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6 就算迎接圓滿結局「人生」還是要繼續(2/2)
緊接著日南跟深實實又跳出來打圓場,以免她們發生衝突。
這幾天也常看到這樣的光景,看了一遍又一遍。
總覺得慢慢地,好像有某種東西在剝落。
會貫徹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去顧慮「周遭氣氛」。
這一定是小玉玉與生俱來的個性吧。
所以才會吸引深實實和
日南,被那兩個人當成珍寶、一直守護她。
這就是小玉玉的強大之處,也是心中最重要的信念。
不過,正因如此。
曾幾何時在家政教室里,她差點跟中村起衝突。
我還聽日南說過,過去她曾經真的跟中村起爭執。
我想這一定不是什麼稀罕事吧。
小玉玉自己也說過,她說「不擅長融入群體」。
因此很感謝讓自己融入群體的深實實。
換句話說小玉玉的中心思想雖然強悍,卻是一把雙面刃。
重點在這。紺野繪里香只做出些許的騷擾行為,小玉玉則出面抵抗。
隨著一次次的交鋒,有樣東西逐漸剝落——
「花火看起來還真是辛苦呢……」
「就是說啊……在平林同學之後,接下來變成花火,感覺就是只要能拽恨找麻煩,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真的,有紺野同學在一定都會往那種方向發展。」
「啊——好想早點換班——!」
「夏林真的好厲害……紺野也沒料到對方會這樣大肆反抗吧?如果是我肯定做不到。」
「對啊,說得沒錯。人不可貌相,她可是很有骨氣的。」
「就是啊。真希望夏林能戰勝——」
「總覺得……紺野同學是很過分沒錯,但不管怎麼說,夏林同學的火氣未免也太大了吧。啊!當然錯的人不是夏林同學!」
「這麼說也對啦。就覺得她可以再處理得更圓滑一點?那樣我們也能更支持她一些……」
「……是啊,會希望她能為每天被迫看這種事情的人著想吧?」
「啊,沒錯沒錯!」
「又開始了。」
「對啊。真希望她們別再這樣,覺得好像都是花火一個人在窮嚷嚷。」
「是說跟紺野講道理,她也不會聽吧。」
「對,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今天是第幾次了?真受不了。」
「誰知道?話說夏林為什麼要氣成那樣?」
「我是知道紺野很過分沒錯,但每次在教室里吵起來,氣氛就會變糟,那個人難道不懂嗎?」
「從某方面來說算自作自受吧。」
「不過夏林原本就不太會看場合啦。」
「——不覺得她反應過度?」
整體氛圍。班上的風向慢慢變得有點奇怪。
之後大概過了一個禮拜。
班上部分男女開始避開小玉玉。
***
在還沒上課前的教室里。
「對了對了,我最近買了這個,是不是很可愛?小玉也來一個吧?」
深實實跑來跟小玉說話。
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這樣的景象司空見慣,談話的內容也沒什麼大不了,是很普通的閒聊。
「咦——?這個哪裡可愛了。到時又會被友崎同學說不可愛喔?」
「好過分!一直看就會越來越有感覺好嗎!」
「是喔——真的嗎?」
「真的真的!」
唯有一點不同——就是兩人的音量大小。
先前這兩個人都會吵吵鬧鬧地嬉鬧,甚至能夠影響整個班級的氛圍。
現在卻用很小的音量交談,以免吵到整個班級。
彷佛怕聲音會從配給小玉的領土外漏似的,聊天的時候還要戰戰兢兢。
不久之前深實實會大聲吵鬧,小玉玉則大肆糾正她,如今的氣氛截然不同。
會變成這樣,理由很簡單。
——那就是教室里的「氛圍」不允許小玉玉大聲說話。
不只是小玉玉,甚至是有她在內的團體對話也包含在內。班上同學不喜歡大聲喧譁。
班上的氛圍開始惡化,讓人察覺有這樣的「規則」存在。
深實實跟小玉玉在半徑數十公分內互動,大家都在偷看她們,像在窺探、目光裡頭又混雜些許惡意。
雖不至於正面排除,但人們走路時都會刻意避開,都是以「感到有點煩躁」為前提。
至今為止班上不曾出現這類現象,罪魁禍首都是「整體氛圍」,它讓整個集團開始慢慢出現迫害行為。
然而情況還未惡化到由整個群體進行大規模霸凌。
日南讓班上的氣氛不至於完全毀壞,讓它在千鈞一髮之際懸崖勒馬。
「繪里香她最近實在做得太過火了……」
休息時間一到,日南跟她的小團體全聚在一起。由日南操縱氛圍。
日南這群人是最頂階的群體之一。班上處於中間階層的女孩子都想加入這個集團,紛紛聚集過來,日南則對她們宣導紺野的所作所為有多壞。
「花火就像那樣故作堅強,私底下卻弄得滿身傷……」
她徹底運用聲音和表情,用感性的方式訴說,想要讓大家同情小玉玉。順便讓人們討厭紺野繪里香。中間階層的人容易「隨波逐流」,本身的意志不夠堅定,日南為了拉攏這些人可以說是用盡各種手段。
不是利用休息時間一而再再而三說這件事,頻率上讓人不會有受到強迫推銷的感覺,但每次開口都會犀利地直指要害。
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人望,這也是平常慣用的手段,日南藉此穩住教室里的氣氛。
深實實會去關照小玉玉,日南則讓教室里的空氣降溫。
因為這兩人賣力表現,所以最關鍵的環節仍不至於發生。
***
這天早上開會的時候,一切都從日南漫長的沉默開始。
「小玉玉的處境似乎……不太樂觀。」
「是啊……」
日南看似焦躁地咬住唇瓣,視線飄忽不定。說話語氣也少了一份力道,甚至讓人覺得裡頭帶著一絲恐懼。
看起來就像對自己毫無自信的普通女孩——她可是無懈可擊的玩家日南葵,我覺得她最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
「……怎麼了?」
就算我這麼問,日南也沒有給出像樣的答覆,只有輕輕地說了一聲「也對」,之後又閉口不語。
所以我再次開口。
「這樣下去……她會逐漸遭到孤立。目前有你跟深實實保護她,還能想辦法挺住……可是繼續下去就會——」
情況比預料中更糟糕。
每次紺野繪里香和小玉玉吵起來,日南跟深實實都會適時介入。深實實會儘量陪在小玉玉身邊,成為她的心靈支柱,幸虧如此,小玉玉每天才能開心地笑著、一次又一次。日南則極力避免將騷動鬧大,避免大家的觀感惡化,用盡各種手段,每天都跟名為「整體氛圍」的怪物作戰。
日南開始不擇手段,那股力量不容小覷,照常理想不可能辦到,但她卻讓整體。氛圍維持在那個範圍內。
然而——氣氛還是沒有朝好的方向發展。
小玉玉依然堅持要反抗到底,跟紺野一再起衝突,人們的厭惡之情每天都確實向上堆積。累積到最後,總有一天會深入人心、再也無法顛覆,就像茶漬一樣,在大家心底紮根。
此外「明明就結束了又故態復萌」這點,會讓每次起衝突帶來的負面印象逐漸擴大,人們心中的煩躁也會一點一滴膨脹。
即便如此,日南還是沒有改變做法,那些負面情感和壞觀感與日俱增,她會在每次衝突發生時試著徹底弭平、讓它別這麼明顯、想辦法打圓場,就為了這些持續奮戰。
的確,只有日南能展現這種強大的技藝。
而小玉玉也確實因此得救。
假如少了日南,小玉玉的立場早就岌岌可危,來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吧。還能在教室里用平常心跟深實實對話——搞不好早就連這種機會也沒有了。
「說得對……這樣下去不妙,要想想辦法才行……」
「要想辦法啊……」
話雖這麼說,我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會覺得不對勁是因為日南選擇「那種做法」,讓我覺得這實在說不通。
「對了……日南。」
「……什麼事。」
因為那跟平常的她有點出入。
並不是覺得那樣做是錯的,或者認為她不該那麼做。該說我也認為這麼做不失為一個方法。
不過,就是有哪「不一樣」。
因為這不像日南的做事方式。
所以我開口的時候窮意勘酌說辭,儘量避免產生誤解。
「那個—我也覺得現在幫助小玉玉是首要目標……比其他事情都要來得重要。」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日南用讀不出感情的雙眸望著我。是
我多心了嗎?眼裡的色彩好暗沉。
我將心裡那股異樣轉變成言語。
「為了實現這點,舉例來說,我們可以去拜託小玉玉不要再跟紺野繪里香硬碰硬——」
「那是不可能的。」
那對深邃的眼眸彷佛要將我整個人吸進去,聲音里蘊含堅強無比的意志,日南斬釘截鐵拒絕我的提議。
「……為什麼?」
那個樣子讓我萌生跟平常有些不同的恐懼,同時我詢問背後的理由。
日南的表情無力到不像這傢伙會有的,那道目光卻無比銳利,好像在譴責我一像。
「花火併沒有錯。我以前就提過吧?她只會率直表達自己的想法,心和話語都赤裸裸的。所以不能那麼做。」
這種話聽起來不怎麼合邏輯,日南在解釋自己的想法時,用詞鋪陳一點都不巧妙。我不曾看過這樣的她,甚至心生迷惘,不曉得是否該點明這件事。
換句話說,現在的日南情緒不是很穩定,讓人不禁心想「是否不該針對她的說法予以否認」。
「你說不行,這是為什麼?」
當我小聲道出這個疑問,日南開口了,彷佛不是說給我聽,而是在向某人訴說。
「花火是對的,她的處境才是一種錯誤,因此花火不需要改變。」
「……你的意思是——」
我當下立刻發現一件事。
她說的話確實合情合理。有一方是正確的,另一方不對,那錯誤的那一方就應該要做出改變。這樣的看法合乎情理。我個人也比較支持這種想法。
但是,還是有某個地方「不對」。
因為這跟日南一直以來的主張背道而馳。
「所以說,花火必須維持原樣……若是不想辦法解決問題,那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然而令人納悶的是日南如此斷言。
「日南……」
先前日南處理事情的方式都不是這樣。
不管有多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她都會拿去跟世人的價值觀作比較,若是不能貫徹自己的意志,那就等同是白搭。因此就算來到對手的地盤上,她也不惜在這個範圍內扭曲外在的自己,就為了貫徹自信是對的主張。
換句話說,假如環境是錯誤的,那她就要配合這個錯誤的環境作戰。
那是這傢伙的信念,也是讓她一路打勝仗的手法。
那麼為了解決這次的問題,讓小玉玉改變才是上策。
照理說按日南的做法,應該會得出那樣的結論。
然而奇怪的是剛才日南說出與之相牴觸的話。
——錯的是外在處境,小玉玉沒必要改變。
而且還不只這樣。
是否該幫助中村、要不要幫忙平林同學,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日南認為那兩個人與自己道不相同,甚至斷言沒必要幫助他們。
這個巨大的落差甚至讓人感到矛盾。
「——沒關係。那就由我來改變這個班級。」
日南根本沒在看我。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令人不解。
從日南的神情可看出一股意志和決心,它們確實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不過,那不是先前看著泉進而感受到的外柔內剛,而是無法撼動、有些扭曲的偏執。
***
就在某一天,深實實蹺掉社團活動。
是因為體育館內的場地不夠,這天小玉玉參加的排球社休息。
不能讓小玉一個人回去。深實實這麼說,選擇跟她一起回家。
深實實也邀我,對我說「友崎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吧」,我們三個人就一起放學回家。
到這為止,那兩個人還是平常的小玉玉跟深實實。
「啊!小玉你這裡沾到食物的殘渣!是不是剛才吃的派?」
「咦?真的嗎?」
「等等喔……好了拿掉了。啊姆。」
「咦!?你怎麼把它吃掉!?」
就像這樣,該說她們感情還是一樣好嗎?這兩人的關係已經讓人搞不清楚了,如今一起放學,互動上還是跟之前一樣高調——讓人不禁有所體認,覺得她們在教室里果然變得比較收斂。
「深實實,這樣會小玉玉會討厭你喔。」
「咦!?是這樣嗎,小玉!?應該不會對吧!?」
「怎麼可能!一定會受不了啊!」
「打擊好大!」
「……哈哈哈。最近深實實真的好瞎。」
「連、連友崎都這麼說!?」
看到這樣,我也要儘量表現得跟平常沒兩樣,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技能都發揮出來,盡力讓現場氣氛變得開開心心。
「那明天見——小玉!」
「明天見。」
「嗯!再見!」
我們來到車站,小玉玉要搭的車剛好是反方向,所以我們在這裡解散。
小玉玉笑著朝我們揮手,接著就搭上電車。深實實則誇張地大動作揮動整隻手,目送小玉玉離去。小玉玉為此露出苦笑。
當電車車門關上,電車就開始啟動並離開月台。
即便如此,深實實依然繼續誇張地揮手,最後電車終於完全看不見了,她才慢慢將手放下。深實實臉上貼著滿滿的開朗笑容,這時那表情逐漸剝落。
一聲小小的嘆息傳入我耳里。
車站月台上變得靜悄悄,深實實在那露出落寞的笑容。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句話說得曖昧不清、含含糊糊,但裡頭似乎灌注了所有情感。
我望著可以從月台看到的片段田圜風景,一面開口。
「應該是運氣不好……再加上時機不對吧。」
「是因為運氣跟時機啊……」
深實實無力地嘟噥。不過說真的,我確實這麼認為。日南也說過。
每件事情以最糟的形式串成一列,慢慢地依序傾倒,一環扣一環。
最後會慢慢壓垮重要的事物,讓那個巨大的骨牌也跟著倒下。
就算主嫌是紺野繪里香好了,但這一切的開端又是什麼,怎麼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要是有人這麼問我,我只能說是一連串小事件引發的連鎖效應。
「是啊……我認為這種事防不勝防。」
雖然感到懊惱,我還是道出我的想法,只見深實實依然低著頭、神情扭曲。
「小玉明明沒做錯什麼,卻被大家說成壞人……這種事情,我實在看不下去……!」
深實實的拳頭用力握緊,使勁按著大腿。灌注力量的拳頭一看就知道在發抖,可想而知她有多麼不甘心。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小玉玉並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糾正錯誤。還有那些甩到自己身上的惡意火屑,她只不過是盡全力將它們拍掉罷了。
然而一點一滴的負面觀感陸續堆疊累積,不知不覺間誰對誰錯這件事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如今小玉玉完全被當成壞人看待。這明明就是錯的。
這時深實實的手動了一下。轉眼看發現深實實微微地蠕動唇瓣,接著又閉上,然後再微微地打開——這樣的舉動重複好幾次。
「我問你,友崎。」
「……嗯?」
這時深實實用緊繃的表情看著我,看似不安地凝望我的眼睛。
緊接著微微顫抖的唇縫間逸出這麼一句話。
「我——做對了嗎?」
「……咦?」
「真的有讓她提起精神?」
說這話的同時,深實實眼裡透露不安的色彩。
「在小玉面前,我有表現得天衣無縫、像平常那樣開心說話?」
她用渴求支持的語調向我詢問,雖不至於滑落,但深實實眼裡浮現一絲淚光。
「有沒有哈哈大笑,像往常那樣笑得很開心……?」
她問得好迫切。這顯示深實實很不安,不確定自己在小玉玉面前是否有完美演出。
這才是深實實的真實心聲。
因此我用誠摯的態度面對,儘可能用認真的語氣回應。
「嗯……我認為你做得很好。」
「真的嗎?沒有給人很勉強的感覺?」
「……嗯,沒問題。」
「這樣啊……」
深實實先是微微地吐了一口氣,接著就像下定什麼決心似的,轉頭面向前方。
「我啊,那個時候曾經被小玉拯救……最喜歡小玉了,所以……我才想做點事情,想要盡力幫忙。」
「……我明白。」
「可是我不像葵那麼機靈,也不像友崎這麼聰明……那
我能做的就只有避免繪里香跟小玉起爭執,在旁邊支持她。」
「沒這回事……」
當我小聲否認,深實實便硬逼自己換個表情。
「少來!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吧!」
儘管那張臉還是透露些許不安,深實實依舊微微一笑。
「就算我只出得了這點力,只要能稍微幫上小玉玉的忙……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這樣啊。」
此時深實實刻意裝出開朗的語氣接話。
「……這樣應該能多少讓小玉轉換一下心情吧?」
她說完就將雙手繞到身後,向前彎身窺探我的臉。對此,我儘量表現出堅定的樣子,並點點頭。
「嗯,我覺得一定有幫助。」
當我答畢,深實實將前彎的身體拉回,抿著嘴輕輕點頭。
「是嗎?應該是這樣吧……嗯。」
她說完就將臉轉向一旁,做出擦眼睛的動作。最後又將手放下,再次面向我這邊。接著似乎是想化解尷尬,她乾咳一聲。
這個時候,深實實臉上似乎找回一些平常會有的光彩,來自那個總是積極樂觀的她。
「就是這樣……我必須支持小玉!」
深實實說完用力握拳——然而它果然還是有些顫抖。
***
隔天,紺野還是在那找碴,小玉玉依舊激烈反抗。
「你又擅自碰別人的鉛筆盒吧!」
「啊?又在亂栽贓?」
班上同學都用感到困擾的眼神看著她們。大多數的目光確實都刺在小玉玉身上,一切正慢慢朝這個方向發展。此外,又是平常會看到的光景,日南跟深實實出面制止小玉玉。這景象已經看過好幾次,但我依然看不慣。每次看都覺得很難受、很痛苦。
但我可不是只有在一旁觀看。
為了找出自己能做的事,我仔細觀察情況,進行分析。
畢竟小玉玉正遭受不幸。
我可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想說自己是弱角幫不上什麼忙就裝作沒看到,這樣只是原地踏步。
日南曾對我說——「若是要你去面對一個狀況,你最擅長分析」。
再說我在AttaFami里可是比日南更高段的玩家nanashi。
既然這樣,有些日南做不到的事情,我應該能做到才是。應該是這樣沒錯。
除了拿這句話自我勉勵,首先我也不忘針對眼下狀況思考,去想最後會迎向什麼樣的終點——也就是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深實實想要的結局大概是這個吧,希望小玉玉的抗爭能讓紺野繪里香屈服。
簡單講就是時常待在小玉玉身邊,持續照顧她,以免小玉玉受傷,進而徹底夭折,並爭取時間。爭取時間的同時,一面等待紺野不再有精力和體力去騷擾人的那天到來。要是騷擾行為能就此結束,那就會迎來好的結局。
或者她希望小玉玉能夠忍住,不要再反抗。那樣一來,至少教室里的氣氛不會再因小玉玉反抗而進一步惡化,班上學生也比較容易產生好感。也許紺野的騷擾行為不會停止,但情況會因此好轉。再來就讓深實實給予精神層面的照護,等紺野不再找人麻煩就行了。等班上同學不再對小玉玉抱持反感,應該就有辦法挺過吧。
然而若是採用這兩種方式,一旦小玉玉遭受巨大創傷,大到深實實給予支持也無法療愈,到時就難以挽回了。關於這點,該怎麼擬定對策是一大問題吧。
反之日南的目標恐怕有兩個。第一種就跟深實實一樣,想讓紺野繪里香屈服於小玉玉的抗戰攻勢。但有別於深實實,日南不去照料小玉玉的精神面,而是處理班上整體的氛圍。趁她讓班上氣氛降溫、爭取一些時間,這時紺野的體力若是被消耗完畢,就會跟深實實想的一樣,迎來快樂的結局。
不過,日南真正的目標應該不是這個。
那傢伙真正的目的一定是——讓班上氣氛「朝反方向潰堤」。
照目前的氛圍來看,大家陸續認為「錯」的是小玉玉,她要想辦法扭轉這種局面,反過來讓同學改觀、一致認為紺野才是「惡人」。然後引爆名為「群體觀感」的怪物洪流,將紺野沖走,利用團體與氛圍帶來的暴力做個了斷。目前班上氛圍持續惡化,日南要讓它再次逆轉。這才是她想要的結局吧。
「我會改變這個班級。」
我想日南那句話一定是這個意思。
以這種條件來看,假如日南成功扭轉班上的整體氛圍,那就會迎來美好的結局。倘若還未將氣氛扭轉完成,小玉玉已先行瀕臨極限,等在後頭的就是壞結局。可是說真的,在我看來要扭轉整體氛圍,就算靠那個日南的力量也難以實現。
那麼,如此想來,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大致分成三種。
第一就是小玉玉的抗戰讓紺野繪里香屈服。
第二是小玉玉隱忍、不再反抗,整體氣氛好轉。
第三是讓班上的氛圍朝反方向潰堤。
這些恐怕就是那兩個人希望看到的各種「結局」。
既然如此,我——nanashi應該思考的是什麼?
這點在最初就已經有了答案。
那就是要找出第四個方案。
***
這天放學後,我來到圖書館。
話雖如此,我不是來見菊池同學的。基本上她放學後不會出現在圖書館裡。
我會來這個地方——是為了等排球社活動結束。
在那一刻來臨之前,我連書也不看,只是一個人在那整理思緒。
如今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出第四個方案。
換句話說,就是針對這個問題找出我想要的最終結局。
真正的重點並不是盡全力使小玉玉別做出任何改變。
雖然是這樣,又不能反過來在對手的遊戲規則下全力作戰。
這兩個都只是一種手段,並非最終目的。
現在的首要目標只有一個。
「在不傷害小玉玉的前提下度過這個難關。」
——就只有這一樣。
為了實現這點,我只要找出最安全、成功率最高的對策再付諸實行就可以了。
這個一定要擺在第一位,不需要多餘的規則。
未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無視對我們不利的規則。
就算做法齷齪又骯髒,我也一定要朝目標邁進。
這就是NO NAME做不到,但我——nanashi能夠使用的手法。
接著現在要找出實現目標的必要戰術。
我想——「逃跑」准沒錯。
臨陣脫逃。選擇按下「逃亡」鈕。
這是在遊戲裡常見的問題解決方式。
簡單講。我現在希望小玉玉——
在風頭過去之前,選擇一直「跟學校請假」。
採取這種龜縮的行動,也許得扭曲小玉玉的想法。又或者是不管經過多久,風波都不會平息。但是比起讓小玉玉受到決定性的傷害,那樣更好。
就算別人覺得這樣很遜、等同輸給對手、很卑鄙、很爛,說真的我也覺得無所謂。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現在應該思考的就只有「如何避免受到傷害」。只要針對這個就好。
不僅如此,若是紺野跟小玉玉不再起爭執,大家就不會對小玉玉起更多的反感。日南跟深實實就可以趁這段時間讓班上氣氛慢慢恢復。或許還能讓泉去紺野面前美言幾句,讓紺野不要這麼討厭小玉玉。雖然我是弱角,但還是盡我所能。這樣一來,解決問題的機率肯定也會提高。
因此逃跑恐怕是最可行的解決方案,就算現在情況已經惡化到這種地步,還是有幾分可行性,它的風險最低,但是很有可能將問題解決。
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第四種結局。
放學後六點一過。我離開圖書館回到教室,看到小玉玉站在窗戶旁邊看田徑社練習。
自從日南跟深實實參戰的學生會選舉結束後,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在這裡跟小玉玉對話好幾次。聊深實實的事、日南的事,還有她自己的事。小玉玉跟我說了許多重要的話。
因此這個時候,我想要再次跟小玉玉認真交談。
「……小玉玉。」
當我向她搭話,小玉玉嚇到肩膀大力震了一下,有點害怕地看向這邊。那張臉因恐懼與憤怒僵住,然而一發現來人是我,她臉上的神情就放鬆下來。
這點迫使我讀出該現象的真正含意——那就是目前只要有人叫小玉玉的名字,她就會無條件認為背後藏有「惡意」。
「怎麼了?友崎。」
她呼喚我的名字,語氣和表情就跟之前說話的時候一樣。
「呃——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儘量擺出自然的笑容。
「嗯?」
「只是想找你談點事情。」
「……是嗎?」
小玉玉出現狐疑的反應,但是些許笑意讓臉上表情變得較柔和,至少看起來沒有拒絕我的意思。
「嗯。想跟你談紺野繪里香的事,還有班上同學的事情。」
這時我突然提到此事。
緊接著小玉玉在那瞬間吃驚地睜大眼睛,但最後還是露出打趣的笑容。
「跟你說,其實不久之前,葵跟我說了一些話。」
「咦?」
那句話乍聽之下似乎跟我提及的話題八竿子打不著邊,讓我腦里頓時浮現問號。
「葵曾經對我說『友崎同學跟花火有點像』。」
「……咦。」
這讓我有點吃驚。日南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沒想到她還對小玉玉說過啊。
小玉玉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眼睛。
「當時我不太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但是深深在勉強自己的時候,看到你說了不少事情,還有像現在這樣突然跑來跟我開門見山說話,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小玉玉嘴裡一面說著,一面露出苦笑。
「你說的明白是指?」
被我一問,小玉玉用筆直的目光看著我,並說了這句話。
「我發現你會忠實說出內心的想法。」
「喔喔……嗯。」
我點點頭。
是那樣沒錯。應該這麼說,日南甚至說我只有這個拿手絕活,怪不得會說小玉玉跟我有共同點。
「對了,那你要聊什麼?要聊紺野跟大家的事?」
緊接著,小玉玉也直截了當地問了。一般人會覺得很難啟齒、不方便詢問,但她卻絲毫不拐彎抹角,能夠面不改色問出這種話,這就是小玉玉的作風,和我相像的地方也在這吧。
所以我沒有刻意選些場面話來說,開口道出自己心中所想。
「你被紺野攻擊,大家都對你避而遠之,這樣不會覺得很難受嗎?我在想若是覺得難受,其實也可以換個方法逃開。」
我話說得很直接。小玉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是看起來也沒有不悅的感覺,再次開口依然直視我。
「這個嘛,其實很難受。不過——」
「……不過?」
在我反問後,小玉玉臉上浮現堅強的微笑。
「不過,我不會有事的。」
那張笑臉看得到鬥志、正義感、信念,那是自己心中有一把尺才能產生的自信,看上去給人這種感覺——我很喜歡。
而我身為日本第一的「玩家」,同時也是不會對自己說謊的「角色」,對自己的某些特質引以為傲,我覺得那跟這些特質有點相似。
「這是因為……你心中已經很篤定了?」
「嗯。」
小玉玉簡短地給出肯定答覆。雖然我說的話很抽象,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背後的真實意涵已經傳達給小玉玉了。
「因為我認為自己並沒有錯——所以我能夠撐下去。」
我也不例外,聽到小玉玉說出這麼抽象的話,莫名有種能夠理解的感覺。
我用力點頭。
「……這樣啊。」
「錯的是那一方,我才是對的。不管她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認輸。我相信自己這麼做是對的,所以我不想妥協。」
「……嗯。」
我對這樣的價值觀頗有同感。
現在的我誠如所見,是「人生」中的弱角,每天都對自己的行動很沒自信。然而說到底在這個名為「人生」的遊戲中,套用遊戲規則後,我目前還很弱,絕對不是對於「自己」這個存在喪失最根本的自信。
我反倒覺得人生是「一款爛遊戲」,在日南跟我開導之前,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只要自己覺得是正確的,這樣就夠了。我有這樣的想法、對此深信不疑,一路走來都打心底堅信這樣的價值觀。
因為我自己很篤定,所以用不著其他人來擔保其正確性。
也因為這樣,我一直在玩自己認為是「神作」的AttaFami,然後爬上日本第一的位子。中間沒有一絲一毫的迷惘。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價值觀的全貌。如今依然是那樣,由於「我個人認為」人生是一款不錯的遊戲,才會基於該念頭行動。
因為我那麼想,所以它成就了我——這是一種最根本的感受。
如今我在小玉玉身上看到跟我一樣的特質。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沒問題了。」
有鑑於此,就在這一刻,我將接下來打算提出的方案全數廢棄。
因為我能理解小玉玉想說的。
這種感受正是最應該受到尊重的,我是真的能感同身受。
比起每天被紺野繪里香攻擊,讓大家退避三舍——
她更討厭基於自己不能接受的價值觀改變自我,厭惡程度遠在前兩者之上。
所以說,這樣就好。非得這樣才行。
這時小玉玉又大力、大大地頷首。
「只要能保有自我,不管碰到什麼事情,我都能忍受。」
「自我」貫徹整句話,這股簡單明瞭的力量讓我為之感嘆。
「——所以我不會有事。」
她的眼神沒有半點迷惘、非常堅定,只是想將自己內心的感受如實傳達給我,看起來是如此真誠。
因此我也看著小玉玉的眼睛並點點頭。
「嗯……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決定相信她。
小玉玉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她確定這是對的,也能為它付出一切。
此外,在這種時候扭曲自我,那會比眼下處境更讓她難受。
那麼這下小玉玉該選擇的行動就是「繼續糾正紺野」。
這是因為比起讓自己的桌子再也不要被人踢到、東西再也不會被人弄壞、大家再也不會避開自己——
徹底相信「自己」更是重要好幾十倍、幾百倍。
「——那我會為你加油。」
除了道出這句話,我再次用直率又認真的目光看著小玉玉。那或許只是我在擅自想像,但我覺得光靠這些似乎就能讓小玉玉理解。
聽我這麼說,小玉玉彷佛對一切瞭然於心,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接著緩緩開口。
「可是,友崎。」
她說完換上以前擁抱深實實露出的溫柔神情,然而不知為何,背後似乎有著異常強烈的決心。
大到看著那副瘦小身軀根本難以想像,從她身上可窺見寧靜又充滿魄力的覺悟。還因此奪去我的思考能力。
此時小玉玉再度開口。
「那樣深深會難過。」
那瞳眸彷佛能看穿一切,潛藏在深處的強烈悔恨、悲傷與憤怒竄進我四肢百骸,而我能做的就只有傾聽。
「所以,我想改變自己。」
這是無法靠言語比擬的溫柔決意。
小玉玉能對自己全然信任。
甚至說相信自己就能挺過各種難關。
但是她卻把這些事情都擺在一旁、棄之不顧、毫不猶豫地捨棄,下定決心只把一件事擺在第一位。
我只能說那讓我甘拜下風。
「剛才已經說過了,我也這麼想,覺得自己果然跟友崎很像。老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不擅長演戲,不過——」
小玉玉朝我靠近一步。
它就像小玉玉會踩出的小小步伐,可是這跨過教室地面,讓人覺得那裡有一條關鍵界線。
「我覺得友崎最近改變很多。開始懂得看場合、笑容變多了,跟大家打成一片。雖然跟我很像,你卻去挑戰自己明明不擅長的事物,確實做出改變。讓我發現原來這是能夠改變的。」
認真的目光射向我。這兩道視線太過強烈,但我打定主意絕不會移開目光。
小玉玉先是點了一次頭,接著就像平常那樣,強而有力地——
「所以說,你是怎麼辦到的——」
她伸手朝我的臉龐一指。
對著我的手指還真是挺到令人發笑的地步,這代表小玉玉不改初衷的堅定之心,深深打動我。
接著小玉玉就此慢慢地握緊拳頭。
「也把那種作戰方式教給我吧。」
就在這一刻,小玉玉眼裡燃起鬥志,雖然能夠貫徹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想讓珍視對象傷心,不想讓她受到傷害——
——所以才要「改變對的自己」。這把火靜靜地燒著,裡頭充斥令人為之震顫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