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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鴉之喙 第五章『共同戰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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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結仁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樣子。他可能是在說我淋得全身是血的事吧,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亞爾克,再稍微等一下。斛正趕往道路對面那邊,忍耐到他就定位吧。」

「……什麼?」

「我們已經講好了暗號。……不過那傢伙不愧是鴉,明明自己也很可能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但是依然堅持不能只讓姐姐跟你負起對付三個陣士的沉重負擔哪。」

「還要再等多久?」

我看著絲茉末,已經焦急到像是全身都要噴出汗水的地步。

她那過去曾經貼在我脖子上的小巧頭部,現在正被米夏堅硬的鞋底壓在上面。

「你這小鬼未免太沒用了吧?……搞不好亞爾克其實已經逃走囉?真是。」

米夏把腳從絲茉末頭上移開,然後輕鬆地拿起了一大塊石頭。看到這一幕,絲茉末睜大了眼睛,然後……。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救、救命……」

「終於懂得求饒啦?小丫頭。不過,已經太遲了。感到後悔嗎?說話啊?怎麼樣?」

米夏一腳踩住在地上掙扎扭動,想要逃走的絲茉末,將手中石塊舉到她的頭上。

絲茉末的大眼睛不斷湧出淚水,一顆接一顆滴落。

「有、有誰……拜託、誰來、救救我……拜託、救命……!救救我啊……!」

對於窗外的景象,結仁喃喃自語。

「雖然斛本來應該馬上就會到,但畢竟他的腳傷成那樣,所以可能得多花些時間……。要是我能使用陣的話就還有幾個辦法……。」

米夏以冰冷的眼神環視四周,用腳尖輕踢高聲求救的絲茉末頭部。

「看起來沒有人想來救你的樣子喔?怎麼樣啊?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沒有人會想要救你吧?就算向對方獻身也還是一樣遭到拋棄了嗎?說話啊?怎麼啦,肚子給我用力,求救聲再喊大聲點啊,怎樣啦?喊啊、喊啊。」

米夏的鞋尖重重地踢在絲茉末的肚子上,她求救的喊聲之中混進了嘔吐物。

「……這是挑釁,亞爾克。他只是想要把你引出去而已,不會那麼輕易就下殺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腦袋都能理解。

米夏並不是在享受虐待他人的樂趣,他一直都在留意四周情況,尋找我的蹤跡。

這是挑釁。就像是為了引來母獸而對幼獸施以虐待一樣,在狩獵技術中也有與之相似的手法。

這是挑釁,我知道。沒問題的……。

但是,我無法將視線從痛苦掙扎的絲茉末身上移開。

她的話語在我腦中不停迴響。

──人家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拯救這個苦悶的世界……拯救亞歷賽沙的救世主一定會出現,每天都跟神這樣祈求。

……那孩子做了什麼壞事嗎?

她不就只是在這座市鎮、在那個有著鐘塔的教會裡過著安分守己的生活而已嗎?

不就只是每天祈禱,希望大家能夠免於疾病之苦而已嗎?

明明就只有如此而已,為什麼她會遇上這麼悲慘的狀況?

到底為什麼要讓她遭遇這種事──。

「就這種程度嗎?再給我大聲點求救啊,喊啊。」

米夏放開了石塊。石塊砸在絲茉末的右膝上,她發出悲痛的喊叫。

「喔,可能是因為年輕吧,意外地強壯哪。……我看看,再來一次吧。」

米夏又拿起另外一塊大石頭,絲茉末抬起頭望著對方,拚命搖頭。

「不要……拜託不要……救、救命……拜託……誰來……誰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頭落下。……絲茉末小腿以下部位朝奇怪的方向扭曲。

我緊盯著這一幕,眼角看到眉頭深鎖的結仁轉開了視線。

「喔、終於斷啦。那裡可是膝蓋喔,小女孩,膝蓋。搞不好再也無法走路了哪?真是可憐啊?你就是個可憐又倒楣的死小鬼。要是當初沒接近那個男的就好了,要是那個男的沒到亞歷賽沙來就好了。怎麼樣?你現在也這麼想吧?」

絲茉末沒有回答,只是不停聲嘶力竭地哭喊,已經不再發出聽起來有意義的聲音了。低頭看著她的米夏,嘆了一口像是感到失望的氣。

「……看來那條狗真的不在乎你的死活了哪?你們明明很親密的不是?結果那個男的也不過就是那種人嗎?或者是你這傢伙就只有這種程度的魅力而已?實在是沒用的小鬼,去死吧。」

米夏從口袋中掏出萬用刀,蹲下來用刀尖抵住絲茉末的喉嚨。她細瘦的脖子上出現傷痕,然後──。

「……救、救救我、劍士大人、救命……劍士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住,亞爾克。你現在出去的話,所有機會都會消──餵、喂!等一下啊!!」

我離開了藏身的屋子。

腳已經快要抬不起來了。

完成了縫合,也確實包紮好了繃帶。即使如此,依然使不上力。少年判斷,與其說是腳傷的影響,不如說是血液本身就已經不夠的關係。

即使如此,斛還是奮力奔跑。只不過,他現在的速度只剩下平時的幾分之一,就算與先前逃離遭到操控的姐姐時相比,也不到當時的一半。雖然他注意到自己經過的地方都會留下像是標記的血跡,但現在也無暇顧及這麼多了。少年不認為還有人會來追趕自己。傭兵團已經拋下武器潰散,現在應該正忙著逃往城牆處的大門吧。

接下來只要能夠殺掉陣士,事情就可以有個了結。

斛大口喘著氣。少年好不容易才來到那個自稱米夏的男人附近,並且爬上了房屋的屋頂。他覺得,要是稍有鬆懈的話,自己很可能就會馬上昏倒。

但是,還是只能一拚了──斛看向小袋裡剩下的飛刀。包括姐姐給的在內,一共還剩三把。因為在斛與結仁趕到這裡的途中,對於某些依然發動襲擊,還沒下定決心逃跑的傭兵們,以及那些不顧外面情勢變化,只顧著扭腰享樂的傢伙等用掉了不少,所以現在所剩無幾……不過,還是只能一拚了。

要是這樣下去也一樣會死,不如把一切都用盡之後再死──少年這麼想。

「有、有誰……拜託、誰來、救救我……拜託、救命……!救救我啊……!」

米夏抓住的那個少女──絲茉末──已經快到極限了。她臉上的傷,多半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了吧。實在讓人覺得心疼。

非得儘快送出暗號不可──斛這麼想,將手指放到嘴邊。口哨就是他與結仁所定下的暗號。結仁表示,就算聲音很小,她也一樣聽得到。由於斛被迫學過鴉藉由模仿鳥叫聲來傳遞訊息的方法,所以兩人說好,以這個方

法儘可能發出最尖銳的聲音。

但是,就在少年手指碰到嘴唇的瞬間,他的意識一度陷入空白,差點就徹底陷入昏迷。

時間可能是一瞬間、幾秒,或者是幾十秒……斛無法確定,但認為應該沒有多久。絲茉末還在發出慘叫。雖然她的膝蓋已經朝向奇怪的方向扭曲,但至少還活著。

「該死、給我振作點!真是!」

斛很快地解開用以吊掛隨身袋類物品的皮帶,用它緊緊綁住自己的大腿。

「再一下、再撐一下就好。到時就……。」

斛一聲不吭地忍受著拉緊皮帶綁縛的痛楚。少年腿上的繃帶已經完全濕透,徹底染成暗紅色,不時還有血滴落。雖然甚至連結仁包在手上的繃帶都已經用來包紮了,但還是這副慘狀。

「……救、救救我、劍士大人、救命……劍士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會死也無所謂,已經無所謂了。但是,拜託讓我等到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再死。

斛聽著絲茉末的慘叫聲,內心強烈地如此祈禱。

趁著利用痛楚保持意識清醒的時候,斛再次將手指放到嘴邊……但是,少年的動作又一次停了下來。

這次不是因為失去意識,而是因為嚇傻了眼。……斛看到,亞爾克現身於道路之上。

而且,亞爾克也不像是打算採取奇襲之類攻勢的樣子。他看似無意躲藏,行動也沒有特別快,甚至連武器都還在鞘內,根本是赤手空拳的狀態,就只是普普通通地現身而已。

「那個大耳朵女孩,居然沒能跟他會合嗎……!?」

不對──斛隨即注意到,在亞爾克現身的房屋窗邊,那對像是大號狐狸耳朵的尖端部分,有一點點露了出來。

他們會合了,但是……或許是亞爾克無法再忍受絲茉末繼續遭到凌虐了吧。

「……畢竟你這傢伙是連我都願意救的人嘛……想想也是當然的吧。」

從道路左右兩側同時夾攻對方──這是結仁先前提出的作戰方案。

既然狀況已經變成現在這樣,斛就只能配合亞爾克的攻擊出手了。

「一方面也是因為我遲到的關係哪。……我一定會負起這個責任的。」

斛用右手將兩把飛刀夾在指間,注意觀察現場狀況。

他認為,當亞爾克開始攻擊米夏或遭受對方攻擊的瞬間,就是理想的出手時機。

米夏看向終於現身的亞爾克,一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以手指撥弄著尖端已經刺進絲茉末脖子的小刀。根據刀的位置,斛發覺米夏其實根本無意殺害絲茉末。刀所在的位置,相當於男性的喉結附近,即使真的就這樣刺進去也不會造成致命傷。……也就是說,亞爾克是被引出來的。

「劍士大人……劍士大人……!」

看到亞爾克現身,絲茉末的眼中再次不停有淚珠滾落。她一次又一次地喊著「劍士大人」,眼淚也始終沒有停過。

「喔、終於出現啦。既然要出來,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嗎?還是你也在享受這個女孩痛苦的模樣?」

「……米夏,你想要我怎麼做?」

「嗯,我倒也不會要你自我了斷,只要乖乖站在那邊就……怎麼,你現在的眼神變得讓人討厭得多了哪。」

看到逐漸步入月光之中的亞爾克,斛不禁倒抽一口氣。

那個給人一種溫和穩重感覺,甚至可說帶有幾分文藝青年氣息的碧藍陣士亞爾克,現在已經全身都染成了暗紅色。雖然斛認為其中絕大多數應該都是他人的血,但是……。

簡直就像是有人朝他迎頭倒下一整桶的內臟與血液一樣。他的臉也像是讓死人摸過似的,沾滿了血污,眼鏡上也全都是血。

不過,印象變化最大的地方,還是他的眼神。

不是沾到多少血的問題,從他被血弄濕而垂下的瀏海之間透露出的,位於骯髒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此刻已經變成了讓人感到極度不安的野獸之眼。

那副眼神,足以讓即使曾經與亞爾克交過手的斛也不由得為之倒抽一口氣。……讓人感受到極為強大的壓力。

米夏聳聳肩,微.微.動.了.動.手中的刀後將之拔出,在注視著亞爾克的狀態下往後退開六、七步,與絲茉末拉開距離。

呼吸相當凌亂的絲茉末,在咳出幾口血後看向亞爾克,臉上的表情扭成一團。

「只要你出現就好。……給我停在那裡,不要亂動。沒什麼,很快就會結束了。」

亞爾克走到絲茉末面前,單膝跪在地上,口中吐出「對不起」三個字。絲茉末依然咳個不停,表情也還是和剛才一樣扭曲,就只是一直喘氣而已,什麼話都沒說。

在旁清楚看見事情經過的斛,早已得知其中原由。

「我拖到現在才出來,真的非常抱歉。讓絲茉末你受到這麼嚴重的傷……真的是……絲茉末?」

絲茉末看似想要說些什麼,只見她一邊咳嗽,一邊拚命動著嘴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絲茉末本人與亞爾克先後察覺這件事,雙雙為之愕然。

亞爾克的手伸向絲茉末的喉嚨,臉上浮現絕望的表情。少女也在看到對方模樣後露出同樣的神情。

米夏在拔出小刀時就已經切斷了絲茉末的聲帶。從他扭轉刀尖一剮後才將之拔出的動作來看……斛認為,少女多半再也不可能發出那像是小狗般惹人憐愛的聲音了。臉孔、朝著奇怪方向扭曲的膝蓋,再加上聲音……對於年幼的少女來說,這些傷實在太過沉重。

「米夏、你這傢伙!!」

對於亞爾克的怒吼,米夏露出彷佛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笑容。

「去死吧、罌粟的走狗。」

米夏將撿起的石塊拋向空中,在自己眼前使陣成為發現狀態。〈石〉、〈放〉──就在這個瞬間,斛竭盡剩下的力量射出飛刀。

陣碎裂,包覆住石塊,使之如同離弦的箭矢般飛向亞爾克。在此同時,飛刀也直取米夏的背部。

在這個瞬間,斛覺得自己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不知是因為失血或是疲勞,總之,在飛刀離開手指的瞬間,斛就已經發覺飛行路線微微偏離了要害。雖然還是能讓對方受到重傷,但無法使之當場喪命。這樣的話……。

不過,這並不是唯一讓少年感到驚訝的事情。因為,亞爾克也同樣在下一瞬間採取了行動,而且還是從蹲姿狀態下使出的拔刀術。亞爾克把身體壓低到幾乎貼在地上的程度,閃過朝他飛去的石塊,在一轉眼間就突破了六、七公尺的距離。

他腰間那把比一般打刀要長上約一個手掌程度,刀身層層交疊的打刀從鞘中獲得解放,帶著白色閃光劃破暗夜。

亞爾克充滿怒火的眼神,已經不再像是人類,徹底化成了惡鬼羅剎之類的眼神。斛坦率地認同,亞爾克的這一擊確實非常厲害。米夏的人頭已經完全在亞爾克的刀、刀尖掌握之中……看起來是這樣。在刀徹底離鞘之前,確實是這樣的。

斛的飛刀,在亞爾克的攻擊之前就先刺中了米夏的腰間。

米夏的身體往後一仰──不是因為吃痛,是因為飛刀造成的衝擊。……就這樣,米夏原本處於亞爾克刀刃可及極限之內的脖子,剛好因此脫離了攻擊範圍。

亞爾克的刀光閃過。米夏為了施展陣而朝前伸直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位被這一刀漂亮地斬飛。他的脖子則只留下一絲血痕,以毫釐之差保住了一命。

在有人發出聲音之前,大地就先發出了聲響。米夏使出了〈土〉、〈爆〉之陣。隨著巨響與衝擊,亞爾克和噴起的地面一同被炸飛到了半空中。

塵土瀰漫四周,斛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在模糊不清的視野之中,少年看到從自己所在房屋屋頂數過去的第二間房屋突然炸成粉碎,碎片飛上天空高處──。

「真的假的!?」

然後是相鄰的房屋遭到炸碎。當然,這樣一來,接下來就是斛所在的屋子了。少年抱著腿可能會就此斷裂的決心,奮力一跳。

屋檐剛好在被斛的鞋底踢中的同時碎裂四散,因此使得少年的跳躍變得較淺,讓他重重摔落在馬車翻覆的道路上。

米夏宛如失控的陣毫不顧及周遭死傷,為了打倒朝自己射出飛刀的暗殺者──斛,他不停地將四周房屋連帶其下的地面一同炸翻。

在陣造成的爆炸之下,泥土、石塊,以及建造房屋的木材,陸續朝附近一帶飛散。即使這些事物受到重力影響而墜落地面,馬上又有另一棟房屋遭到炸毀。不停往上下左右……往所有方向飛散、交錯的沙土、石塊、木材……周邊區域變成像是處於攪拌機之中的狀態。

「混帳啊啊啊喔啊啊啊啊!!」

斛發出吼聲,沖了出去。少年感到腿部傳來劇痛,血再度噴出,意

識開始遠去。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在漫天激烈飛舞的塵土之中埋頭猛衝。

此刻已經沒有視野可言,斛只能憑著記憶與感覺,趕往倒在地上的少女絲茉末所在之處。

都是我的錯。因為我遲到的關係、因為我失手的關係,讓你受到了沒有必要的折磨──少年深深為此所苦。此外還有因此導致亞爾克變得憤怒若狂的悔恨感。這些都讓斛賭上了性命。

希望有機會向她道歉、希望至少能夠讓那孩子保住性命──斛全心向神祈禱,願意為此獻出自己的性命。

──找到了。斛一把抓起綁著少女的繩子,沒有停下腳步而直接衝進某棟房屋──少年認為結仁應該還在這棟房屋裡面。

斛衝進房屋時撞到讓耳朵緊貼頭部蹲在地上的結仁,三人一起在地上倒成一團,就這樣等著衝擊結束。

經過長達十幾秒的時間後,爆炸聲終於消失,米夏的吼聲震撼了市鎮。

對於想要抬起頭的結仁,斛抓住對方耳朵將之按在地上,自己從窗邊往外看。附近一帶像是經歷過戰爭一樣,狀況十分悲慘。房屋瓦解,陷入地面新出現的隕石坑,廣達數十公尺範圍之內都宛如遭到拆毀的廢墟一般。差點遭到擄走的居民,有許多人被埋在其中,只剩頭部或腿部曝露在外。……他們都是池魚之殃的受害者。

宛如地獄般的景象。斛不知道對方是陣使用過度,或者是正在使用其他的陣,只見米夏身上發出淡淡的藍白色光,運用左手與嘴巴,以領帶綁住失去手肘以下部位的右臂,過程中不時發出痛苦呻吟。

「……餵、不會吧。」

從瓦礫之中,亞爾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與米夏對峙。

此刻的亞爾克已經失去圍巾,上衣變得和破布無異,不難想像,衣服之下的肌膚,肯定也呈現相同的慘狀。然而,即使如此,亞爾克還是重新戴好眼鏡,拿起了刀。

──我要殺了你。

亞爾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在斛的視野之中,對方的眼神正明確地這麼說著。

還有,由於斛發現亞爾克身處的位置幾乎就是自己剛才所在的地方,所以,少年猜想,亞爾克應該曾經被炸飛到相當高的地方後又摔落地面,身體不可能沒有任何異常。雖然他的架式明顯不夠嚴謹,但依然散發出無比暴戾的殺氣。

斛摒住了呼吸。

「你這死狗!臭烏鴉!看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啊啊啊!!」

米夏用左手拔掉刺中後腰的飛刀,鮮血直流。雖然他一度差點跪倒,但還是在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之中撐了下來,瞪著亞爾克。

那刀要是至少能射中他的脊椎──斛感到十分悔恨。雖然的確是重傷,但也還不到致命傷的地步。那傢伙還能戰鬥。

「要再試一次看看嗎……?」

斛抽出袋中最後的飛刀。可是──少年邊這麼想,邊看向自己身旁的結仁及昏倒的絲茉末。如果下一擊失手,引發和剛才一樣的情況,自己就不用說了,這兩個人也會陷入危險吧。然而,斛自己也已經是無法正常移動的狀態了。

「……我知道,我們在這裡只會礙事吧。我現在就拉著絲茉末從後門出去。」

「對不起。……你的陣還不能用嗎?」

「還不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剛才開始就有時強時弱的變化……。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斛,你可別死啊。亞爾克會感到寂寞的。對了、你擔任我護衛的任務也還沒結束喔。」

拉著絲茉末離開的結仁「哼」地一笑,斛也隨之露出笑容,接著開始準備投擲飛刀。

少年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藉此將快要飛走的意識繼續綁在身上。斛覺得,要是再次昏倒的話,大概就真的沒辦法再醒過來了。

受了傷的絲茉末,以及窗外隨處可見的許多屍體,還有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亞爾克……少年心想,如果自己在這時死掉的話,未免就太不負責任了。

像是在深刻反省自己有多麼不中用一樣,斛緊咬牙關,內心之中一再重複著「對不起」三個字。

就在這時,斛突然感受到強烈的視線。亞爾克似乎注意到了位在米夏後方的斛。由於少年認為對方的眼神像是在詢問絲茉末的安危,於是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在這個瞬間,亞爾克鬥氣之中的暴戾部分明顯轉弱不少。

斛向對方展現飛刀,這次換成亞爾克微微點頭……他自然地將原本欠缺嚴謹的架式調整回來,消除了其中的破綻,同時對米夏放出鬥氣。

在短暫的互瞪之後,亞爾克先採取了行動。他沖向對方,揮出手中的刀。然後,斛也射出了飛刀。這次雙方的出手時機完全相同。但是,不知為何,米夏卻沒有用陣,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就這樣,飛刀與亞爾克的一擊──都沒有傷及對手。

響起「卡鏘」的堅硬金屬碰撞聲,飛刀被彈開,亞爾克的刀也在離米夏約一公尺處被擋了下來。

雖然斛回想起長發男的〈氣〉、〈硬〉、〈壁〉之陣,但這次是同時從前後方夾攻的攻擊,如果是那個組合,應該無法對抗……也就是,不同的陣。米夏一直隱藏著的陣──。

「……原來在那裡啊,死烏鴉。」

米夏轉身,滿布血絲的惡毒雙眼發現了斛。

怪物找到我了──斛不禁要這麼想。

破爛刀來到距離米夏一公尺的地方時,因為碰到某個東西而被擋了下來。從刀柄上傳來的感覺是……這是什麼?很硬、表面很粗糙……?

「……原來在那裡啊,死烏鴉。」

米夏發現了斛。下個瞬間,這傢伙腳底發出藍白色的光……斛所在的房屋,連同其下的地面,一起被炸成粉碎,飛散到半空中。

我沒有看到斛逃出房子,如果他還待在窗邊的話,很可能已經跟房屋一起……。

「斛!!該死!!」

我咬牙切齒地收回刀,這次改從下段橫掃過去……果然還是不行,又撞上了某.個.東.西.。傳來刀身有許.多.地.方.受損的討厭手感。

「……沒有比掉以輕心更危險的劇毒了。受到這麼嚴重的傷還是頭一次哪。靠雷夫的〈愈〉之陣……嘖!能不能撐到跟他會合都很難說吧!」

米夏充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我,他的喉嚨處有著些微出血。

剛才以居合術使出的一擊,我已經在連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狀況下使出了全力。但是,就算這樣也還是不夠。或許可以說是受到飛刀的影響,但是,在那個距離下出手,結果卻還是只能勉強以刀尖刮破對方一層皮,最關鍵的原因還是我的技巧不夠熟練。

我注意到自己腳下出現光,於是往後跳開,避開了〈土〉、〈爆〉的攻擊……但是,我微微瞥見位於噴起泥土後方的米夏,正舉起露出切斷面的右手對準我。〈石〉、〈放〉之陣進入發現階段,隨即發動。

不只是鋪在地上的石塊,還有包含於噴上空中泥土裡的石頭等,許許多多的石頭一齊朝我飛來。我朝旁邊飛撲,躲開了攻擊。遭受流彈波及的房屋,雖然遠在數十公尺之外,依然像是由糖果所做成的一樣,瞬間遭到粉碎。

我從懷中取出三片菜刀刀刃,分別射向米夏的腳、腹部與頭部。雖然說這和斛的飛刀比起來不過是兒戲……但是,米夏動也沒動就讓我的攻擊再次在離他一公尺處被彈了開來。

那個地方肯定存在著什麼──我想起與自己同屆者中,名叫紳助的人物所用的〈氣〉、〈壁〉之陣。但是,剛才我和斛是同時夾攻,只憑一片牆壁應該無法兼顧前後才是。

而且,我也沒看到米夏發動……難道是夾雜在剛才的〈爆〉之中使出的嗎!?

是什麼?他用的陣到底是什麼?要怎麼運用才能夠彈開飛刀、擋下我的破爛刀?還有,那個嚓.的討厭手感又是怎麼回事?

我拚命地設法使先前因憤怒而變得火燙的心恢復冷靜,讓平常很少用到的腦筋全力運作。然而,與陣士戰鬥的經驗與知識,兩者都相當缺乏的我,始終想不出可用的對策。

……結仁,你在哪裡啊。拜託給我一點建議吧。

我不停閃躲米夏持續射出的石彈,不時還試著撿起腳邊的石頭回擊,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突破那距離米夏約一公尺的銅牆鐵壁。

我一邊逃竄,一邊回頭看向始終停在原地,只是轉頭看著我的米夏,然後突然注意到某件事。在我射出的三片飛刀中,唯有射往腳邊的那片沒有被彈開,依然停留在空中。……也就是說,米夏的陣果然也不是〈空〉、〈壁〉,那麼,會是什麼?

「還在那給我亂跑!這樣的話……!!」

米夏身上似乎有一瞬間閃現藍白色光。「會是什麼」的念頭剛閃過腦海,我就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不是石頭來襲,剛才以〈爆〉炸起的石彈早已射光,沒用到的則都已

經掉回了地上。

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沒看到有東西飛過來。只是稍微瞄到、感覺到有東.西.飛來並打中了我。

我全身各處都受到衝擊,某.種.非.常.微.小.的.東.西.打在我身上。

我邊在地上翻滾邊觀察自己的身體。衣服破損而曝露在外的肌膚,像是被銼刀磨過一樣,有著許多細微擦傷。另外,我臉上這副聽從雜貨店老婆婆建議而買下的,據說由古代遺物製成,非常堅固耐用的眼鏡,現在從鏡片後看出去的景象也變得有一點點模糊。

我用手指撫摸鏡片表面,發現上面多出無數細微刮傷,知道這就是讓我視野變得不清楚的原因……留在鏡片上的物體,讓我知道了米夏所用的陣。

「……竟然是……沙子?」

米夏讓地面以彷佛環繞著他的方式爆發,再次讓泥土飛上空中。然後,他就在塵土後方使陣進入發現狀態。面對襲擊而來的石彈,我一邊重整態勢一邊凝神細看……終於看到了。雖然絕大多數的陣都以讓我來不及判讀的超高速度發現、發動,唯有最後的一個,一方面也是因為筆畫較少,所以我勉強能夠分辨……那個陣是〈止〉。

石彈再次來襲。我一邊閃躲,一邊將掉在地上的玻璃片大力扔向米夏,果然還是在距離他一公尺處就突然碎裂。隨後,我看到他身體四周瞬間閃過藍白色亮光……又是那個像是用銼刀刮過,無法以肉眼辨識的攻擊。

「原來如此,用沙子……。陣的連續攻擊嗎……!」

我一邊在地上翻滾,一邊吐出這句話。

以〈爆〉將〈土〉噴起,用〈放〉將因此曝露出來的〈石〉射出,同時以〈止〉把〈沙〉固定在空中當成盾牌……最後更將〈沙〉也用〈放〉轉變成武器……。

這是以五行思想、五大、四大元素都包含的要素,也就是在任何地方都存在的「地」為基礎的陣之組合。全都由〈土〉開始,包含於其中的要素,米夏都能徹底加以利用。雖然單純,但卻能夠將之漂亮地轉換為攻擊、防禦手段。

我也知道陣需要透過「疊」,也就是搭配組合的方式來運用。……但是,將陣相疊後創造出的影響,徹底用於接下來相疊的陣……原來還有這種戰法啊。

「呼、哈、呼……似乎終於被看穿了啊?……跟集合指定物質創造出的〈壁〉相比,只是在空中加以固定的〈止〉,負擔相當輕.。但是,如果能把無數比石頭更小,小到幾乎看不清楚的沙子先停在空中,其實就已經足以用來抵擋攻擊了。因為密度比較低,所以也不會妨礙視野,怎麼樣啊?」

……這麼說來,表示應該有縫隙吧。但是,就算能夠找到縫隙,破爛刀也還是無法砍得到對方。因為,沙之防壁的厚度超.過.破爛刀的刀身長度。更何況,要是米夏在我想要上前砍殺的時候使出〈土〉、〈爆〉或〈沙〉、〈放〉,戰鬥很可能在那個瞬間就會結束。

既然已經知道是這麼回事,飛刀或圓的振動鋼絲應該會有效,只是現在這裡兩者都沒有。就算有,到時米夏可能又會改變戰術吧。

他確實地選擇了有辦法逼我現身、能夠將我殺掉的戰法。

……我深刻體會到彼此經驗的差距。

我一邊躲避由土所生的連續猛烈攻擊,一邊思考可用的手段。

攻擊距離比破爛刀更長、能夠無視於停在空中的沙子而從縫隙進攻、那傢伙還無法料想到的手段……。

──有。要說的話,其實是有的。但是,要在這裡使用嗎?

我在猶豫中逃竄,同時環顧四周,認為附近一帶的狀況已經具備了充分條件。

但是,這裡多半還有一些大難不死的本地居民吧。要在這樣的情況下……。

「亞爾克!先撤退,重整旗鼓!!」

我聽到結仁的喊聲。雖然米夏立即朝聲音的方向射出石頭,但因為距離相當遠,所以結仁應該很輕鬆就能躲得掉吧。

我抱著有可能導致附近一帶房屋遭到破壞的心理準備躲進住宅區,低聲呼叫結仁。

「唔、你在這裡啊,亞爾克。絲茉末在離這裡有段距離的商店地下室……哎呀、你給我冷靜一點。你還是一樣,太過投入戰鬥了。雖然以劍決勝負的時候只要注意對手就好,但是,面對陣士時,整體局勢比對手更重要。」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看向結仁的臉。他帶著苦澀的表情回看我。

「這場戰鬥,至少和謝爾蓋……米夏嗎?和那傢伙已經分出勝負了。就算不去理會他,那傢伙遲早也會倒下。斛的飛刀應該已經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傷害吧。」

「但是,如果逃走的話,為了把我引出來,又會有居民像絲茉末一樣……。」

「雖然有可能,但米夏其實是幾乎不能動的喔。……不是因為受傷的關係,那傢伙因為自己的〈沙〉之陣而變得不能活動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恍然大悟。

「沒錯,他只是能把沙粒停在空中來抵擋攻擊而已,並不能自由操控沙。……那傢伙自己也處於沙的牢籠之中。但是,只要飛刀造成的威脅還會讓他感到恐懼,那麼他就會提防奇襲,所以不太可能離開沙之牢──」

慘叫聲響起,我和結仁從窗邊偷看位在道路上的米夏。他一邊發出「有種就過來啊、死狗!」的喊聲,一邊對於有一半身體被埋在土裡的居民陸續發射位於地上的石塊。

「……抱歉,亞爾克,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吧。看來那傢伙就算站著不動也還是能夠運用〈石〉之陣哪。」

我想米夏大概是將〈土〉、〈爆〉烙在下半身,〈石〉、〈放〉、〈沙〉、〈止〉烙在上半身吧。雖然讓陣在烙印部位附近成為發現狀態是最為容易、速度也最快的方法,但是,經過訓練後也有可能讓烙在身上的陣得以自由地顯現於距離烙印一、兩公尺之內的任意場所。

「結仁,我有個辦法,但是會有風險……。」

「我知道。現在也只能那麼做了吧。為了避免出現超乎必要的擴散,必須速戰速決,而且絕對不能輸。要是沒有你,那就沒人能夠控制了。……話雖如此,但就算這麼做,或許還是不足以成為勝負關鍵。我想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半年前我們也有過類似的對話……那個手段沒辦法立即殺死對手,需要做好會遭到反擊的心理準備。……要是我的陣能用的話……不、這次就算能用而且也真的對亞爾克你使用,劍砍不到他的話就沒有意……喔?」

結仁看向他的左手。因為原本包在他左手上的繃帶已經用來處理斛大腿上的傷,所以〈陣〉與〈封〉的陣現在都是曝露在外的狀態……使用時會發出紅光的陣,現在都呈現暗紅色。……雷夫的陣已經解除了。

這件事代表,現在,我們拿到了「結仁的陣」這張王牌。

「真是……既然已經和亞爾克你走上同一條路,那就只有陪你走到底了。我也稍微來賭個命吧。」

米夏判斷,自己腰部與右手的傷都相當嚴重,需要儘快讓雷夫施以〈愈〉之陣。

米夏咬牙將右手臂綁得更緊一點,環顧四周。雖然他也希望能夠立刻逃走,但在開始追趕雷夫之前,勢必需要先打倒獵犬。畢竟不但自己的陣已經全部曝光,連雷夫所有的,相當珍貴的陣也已經被對方得知。如果讓他們把這些情報帶回總本山,下次咬上來的,多半就是擁有能夠確實對抗手段的陣士了吧。

一旦向他人展現出陣就要確實解決對方──對陣士來說,這是讓自己能夠活久一點的秘訣。

米夏對於落在自己腳邊的幾顆石頭施加〈石〉、〈放〉之陣,持續以之凌虐趴在地上的居民。由於居民們的口銜已經連著臉頰上的肉一起被打掉,所以能夠發出響亮的慘叫聲。

因為米夏沒有〈曲〉之類的陣,所以只能進行直線攻擊,已經掉在地上的石頭,攻擊範圍也不大。不過,如果只是要整治倒在地上的居民,這樣也就已經很夠了。

「……出來啦,亞爾克。」

將刀收進刀鞘的亞爾克,以悠閒的步伐出現。米夏知道,總本山的陣士中有不少以正道自居者,所以這種引人現身的手法相當有效。

雖然米夏受的傷相當重,但亞爾克也同樣全身傷痕累累。只不過,亞爾克還沒有受到重傷。〈沙〉難以造成致命傷固然是一個因素,更重要的是,對方具備的戰鬥能力實在過於異常。就連看不見的攻擊都有辦法閃躲的直覺,讓人感受到他身為武者的深厚造詣。

眼看亞爾克走近,米夏在對方逼近前就使周圍地面發生小爆炸,再次揚起沙塵,將之固定在空中,藉此防止來自居合術的攻擊。不過,亞爾克卻在距離米夏十公尺處就跪了下來。

「……哦?打算獻出自己的性命啦?」

「哎、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讓你看看我的陣。」

米夏注意到亞爾克的手上拿著什麼。某個銀色的小東西。「那個東西是什麼」的疑問,在火花四濺的瞬間就獲得了解答。那是打火機,相當纖細,整體設計看起來就像是化妝品一樣漂亮的打火機。亞爾克的另一隻手上拿著小瓶子,他將兩手中的東西一起摔到了地上。

火焰竄起,夜晚的市鎮亮起光明。

該不會是──米夏睜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正.好.擁有那個陣。

米夏立即讓地面發生爆炸,朝著粉塵彼方的火光射出石彈。但是,攻擊已經來襲,他晚了一步。石彈兩三下就遭到吞噬,固定於空中的沙子也無法造成任何阻礙,攻擊朝著米夏所在之處席捲而來──猛烈的炎之波浪逼近。

停止在空中的沙,有點類似網子,能夠阻擋許多事物。但是,就像網子無法撈住水一樣,火也不會受到網所束縛。火併不是具有質量的物質,而是會產生光與熱的現象。

米夏解除了〈沙〉、〈止〉的陣,往後方跳開。火炎依舊沿著地面一路起起伏伏追趕而來。為了滅火,米夏再次使用〈土〉、〈爆〉的陣,將火連同地面一起炸飛──。

「嘖!居然讓火延燒嗎!?」

飛散四處的火不在乎對於周遭之影響,逕自繼續擴大其勢力。

亞歷賽沙的房屋幾乎都是木造,再加上米夏自己不久前才將許多屋子炸成粉碎,所以變得更容易起火燃燒。漫天的粉塵,正是火焰最喜愛的食物。

火焰在地上蔓延,像是要防止米夏逃走似地,包圍了鄰近一帶。

「……亞爾克,你以為自己逼得我無路可逃了嗎?就憑這種把戲?」

可能是被石彈擊中了吧,血從亞爾克的額頭上流下,但是,他依然站著。

沙無法阻擋火,相對地,火也無法封住沙子、石塊。米夏判斷,亞爾克之前可能是因為全心採取守勢,所以還能閃過攻擊,現在,為了要集中精神操控火,所以沒有餘力躲避了。

米夏猜想對方可能是想拼個兩敗俱傷,但自己的瞬間攻擊力遠超過亞爾克。在空曠的室外,沒有人加以操控的火,其實並不怎麼可怕。只要能夠殺掉對方,總會有辦法逃走。

「我也不是想讓你無路可逃。……只是要讓火勢稍微加強一點而已。」

就像是被吸過去一樣,在四周燃燒的火,同時聚集到亞爾克身邊。米夏認為多半是將〈火〉或〈炎〉疊上〈波〉的組合吧。與石彈等不同,因為火不是投射武器,所以可以這麼做。雖然體力消耗多半相當大,但只要對方還與火保持聯繫就能細膩操控。

雙方的距離依然維持十公尺。雖然米夏不認為對方會在相隔這麼遠的情況下突然使出居合,但還是有必要保持警戒,需要以〈沙〉進行防禦。

米夏心想,亞爾克多半會試圖拼個兩敗俱傷,運用所有的火朝自己撞過來吧。到底會不會中招,是個很難判斷的問題。如果是〈波〉的陣,只要炸開地面,應該就能像剛才一樣驅散大半的火,不過,就算這麼做,火也還是會繼續燒過來吧。話雖如此,但應該可以一邊承受攻擊,一邊以噴起的石彈分出勝負才是。到底是對方會先死,還是自己會先被火燒到,雖然這個有點難說……但是最後肯定能贏。米夏非常有把握。

「準備好了嗎?……我要動手了。」

「為你送終的準備嗎?亞爾克?」

亞爾克以右手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沒有餘力的微笑。這個笑容就像是開始的信號一樣……火炎之波席捲大地。

波浪爆發成為高達數公尺的巨大火炎,米夏幾乎要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但是,他強行以意志力壓制住這股衝動,注視著位在火炎另一側的亞爾克。單膝跪倒在地的青年,從破破爛爛上衣中露出的左肩某處,正發著紅色的光。

對於已經燒到自己腳邊的火,米夏以大爆炸將之連同其下的地面一併炸飛,眼前閃過如同煙火爆炸般的火光。他一邊感受燒灼肌膚的熱風,一邊以全力使〈石〉、〈放〉之陣成為發現狀態,並且立即發動。為了讓敵人無處可逃,米夏朝著廣大範圍射出石塊。幾發石彈命中了正要送出第二波火炎的亞爾克。雖然亞爾克以右手護住臉部,但整個人還是被石彈打到浮了起來,放掉了對於火焰的控制權。

「去死吧,獵犬。不管在任何時代、哪個世界,投石都是殺狗時常用的方法哪。」

米夏伸出失去前臂的右手,再次使〈石〉、〈放〉進入發現狀態。他這次不是以噴起的石頭為對象,而是對著從空中受重力影響落下的石頭發動了陣。陣碎裂,變成藍白色的粒子……然後,就此消失。石頭彷佛理所當然地掉落在地上。

「……什麼?怎麼了?餵、搞什──」

米夏感到身體極端地不對勁,簡直像是每個細胞都在大鬧,宛如爆炸般的劇痛在全身流竄。受到有點類似強烈嘔吐感的衝動影響,米夏忍不住發出吼叫。

米夏此刻腦中一片混亂。雖然如此,但他也感到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鮮明,對於處在火焰另一側,正痛得在地上打滾的亞爾克一舉一動,此刻看來都變得像是慢動作一樣。……而且,米夏也看到了他用以守護自身的關鍵──固定於空中的沙子──受到重力牽引而逐漸掉落地面的景象……。

不只是眼睛而已,米夏發覺自己各種感覺都變得靈敏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他因此而得以在狂叫的同時還能察覺到背後的氣息。

米夏以幾乎要把脖子扭斷的速度轉頭看向後方,看到了那個和亞爾克一同逃離市鎮的獸耳女孩。他馬上想起,對方是自稱叫做結仁的傳染病研究者。

原來如此,還有這個女孩啊──到了這個時候,米夏才想起「總本山的陣士幾乎都是兩人一組,即使是獵犬也不例外」這件事。

自己明明看到她和亞爾克一起逃走,為何始終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怎麼會、為何……雖然米夏內心浮現這些有點類似後悔的疑問,不過,看到對方朝著自己伸出的左手掌後,疑問頓時徹底消失。

〈封〉之陣。雖然米夏是初次看到這個陣,但是,他根據自身的變化,以及映入眼中,發出耀眼紅光的烙印,隨即理解了目前的狀況。米夏判斷,自己的陣已經被封住,身體狀態則是陣遭到封住後的反動。

米夏馬上就想到,由於火是能夠有效破解沙之防禦的攻擊手段,所以也足以成為誘餌。具有威脅性的攻擊手段,加上深夜的大火……誇張的景象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就算陣被封住,現在自己與結仁間的距離不過兩公尺前後,只要能殺掉對方──。

米夏從白衣中取出萬用刀殺向結仁。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雲一樣輕,動作非常快。相對地,結仁,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動作都十分緩慢。時間變得像是蜂蜜一樣黏.稠.。

米夏只跨出一步就已逼近結仁,他伸長手臂,將對方納入了刀身非常短的萬用刀之攻擊範圍。

少女的大眼睛睜得更大,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米夏。

她該不會不知道陣被封住後的反動吧?或者是雖然知道,但卻無法對應?不論是哪一個都實在太滑稽了。仍在狂吼的米夏,不禁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

男子橫向揮出的一擊被少女躲過,因為結仁嚇軟了腿,所以落了空。既然如此──米夏以像是要壓在少女身上的姿態撲向對方,並且改為反手持刀。

結仁就在咬緊牙關到微微張開嘴唇露出虎牙的狀態下,將左手藏到背後。米夏看出對手抱著捨棄右手的覺悟,用右手守住喉嚨與臉。由於萬用刀的刀身很短,所以即使刺進手臂也不至於成為致命傷。

米夏手腕一翻,將目標從突刺改成割裂對方的脖子。他判斷,當對方因大量失血而陷入昏迷時,〈封〉之陣應該就會隨之解除。

贏定了──從身體出現異常到現在還不到三秒,米夏已經取回了一度差點失去的,對於自己將會獲勝的確信。他的身體在想到之前就已經有所行動,腦筋也轉得非常快。只不過,全身依然感到劇痛,口中也還是持續發出吼叫。

去死吧、讓我獲得解放吧──米夏的吼叫之中夾雜著不成話語的聲音,然後……他也失去了握著小刀的左手。

某個東西亮了一下。然後,左手就消失了。怎麼回事?──在浮現這些想法的同時,米夏回想起剛才掠過視野的東西。一把直刀。

米夏一邊往結仁身上落下,一邊側眼看向緊貼自己錯身而過的男性。

「……很可惜,我的護衛任務還沒結束哪!」

是那個鴉的小鬼──。雖然對方幾乎已經體無完膚,在空中灑出血花,但嘴角還是掛著無所畏懼的微笑,砍飛了米夏的手臂。

米夏看到鴉的小鬼就這樣滾倒在地,自己也因為失去手臂而無法保持平衡,直接一臉撞在地上。

臉部皮膚在磨

擦之中逐漸遭到削去的感覺,讓米夏感到十分恐怖。變得敏感的觸覺,讓這名陣士受到難以置信的痛苦。他想大聲喊痛,但依然只能發出喊叫聲……無法再發出其他聲音。

米夏感覺到結仁從自己身體下爬了出去。然後……。

「就是現在、亞爾克!來吧!!」

米夏的視野一角,映出了紅色波浪逼近的景象。火炎的波浪。

火還在燒嗎?我會被燒到嗎?在現在這種有著超乎尋常敏感痛覺的情況下?

米夏的眼睛睜大到幾乎像是能讓眼球掉出來的地步,就此遭到火焰吞噬。

眼睛遭到燒灼、肌膚遭到燒灼,取代空氣進入氣管的烈焰,燒著他的喉嚨。

米夏那讓人想要塞住耳朵的慘叫聲,遭到侵入喉嚨的火炎阻斷。我想,他的聲帶和肺部,應該都已經先後燒焦了吧。

我將附近一帶的火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一方面固然是為了早點殺掉他,但更重要的理由是藉此避免火繼續擴散。這座受到城牆圍繞,內部密密麻麻擠滿許多木造住宅的市鎮,一旦發生火災就非常難收拾。更何況現在沒人有餘力投入滅火作業。

「……根據陣能力者的力量強弱不同,封住陣時的反動也會有所差異,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臉上冒出冷汗的結仁這麼說。……的確,受到〈封〉之陣影響後,米夏的動作比我自己體驗過的還要更為驚人。我和結仁原本都以為最多不過是和我一樣,這個判斷實在太過輕率了。

「幸好有斛在哪。……啊!糟糕、這傢伙隨時可能會死喔!」

雖然斛已經連直刀都無力回鞘就直接倒在地上,但他還是依序看向結仁與我。

「誰會因為那種程度的攻擊就死掉啊。……亞爾克還不是也活下來了,我當然……」

我想斛大概是在說他遭受米夏以〈爆〉攻擊的事吧,不過,正在吸走他生命的也的確不是那個,而是大腿與胸口處的傷。

看到結仁馬上開始進行應急處理,我也一邊控制火炎,一邊在斛的身邊蹲跪了下來。

「唔、太暗了看不清楚傷口。亞爾克,稍微讓火靠近這邊……嗯、現在亮多了。」

咦?──我忍不住發出這個聲音。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但是,附近的確變得比較亮,我們的影子顏色也變得比較深。

面朝上躺著的斛睜大了眼睛。看到他的模樣……我和結仁也隨著轉頭往上看。

全身著火的米夏。平時遭到陣吸取的生命力,在體內因為無處可去而持續流竄,讓他得以活到現在……此刻,米夏正俯瞰著我們。

已經失去雙手的米夏,像是要大喊般張開嘴,朝我的喉嚨咬了過來……但是,他的頭突然飛了出去。一陣疾風掠過,然後是一匹白馬。

「不必再忍受痛苦,安詳地上路吧,同志。……雖然很遺憾……不過剛好。我正想要火種哪。」

掠過我們身旁,砍掉米夏人頭的人物,是個騎著白馬,有著像是兔子般長耳朵的長髮男子。這名戴著皮手套的男子,手上握著一把氣派的大馬士革劍。

他與我們拉開數十公尺距離之後才讓馬停下腳步。

「長發……你……難道!?亞爾克!!」

我早已知道搭檔想要說什麼,所以立即儘可能聚集火,使之形成波浪,向騎在白馬上的男子燒過去……但是,炎波卻被對方的劍尖擋了下來。

那是陣。在火焰眼看就要碰到劍尖的瞬間,男子現出了〈火〉、〈壁〉的陣。

……本來應該處於我操控之下的火炎,主導權在一瞬間就落入了對方手中。

我馬上拔出破爛刀沖向敵人。但是,一道非常厚,而且寬達好幾公尺的巨大炎壁擋住了我的去路,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很遺憾,現在沒有時間陪你過招。躺在那邊的鴉,讓我受到了相當重的傷。我得在手舉不起來之前去找雷夫治療才行。……再會了,總本山的陣士。」

「你在說什麼!我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你的〈鵺〉之陣……!!」

聽到結仁如此大喊,長發男子用嘴叼著手套指尖,脫下了手套。

他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手上的〈鵺〉之陣。

「……原來如此,你是那個聚落的人吧。確實和封印的巫女有點像。哎呀呀,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現在沒空』這點就更令人感到遺憾了。」

「我說過了,你別想逃走!!」

就憑你一個人?──在火焰另一側的長髮男子一笑,用下巴比了比某處。那是他砍飛的米夏人頭落地之處。我看到像是從那個地方開始延燒,已經陷入火海的房屋……。不僅如此,火舌更以快到不自然的速度,迅速地蔓延到其他相鄰的房屋。

「我原本就打算最後要把這裡燒掉,所以早就到處灑了油。怎麼樣,要是沒有其他陣士在的話,能夠控制火勢的人,就只有我跟站在那裡的他囉?」

如果我想要跟他一戰的話,或許還是可以嘗試看看,但是……。

「雖然應該有不少人已經死在傭兵團手上,不過,這裡現在還有許多居民。能夠正常活動的,最多不過兩百人前後,絕大多數的人都還因為藥的影響而躺在床上無法起身。……怎麼樣啊,總本山的陣士。你們點起的火,可能造成幾千人喪生喔。不惜犧牲這麼多條人命也還是要追殺我嗎?」

我讓手中的破爛刀指向地面,聽到背後響起「亞爾克!」的悲痛聲音。

長發男則是以與結仁相反的溫柔聲音說了句「好孩子」。

「放心吧,只要你們還聽命於罌粟,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面。……我預定短期內就會去見她,以我等『利伯汀』代表團一員的身分。」

利伯汀……記得是拉丁文的「獲得自由的奴隸」、「獲得自由者」之類的意思吧。

長發男巧妙地以韁繩操控受到火焰驚嚇的白馬,對我們聳了聳肩。

「……留下你的名字。」

對於我這句話,長發男轉身,露齒一笑,將劍入鞘。

「法利斯。」

他一夾馬腹,白馬隨即飛快離去,宛如消失在火焰之中一樣。

火勢很快便已波及不遠處的教會,吊著大鐘的鐘塔陷入火海,進而崩垮。

大鐘墜毀於地面時產生的刺耳巨響,在亞歷賽沙的街道上迴響。我和結仁聽著這個聲音,看著逐漸遠去的男子背影。

在此同時,我們也將「利伯汀的法利斯」這個名字深深地刻進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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