啦?」
「我當然看得出來。就是你控制這裡的國王,讓他在眾人面前說出要除掉公主的話語吧?」
聽到席昂說出這些話,讓奧馬的嘴角得意上揚。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對方是個長睡不起的對象。我只是借一個昏睡國王的嘴,對嘴說話罷了。像是跟格拉尼亞維持和平是朕的意志,反對朕的公主不得輕饒之類的。說穿了,跟街頭藝人的腹語術也沒什麼兩樣。」
「別那麼說,我是真的很驚訝。因為我沒想到你竟有模仿一國國王的本事。」
「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畢竟劇本是倒楣的提米若斯宰相負責準備。我只是照念台詞罷了。不對,因為實際念台詞的人,也算是那個國王才對。」
奧馬似乎認為自己說了個高明的笑話,發出低沉的笑聲。
「那個場面真是太滑稽了。一群高官全都像白痴一樣,畢恭畢敬地聽從假造的敕命。要忍住不笑還真不容易。因為那會讓我想到那些傢伙嘴上的忠義,其實也就是這種程度的玩意。」
只見席昂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好友那用手遮著臉,彎腰大笑的模樣。
「你似乎有些變了。」
「算是吧。讓你不是滋味嗎?」
「不,我不會那麼想。要說有變,我自己也是。而且——」
席昂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得意微笑。
「多虧你變成這樣,讓我省事多了。」
在城牆上的戰鬥大勢已定。相較於陸續登上城牆的宰相軍,公主軍的騎士只能節節敗退。而最先聽到那個聲音的人,是正在交戰的賽蓮與布雷斯托將軍。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戰場激烈的喧鬧聲中,突然聽到那竄進耳中的人聲,讓布雷斯托不禁皺眉。
「這聲音是什麼東西?」
『——畢竟對方是個長睡不起的對象。』
這莫非是公主軍試圖讓我軍混亂的計策嗎?不對,公主軍的騎士們也都將手放在耳旁,感到困惑。
在自己面前的賽蓮也有相同反應。
『——我只是借一個昏睡國王的嘴,對嘴說話罷了。像是跟格拉尼亞維持和平是朕的意志,反對朕的公主不得輕饒之類的。』
「什麼!?」
剛才的人聲,讓布雷斯托不禁發出驚呼。這份震驚令他的思緒與劍路都變得凌亂,空揮出無謂的斬擊。當賽蓮趁機反擊時,布雷斯托也只能勉強招架。
『——說穿了,跟街頭藝人的腹語術也沒什麼兩樣。』
那詭異的人聲仍沒有停止。
「布、布雷斯托閣下——這是什麼狀況?」
一名在布雷斯托右側揮劍戰鬥的騎士,表現出明顯的動搖。別被這種兒戲迷惑!正當布雷斯托想這樣怒叱的時候,又有另一個人開口:
「看、看那裡!」
一名在布雷斯托左側的持槍騎士這麼喊道。那是一名個頭彷佛女孩般嬌小,布雷斯托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騎士。那名騎士正伸手指向一座幾乎位在城堡中央的高塔。
布雷斯托仔細觀察高塔頂部,發現在那裡對峙的兩名騎士當中,有一個自己曾看過的面孔。那是自己唯一一次與提米若斯宰相同行,參與跟格拉尼亞使者的密談時,站在達克外交修士身邊的——
「奧馬•杜內爾——他竟是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
布雷斯托喊出的這句話,讓周圍的人都停下動作。
『——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畢竟劇本是倒楣的提米若斯宰相負責準備。』
嗯,不會錯。是那個黑天騎士奧馬的聲音。既然這樣,那麼他所說的內容,也都是事實嗎?是他用了某種奇妙的詐術,大膽假借國王之口,下達討伐蘿潔麗安公主的指示嗎?而且還是跟提米若斯宰相勾結——怎麼可能!
「席昂,為什麼你會跟黑天騎士——」
啞口無言的賽蓮臉色蒼白地回望布雷斯托。
「閣下,那是真的嗎!?那名騎士——黑天騎士所說的話,難道——」
「————」
呆立在原地沒法給出答覆的布雷斯托,並沒有察覺先前指出格拉尼亞騎士存在的那名嬌小騎士,早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影。
因此他當然也無從得知,那名騎士其實是一名年輕少女,而且還是公主軍軍師亞特倫爵士隨從的事實。
(老實說,情況很糟。)
迦南身上穿著從戰場上找來的騎士盔甲,在內心這麼說道。
先前遭奧馬擊打的關係,讓迦南的下腹部仍劇烈疼痛。儘管現在靠著秘傳的藥與源力強行讓身體活動,但感覺只要稍有鬆懈就會失去意識。
但在達成主人的命令之前,自己還不能倒下。迦南就這麼維持宰相軍一員的裝扮,在拉格爾城的戰場中穿梭。
『——我只是照念台詞罷了。不對,因為實際念台詞的人,也算是那個國王才對。』
「……我們是不是都給宰相閣下欺騙了?」
迦南配合奧馬的聲音,在敵陣中用耳語聲加速敵軍的動搖。
『——那個場面真是太滑稽了。一群高官全都像白痴一樣,畢恭畢敬地聽從假造的敕命。』
「……話說回來,為什麼在這個戰場上,會有格拉尼亞的騎士在呢?」
奧馬與迦南兩人的聲音,轉眼間就在宰相軍中擴散。
『——要忍住不笑還真不容易。因為那會讓我想到那些傢伙嘴上的忠義,其實也就是這種程度的玩意。』
「……宰相閣下是打著把公主殿下出賣給格拉尼亞的主意嗎?」
話雖這麼說,公主軍的將士其實也同樣感到震驚。敵我雙方就在無法確信自身正義的狀態下,失去了戰鬥的理由。
在戰場中出現的奇妙停滯與混亂,自然也都被兩名黑天騎士看在眼中。
「席昂,你該不會——」
「嗯,你猜對了。」
在奧馬面前的席昂,儘管臉上帶有因痛苦冒出的汗水,但卻帶著笑容。
「這是我應用〈風陣〉的小技巧。風是大氣的流動,聲音是大氣的震動。所以要藉由風來控制聲音,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就是這樣讓你的聲音可以讓整座城堡聽到的。」
「…………唔!」
奧馬懊悔地咬牙。除了〈風陣〉的應用之外,還有誘使自己招出對耶路薩姆王使用〈傀儡〉事實的辯才與心戰,最關鍵的還是能想出這種計策的才智。這跟奧馬所知的席昂•吉爾瓦簡直判若兩人。
不對,計策有可能是亞特倫爵士安排的,但是——
「難道說——」
看見奧馬震驚的模樣,讓席昂臉上露出得意笑容。同時席昂也用左手撿起長劍,將劍尖往屋頂的石鋪刺去。
席昂所釋放的渾身源力,讓高塔的屋頂整個崩落。
「什麼!?」
在瀰漫的粉塵當中,席昂與奧馬都被拋到半空當中。
「席昂!」
看見眼前光景的賽蓮發出近乎哀號的呼喊。
「你快走吧,賽蓮。」
布雷斯托用緩慢地語調這麼說道:
「你快去到蘿潔麗安殿下身邊,無論如
何都要保護殿下。我則要去向提米若斯閣下確認事情真偽。至於其他人,全都立刻停止這場廝殺!」
布雷斯托對兩軍的騎士這麼下令之後,便縱身從城牆上躍下。
被留在戰場上的騎士們也在困惑中收起了劍。
「事情變得奇怪了。賽蓮,該怎麼辦?」
「這還用說,我們得快去公主身邊!」
賽蓮這麼答覆查加略的疑問之後,便快步跑了起來。
席昂與奧馬伴隨著崩塌的屋頂石材,墜落到變成中空構造的瞭望塔內部。
「唔!」
懊惱呻吟的奧馬將絲線射向貼著內壁的階梯。奧馬讓自己緊貼內壁穩住姿勢後,重新握穩了右手的劍。
而席昂也同樣靠風控制落下的方向,讓自己落在階梯上。由於右手骨折的關係,席昂是用左手握劍擺出架勢。
只見奧馬這時仔細打量著席昂那身穿軍師黑衣的模樣。
「你就是亞特倫爵士吧,席昂。」
「嗯,你說對了。」
看見席昂點頭肯定,讓奧馬的表情猛烈扭曲。
「這未免太狡猾了吧?我想以騎士身分超越你,但你卻又到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高度。真是太狡猾了。」
儘管奧馬肩膀微微顫抖,但他手裡的長劍劍尖卻穩穩地直指席昂。
「你應該還要打吧?」
「當然要!」
奧馬怒喝道。
「身為騎士的我還沒有輸,你還沒見識到我的全力!」
「是喔——也罷,好,那我們就打到最後吧。」
兩人已經不需要再多費絲毫唇舌。席昂跟奧馬都利用內壁躍向對手。
兩名黑天騎士正準備迎接最後的交鋒。
當提米若斯目睹戰場的奇妙停滯與混亂時,正位在拉古爾城的城門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閣下?」
從城牆上躍下的布雷斯托用壓抑激動情緒的語氣追問提米若斯。他的臉色就像白紙般毫無血色。
在靠近提米若斯的同時,布雷斯托的手也已經搭上腰間的劍柄。
「別、別衝動!像布雷斯托將軍這樣的人物,豈能給這種——這種……流言?豈能給流言欺騙呢?」
站到兩人中間的奧雷昂努力安撫布雷斯托的情緒。但提米若斯自己卻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不可能……怎麼會……怎麼會……?)
眼見真相遭到揭穿,讓提米若斯眼中的景物嚴重扭曲,渾身冒出大量冷汗。
「流言——你說是流言!提米若斯閣下,真是那樣嗎!請您明確答覆!」
「啊、啊啊——」
布雷斯托的怒喝將提米若斯的思緒拉回現實。
提米若斯感覺全城將士都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訓斥自軍將士,扭轉局勢。那種荒誕無稽的狀況,只要大家稍微冷靜下來,肯定沒有人會相信的。儘管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也一樣。
然而提米若斯卻沒來得及開口。因為伴隨著沉重聲響,城門正從內側開啟。
「你大勢已去了,提米若斯。」
伴隨這從容的話語,蘿潔麗安從門後現身。
此時在拉古爾城瞭望塔中,正進行一場遠超乎騎士常識的超常鬥爭。
「喝!」
伴隨銳利的吆喝聲,奧馬接連射出絲線。奧馬有時用絲線讓自己垂掛在空中,有時用來牽引身軀,有時作為立足點,他陸續切換用途不同的失陷,對席昂發動攻勢。
〈蜘蛛〉將整座高塔都變成自己的巢,在其中迅速舞動。
「哈!」
迎戰對手攻勢的席昂,同樣也超越了體術的極限。他伴隨強風的動作,讓每次跳躍都更像是飛翔。
〈烏鴉〉振翅在高塔中複雜交錯的絲線中穿梭。
風與絲相互較勁,而在其中閃動的劍刃迸出火花。原本感覺永無止境的死斗天秤,突然急速傾斜。
「唔!」
在空中與奧馬交鋒的席昂發出痛苦呻吟。席昂單靠左手抵擋不住奧馬的攻勢,整個人被遠遠震到後方。
雖然席昂勉強讓自己墜落在階梯上,但卻明顯失去了平衡。奧馬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從上方縱身往席昂躍去。面對奧馬連綿不絕且千變萬化的連擊,讓只有左臂可用的席昂再也無法招架。
席昂像是要掩飾頹勢的左腿迴旋踢,被奧馬輕易閃開。不過這其實僅是虛招,只見席昂順勢用右腳在狹窄的階梯上一個借力,便讓踢腿瞬間轉變成翻身肘擊。眼看那出乎奧馬意料之外的右臂肘擊,正對著他的顏面——
「啊!」
然而伴隨一聲悶響發出哀叫的人,卻是席昂。
「你想太美了。」
原來席昂這招肘擊早已被奧馬料中。因此奧馬配合對手的肘擊,用劍柄的柄頭回擊。席昂的右臂在手腕骨折之後,現在連肘骨都被擊碎。
「公主殿下,呃……您打算做什麼?」
看著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狀況而一臉困惑模樣的露露,蘿潔麗安則是帶著微笑,輕撫露露的頭。
「別擔心,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蘿潔麗安讓露露待在涅莉身邊,自己從城門走了出去。
從這裡開始,是一場得由自己來打的戰爭。
「蘿潔麗安殿下……」
「是公主殿下。」
在停滯的戰場上,光是蘿潔麗安在眼前現身,就讓兩軍的騎士騷動起來。現在的自己必須要做的,就是只用事實來欺騙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這場戰爭開始前,有某人告訴我一件事。就是有會操弄邪惡妖術的格拉尼亞騎士潛入我國,在背後引發這場戰爭。對於那個說法無法置信的我,那個人也向我承諾,一定會把證據呈現在世人面前。他承諾會讓格拉尼亞派〈蜘蛛〉所牽引的陰謀蛛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那個人——亞特倫爵士沒有食言。」
「是亞特倫爵士?」
「真的是那位軍師嗎?」
這樣的開場白,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在內心確認自己話語效果的蘿潔麗安,接著擺出沉痛的模樣。蘿潔麗安細心留意自己低頭時的角度。
「仔細回想,我當時或許並不是無法置信,可能只是不願意相信。我不願意相信的,並非是世界上真有如此駭人的邪術。而是不願相信在我國當中,竟然會有著迷於那種邪術,並密謀使我國屈服于格拉尼亞淫威之人。」
蘿潔麗安在說這段話時抬起了頭,雙眼直視目標。在她雙眼中帶著些許淚光,而那不卑不亢的話語聲中,則帶有些微顫抖。
「提米若斯,那個人就是你吧?」
這時不能擺出糾彈的態度。必須表現出僅是自己滿懷哀傷,尋求答覆的模樣。這樣才能誤導聽者以為自己所言就是事實。
「我一直相信你是一名真正的忠臣。儘管我們在政治見解上彼此相爭,但也都是出於我們都真心熱愛耶路薩姆。我一直相信我們只是內心愛國的形式有所不同,才會走上不同的道路。」
「請等一下,殿下!!能夠蠱惑人心、操弄軀體的邪術,只是在流言蜚語中產生的妄語。那種荒誕無稽的——」
提米若斯忍不住大聲辯駁。以他的立場,自然也是必須如此抗辯。這也是正確的應對。正因為這樣,蘿潔麗安也打出最後的底牌。
「殿下——」
提米若斯突然停止了話語。因為他看到了那順著蘿潔麗安白臉頰滑落的清澈淚珠。
「為什麼,提米若斯?」
眼淚僅能以一滴為限。過多的淚水會被人視為懦弱。
「你為何要讓陛下……讓重病的父王遭格拉尼亞的邪術擺布呢?」
儘管哀嘆忠臣的背叛,但仍堅強面對悲劇的公主——必須要呈現出這種樣貌。
除了要讓周圍的騎士如此深信,最重要的是讓提米若斯也深信不已。
「喔、喔喔喔——」
只見提米若斯突然發出懊悔呻吟。他雙手掩面,原地跪了下去。
沒錯,自己早知道會是這樣。提米若斯是毋庸置疑的忠臣,尤其對國王達馬納3世更是抱有堅定的忠義。然而他讓主君遭格拉尼亞秘技當成傀儡擺布的不忠行徑,無論怎樣用理性讓自己接受那種行徑的必要性,但他在感情上肯定會懷抱難以承受的糾葛。
蘿潔麗安所認知的提米若斯就是這樣的一名騎士。既然這樣,只要動之以情,用女人的眼淚作為武器就行了。
就這樣,收到了令人滿意的成果。提米若斯無力縮起身軀的模樣,讓周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連應該是身為他心腹的奧雷昂也不例外。
提米若斯•法克斯
,這個男人暴露了他身為人的善良人性,這同時也是他身為為政者的界限。
「各位,把武器放下。讓這場空虛的戰爭就此結束吧。」
聽到蘿潔麗安這句話,騎士們先是不安地面面相覷,接著接二連三地紛紛放下手中的武器。無論是公主軍還是宰相軍,此刻已經不再重要。
而在這個瞬間,也決定了勝敗。
(我贏了!)
當奧馬對在階梯上步履蹣跚的席昂揮劍時,內心已幾乎確定自己的勝利。
席昂融合劍術與體術的獨特戰法,是傳承自他的父親艾杜。雖然棘手,但在僅有一臂能用的現在——
「哈啊啊啊!!」
面對奧馬使出的渾身一擊,席昂試圖僅用左臂橫劍招架。沒用的,我要連劍帶人一併摧毀!
在劍刃相交的瞬間,奧馬吃驚地睜大眼睛。
席昂並不是想正面承受奧馬的斬擊,而是斜擺劍身,用絕妙的角度化解對方的力量。
大量火花飛濺。奧馬力道逐漸消散的劍刃貼著席昂的劍刃滑動,被席昂用劍柄護手擋下。只見席昂迅速翻轉手腕,用刀身與護手交錯的十字部分扣住奧馬的劍,並順勢纏住劍身。
那讓人難以相信是單用左臂施展,纖細且華麗的劍技,激起了奧馬的記憶。
(怎麼可能!)
奧馬受制於對手的長劍脫手飛出。而席昂也順勢朝無從閃避的奧馬推出劍刃,讓劍身沒入奧馬左腋的細微盔甲縫隙中。
奧馬此時感受到的並非疼痛,而是灼熱。他感覺眼前的景物瞬間染成鮮紅,雙腿也沒了力氣。
「————咳!」
奧馬吐出湧上咽喉的大量鮮血後倒了下去。
「經過這次的亂事,讓我確信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直以來拒絕屈服于格拉尼亞的立場,絕對不是錯誤的決定。」
此時在拉古爾城中庭內,蘿潔麗安仍繼續著她的演說。
「這塊大陸的未來絕對不能交到會用那種恐怖妖術操弄人心的格拉尼亞手中。尤其我身為耶路薩姆公主,同時也是在現代擁有舊艾托夏之血的後裔。」
聽蘿潔麗安說到這裡,提米若斯猛然抬起頭。因為他瞭解到蘿潔麗安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此我蘿潔麗安•拉賽爾•烏納特•耶路薩姆在此宣言!作為我身為艾托夏皇室後裔的義務,為了阻斷格拉尼亞的霸道,我耶路薩姆要尋求王道,以大陸再統一為目標!!」
這麼宣言的蘿潔麗安也不忘讓自己的銀髮紫眸——那艾托夏皇室象徵在陽光下展現璀璨光澤。
「耶路薩姆的騎士們,諸位也都是有高潔志向的艾托夏武人之後。還望諸位能不吝奉獻心力,助我實現理想。」
短暫的沉默很快就被如怒濤般的歡呼及如雷的掌聲取代。
「蘿潔麗安殿下萬歲!!」
「耶路薩姆萬歲!!」
「格拉尼亞不足為懼!」
不久前還分成敵我彼此廝殺的騎士及士兵,此刻竟互相勾肩搭背,揮舞拳頭齊聲高呼。
蘿潔麗安就這樣緊緊抓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竟有這種事……)
正當提米若斯一臉茫然的時候,蘿潔麗安帶著微笑向他伸出縴手。
「提米若斯•法克斯。你也是耶路薩姆之臣。你願意為我的理想,再次奉獻你的才智嗎?」
聽到蘿潔麗安對自己說出這些話,讓提米若斯的身軀激動顫抖。此時自己體內所湧現的感情,是如假包換的喜悅。
如果自己能夠回握那支手,不知是多麼美好的事。
痛改前非,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美麗英明的主君,窮盡己身才智實現理想與野心。如此充滿光輝的荊棘之路,光是想像就足以令自己興奮顫抖。
可是——
「殿下此言,是要寬恕我這個與格拉尼亞私下密謀,設計陛下與國家的罪人嗎?」
提米若斯回應的語氣,顯得異常冰冷。
「沒錯。這就是我所追求的王道。」
「我想也是。」
這是一句帶有拒絕意圖的話語。
「閣、閣下,無論如何,您應當先接受蘿潔麗安殿下的慈悲——」
提米若斯不理會奧雷昂的建議,往前站了一步。
「殿下,您此舉既非寬容,亦非慈悲;而是天真,也是懦弱。您以這般覺悟竟妄想與格拉尼亞爭奪大陸霸權,實在可笑至極。耶路薩姆絕不能交到殿下手中!」
提米若斯說到激動處,伸手抽出腰間配劍。
「閣下,您先冷靜!」
「您喪失理智了嗎,提米若斯大人!」
奧雷昂已經打算挺身上前壓制提米若斯,而布雷斯托更是拔劍出鞘。不過兩人都慢了一步。
「認命吧,蘿潔麗安殿下!」
提米若斯運用源力瞬間向蘿潔麗安疾奔而去。
儘管提米若斯急速逼近,但蘿潔麗安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畏懼與動搖。她只是平靜發出簡短的命令。
「——賽蓮。」
「是!!」
金髮的女騎士應那平靜的命令一躍而出。
「宰相大人,得罪了。」
「————」
兩人在轉眼間就分出勝敗。
賽蓮高舉過頭所揮下的大劍,讓提米若斯手中長劍應聲斷裂,並從左肩一路往身體右側劈落。那是致命傷。提米若斯伴隨一陣鮮紅的血霧癱倒在地。
「很好……這樣才對。」
他在臨死之際,嘴角露出了滿足微笑。
席昂不發一語地望著仰躺在地上的奧馬。
那席昂左手仍殘留著明確的得手感觸。現在不管做什麼都已經回天乏術了。在奧馬蒼白的臉上,已經透露死相。
「需要我給你一個痛快嗎?」
當席昂低聲提出這個問題,奧馬微微睜開了眼睛。
「不,不用了。我們三年沒見了。我想在臨死之前,跟你再多說幾句。」
「是嗎。」
儘管置身在步入死亡的痛苦中,奧馬臉上仍帶著笑容。
「剛才的招數,是你的母親——沙雅大人的雙劍技吧?」
「真虧你看得出來。那種讓左手能跟右手一樣靈活用劍的本領,可是我偷偷練成的呢。」
只不過會被迫得在實戰中運用的狀況,今天其實是第一次。
「連對我都不能透露的訓練嗎?你果然是個狡猾的傢伙。」
「也許吧。」
兩人的對話中斷了。說起來,自己還能說什麼呢?自己該如何面對眼前身處不同立場,被自己親手斬殺,正即將迎接死亡的好友?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你不是要殺死所有黑天騎士嗎?你才剛殺第一個就這幅模樣,後頭該怎麼辦?以你這個樣子——」
奧馬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話語。
「怎麼了?」
「不告訴你。」
奧馬開始咳嗽。儘管因為臨死的痛苦口吐鮮血,但奧馬並不想停止說話。
「你就等著在知道那件事之後,儘量煩惱吧……苦惱、掙扎、狼狽不堪,但卻不知停止的前進吧……」
奧馬斷斷續續地說出這樣不知是咒罵還是激勵的話語。
「沒錯……要一直……走下去……席昂,你是我——」
聲音就此中斷。那失去神彩的空虛眼珠,無神地望著天空。
席昂只是默默呆立在化為冰冷亡骸的奧馬身旁。
「——席昂大人。」
從身後叫喚自己的,是忠實隨從的聲音。
「辛苦你了。」
席昂沒有轉頭,背對著迦南說出慰勞話語。
現在自己不能回頭。
不能讓迦南看到自己現在的面孔。
「……」
迦南也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話。她只是默默走近席昂身邊,從身後緊緊擁抱。
「迦、迦南!?」
迦南只是默默擁抱席昂的身心。就像她以前曾做過的那樣。
一股灼熱的感情湧上心頭。席昂用左手遮住眼睛,努力壓抑那股衝動。
——如果現在在這裡落淚,自己就再也沒法站起來了。
然而一滴單獨落下的淚珠,仍在死去摯友的臉頰上四散。
賽蓮在死去的提米若斯身旁屈膝低下身子,為他合上那未能閉上的雙眼。在一旁的蘿潔麗安則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覆蓋在遺體上。
「辛苦你了。害你做了這個討厭的工作。」
「不,這是我應該做的。」
賽蓮起身對提米若斯的遺體行了騎士禮。蘿潔麗安也在一旁深深低下頭。
「剛才提米若斯認為我向他伸手的舉動,是天真及懦弱。他或許是正確的。可是我並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因為那個想法正是我所相信的王道。」
蘿潔麗安抬起頭,接著繼續說道:
「往後我應該也會繼續伸出我的手。無論是曾與我為敵的人,還是其他想加入我的人。對,就像是跟他一樣的人。」
當蘿潔麗安說到這裡,城堡主館的入口也在同時開啟。看見從門後現身的黑衣身影,讓城堡中掀起一陣騷動。
「喔,是亞特倫爵士!」
「是軍師大人!」
眾人對勝利功臣發出發出毫不保留的喝采。
「亞特倫爵士真是名不虛傳。」
賽蓮也難掩內心的興奮。賽蓮將興奮泛淚的雙眼望向假面軍師所在的——
「席昂!」
就在這個時候,賽蓮在假面軍師身後發現一個疲憊蹲坐在地上的騎士身影。
「你快過去吧。」
蘿潔麗安這么小聲說道。賽蓮雖然稍有猶豫,但還是在行禮之後立刻跑了過去。
「席昂先生!」
露露也同樣跟了上去。
「唷,賽拉妹跟小妹妹。」
席昂帶著疲憊笑容這麼對兩人說道。
「您的右手——傷得好重。」
「看來是骨折了。雖然有經過處理,可是……」
「這沒什麼,死不了人的。」
席昂接著將背靠向身後的牆壁。賽蓮也立刻彎下身子,攙扶席昂的身子。
「發生什麼事了?」
「我跟亞特倫爵士一起把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誘到城堡屋頂上。」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聲音是你跟亞特倫爵士設計的嗎?」
這是個雖然令賽蓮感到驚訝,但還是能夠接受的說法。
「軍師大人是說那個地方正好有條山風會通過的風道。如果算對時間,在上面的說話聲似乎就能讓整座城堡的人都能聽到。我們就是靠著那個東西,再加上亞特倫爵士的三寸不爛之舌,設計那傢伙把自己把跟國王及宰相有關的事情全招出來。」
「原來如此,聽起來是個相當高明的計策。」
「後面比較難搞就是了。因為我得負責跟發現自己遭到設計而氣到抓狂的黑天騎士,來一場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苦戰,連我自己都以為這次真要沒命了呢!」
聽到席昂這番話,讓賽蓮相當驚訝。
「難道你——把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給殺了嗎?」
「嗯。」
聽到席昂低聲做出肯定答覆,讓賽蓮咽了一下口水。
賽蓮自認自己明白席昂擁有一流騎士的實力。可是她實在沒想到席昂竟然強到足以將黑天騎士,將格拉尼亞的力量象徵擊敗——
「賽拉姊姊?」
此時賽蓮就連露露不解的聲音都聽不進去。她突然感覺眼前這個男人,彷佛像是某種未知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麼人?
正當賽蓮想要脫口說出這麼疑問的同時,察覺到殘留在席昂臉上的淚痕。
「席昂,你剛哭過嗎?」
「唔……」
這個疑問讓席昂頓時語塞,並別開視線。
「只是一些煩人的問題罷了。」
席昂只給出這個答覆。
然而只是這樣的對話,便讓那股緊抓住賽蓮身心的恐懼在瞬間消散。
「是嗎,只是些煩人問題啊。」
賽蓮這麼說完,就蹲在席昂身邊。她接著抱住席昂的身子,並將臉靠在他的肩膀上。
「哇!」
看見賽蓮這樣的舉動,讓滿臉通紅的露露發出曖昧的驚呼聲。
「餵、喂喂,賽拉妹——」
「你就會讓人操心,傻瓜。」
賽蓮沒有抬起頭,只是用微弱的聲音這麼說道。看見賽蓮這樣的反應,席昂伸手輕撫著賽蓮的金髮。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