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有時候只是一個選項就會改變一切(2/2)
『事情都結束了
可以通電話嗎?』
簡潔地只傳送那樣的句子後,日南也像是察覺了什麼吧。
『如果有很大的變化的話,要不要見面講?
北與野的話我馬上就能過去喔』
回了這樣的訊息。
看來日南也去了煙火大會的樣子,現在正乘著
從戶田公園站前往大宮站的埼京線,途中下車的話馬上就可以召開會議。
我也順著她的提案,因為還沒從驗票口出去,就決定在月台里會合,等待日南。
某一班電車停了下來。
我仍然坐在月台的椅子上,朦朧地把視線朝向從車門裡出來的乘客後,沒有前往通往驗票口的階梯的方向,而往我這邊走來的人影映入眼帘。
那是日南。
「……唷。」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日南的表情儘管多少比平常還要認真,不過毫無顧慮切入主題的開門見山作風,跟平常的她一樣。
我從椅子上起身,一邊微微搔頭,一邊把視線投向自動販賣機。
「啊啊,稍微等我一下。我口渴了。日南也要喝嗎?」
「……不用。」
「……這樣啊。」
我就那樣往自動販賣機走過去。
只買了一罐冷可可,我坐到日南身邊的椅子,把易開罐打開。
喝了一口之後,黏糊糊的甜膩感在嘴裡擴散。
「所以,告白的結果呢?」
「那個啊……」我一邊筆直地面向前方一邊說。「我沒有告白。」
日南傻眼般地嘆氣。
「我說啊,那確實是以至今做過的事來講難度很高的……」
「並不是沒有辦法告白啊。」
我就像是要打斷日南所說的話一樣。
「……什麼?」
日南靜靜地轉向我,注視著我的側臉。
我又一次喝下可可而讓它流進喉嚨之後——
跟日南對上目光,開了口。
「並不是沒有辦法做到,而是沒有做。」
然後就那樣持續對視她的目光。
日南那黑漆漆的眼瞳靜靜地,就像是把我的話語、話語中的意圖、話語背後的思慮全部都放在天秤上一樣,緊緊地注視著我。
不知道是在等著我的下一句藉口,還是日南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總之日南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儘管還是一直對著我的目光,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等著。最後她終究開了口。
「為什麼?」
就像人偶般面無表情,以沒有感情的平坦聲調拋來的簡單話語。
不過在我耳里,那番話就像是砍往牽繫我與日南的關係那條線上的刀子,傳來了銳利無比的聲響。
我慎重地,沒有說謊而老實地選擇話語。
「……我啊,今天是沒有背話題就去了喔。而且以前背起來的話題也一個都沒講。只有說自己在想的事情而已。」
「……嗯——然後呢?」
日南以冷淡的語調回應。
「然後啊,對話就像是理所當然似地結結巴巴,話題跟話題之間也有很多空隙……並沒有很順利啊。」
「……我想也是。」
日南維持著彷佛凍結般的表情,做出附和。
「可是啊……我最後有問她看看喔。你想想,看電影的時候,我有跟你報告過我被她說過『友崎同學有時候會變得不容易聊』吧。所以我今天也問她看看了喔。問她『今天的我會不容易聊嗎』。」
日南已經不再回話了,只是緊緊注視我的眼睛,聽我說話。
「——她對我說,『今天,一直都很容易聊』。」
我雖然在等她回應,不過知道日南什麼都不會說之後,又開了口。
「也就是說……之前被她那麼講的時候,我以為是我的技能不足所以『有時候不容易聊』,不過並不是那樣啊。」
我看到日南的眉毛顫動了一下的同時,繼續把話說下去。
「——根本就是『因為使用了技能』才會不容易聊,是這樣才對吧?」
對。菊池同學所說的那一句話,『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容易聊,有時候會突然變得不容易聊』。
我一直以為那是『把背起來的話題順利地講出來的時候』就容易聊,『講得結結巴巴的,或者在講自己所想的事情的時候』就不容易聊的意思。說起來,用一般角度去思考的話,我認為有那種結論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就去記了更多的話題,把話題的質素提高,也偷學擴展話題的方式。
我之前認為沒有做那種特訓就不行。
不過——其實是相反的。
『把背起來的話題順利地講出來的時候』不容易聊。
『講得結結巴巴的,或者在講自己所想的事情的時候』才會容易聊啊。
我想起水澤跟日南的對話。
「……這個啊。意思是,她以感覺看穿了吧?看穿我所做出來的『面具』。」
我現在打算要說非常重要的事情。不過,是為什麼呢?
日南以清醒至極的眼光看著我。
「對,沒錯。」
她的聲音,彷佛是要拒絕我的全心全意,平坦而好像覺得很無聊的聲音。
「……日南?」
「這樣的話就可以靠那點來擬定對策了吧?面對菊池同學時,與其把話題背起來還不如講真心話來當成攻略法……」
「欸。」
我打斷日南的話。
「可以不要再用那種想法了嗎?」
我為了打算把自己所想的、自己率真的心情傳達給日南而著急掙扎著。
「……那是什麼意思?」
日南像是在試探我,又像是看穿了我,注視著我的眼瞳深處。
我盯著她正面承受她的視線,繼續編織話語。
「那種做法……從『對策』或者『攻略法』之類的東西開始,是想怎樣啊?首先得要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也就是,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菊池同學,不是應該從那邊開始思考才對嗎?」
我像是要一口氣跳進與日南之間的間隔般,傳達那番話。
日南沒有表情地沉默了一陣子,然而,她終究換用了張冷淡的表情。
「你是被水澤傳染了還怎樣?」
銳利地這麼說了。
我對於她那番話驚訝到不行。
畢竟,我放入真心,做好心理準備而傳達的話語、想法。
並沒有傳遞到日南那邊,實在令人難過,到了殘酷的程度。
「……要說那樣,也是沒錯。」
的確,水澤是讓我這麼做的契機。不過,我想說的並不是那種事。
「……這樣啊。」
日南保持著冷淡的表情,小聲地說道。而且在那之後,她就閉上了嘴。
「你啊,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日南把她冷淡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沒有。畢竟像那樣受到『真正想做的事情』這種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迷惑而沒有辦法向前進,這是弱小的人的典型行動,我完全不會驚訝。」
彷佛覺得無趣而平淡地,整齊地陳列出話語。
「……那是什麼意思?」
我正面詢問她之後,日南就像是累了般,嘆了一口氣。
「人類所說的『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當下的自己偶然地,暫時性地,誤以為那樣是最好狀態的幻想而已。所以我只是說被那種暫時性的誤解束縛,把眼光從真的具有生產性的行動上移開沒有意義而已。」
然後她試探我似地看過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不禁覺得日南所說的話才有道理。
這傢伙一直都是排除感情到了可怕的程度,說著正確的事情。
不過,那背後的真相,真的是那樣嗎?
『真正想做的事情』,全部都是『暫時性的誤認』嗎?
自己為了『真正想做的事情』而捨棄效率,以想做的事情為優先而前進的生活方式,真的是沒有生產性、沒有意義的嗎——
我思考過後,沒有辦法理出可以反駁日南的那種合理的道理。
不過,靠直覺。靠感覺。以名為nsashi的玩家的本能。
我在想,會不會『真正想做的事情』,才重要呢?
「說什麼沒有意義,才不是這樣。」
「……你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就算我現在這麼說,對日南也沒有效用。
因為那當中並沒有道理。
所以,那真的是沒有意義的話語。
「……就算那樣,我也想以『真正想做的事情』為優先。」
但我依然像個笨蛋一樣,如此堅持著。
確實,人所說的『真正想做的事情』非常容易就會改變。
就算那個時候認為是真正想做的事,認為應該要做
那件事,過一段時間後就會非常容易地改變想法,採取跟之前矛盾的行動。
那種事情一點也不稀奇,反而甚至可以說那樣子才是一般常態。
這樣的話,日南所謂『真正想做的事情』是『暫時性的誤解』,這樣子的思考方式的確才說得通。所以不被那種東西所迷惑,只是專注於持續採取有生產性的、為了提高成長效率的行動才『正確』。
那是到了讓人傻眼地步的正確論述。
也就是說,用言語反駁那種論述,對這傢伙也一定沒辦法奏效。
不過就算那樣。
我還是遵循身為nanashi的直覺。
畢竟我一直都是以直覺改變遊戲規則的男人啊。
「應該以那個為優先……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樣啊。那又怎樣?你想怎麼做?」
日南目光的冰冷,以為了合理進展話題的語調對我提問。
對於那種態度,我非常地悲傷。
那句『想怎麼做』,並不是為了問出我內心真正想法的話語。
只是單純地,為了探詢『怎麼做才可以讓話題進展下去』的疑問詞而已。
「你是不知道喜不喜歡菊池同學所以不想告白吧?如果目標是對某個你能接受的人就可以了嗎?這樣的話那個人是誰?」
日南滔滔不絕地完全是以理論質問我。
簡直就像,要是我心中有情緒性的、不合理的障礙存在的話,就要找尋能夠巧妙地『成功』避開那些障礙的方法,這種完全合理的提案。
那並不是我想聽到的。
「並不是……那種問題啊。」
我感受到壓倒性的價值觀差距。
不過我再一次跟日南的眼光對上。
「那麼是怎樣的問題?」
「那是……」
而且,我沒辦法理解那含有多麼重大的意義。
關於這一個點,我大概跟這傢伙沒有辦法互相理解,我內心某處有著這樣的預感。
不過同時,我還是覺得只能傳達那句話給她。
「要跟誰增進感情,或者要對誰告白之類的……那種跟人之間的『牽繫』。以『課題』或者『目標』去判斷,本來就很奇怪了不是嗎?」
幾乎沒有人的月台,小聲地響徹車站廣播。
日南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缺乏感情的眼瞳從我身上別開,只說了句「我知道了」。
「什麼啊,『你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然而日南的視線還是朝向前方,一個字都沒有說。
就那樣暫時流淌著沉默的時間。
後來終於在開往大宮的電車要進站的廣播發出來的時候,日南靜靜地開了口。
「為了目標而努力曾經是我跟你的做法。明明是這樣卻還要像那樣子放棄『人生』的目標的話,那就已經跟放棄成長是一樣的。」
彷佛要把界線劃分清楚的話語。
「不,那是……」
我打算要對她的話反駁,可是什麼都想不出來。
「……那是,什麼?」
日南緊緊盯著我說道。那是不太像日南的行動——看起來,彷佛在催促著我,要我找出用來回答她的話語一樣。
然而,就算那樣我也找不到能說的話,彼此流動著長時間的沉默。
「……你也,不是呢。」
「咦?」
日南只有一瞬間咬緊嘴唇,眼裡看起來漾著悲傷歪曲的光芒。不過那種色彩,在下一瞬間就像從不曾存在過一般,彷佛鞏固了別的決心似地消失於眼瞳深處。
日南從包包中拿出煙火圖樣的大型胸章,放到我的膝蓋上。
「這個還你。所以我給你的那個背包也還我。現在裡面應該還放著東西,下次再還也沒關係。你已經不需要了吧?」
已經不需要了。
我理解了那番話所指的意思,所以才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我覺得這時要是什麼都沒講,就真的會結束。
「……可是,我。」
「放棄拿起搖杆的話,在那一刻就玩完了。這是當然的吧?」
日南一邊打斷我的話,一邊站起來。
那個日南的眼睛,朝著的方向已經不是我這邊了。
日南無論何時都只說著正確的事情,所以就算是現在,一定也是正確的。
那種事情就算是我也知道,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一定得講出不同的意見才行,才傳達自己的想法。
如此認真地互相面對的話,就能想辦法把那個決定性的歧見、那個代溝,填補起來也說不定。而且是一定要填起來才行——不,我想要把那種代溝填補起來再好好地前進,我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我並沒有可以跟日南對抗的,別的正確事物的話語。並沒有那樣的答案。
所以那個歧見,那個代溝,我無法填補,我只能像這樣沉默,低著頭,什麼都不做,而看著那種歧見跟代溝成為了決定性的事實。
然後,我思考著。
那一定是因為——我是弱角的關係吧。
要是我能夠更加靈巧地傳達自己的想法,就不會變成這種情況才對。
要是我能讓自己的想法加上理論,就算要說服她也做得到才對。
我第一次,對於自己身為一個弱角,真的,覺得很討厭。
因為我是弱角。
所以會像這樣與人錯開,會十分輕易地喪失已經得到一次的關係。
我,為什麼是弱角呢?
為什麼會這麼地弱小呢?
我對於自己在『人生』這一款遊戲中是這麼無力的『弱角』強烈地感到懊悔,覺得很丟臉。
不過我曉得,那全部都是至今沒有去面對人生的自己所造成的。
所以我就連看著背向我而乘進電車的日南背影都沒辦法,只能保持沉默,低著頭,單單地握緊拳頭,就這樣而已。
「——那麼,學校見。」
在離暑假結束還有很長時間的八月上旬,日南所說的話,比表面上聽起來還要沉重且複雜,深深地纏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