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 不容易培養的角色不禁會讓人放棄培育(2/2)
視線移過去之後,就看見了皺起一張臉,像是為了專注起來而呼氣的深實實在那邊。
上課結束,小玉玉過去對深實實搭話。
「深深沒事嗎?」
深實實笑著拍了胸口。
「沒啦——!昨天看了不能這樣使喚小鬼的DVD就停不下來了啊~!幾乎沒有睡就來了!說真的很困!有夠困的!七海,OUT~!」(注13:「不能這樣使喚小鬼」原文為「ガキ使」,即日本搞笑綜藝節目《ダウンタウンのガキの使いやあらへんで》的簡稱。節目中很有名的一個單元為「不准笑系列」,在錄製該單元時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上通告的來賓都不能笑,如果笑了就會受到懲罰,而且會被主持人叫名字講「OUT~!」)
「不是說這個。你沒事嗎?」
小玉玉比起平常更加地嚴厲,用真的有點可怕的語調這麼說。
「並不是沒事!希望打個屁股把我的睡意趕走!」
「深深?」
小玉玉瞪了深實實。
「……不過除此之外,都沒事。」
「我知道了,沒事喔?」
小玉玉這麼說,就離開了教室。深實實很困擾似地笑了。
頂多也就是『沒事』這樣子。那麼,就算我問了應該也沒用吧。
不過,小玉玉離開教室的時候我稍微看到的,看起來很不安的側臉,果然令人有點在意。
***
「不知道是怎麼了呢……七海同學。」
第四節課之前的下課時間。今天是星期三,所以就像平常一樣來了圖書室。菊池同學很稀奇地積極搭話過來。是會在意那種事情的人啊,這個女生。
「對啊……樣子挺奇怪的呢。」
「非常少見呢。」
上課睡著對於學生來說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題,不過就算那樣想,樣子還是有點奇怪。
說白了,我心裡有底。
「因為她最近,社團活動好像很努力。」
連續兩天都留到最後,連續三天做不習慣的晨練。
「……原來是那樣啊。」
菊池同學很擔心似地把目光垂低。
「我覺得……是拚過頭了。」
根據今天早上的會議所聽到的,深實實今天的晨練,好像也是比日南還早到的樣子。
從操場整理過後的練習痕跡來判斷,看來並不是真的在非常非常早的時間就到了。差距想必是幾十分鐘這樣。
順帶一提,早上日南出給我的課題是,決定跟菊池同學去看電影的日程。但總覺得現在已經不是能做那種事的感覺了啊。
「……原因是,學生會選舉吧?」
「唔~嗯。」我煩惱著。「……契機,應該是那個吧。」
菊池同學的視線維持在桌上游移。
「日南同學她……」
「咦?」
菊池同學的嘴裡竟然出現日南的名字,真罕見。而且還是在這種時間點。
是不是因為是深實實在選舉中的對手呢。
「日南同學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呃,怎樣的人,是指?」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算提到學生會選舉的話題,但問她是怎樣的人,是什麼意思啊?
「啊,對不起……我以前就覺得她是很厲害的人而很在意……畢竟你們兩個人之前一起來店裡,我想你們是不是很要好。」
「啊啊。」這樣啊,的確是這樣。「怎樣的人嗎?我所知道的是……」
我整理著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而煩惱著。
有完美主義、是個玩家、不服輸、嘴巴很壞、是很努力的人,也是很有自信的人……
這些裡面可以拿來講的就是。
「嗯——有完美主義,又很努力的人,差不多就這樣吧。」
「是這樣子啊……」菊池同學又煩惱起來。「那麼……」
「那麼?」
菊池同學的視線筆直地朝向我這邊。
「——為什麼,她是一個有完美主義,又很努力的人呢?」
我一瞬間,沒有話可以回她。
「……呃,呃呃。」
我並沒有用來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
「啊,不,對不起!你應該……不知道吧,那種事情。」
「唔,嗯。」
菊池同學像是要告一段落並且開啟新的話題而吸氣。
「七海同學,應該是正在跟日南同學競爭……沒有錯吧?」
「呃,大致上是那樣沒錯,不過你怎麼知道?」
然後菊池同學就把眼光投向桌上那本闔起來的書,像是很困擾一般地回答。
「雖然,並不是我真的瞭解……不過有想像。」
「想像?」
像是在看小說的時候,想像登場人物的心情那樣嗎?
「這個人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情之類的,我非常地在意。」
「呃,像是行動的理由,或者動機那些?」
「嗯。」菊池同學點頭。「大致上,我都會自然而然地想像起來。當然,我想我搞錯的情形比較多就是了……是妄想
呢。」
菊池同學帶著有所顧慮的感覺而邊笑邊說。
「是這樣啊?」
「畢、畢竟……我有,在寫小說……」
菊池同學臉紅起來而低頭。
「啊,對、對喔!的、的確!所以那方面很重要吧!」
我拚命地圓場。菊池同學讓表情緊繃。
「……可是,日南同學的動機,我不瞭解。」
「日南的……動機。」
菊池同學像是尷尬般地把目光朝下那麼說。
可是,仔細想想,我也不瞭解。日南葵一直是以第一名為目標。我一直都覺得她就是那種人,思考的時候多少把那種習性當成了前提——那麼做的理由嗎?
「跟不瞭解動機是什麼的對手互相競爭,我想是非常難受的事情。因為,看不見終點。」
「看不見終點……」
我聽了她這麼說,就試著想像看看。
看不見終點的競爭。那確實就像跟看不見體力底限的怪獸進行持久戰一樣的行為啊。到底要努力到什麼地步才行?到底對手的極限在哪裡,說起來對手真的有極限嗎?就是因為不曉得那一切,才那麼可怕。
「……所以,七海同學她也是。」
「很難熬……的意思嗎?」
今天令人十分感受到人性的菊池同學的話語,讓我不禁又思考起許多事情。
***
「抱歉,菊池同學的課題,沒有辦法達成。」
當天的放學後。日南皺起了眉頭。
「……我並不是打算出給你難到那種地步的課題的說。」
日南露骨地以不高興的表情這麼說。課題本身的確是想做的話就能達成的吧。不過我對她說明,因為對話變成了深實實的話題,而不是那種『氣氛』了。當然,關於日南的事我就模糊地隱瞞起來了。
「原來如此……確實,變成有點不太好的情況了呢。」
「對吧。深實實,有點勉強自己了。」
在那之後我也想了不少,不過她大概不只社團活動是那樣。
畢竟社團活動拉長,相對地也會影響到課業,我覺得她在那方面也在勉強自己。
「對。可是……不,真是這樣嗎?深實實就這樣持續配合我的練習的話,說不定會造成一點問題。可是,畢竟是她在某個點停下來的話,就可以結束的事情……」
「我想……也是啊。」
目前,的確還是深實實有點勉強自己,罕見地在上課時睡著了,就這樣而已。就算把事態看得太嚴重也無濟於事。
「我也會,婉轉地對她說一下……雖然做得到的事情,真的很有限就是了。」
日南把目光向下。
「說得也是啊。」
「因為某個層面上——我,就是原因呢。」
「那種說法……」
日南果然也知道。知道為什麼深實實最近會開始拚成那樣。不過,那個日南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考量到各種思緒像這樣子錯開的話,會導致『上課睡著』這種程度的不良結果,觀察情況應該才是上策呢。」
「說得是沒錯啦……我也是那麼想。」
「總之,就儘量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剩下的就交給當事人吧。」
「啊啊,也對。」
流淌著有點渾濁的氣氛。
「可是。」
日南像要切開那種氣氛一般地說出話來。
「以你身處的立場來看,說不定她可以跟你諮詢一番。」
「咦?」
日南以認真的表情,盯著我不放。
「好好地思考那方面的事情,說不定也是一個課題呢。」
然後在會議結束之後。我在圖書室讀著安迪作品,但後來還是變成裝成看書的樣子,而專注于思考各式各樣的事情。
關於深實實、關於小玉玉、關於日南對我講的事情。
現在我所懷抱的不安,是朦朧得不知道關於什麼,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思考才好的不安。畢竟甚至會有一到明天深實實就像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一切就結束的可能性,只是那樣子的輕微事態。所以,我心裡要自己不要想得太過頭,可是,我還是在思考。日南所說的『以你身處的立場來看』。我覺得那番話在解決這個問題的層面上,還有經驗值的層面上,都會派上用場。而且,她都說了那是課題了啊。所以我不是想要多管閒事之類的,我有思考那件事的理由。
後來時間經過,差不多到了日南跟深實實之外的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我想說小玉玉差不多已經過去了吧,而前往了教室。
「……友崎,今天也來了啊?」
已經先到的小玉玉,對把門打開的我搭話。
「喔喔。」
小玉玉的眼光朝向窗外。
「深深,有點在勉強。」
「果然是那樣啊。」
「是不是因為不想輸呢……因為葵,在我們學校的田徑社幾乎所有的項目,都拿了第一的樣子。」
「啊哈哈……這樣啊。」
果然很可怕啊,那傢伙。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好呢?」
小玉玉她露出真的很迷惘的模樣提問。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不知道答案,幾乎只能像鸚鵡那樣回應。
「是阻止她比較好,還是不要阻止她比較好呢?」
「啊啊……」
這樣啊,這時我發覺了。
「要她不要勉強比較好,還是讓她能努力到極限比較好呢?」
「……不知道哪個才好呢。」那是,身為人生新手的我來說不可能理解的難題。
「果然像那樣上課睡著之類的,是因為練習過頭了吧。」
「嗯。絕對是那樣。現在也是在練習,勉強著自己。怎麼看都是。」
「這樣啊……」
進行著這樣的會話同時,我跟小玉玉眺望著外頭。
深實實今天也是一直陪著日南練習到最後。
儘管體力確實地減少,還是繼續配合努力之鬼•日南葵的行程。我覺得那是十分應該尊敬的行為,也是該去尊重的行為。
可是,那樣的行為裡頭也存在著,就算現在撐得下去,總有一天某個地方的齒輪會失控般的,那種朦朧的疙瘩。
然後我跟小玉玉前往操場,又幫忙她們整理,會合之後四個人一起離開學校。
那是,像平常一樣感覺很開朗的氣氛。
從離學校最近的車站開始要分成兩路,只有日南是反方向。變成三個人之後,深實實也是像平常一樣地開朗地說著話。然後因為我跟深實實離家最近的車站都是北與野,就一起下車了。
「哎呀——!到了晚上又很涼快呢!」
明明白天差不多已經變長了,太陽卻完全下山而到了晚上。因為你們兩個人,一直練習到那種時間了啊。
「是啊。」
我不禁回以不怎麼在乎的回覆。
「怎麼了~?便秘嗎~?」
深實實的狀態實在太平常了,要是沒有小玉玉或者日南說過的話,我應該不會覺得她是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吧。
不過,我已經決定了要在現在問她看看。
「我說啊。」
「……嗯?」
深實實敏感地感受到我的緊張,露出了像是有點做好準備的樣子。
「只有一件事啊。」
「什麼?」
我很快地吸了一口氣,堅決地把話給吐了出來。
「我以懷有想要贏過日南的想法,一起戰鬥過的同伴身分而想要問你。」
這一句話,是參考了日南所說的,我放學後花了好幾個小時思考過後的王牌。
我覺得要是這招沒有起作用,我就沒有辦法再踏進這個問題了。
「……什麼?」
深實實用比平常還要認真的語調這麼說。
我努力地直視她的臉,同時開口。
「果然現在……還是,想要贏過日南,而一直在勉強?」
深實實的表情顯露難色。然後像是不甘心一樣,「哈啊」一聲嘆了口氣。
「說是一起戰鬥過的夥伴之類的有點狡猾呢~友崎!那樣子,不就不能說謊了嘛。」
深實實多少有點傷心的樣子,而咯咯咯笑著。
「這就是說,果然有?」
「唔~嗯。」深實實困擾地笑出來,迷惘了一陣子。「並沒有勉強喔。不,應該變成有在勉強了吧?可是應該說,就算那樣也是有好好考慮才這
麼做的嗎。」
「有好好考慮?」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嗯——我想想。的確,算是挺難熬的呢。身體狀況跟精神狀態上都是。可是這該怎麼說呢……友崎你應該可以理解,所以我會說就是了。」
「……嗯。」
對於那番話,我把想要做出「不不不我這種人只是個單純的非現充喔」這種逃跑用的謙遜心情用力壓抑下來,而靜靜地點頭。
「雖然痛苦到現在會想要馬上停下來的程度,不過,要是在這裡停下來的話大概會更痛苦吧。」
我倒抽了一口氣。
深實實以像是做好了覺悟一般的堅強視線,看著我這邊。
「——這樣啊。」
我沒有辦法再多說任何話。
那是,就連對小玉玉也隱瞞著的真心話。
深實實她現在,到了已經想要停下來的程度,真的痛苦到不行了。
可是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這個時候放棄而輸下去的情形會更加痛苦。
深實實她,就是這麼說的。
「嗯……就是,這樣呢。」
是那樣的話,就已經完全沒有可以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東西了。
在途中停止努力,而在後來輸掉的痛苦我也曉得。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單純地沉默。
我不可能,nanashi不可能,去否定她那樣子的行為。
「那麼……」
我聽見了,一直停留在第二名的深實實的思緒。
畢竟也理解著中途停下來的痛苦,也看見了像是要逐漸消失一般的笑臉。
也知道了,憧憬著特別的存在,為了讓自己也變得特別而想要努力的那種思緒。
這樣的話,對於那一切,我覺得身為不服輸的玩家,只能尊重而已。
「那麼……加油吧。」
我可不是會阻止不服輸的人為了更高的目標而全心全意努力,看風向到那種地步的人。
要她不要勉強比較好,還是讓她努力到極限才比較好呢?
玩家以玩家的身分,給予不服輸的人的答案,只有一個而已。
比我更早一步,把選舉輸掉的份,給扳回一城吧。
***
星期四。第二服裝室。
「看起來比昨天……還更加疲憊的樣子呢。」
日南對我報告深實實晨練時的模樣。
「這樣嗎……」
可是我知道深實實的想法,而置身支持她的立場。深實實是認真的。她停下來的話還比較痛苦。這樣的話,我希望她徹底做下去。雖然我當然不希望她勉強……
「大概……幾乎都沒有睡。會不會是回到家之後,也有在做什麼自發的練習呢。這樣下去……我覺得接近極限了。」
「嗯,說不定……有做到那種程度啊。」
我點了頭。我微微地有感受到那樣。不只是社團活動,課業也是,深實實一直想要贏過日南。搞不好,社團活動的自發練習,還有為了打倒日南而讀書,她兩者都有在做也說不定。不,以那樣的認真度來看,她大概有做到那種程度。
「可以的話是想在她倒下去之前說服她,可是就算我說了也是反效果……」
「也是啦。」
被正好就是想要贏過的對手勸說要停下來也沒用吧。日南按著額頭。
「你,有沒有可以說服她停下來的自信?」
日南緊緊盯著我的眼睛這麼說道。是不是代表著我辦得到的話,就希望我去做呢?
我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做而迷惘,就結果來說,我老實地說了出來。
「我——想要尊重,深實實想要努力下去的想法。」
日南把眼睛睜得圓滾滾的而僵硬了幾秒,短暫地說了「……這樣啊」,而把目光別開。
我有著,身為『玩家』做出這個決斷是正確的,這樣的自信。
可是我自己也因為不確定那對人生這款遊戲來說算不算正確,而覺得不安。
以菊池同學的說法解釋就是『動機』。我一直覺得不知道動機的話,就沒有辦法導出那個答案。
「欸,日南。」
「……什麼?」
日南用似乎帶有警戒感的話語回我。
「深實實她,為什麼那麼地執著在你身上啊?」
承受我的話語,日南思考似地一瞬間讓視線游移在半空中,後來終於開了口。
「……國中的時候,在縣大賽啊。讓深實實讀的國中輸掉的,是我。」
「咦?」
如果那是真的的話,我覺得是跟這個纏繞在深實實身上的問題有關的重大關鍵點。
「可是這並不是我該講的話題。所以如果你在意的話……去問其他的人。」
日南只說了這些就把話打住。嘴巴緊緊地閉成一字形。
可是,緊緊盯著我的那雙眼睛並不是拒絕我的那種感覺,看起來反而是多少帶著期待的樣子,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就是該做下去吧。
***
教室。我這一天,一直為了自己給予自己的課題而奮鬥著。
為什麼深實實會執著於日南,為什麼她會努力到那種地步,我想知道。
如此這般,我先詢問講到深實實的事情就應該最先找的人,也就是小玉玉,她是說「國中時的事情我不太曉得呢——」這樣子。小玉玉不知道的話,當成深實實從高中開始交的朋友全部都不知道應該可以吧。
既然這樣,我就直接「你認識跟深實實讀同一所國中的人嗎?可以的話,最好是同個社團的人」這樣問小玉玉看看。然後她說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社團,同一所國中的我記得是……」並且舉出了幾個人的名字。幾個男生跟女生。理所當然地,那些人之中沒有我的朋友。要說原因是什麼的話,歸根究柢是我幾乎沒有朋友。
然後這時得到了意外的資訊。
「深深,國中的時候好像是籃球社喔。」
「咦?是這樣啊。」
小玉玉講得很順的這個資訊。嗯,雖然沒有直接的進展,也是令人在意的資訊。也就是說日南以前也是籃球社的吧?有點意外。
那麼變成這種情形的話。為了問出跟深實實同樣國中時代的社團情形,就必須掌握誰以前有加入女子籃球社才可以。
……這樣的話,也只能實際去問了啊。
那麼就來問話收集資訊吧!雖然會緊張,不過跟至今受過的斯巴達對待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午休。
我儘可能對屁股施力,挺胸行走,靠近一個女生。
「那、那個——松下同學。」
「……呃——友,崎同學?」
思考著我的名字而回應的同班女生,松下同學。黑髮妹妹頭加上看起來清純的外表,她坐在椅子上整理著筆記本跟文具。小玉玉的說法是她跟深實實讀同一所國中。印象中的確常常看到她跟深實實交談。
「有一點事情,想要問你……」
我儘可能讓嘴角上揚的樣子自然一點,用著開門見山的語調這麼說。
「嗯,什麼事?」
不知道是不是儘可能讓人不會覺得不舒服而說話的成果所致,她意外平常地回覆我。只是得到很平常的回覆就會開心,這種自我評價的低劣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呃。松下同學,跟深實實是同一所國中的嗎?」
「……?嗯,是這樣沒錯。」
「啊,那麼,你知不知道有誰,那時跟深實實一樣是籃球社的?」
我想辦法不大舌頭就說完預先思考過的台詞,等待著回答。
「呃……不知道有沒有耶。」
「啊——沒有嗎?」
這樣的話,這個課題就會突然受挫就是了。
「啊,等一下!可是應該……應該有個學妹才對!跟深實實很要好的……」
學妹?跟深實實很要好?我這時突然想了起來。
「呃,該不會……你是說,山下學妹?」
「啊,對,就是那個女生!山下學妹!有演講的女生!國中的時候有當深實實的小弟!」
「小弟……」
對於不怎麼現代的詞語有點驚訝的同時,也覺得如果是深實實的話應該會說「你今天開始就是我的小弟!」之類的話來胡鬧所以就接受了。然後這時我回想起來。話說深實實曾提過,她跟山下學妹國中開始就認識了啊。
「這樣啊,謝謝!」
「啊,就這樣?不客氣。」
我抄了泉那種感覺輕快的語調傳達感謝的同時,離開
了教室。
「啊啊,前幾天辛苦了!你是友崎學長吧!」
一年級的教室前面。山下學妹在我找她出來之後用氣勢不錯的語氣回應。我覺得明明只打過一次招呼卻牢牢記住名字,表現了她性格的直率。附帶一提,在並列著一年級教室的走廊上走來走去,看見一間教室裡頭有著山下學妹的身影,後來到搭話之間花了五分鐘以上的過程,已經是我想要忘記的回憶。我對不認識的低年級學生說話的時候,「那、那個,可以麻煩幫我請山下學妹出來嗎?」這樣子用了敬語。
「啊,呃——選舉的時候辛苦了。」
姑且就用這種,像她那樣的寒暄開始看看。現學現賣。
「學長才辛苦了呢!深實實學姊,很厲害呢!」
「啊——呃,沒錯呢!」
剛才山下學妹的說法,想必是指那個臨場演出很厲害的意思吧。我曖昧地模糊話語,同時回以肯定。
「那麼,今天有什麼事嗎!」
山下學妹以像是「如果有什麼地方能幫上忙的話儘管說!」的笑容說話。
我打算好好地依賴她所說的話。
「那個啊……我想知道,深實實跟日南國中的時候關係是怎樣的。」
山下學妹做出了「啥啊」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回應,然後說了「呃,那是指哪方面?」
啊,對喔。我忘了。就是所謂的「為什麼要問那種事情」的意思吧。她會回我「為什麼?」也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忘了準備好理由再過來,可是也沒辦法馬上就說個巧妙的理由,所以——
「啊啊,沒有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了……」
山下學妹一瞬間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我,後來像是搞懂了我在想什麼一樣而咿嘻嘻地笑出來。
「啊啊——!原來如此!是那麼一回事呢!畢竟也幫忙了選舉了啊!就交給我吧!因為籃球社時代的學姊的事情,我可是最清楚的!」
「咦?啊,這樣啊?嗯。幫了大忙。」
我雖然搞不懂不知道為什麼點了點頭、同時露出滿意笑容看著我的山下學妹表情的意思,不過可以從自負『最清楚』的學妹那邊打聽詳情可是大功一件喔。
「深實實學姊跟日南學姊呢……」
像這樣起頭講出來的內容,是這個樣子的。
深實實在國中的時候,一年級開始就以籃球社先發的身分擔任王牌球員,每年都把社團帶到縣大賽。然而實際上,社團是深實實在獨挑大樑,她跟其他先發之間的努力分量差距說真的實在太明顯,是無論誰都看得出來的程度。順帶一提,山下學妹是憧憬著深實實,但因為對於球技沒有自信,而以經理的身分加入社團的樣子。
「可是,深實實學姊,有點……該說被孤立嗎?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拚命地練習……」
據說當時是沒有露骨的霸凌或者視而不見之類的,卻常常聽見『那傢伙是怎樣?是不是沒看氣氛啊?』『故意諷刺我們?』這種私下說的壞話。
「也有過覺得是不是這麼努力的自己很奇怪,而悲哀地笑著的時期。」
據說在大賽中輸掉之後,大家還是說著『能撐到縣大賽很棒』之類的話互相讚揚各自的活躍,深實實雖然也配合她們笑著,但是內心充滿了不甘。
那份思緒只有對山下學妹表明而已。
『目標的差別』這種社團內價值觀的龐大差距,只有對深實實造成溫差。
我的眼裡浮現出誇張地笑著的同時,表面上是配合著周遭,而在背後努力的深實實身影。
「可是深實實學姊,好像是在三年級時的大賽看到了日南學姊,才想說要努力的樣子。」
這時出現了日南。
不知道為什麼一年級跟二年級的時候並沒有成為先發,不過在深實實跟日南三年級的時期,身為隊中超級王牌的日南非常地活躍。似乎是直到前一年都幾乎沒有名氣的學校一口氣衝到了全國第二的樣子。啊,不是第一名啊?會這樣想是因為那傢伙非常厲害吧。
「而且,那個日南學姊的隊伍也是……嗯,就她獨挑大樑。」
獨挑大樑而拉著整個球隊的王牌。就那個層面上,日南跟深實實的境遇很類似。
可是,兩邊都一樣是在縣大賽出場的學校。就像日南也說過的一樣,深實實是運氣不好……
「深實實學姊,三年級的大賽……輸給了日南學姊的學校。國中的最後一場大賽,就在那時結束了呢。雖然實質上是王牌對決,可是那已經是不小的分數差距……那樣子,深實實學姊當然非常地不甘心,可是比起那個……」
輸給日南的隊伍時。最後的大賽,就跟前一年一樣『停在縣大賽』而結束的時候。
留下印象的,是深實實以外的球員,又說著『今年也能撐到縣賽太好了!』或者『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了!』之類的話的樣子。
而且深實實她,就只有那個時候,沒有配合其他人說的話。
「經過剛才的比賽,你們還不曉得嗎?剛才讓我們輸掉的同樣年紀的女孩子,是花了多少的努力,你們不曉得嗎……當時深實實學姊好像是這麼想的。」
深實實在那時,似乎是第一次對大家表明自己的想法。「一點都不好喔。就縣大賽而已,還不夠」這樣。不想輸,之前就不想輸,她表明了這種全心全意的想法。
然而,其他球員對那樣真心話的回應是,「我知道深奈實一直有在努力,不過到縣大賽很厲害了喔。」「已經有十分不錯的結果囉。」「連續三次喔!」這一類的話語。
「……聽了那些話的深實實學姊,好像覺得已經不管怎樣都沒差了。就說『嗯,說得也是。很不錯了!』,又隨便地配合其他人說話的樣子。」
無論說什麼都沒辦法讓其他人理解。所以就不再期待了。
據說深實實就是像那樣子落下淚來。
「可是在那之後,跟那個日南學姊偶然進了同一所高中。我想她是覺得,只有日南學姊可以理解她那樣的心情,之類的。畢竟我也是這麼想!」
「這樣啊……」我一邊思考著,一邊深深地點頭。「嗯,是很好的參考。謝謝你。」
我盡我所能一邊看著山下學妹的眼睛一邊這麼說。
孤獨地戰鬥著的國中時代。可是進入高中,有了可以互相理解價值觀的對手。有了可以競爭的對手。所以不想輸,是不是這樣子呢?不清不楚的同時,我有這種感覺。
所以,該怎麼思考這個問題,我覺得我有那麼一點點頭緒了。
「我會害羞所以不要這樣子看我啦!深實實學姊的事情,就麻煩你了喔!感謝學長的聆聽!」
「咦?哈哈……嗯,我才要謝謝你。」
聽她說了會害羞之類的神秘的場面話,我還是對她回禮而回去教室。
然後到了放學後。我在圖書室里思考著。雖然沒辦法誇張到說我理解了深實實的所有想法,不過就算那樣,我果然還是想要幫深實實加油打氣。
接著到了太陽下山的時候。透過窗戶往下看,就看到像平常那樣只有兩個人練習到很晚的畫面。
——深實實就像那樣子配合著日南而持續努力,也加上了放假的周六日自發練習之類的,而經過了一個禮拜。
***
因為還掛念著深實實的事,所以自然而然地沒有那種氣氛,沒辦法決定跟菊池同學看電影日程的星期一跟星期三再次過去,又到了星期四。
雖然從日南那邊接到了繼續『讓隨便一個人笑出來』這樣的課題,不過從隔了一周還沒有提出新的課題這點來判斷,應該是以深實實的問題發展情況來看,不進行課題也沒關係的那種『氣氛』吧。
而且,當事人深實實,變成了非常糟的狀態。
腳步明顯地不太穩,講話也沒那麼有力。上課當然也有睡著。
明明之前都還可以用「沒問題」應付下去,卻沒有逃過小玉玉「欸,說老實話,很累吧?」這種追問,到了會說出「嗯,說不定感覺有點累」的程度。雖然就像平常一樣會做些蠢蠢的事情,不過該怎麼說,疲態很明顯。
我想要幫深實實加油打氣,但果然還是有點擔心了起來。這樣的話,小玉玉擔心的程度想必比我更高吧。
不過在這一天的放學後,發生了想都沒有想過的偶然。
放學後跟日南開的會議,也是確認今天深實實的狀態之類的就結束,我回到教室思考著今後該怎麼做的時候。
「今年梅雨真久耶~」。
泉拿著書包做著社團活動的準備,同時不經意地對我搭話。
「咦?」我從窗戶往外看。「……下、下雨?」
「這樣讓人懶得動呢~畢竟髮型都會塌掉。雨在回家前下完的話沒差就是了。
啊,我先走囉!」
泉開朗地揮手而前往體育館。
——雨。
七月也剛好到了下旬,不過現在還有梅雨。雖然我覺得連小玉玉說了都沒辦法阻止的話,就沒有任何情況能停止深實實的練習,不過,還有天候。
靠近窗戶看看之後,發覺雖然沒有到暴雨的程度,不過雨勢還是挺強的,至少在這裡可以看到的操場範圍內,每個運動系社團都沒有進行練習。
眺望外頭一陣子之後環顧教室,沒有看見深實實。因為是會議過後,所以日南當然不在。小玉玉——她在。她出了教室到陽台那邊確認天候。
「下雨了呢。」
我搭話過去後,小玉玉帶著複雜的表情回過頭來。
「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很好呢。」
看來是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感情往哪裡放而迷惘的樣子。
「不知道呢。可是,這種天候的話日南也沒辦法練習……也就是說,深實實就算休息,也不會拉開差距。」
「啊,對喔。的確是這樣!沒辦法造成差距的話,深深還能休息就是賺到了吧?」
「……是啊。」
實際上,我覺得是在非常好的時間點下起了雨。深實實也是差不多到了極限的那種感覺,這樣子的話就算沒辦法練習也是無可奈何的,在我想著這一類事情的時候。
「欸……那個。」
小玉玉發出焦急似的聲音。仔細一看,她正指著操場。
我把目光朝向那個方向。
「……真的假的。」
田徑操場上,有一個套了雨衣,讓人覺得是女性的人影。
而且那個人影,開始做起田徑的練習。這代表——
「那是……」
小玉玉漏出很擔心的聲音。
可是,看不見臉。不知道是哪一個。是深實實,還是日南?就算是日南的話也十分合理。看了那傢伙如同魔鬼一般努力的樣子,就算是下雨天,說不定還會說,這種程度的雨勢只要穿個雨衣就夠了吧。甚至會說反而可以當成惡劣條件下的練習所以是很貴重的機會,之類的。說不定會那麼說。說不定會那麼說啊。
可是,如果是深實實的話。
昨天開始腳步不穩,到了今天狀態已經很糟的深實實。
如果是那樣的深實實,現在像這樣,正在雨中進行練習的話。
那不就真的很危險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直覺地理解了那件事,小玉玉說了「我過去一下!」就急忙從陽台回到教室,打算往操場跑過去。
可是這個時候,我看見了。
「等、等一下!」
我阻止了她。
「……什麼!?」
小玉玉聲音有點粗魯地問我阻止她的理由。
「——搞錯了。」
「咦?」
我湧起像是安心,也像是反而不安一樣的感情,同時對小玉玉說道。
「那個人,是日南。」
小玉玉走回陽台,對人影凝視了一陣子。然後。
「……真的耶。」
像是察覺到而發出聲音。
安心似的,也像是驚訝一樣,或者是兩者皆非、沒有力氣的音色。
「嗯……是日南,沒錯。」
我沒有辦法整理我的感情,就維持著沒有整理的感覺而直接化為言語。
「深深,回家了嗎?」
「天曉得……」
我跟小玉玉在那之後,三不五時地你一言我一語交談著而眺望操場。沒有深實實要來的跡象,可是日南她,在不管怎麼看條件都差到不行的積水操場上,不停地持續練習,維持了幾十分鐘以上。
「沒有來呢。」
小玉玉以沒有起伏的語調這麼說。
「嗯,畢竟,雨下成這樣啊。」
我理解那是沒有負面成分也沒有正面成分的話語同時,嘴上這樣說。
「太好了……」
該說小玉玉的這番話有點缺少平常那種認真的感覺嗎?聽起來像是連她自己都沒有辦法理解自己的感情是怎樣。
「說得……也是啊。」
我也再次回以有點心不在焉的話語。然後我們兩個人又一起無話可說。
在這場雨中,獨自一人耗了幾十分鐘,簡直像個傻子一般練習著的日南。
模糊地看著那個身影,我一點一滴地,開始整理起自己的感情。
我覺得,深實實處於那種狀態還在雨中練習會很危險,希望她不要那麼做的同時。
身為玩家、身為並肩作戰過的夥伴,我為深實實加油打氣的心情比那種想法還要重。
所以我打從內心,祈禱她總有一天會贏過日南,希望她成功地扳回一城。
可是,我在這裡不由得看見的,是深實實的某一種『努力的極限』。
看見了深實實屈服於『雨』這種『不去努力的理由』,這種無可曲解的事實。
想到最後——我現在,內心的某個地方已經有所確信了。
深實實今後無論多麼努力,都絕對沒有辦法贏過名為日南葵的怪物。
後來沒過多久雨勢就轉為暴雨,強如日南也是回去了。
把那個情景看到最後的小玉玉去參加社團活動,我便這樣直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