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5 高難度迷宮的門的鑰匙有時就在身邊的角色手上(2/2)
「……嗯。」
我微微地點頭之後,就跟菊池同學一起各自拿著一本書到收銀台,把那本書買了下來。
***
「這間店,我打工結束之後常常過來。」
我跟菊池同學買好書之後,就來到開在離東口有一點距離的一間咖啡廳。
不知道是因為這裡是她可以靜下來的空間,還是由於買到書的滿足感,菊池同學比起平時還要沉靜,以十分自然的表情,輕柔地坐在椅子上。
「喔喔,菜單上的餐點看起來都很好吃。」
「就是這樣!」菊池同學很高興地發出有點大聲的聲音。「……非常不錯。」
刊在菜單上的照片每一張都非常漂亮,例如番茄的紅色、甜椒的黃色,還有香芹跟蘆筍的綠色,既色彩繽紛又刺激著食慾,有著美麗而不可思議的外觀。該怎麼說,跟菊池同學真搭。
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我跟菊池同學兩人都選了蛋包飯。
「哎呀……買到了呢。」
「……是呀。」
菊池同學買好後一次也沒有把書放進包包,而是手持塑膠袋走路,現在也是把塑膠袋摺疊起來,放在桌上。她應該是十分珍惜才會這麼做吧。
然後對話忽然又中斷了。餐點也還沒有要送過來的感覺。
「我上一下廁所。」
我表達尿意而從位子上起身。儘管尿意的傳達在被現充包圍的時候就連講出來都挺難的,不過在菊池同學面前就有辦法這麼乾脆地自然說出口。
那種情形在我心中也是非常印象深刻,我想這果然是能夠以原原本本的自己跟她相處的意思吧?我有這樣的實際感受。
然後我到了廁所,在朦朧的滿足感之中完事後,洗了手。
——這個時候。
鏡子映照出的自己模樣,映入眼帘。
由於我今天是打算保持自然,而以原本的自己赴約,所以衣服沒有特別思考過就穿了,頭髮也沒有特別使用發蠘之類的。所以我也幾乎沒有照鏡子,維持純粹的、原原本本的自己到外頭去。畢竟我覺得打扮也像是某種『技能』,也感覺那麼做的話就像是在偽裝自己一般。
而那麼做的結果,導致在鏡子裡映照出來的外貌。
是讓人覺得不舒服的遊戲宅。
駝著背脊,嘴角無力地下垂,身上穿著沒有整潔感、一定沒有辦法用時髦形容的衣服,而且以有點空虛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我的姿態——
讓我對於自己產生了嫌惡感。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已經看慣了有用髮蠟,變得還挺乾淨的自己的關係。
那個壓得扁扁的而且頭髮很多地方都很亂的頭,看起來只覺得不衛生而且沒有好好梳理。
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南講過所以會好好觀察服裝的關係呢?
不久前都還像是理所當然般地穿著的這件衣服,皺褶跟松垮垮的尺寸看起來也都很突兀,到了自己都會驚訝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有過不管在哪一個瞬間,都會挺起背脊而讓嘴角上揚起來的習慣呢?
那個自己的表情和姿勢。沒有力氣,多少有點空虛而幼稚,說得極端一點的話就是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自己都已經不瞭解自己了。
我到底是想要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車站月台分別之際,日南對我所說的話在腦袋裡頭重演。
『放棄人生的目標的話,那就已經跟放棄成長是一樣的。』
我認為像日南說的那樣,藉由『以玩家視角設定的目標』行動,由於那樣而獲得成長的話,跟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不一樣了。
我認為一定要遵循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成長才行。
所以,像是把衣服穿得好看、塑造表情、對頭髮做造型。那種『藉由玩家視角設定的目標獲得的成長』,我認為是沒有意義的。
對於那種成長,我開始覺得只是自己戴上了好看的『面具』而已,所以我今天就像這樣,穿著以前就在穿的很遜的衣服過來,也沒有抹髮蠟,對於背脊跟嘴角甚至就連力氣都放掉了。
我認為那就是誠實面對『自己想做的事』而活下去的行為。
然而我現在,看到那種沒有裝扮,原原本本的自己模樣的時候。
並不是以保持距離的玩家視角,認為這樣子評價很差。
而是以身為活在這個現實之中的友崎文也這個『角色』,覺得討厭。
然後我想起了跟水澤、泉、日南去買給中村的禮物的時候的事。
忽然在電扶梯看到鏡子照出來的自己的時候。
那看起來像是『現充』的時候。
我打從心底情緒高揚,高興了起來,覺得今後也要努力下去。
並不只有那樣。跟水澤、深實實還有日南,在我家召開會議的時候也是。
那時我有辦法好好地聊起天來,感受到了強烈的成就感。
也就是我以『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行動,得到成長的時候。
是以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角色視角』,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對於自己有所成長,以活在這個世界的角色的身分,而有辦法感到喜悅。
『藉由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而得到的成長』是沒有意義的,明明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我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儘管覺得沒有忠於『真正想做的事情』而活下去的話就沒有意義。
卻以『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而行動,靠那樣成長,藉由那麼做而感受到意義的我,到底是怎樣呢?
就算不是依照『真正想做的事情』而行動,也沒有關係嗎?
我不曉得。
既有直覺地想要以『真正想做的事情』為優先的我,同時也有著對於朝向『以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努力而得到成長,從中感受到意義的我。
我懷抱著那種奇怪的矛盾,並且仍然不曉得那個問題的答案,離開了廁所。
***
「啊,蛋包飯來了啊?」
「來了喔!」
菊池同學這麼說,不過她的蛋包飯一口也沒有減少。或許她是在等著我回來吧。明明直接吃也沒關係,不過不知為何這讓我不禁高興起來。
我坐到位子上,跟菊池同學一起開始吃起蛋包飯,同時煩惱著。
然後,我終究看了眼前的菊池同學。
這樣子,是不是在撒嬌呢?我現在,要找菊池同學諮商自己的煩惱。
只面對著『真正想做的事情』而直率地活著,馬上就看穿我小小的面具——我想要對就算那樣還是接受了原本的我的菊池同學,說說看。
「……那個。」
「……嗯?」
菊池同學跟我差不多,慢慢地隔了一小段時間回應。我果然不禁對於那種自在的感受還有容易聊的感覺撒起嬌來。
「就是啊……看電影的時候,你有說過『有時候容易聊有時候不容易聊』,這樣的話吧。」
「咦,唔、嗯……」
菊池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又提起了那個話題,而些微顯露出驚訝,同時點了頭。
「我想那大概……是有理由的。」
儘管我有一點點猶豫,還是開了口。
那就像是招認自己曾經一直戴著『面具』般的行為。
「其實我最近……有從某個人那邊學到各式各樣的做法,做了聊天的練習之類的……該怎麼說,像是會用數位錄音機把自己的聲音錄下來,檢查有沒有發出預期的聲音,或者是模仿班上很會聊天的……水澤的聊天方式之類的,做了不少事情。」
儘管我只隱瞞日南這個名字,其他還是老實地坦白。
「某個人……」
菊池同學多少有點被那個詞吸引注意力的同時,還是顯露認真的眼瞳,聽著我說的話。
「然後啊,其中一部分……你想想,所謂的對話,要是沒有話題就沒辦法開始了吧。所以就有在做用單字卡之類的,依照要對話的對象……把話題記起來之類的事。」
我覺得說出來的話應該就會被討厭,很害怕變成那樣,所以句尾變得多少沒有自信,不過就算那樣,還是有辦法繼續說明。
「跟菊池同學去看電影之前也是……做了滿多那樣的行為,而把『關於日南的服裝』,或者『跟深實實之間的事情的來龍去脈』之類的事情背起來,實際上也講出了那些話題。」
「……是。」
菊池同學真的是顯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不過就算那樣還是認真地,確實地緊緊注視著我的眼睛,聽著我說話。
「不過,在煙火大會的時候還有今天,是沒有講出背起來的話題,也沒有努力地擴展話題而度過喔。那麼做之後菊池同學就對我說那種時候比較容易聊。」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呢。」
菊池同學像是同意了般,溫柔地微笑。
「所以我,對於像那樣用耍小聰明的技術來對話,多少有著不協調的感受……想說菊池同學會覺得我不容易聊,會不會是感受到了那種不協調呢。我想說是不是我的面具、我的不誠懇,被看穿了才會那樣呢。」
我像是在摸索著,將落在我自己心中的感覺給撿起來般地化為言語。
「不過我……比如說跟水澤、日南還有深實實一起聊天,依靠那種背起來的話題之類的『面具』或者『技能』而讓自己有辦法順利聊天的時候,也會有類似成就感般的感受啊。那並不是騙人的,而是真正的成就感喔。」
「是這樣啊……」
菊池同學微微地點了好幾次頭,一直聽著我所說的話。
「所以我,是照那樣努力磨練技能就好,還是以原本的自己活下去就好,到底哪一個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呢……我已經不曉得了。」
我說完後,菊池同學就像是迷惘般地低垂目光。
然後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講了這種奇怪的話。突然不知道在說什麼東西了呢。」
我又一次反省自己。我為什麼這麼弱小,這麼地狡猾呢。
我只是希望無論我怎麼樣都會接納我的菊池同學,連我自己所討厭的弱小自己都一併接納也說不定。
對於不禁低垂目光的菊池同學,我到底該用如何搭話才好。我猶豫著。
——然而,下一瞬間抬起臉來的菊池同學,表情十分地有力且溫柔。
「……我。」
菊池同學她對上我的目光。
「我會覺得和友崎同學很容易聊……是因為友崎同學所說的話,會在腦海里浮現出畫面的關係。」
「……畫面?」
我對於那些完全沒有想過的話語感到驚訝。菊池同學大動作地深深地點頭。
「友崎同學你聊天的時候,好像常常會把自己腦海里所浮現的事物直接講出來一般……所以你那麼做的話,就算在我的腦海裡頭,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跟友崎同學所想的一樣,也會浮現出影像。簡直……就像在讀小說的時候一樣。」
「像小說一樣?」
我把視線投向放在桌子上的,在塑膠袋裡頭的書本。
「啊,那個……並不是說講起話來像小說的文章一樣……該說是感覺到友崎同學把看到的東西直接毫無加工地傳達過來嗎……有著把當時的氛圍、感情或者直接的感受那一類的東西,老實地、原封不動地傳達過來的那種感覺。」
菊池同學緩緩地,像是在空中塑造出什麼形體般地動著雙手,同時編織話語。
「所以,大概是因為那是友崎同學的性格……才會很容易聊……」
「謝、謝謝……」
「唔、嗯……」
菊池同學的臉紅了起來,不過她還是沒有停下,持續表達想法。
「不過,也有畫面不太能傳達過來的時候……那大概就是用單字卡背起來的話題之類的吧……我現在是這麼想。」
「啊、啊啊……」
在我的心中,事情一點一滴地連接起來。
「所以,所謂有時候會變得不容易聊,我想就是那麼一回事。」
如果是那麼一回事的話,就有辦法理解。
不過,那也就是說。
「那麼,果然是指靠努力做出來的『技能』並不好的意思……」
「可是啊。」
菊池同學以認真的表情,潤濕的眼瞳,注視著我的眼睛。我被她的目光吸引。
「……可是?」
然後菊池同學她維持著那濕潤的眼瞳,溫柔地,如同滿溢慈愛的女神般露出笑容。
「我覺得,友崎同學最近確實改變了許多。那個……雖然也包括有時候會變得不容易聊……不過比起那個,有更重要的。」
「比起那個?」
其他的變化。除了『技能』之外,我還有什麼地方改變了嗎?
「從第一次和友崎同學講過話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覺得,跟這個人聊天,有時候會浮現出影像呀,真是不可思議啊。」
「……嗯。」
我像是被菊池同學的話語吸引過去般,點了頭。
「——可是,那些影像,曾經是灰階的。」
「……咦?」
菊池同學所說的,是我完全沒預料的話。
「和友崎同學說話的時候,會看見沒有加上色彩的影像,那是有點寂寞的世界,不過多少也……和我所看著的世界相似。」
「菊池同學……所看著的世界。」
菊池同學注視著自己的手掌心。然後,像是有一點點寂寞地笑出來。
「我這個人……比起像這樣看著的現實世界,有時候不禁會覺得,看書的時候浮現在腦海里的世界更加地美麗。所以每次看著那種書,我都會覺得,寫了這本書的人,是不是可以看見色彩這麼繽紛的世界呢,真令人羨慕啊……」
菊池同學她,一邊溫柔地撫摸著放在塑膠袋裡的書本,一邊說「安迪作品特別會那樣」而微笑。
「而且……和友崎同學聊天的時候所看見的世界也是黑白的,和我很像……所以我聽說友崎同學喜歡AttaFami那個遊戲的時候……我心裡想,友崎同學會不會就像我一樣,覺得那個遊戲中的世界看起來才是彩色的呢。」
「……嗯。」
那種說法,大概是說中了。
斷定現實是糞作,而深入的AttaFami世界。
那簡直就是灰色的世界跟彩色的世界。
「我想,確實就是那樣。」
「不過……聽我說喔。」
像是要柔和地矯正我說的話一般。菊池同學她靜靜地注視著我。
「後來和你說過好幾次話的時候……友崎同學說著身邊事情的時候。傳到我這來的影像……有改變囉。」
然後,就像是讀著美好的童話給我聽一般,溫柔地對我敘說。
「漸漸地,變成彩色的了。」
那簡直就像是把我內心重要的部分,把我掉在腳邊的重要的事物撿起來給我一般的話語。
我大概已經理解了,那番話所表示的事情,那個意義何在。
「我對於那樣感到驚訝。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覺得自己能看見的景色是灰色的,那種情形,就算成為高中生之後也一直沒有改變……這樣的話應該一直都是這樣子了吧?應該一直都是灰色的吧?我有著這樣的想法。」
「嗯……」
確實,我也有那樣的體會。
「可是友崎同學短時間內——」
那一定是,這幾個月所發生的,誇張的變化。
「——就把自己所能看見的世界顏色改變了啊,我有這樣的想法。」
對。那是。
至今我一直覺得是糞作的這個世界。
從擅自認為現充們成群結隊,實在很無趣的那個時候開始,
一點一滴地累積努力,提升著自己的能力。
一點一滴地改變環境,改變跟其他人之間的關係。
那麼做而改變先入為主的觀點——確實地改變了感受世界的方式。
在現實中的努力,確實可以增加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可以改變周遭的環境。
不過,除了這些。
『把自己所能看見的世界色彩,完全改變』。
那才是真真正正重要的事,這一點,我確實地體會到了。
我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專心地聽著菊池同學的話語。
「所以我認為友崎同學努力地改變自己的行為,是十分美妙的事。」
說著話,笑咪咪地,綻放著像是要包裹世界般的笑容。
「是……那樣子嗎。」
我只能如全身都被擊打般地點著頭。
剛才菊池同學告訴我的話里,我覺得有著我在尋找的『答案』。
「或許……就是那樣子吧。」
我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之後。
「還有。雖然是我的臆測……」
菊池同學就像是想起什麼事般地說話,露出像在思考的表情,而有點垂下目光。
「……嗯?」
回問她後,菊池同學就從塑膠袋中,把剛才買的麥可•安迪的書拿了出來。
「如果,在友崎同學的世界裡,有一位讓不久之前都還是灰色的世界——」
然後,把那本書溫柔地抱在懷裡。
「添上繽紛色彩的美妙魔法使存在著的話——」
菊池同學看著我,浮現出滿溢著人情味,率直的溫暖笑容。
「請你,好好珍惜那位『某個人』喔。」
她又教導我了重要的事情。
我緊緊地盯著她,沒有辦法從菊池同學身上移開目光,然後我終究。
「……嗯。謝謝你,菊池同學。」
把打從心底的真心話,老實地,而且就是因為是真心話,才為了確實地傳達給對方——而使用『認真的語調』這樣的『技能』,傳達了感謝的心情。
然後菊池同學就溫柔地搖頭。
「這是你讓我知道,就算從現在開始也可以改變觀看世界方式的,小小回禮。」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眼裡散發著跟平常顏色有點不一樣的光芒,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