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鴉之喙 第五章『共同戰線』(1/2)
在我撿起刀回來時,圓似乎已經理解了現狀,從結仁口中知道我們為了救她而決定並肩作戰的事。
由於我覺得再從破掉的窗戶進去好像有點奇怪,所以就像是懇求飼主帶自己去散步的家犬一樣,隔著窗框窺探室內。圓朝著我瞄了一眼,不過馬上就又轉開了視線。
雖然我也覺得四目交接有點尷尬,可是,總覺得……該怎麼說呢……。
「那麼,你沒看過那個能夠召來鵺的長髮男子囉……該死。」
「……總覺得這種像是在說『這傢伙真沒用』的視線……讓人有點不高興。」
「我只是對於分明是鴉卻兩三下就被陣士搞定,遭到對方操控的愚蠢行為提出批判而已。」
斛介入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遮擋住雙方的視線。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吧!時間寶貴,市鎮的情況每分每秒都變得越來越不妙了啊!」
「……總之,非得找出長發的陣士不可。」
更重要的是──我開口打斷了結仁的話。
「我們先去救被抓的居民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包含長發男在內,如果伊里亞、謝爾蓋等陣士是這次事件的關鍵人物,那麼,他們肯定會為了阻止而現身。就結果而言沒有多少差別吧。」
「……你只是想救絲茉末而已吧。」
雖然結仁用帶有幾分不滿的金色眼睛瞪著我,不過我就只是轉開頭,沒有多說什麼。
另外,結仁還提到,施加在圓身上的〈操〉之陣,目前只是暫時封住,依然處於發動狀態,所以,直到打倒伊里亞為止,他都必須持續對圓發動陣。
……也就是說,結仁暫時無法用陣了。
這樣一來,斛和結仁都幾乎無法視為戰力,能夠對抗三名陣士的人,只有手中破爛刀已經沾滿油脂的我,以及剩下一條振動鋼絲與大型短刀的圓而已。
雖然另外似乎還有兩組鴉的部隊在活動,但根據斛的說法,他們都不可能當成與陣士交戰時的戰力來運用,只會白白犧牲而已。
「要同時面對三個陣士,想.必.是.相.當.嚴.苛.的.吧.。……但是,既然施加在圓身上的陣還在發動中,那傢伙應該就跟我一樣,沒辦法運用其他的陣。……亞爾克,雖然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如果可能的話,還是要先打倒伊里亞,讓我能自由行動。我想去找那個長發男子。」
我點頭,認為既然已經決定就該儘快行動,於是轉身準備離開,但是,圓叫住了我。
她開口問起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之陣。結仁說明,一旦成功,即使雙方相隔一段距離也依然能夠發揮效果,只要自己的體力還能負荷就會持續發動……但是,倘若失去意識、死亡或瀕死時,陣自然也無法維持──聽到這裡,圓就立即做出了「讓斛擔任護衛」的決定。
「就算不能動,至少還能射飛刀吧。我剩下的飛刀也都先交給你。……陣士由我和亞爾克來解決,這段期間內,你要保護好大耳朵女孩。」
「……我可以相信你們說的這些話吧?」
結仁以尖銳的視線看著圓,圓不為所動坦然面對。……不過,斛倒是開了口。
「這還用說。雖然傷得很重,但是我還能打。不過就是你一個人而已,我一定守得住。」
結仁在問的,應該是「鴉與陣士間的合作約定,到底能不能夠相信」……之類的吧。的確,我也無法徹底否定打倒伊里亞之後就遭到背叛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是這對姐弟的話,應該可以相信……我是這麼想的。
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或許只是出自於一心想要相信他們的念頭吧。
……但是,現在懷疑他們的話,肯定會失去一切。只憑我們兩人,勢必無法扭轉目前局勢。
在我向結仁以視線示意「不會有事的」,對他點頭之後,圓就離開了屋子。我也隨後跟上她那頭宛如在空中舞動的豐厚黑髮。
我們像是彼此交換搭檔似地重新分成兩組,為了拯救亞歷賽沙而奔走。
當我跑在圓的身邊時,感覺到她以側眼看向我,所以我也以同樣方式向她投以視線。……不知為何,圓馬上又將視線移開了。
「亞爾克擔任前鋒,這樣可以吧?」
我應了聲「沒問題」,以雙手握住了此刻刀尖仍然指向地面的破爛刀刀柄。
靠近之後才發覺,聚集在中央廣場的人,似乎比剛才更多了。而且,聚集起來的似乎還不是人質,更像是襲擊亞歷賽沙的那些男人。
他們不是受到召集,而是自然聚集於此,這點足以說明目前的情勢確實十分混亂。
──該做的都做了,已經夠了吧!?──老楊跟老范的頭都給人砍飛到我的眼前啦,你懂嗎、就掉在自己眼前喔!?簡直就像是被看不到的劍砍掉一樣!──雖然契約是到天亮為止,可是再這樣下去,到時就已經瓦解啦!──還有,雇用我們的那個帥哥,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分明就是已經要動.手.了吧!他根本不想等到早上吧!?打算連.我.們.一起收拾掉嗎!?──已經到達極限了,我們傭兵團決定收隊,給我這樣轉告僱主吧!!
「想提前收隊也無所謂!但是,麻煩各位支援到這七輛馬車平安離開市鎮為止,這樣的話,報酬仍然會依照事先說好的價碼付清!我們現在就要出發了!」
大型馬車上塞滿了遭到捆綁的居民,車夫座上有個高大男子,正在對聚集於此的人們──傭兵團的生存者,大約有一百人前後──喊話,希望使眾人服從。
那個聲音……那人就是伊里亞吧。我看向跑在自己身邊的圓,她點了點頭,像是對我的想法表示肯定。
「你放手去做吧,我會配合你。」
圓加快速度,輕鬆跳上住家屋頂,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那麼,接下來就由我在的一號車開始依序出發,請傭兵團的各位協助排除路上前來妨礙……喔?總本山的傢伙,逃過鴉的追殺又回到這裡來了嗎!各位,有工作了!」
在我闖入廣場的同時,鞭子也打在了拉車的馬身上。簡直就像是馬戲團中馴獸師的表演一樣,隨著鞭打聲響起,傭兵團成員也一齊將視線投向我。
超過一百人以上的視線,已經達到即使稱之為壓力也不為過的地步。
帶著驚訝的敵意之塊實在太過龐大,讓我覺得自己相形之下非常渺小,衝進廣場時的氣勢,眼看就要本能地轉弱。
但是,從注視著我的人們之中,我也感到許多帶著懇求的視線──它們來自遭到強行堆上馬車的居民。在這些視線中,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屬於那.個.女.孩.的視線。
來自從前面數來第二輛,已經開始起步的馬車上之視線……絲茉末的視線。
超過百人以上的傭兵投向我的,帶有敵意的視線;一百多位居民尋求協助的視線……在這許多視線之中,我只注視著絲茉末一人的眼睛。
注視著身體遭到束縛、口中咬著口銜、頭上綁著已經帶點髒污的繃帶之少女──絲茉末水汪汪的眼睛。
──相信劍士大人一定會再次保護人家的。
──大家快過來,就.在.那.邊.!
同樣出自她口中卻徹底相反的兩句話,掠過我的腦海。
認定我是劍士時的她,以及知道我是陣士後的她。
兩者都同樣是絲茉末的真心。
我知道,她並沒有錯。畢竟隱瞞自己身為陣士之事的人是我。
都要歸咎於真實身分其實是陣士的我。
絲茉末,我對你沒有絲毫怨恨。所以……我要來達成約定了。
──一定會保護你。
我這麼說過。在與紅著臉的你額頭相貼、呼吸相交,互相注視著對方的情況下,做出了這樣的承諾。
所以,勇往直前吧。
沒有躊躇、沒有後悔,一心往前邁進吧。
沖吧,破爛刀。
在馬車離開之前、在絲茉末遠去之前。
──只憑一個人就想衝進來嗎!?──這人是瘋了嗎!就算是陣士,想要對付我們這麼多人!?──上吧,恐怖的只有鴉而已,這傢伙沒那麼難搞!!
我原本差點就要停下來的腿,再次用力蹬向大地。腳步聲在石板上響起,我獨自殺.進.了.百人的集團之中。
我解放手中早已擺成水平積蓄好力量的破爛刀,一擊砍飛了朝我衝來的三個人的頭,接著就這樣沖入後續劍士的攻擊範圍之內,一腳把對方踢開,連帶讓幾個人也被他撞倒,自己則趁這個時候應付試圖從左右夾攻的對手。我將重心壓低到極限,一刀掃出,砍斷了左右兩人的膝蓋。
我無視遭到擊潰的那些人,一心只顧著在集團中開出一條血路。
不知道
姓名、不知道為人、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只是不停地砍殺著妨礙自己前進的對象。
閃過攻擊,斬斷肌肉與骨頭,踏過許多性命,身上沾滿飛散的鮮血,聽著來自背後的慘叫聲,拚命追趕離去的馬車。
我深吸一口充滿血腥味的夜風,將之轉為鬥氣轟向天空。
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正一邊發出咆哮一邊揮刀。
──這、這傢伙好強!?──你們要給一個敵人壓著打到什麼時候!?──不要放箭,會射到自己人!讓重裝甲步兵上前!!
隨著像是負責指揮傭兵團,聽來已經有點年紀的男性聲音響起,原本擋在我前面的集團,宛如讓出一條路般朝左右散開。我趁這個機會加快了腳步。
出現在前方的新集團約有十幾人,每人手中都拿著幾乎足以遮住全身的大盾。他們從盾牌的間隙伸出長槍,所有人的腳步都相當一致,逐漸朝我逼近。這是長槍方陣。
從對方整齊畫一的動作來研判,應該是精銳,或許就是這個傭兵團的王牌吧。
「──跳起來!」
夜風之中,響起高亢清澈的聲音。
在那個聲音的推送之下,我直接沖向方陣。躲開朝自己刺來的槍之後,我朝著那片大約有一公尺半的盾牌上方使力一蹬,將盾牌當成踏台,縱身跳上半空中。
一陣風掃過我的腳下。構築方陣的那群精銳,人頭也隨著他們手中的盾牌一起被砍飛,在夜空中綻放出規模盛大的鮮血之花。
可以說是遭到波及吧,不少被高高噴上天空的液體嚇得目瞪口呆的敵人,自身的頭部、手臂,以至於身體,同樣也都出現了非常漂亮的銳利斷面,將夜晚染上更濃厚的色彩。
跳上空中的我,甚至有種自己彷佛置身於紅色麥田之中的錯覺。
像是想要逃離重力束縛一般,非常細長而大量,來自許多人的鮮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堪稱美麗的模樣噴上天空高處。
「〈斬〉的陣……不對,難道是振動鋼絲!?鴉的精銳嗎!?夠了,不用怕!面對振動鋼絲,只要抓到前端的石頭就能讓它停下來,具有切割能力的只有中段部分而已,所有人採取密集陣型,做好有所犧牲的準備,用身體擋下前端部──咦?」
上了年紀的指揮者睜大眼睛,抬起了頭。已經來到對方眼前的我,朝著該處全力劈下。
刀刃沉入對方眉間,就這樣在刀尖透出他背部的情況下,一路從脖子、胸口、腹部直劈到股間。
……由於破爛刀已經變鈍不少,所以這一刀實在稱不上漂亮。
能夠將這名指揮者劈成兩半,幾乎是全憑蠻力的結果。
與其說是斬殺,不如說更像是憑力氣加上自身體重,強行將之壓潰、劈開的攻擊。他身上的肉、骨頭、內臟,全都被壓爛而朝四周爆開,讓附近一帶全是令人怵目驚心的血跡。
著地後迎頭淋到一身溫熱血肉的我,揮刀甩去上面的血水。
雖然現在這裡充滿各種喊聲,但這人身體分別朝左右倒下的駭人聲響,聽來卻格外響亮。
「……少礙事。」
經過一瞬間寂靜後……爆出慘叫聲,傭兵團成員開始爭先恐後逃離此地。
那些男人拋下會妨礙行動的武器,只顧著抓起多半是他們搜集來的,裝有值錢物品的袋子,各自朝不同方向逃竄。
這樣一來,阻擋我的人就全都消失了。但是,那些原先就與我保持距離,手持弓箭的敵人,此時變得無視己方損害,開始陸續朝我放箭。
我只揮刀彈開直接朝自己射來的箭,對於以拋物線落下的箭則不加理會。根本不需要考慮信任問題,圓的振動鋼絲,彷佛理所當然地在夜空中舞動。
我跳上還沒開始移動的馬車,一刀敲破坐在車夫座上,手持馬鞭的男性頭部,更順勢斬斷了將馬與馬車連結起來的套索。
接連對四輛馬車這麼做之後,我輕鬆地趕上已經開始移動的第五輛馬車。由於車上載了許多人,雖然有兩匹馬拉車,但速度也不過和小跑步差不多。
我在追過馬車的同時砍掉了車夫的頭,接著斬斷套索。馬匹就此逃走,雖然馬車受到慣性影響而仍在移動,但因為速度不快,所以應該沒多久就會停下來吧。
雖然車上的居民們似乎在喊著什麼,但我沒有餘裕幫他們切斷繩子。
還有兩輛馬車要追。而且,前面的兩輛馬車上,一號車有伊里亞,跟在後面的二號車上則有絲茉末。沒有時間了。
我立刻跳下車夫座,往前沖了出去。
以美妙姿態在道路旁的房屋屋頂上奔馳的圓,逐漸趕過了我。她注視的對象並不是二號車,已經聚焦於位在更前方,伊里亞搭乘的領頭馬車。
我覺得這樣也好。由圓去殺伊里亞,我來救絲茉末……這樣的分配剛好。
我趕上了二號車。雖然貨台上的人們對我投以充滿畏懼的視線,但我還是轉頭看向位在眾人之中的絲茉末。
「我依照約定來救你了,絲茉末。」
絲茉末以紅腫的眼睛看著我,不過沒能開口說話。
我很想趕快切斷她的口銜與身上的繩子,但在這之前還得先完成其他事。
我跳上車夫座,只顧著鞭打馬匹的車夫睜大了眼睛。雖然他急忙改朝我揮出鞭子……但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鞭子根本沒有意義。
我以左手抓住鞭子中段部分,同時用力一拉,用右手所拿的刀刺穿了車夫的喉嚨。
那人摔出車夫座,在地上滾動,被馬車後輪輾過。在骨肉遭到壓潰、碎裂的聲音響起同時,車身劇烈晃動。原本正要砍斷套索的我,不由得失去平衡,跪倒在車夫座上。
「……不過是去陪那群不成氣候的鴉玩玩,情況居然就變成這樣了啊。」
一名男子,站在無人駕馭,正在疾馳的馬車前方。
對方身穿與其高瘦體型不符的大號白衣,雙手插在衣服的口袋裡,露出看似厭煩的表情,任憑夜風吹動他的衣襬。掃把般的鬍子、略寬的額頭、帶有如同窺探深井時感受到的淤塞感之眼神……這人正是冒用謝爾蓋.梅塔尼可夫之名的人物。
雖然馬車的前進路線看起來像是可以直接撞翻謝爾蓋……。
但是,在他周圍五公尺左右的地面,一瞬間發出亮光。
來自石板下方,由石板縫隙中透露出的藍白色光芒……這是陣。
「因為擔心有所損失,反而造成如此悲慘的結果,看來我們還是太天真了。」
在對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亮起藍白色光的地面發生劇烈爆炸……將我們都炸飛到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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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聽到背後響起像是爆炸聲的聲響,但圓現在沒有轉身察看發生什麼事的餘裕。
少女好不容易才追上人們稱之為一號車,跑在最前面的馬車。似乎只有拉這輛馬車的馬特別好,速度非常快,讓她花了不少時間才將之納入射程範圍。
圓從屋頂上跳迴路上,在疾馳的馬車後方著地,甩出振動鋼絲掃過車身左右兩側的後輪。
從滿月變成半月形的後輪,轉不到兩圈就停止轉動,讓馬車後半部在地上拖行,揚起大片塵土。突然增加的負荷,導致馬發出像是慘叫的叫聲,只繼續將馬車往前拖拉了幾公尺之後就停了下來。
追趕馬車的圓並沒有就此停步,而是跳到半空中,飛越了馬車。
少女一邊在空中轉身,一邊將鋼絲甩向車夫座上的車夫與伊里亞──也就是雷夫。
鋼絲掃過因為馬車急停而差點摔下車的車夫身體,圓本來以為也能將在車夫身旁的雷夫攔腰斬斷,但對方早已從車夫座跳到了載著居民的貨台上。
雖然圓對於「拯救居民」一事並沒有斛那麼熱心,但終究也還沒有冷漠到能夠對該處施展鋼絲的地步。少女咋舌,就此越過馬車,在兩匹馬前方著地。
「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會是你。……這可就怪了,我的陣應該還在發動中才是。」
在載滿居民──而且其中還包括許多小孩──的馬車中,雷夫抓起那.個.戴眼鏡修女的頭髮,將對方當成盾牌,提出這樣的疑問。
圓細看之下,發現有幾名當時和修女在一起的孩童也在馬車上,猜想多半是她們在那之後沒能馬上躲起來的關係吧。可能是運氣不好,或者是不懂該怎麼躲藏,也可能只是單純因為無法讓不停哭叫的小孩安靜下來的關係。
雷夫繼續以隔著口銜發出哭喊聲的修女為盾,稍稍敞開自己的衣襟,看向胸口位置。圓心想,那裡多半有著〈操〉或〈人〉的陣吧。對方應該是想親眼確認目前是否依然處於發動狀態。
「……希望你能解除陣就是了。」
圓將振動鋼絲收回袖內,從刀套中拔出短刀。
馬車上大約載有二十人前
後,如果有犧牲其中半數的覺悟,應該就可以立即殺掉雷夫吧。或許也不需要犧牲這麼多人,只要單純捨棄被雷夫當成盾牌的修女,說不定就得以解決。但是,可能是因為曾經救過她,受過對方道謝的緣故,圓總覺得不太殺得下手。
斬奸除惡難免伴隨犧牲,對象是陣士時則更不可拘泥──雖然圓受到如此教誨,但她畢竟還年輕,無法毫不猶豫出手殺害無辜者。
該怎麼辦──圓一邊思考,一邊改以反手持刀。
她想,如果結仁的話可信,那麼〈人〉、〈操〉這兩個陣的負擔都非常重,從雷夫的模樣來研判,現在依然處於發動狀態。
一般程度的陣士,同一時間大多只能動用一個較重的陣,另外再以其他較輕的陣輔助,也有以相反方式運用的情況,這些事圓也很清楚。
雷夫現在已經至少同時動用兩個相當重的陣,圓不認為對方還能再運用攻擊類型的陣。對方抓人質自保這點,似乎也明顯透露出……但是,圓也不排除如此舉動只是幌子的可能性。
圓認為,畢竟,現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陣,對方應該可以隨時解除,因此也必須考慮到再次對自己施用陣的情況。
雷夫和結仁都是如此,雖然在施用陣時需要讓對象處於離自己約兩公尺的範圍內,但是,一旦成功,只要意識清醒、體力能夠維持,不論相距多遠都能持續發揮效果。
考慮到這一點,遭到對方重新施用陣的情況就相當不妙了。
在〈操〉解除的同時,結仁的陣多半也會隨之解除吧。
因為,結仁的陣並不是施在圓身上,而是以雷.夫.施.在.圓.身.上.的.陣.為.對.象.。
因此,雖然少女拔出了短刀,但她其實還是只能憑振動鋼絲從遠距離打倒雷夫。實在不該把飛刀都交給斛的──圓這麼想。
「果然還在發動……這就怪了。……試著稍微加強力量看看吧。」
在雷夫這些話告一段落的時候,圓有一瞬間差點失去意識。她覺得頭昏眼花,身體使不上力,差點就要跌倒。不過,馬上就又恢復了過來。
圓心想,剛才自己可能有一瞬間已經遭到雷夫掌控,但結仁的陣也馬上發揮出同等的力量,排除了影響吧。
「唔,看來我的陣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效果的樣子。總本山的陣士,亞爾克跟那個獸耳女孩,其中之一用能力抵消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要解除固然無妨,但這麼一來對方也同樣擺脫了枷鎖……不容易決定哪。」
在對方解除陣之前都不能大意,但是,如果真的解除,再度施加或改用攻擊類型陣的可能性又會一下子提高許多。這樣的發展只會帶來風險。
最理想的狀況是,保持原本遭到施加的陣就打倒雷夫,藉此使〈操〉獲得解除。
與尚未完成調查的陣士交手時,隨時需要面對這種「不知道對方會使出什麼招數」的風險。即使以為已經調查清楚,但對方依然有可能還藏著驚人的絕招。所以,鴉才會認為對陣士應當運用暗殺,不得不與陣士交戰時也最好採用奇襲後立即逃走的戰法。
該怎麼做、是否該捨棄對方──圓如此詢問自己。
圓覺得,與其說此刻的心情是猶豫,不如說更像是在等待自己死心。少女知道,自己最後多半還是會連修女一起殺掉。現在只是表面上裝成感到苦惱的樣子,以便在殺死對方後能夠抱有「這也是不得已的」之類想法。
圓沒有斛那麼天真。她的取捨判斷,算是相當俐落的。
「……差不多可以了吧。」
面對露出疑惑表情的雷夫,圓的左手手指撫過嘴唇。宛如以手指遮擋般,少女微微伸出舌頭舔濕了嘴唇。
圓突然想起自己擺脫雷夫的〈操〉之陣掌控,神智恢復正常的那個瞬間。
在全身遭到壓制的狀態下,來自亞爾克的親吻。
以用來喚醒人的吻而言,實在過於強硬,非常地粗暴。
和他侵犯自己耳朵時的纖細巧妙手法正好完全相反。
但是……不知為何,圓覺得自己似乎也不討厭這種蠻橫的方式。
在山中以劍相對時──圓不經意地想起與亞爾克之間的第一次交流。
就在少女回想著初次以嘴唇、舌頭感受到的,來自他人的溫暖,以及曾與亞爾克共度的時光時,她突然感到頭腦與身體的活動都出現一瞬間的停滯。圓判斷,多半是雷夫再次加強了力量吧。
除了雷夫之外,看來修女也已經察覺了圓的無情決定,只見她以裝著口銜的嘴拚命哭喊。宛如與之呼應一樣,馬車上的孩童們也跟著發出不成聲的悲泣。
「……不愧是鴉,為了達成目的而不在乎任何損害,是嗎。」
「我弟就不是這樣。……你怎麼樣呢?」
少女的左手像是要掃開東西似地水平揮出。用振動鋼絲砍掉對方的頭……她確實抱著這樣的打算。但是,雷夫在這之前就以如同往後倒下般的姿勢,刻意讓自己跌下了馬車。
此時鋼絲已經斬裂了修女的頭髮,但圓立即將手往上揮。結果,雖然口銜與耳朵都遭到切斷,但修女總算沒有人頭落地。從修女重獲自由的口中傳出十分刺耳的慘叫聲。
圓本來打算立即追擊,但因為感覺到有新敵人正在逼近,所以沒有輕易出手。
「喔、看來我正好趕上精彩場面哪。雷夫,你還活著吧?」
馬車原本正朝亞歷賽沙的正面大門前進,此刻,一名騎著白馬的長髮劍士從那個方向趕了過來。
圓心想,對方應該就是斛提過的陣士了吧,模樣相當俊秀。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沒有斛那麼嚴重。少女注意到,從對方衣襟處露出了滲著血的繃帶。
圓立刻改變目標,朝長發男子使出振動鋼絲。
「振動鋼絲不該是在面對面交戰時用的招式吧。」
男子依然保持溫和的笑容,勒住了馬。雖然看起來像是打算就此獻上自己的人頭──但是,來自指尖的感觸讓圓知道,對方並沒有這種念頭。
「……不會吧。」
振動鋼絲被破了。這是第二次,今天一天之中就被兩個人破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遭到操控狀態下使出的拙劣招式,所以圓還能忍受,但是,沒想到還會有第二次。
振動鋼絲再次被彈開。
而且,長發男還看似什麼都沒做,就只是騎在馬上而已……如此便彈開了振動鋼絲的前端部分。
「別那麼驚訝啊。反正已經被另外一個鴉知道了,所以我就自己說吧……這就只是單純的〈氣〉與〈壁〉之陣而已。如果是在接近極限的距離,要彈開前端一點都不難。」
的確,圓剛才的一擊,距離非常接近射程極限。但是,她不懂為什麼對方會知道。在夜間,除非是剛好有月光照到振動鋼絲上,否則幾乎不可能看得見。
前端配件部分也是一樣。既然如此,為何這個人能夠看穿自己的攻擊範圍──?
「或許連使用者自己也不知道吧,使用振動鋼絲時,會發出人耳無法聽到,超出可聽域之外的聲音。特別是……從前端部分發出的聲音,更是刺耳到讓人討厭的地步哪。」
長發男輕輕地將手伸向自己頭部。
他撥開頭髮後,露出了藏在一頭長髮之下,外型宛如兔子一般,呈現下垂的大耳朵。
「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覺。」
圓立刻拉回鋼絲,將之收進袖中。少女感到自己全身冒出冷汗。
「雷夫,看來這次的收穫是失敗了。雖然很遺憾,不過,既然碰上鴉和總本山聯手,這也是沒辦法的。撤退吧。……我已經做好準備,你可以先離開了。」
「是。但是,謝爾蓋還……」
「那邊就交給我吧。你能夠運用稀有而重要的陣,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你就先走吧。……會合之後還得拜託你治療我的傷。」
鴉的少女,注意看清楚吧──長發男高聲這麼說,同時舉起拳頭。雖然他的手上戴著皮製手套,但還是可以看到有紅光從縫線的間隙透出,讓圓提高警戒。
平時只會呈現暗紅色的烙印發出紅光時,代表有什麼陣正處於發動狀態。
發光強烈到這種程度的情況,圓從來沒有碰過。
雷夫迅速解開套在拉車馬身上的套索,直接跨上幾乎沒有任何鞍具在身的馬,靈巧地駕馭著馬邁出腳步。
面對如此一個儘是破綻的男人,圓本來應該隨時可以殺掉對方……但是,騎著白馬的男子發出讓少女不敢輕舉妄動的氣勢。
長發男依然保持微笑,高舉著發出強烈紅光的拳頭。雖然就只是如此而已,但他渾身卻已經散發出無與倫比的行有餘力感與自信,讓圓感受到壓力。
……少女感受到有某種
東西的氣息正在逼近。發出嘎擦嘎擦的刺耳堅硬聲響,從平房屋頂上現身的,以及帶著咚嘶咚嘶的沉重腳步聲,從房屋之間出現的,兩種類的鵺。
像是聚集數十條人類的手腳和頭部,從根部加以連結而成,宛如海膽一樣充滿突起的圓型鵺,以及高約三公尺,白色無頭巨人型態的鵺……兩種鵺各有十隻左右,以圍繞著長發男的狀態出現。
「為今晚準備好的都.在.這.里.了.。雖說對於能夠運用振動鋼絲的鴉,大概也算不上什麼難纏的對手,不過應該還是能爭取點時間吧?就請你收下了。」
長發男以拳頭指向圓。宛如配合這個動作般,所有的鵺都將注意力轉向少女。長發男則操控白馬踏上前往中央廣場的道路。
如果想追的話,其實還是可以追得上。但是,圓認為現在更重要的是朝自己逼近的鵺,該去追趕的也是依然對自己施用陣的雷夫。
圓認為,雖然現在有斛在保護,但萬一結仁失去意識或喪命,自己又會變成任憑他人擺布的人偶。
少女跳起來躲過動作迅速的海膽型鵺,宛如與對方交換位置般,移動到了平房的屋頂上。
騎著馬的雷夫,此刻已經位於相當遠的地方。不僅如此,他前進的方向還是已經遭到破壞的大門。該處有著可以通往納桑諾吉等地,整備完善的道路。
當路況不佳或是在山路上、大街小巷交錯的市鎮中時,少女的速度會比較快,但若是要與馬匹在平坦道路上直接對決,她也不敢說一定能夠追得上對方。
然而,除了追趕之外也別無選擇。圓躲開朝自己逼近的鵺,再次回到道路上,開始在石板上奔跑。
或許是感覺到了殺氣吧,馬上的雷夫轉頭,嘴角露出微笑。在這個瞬間,少女一度失去意識。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重重摔倒在地。雷夫再次加強了陣的力量。
不過,圓利用翻倒的沖勢又馬上站了起來,無視於從額頭上流下的血,繼續往前跑。
……圓聽到來自遠方,接連不斷的巨大爆炸聲。少女猜想,亞爾克多半也同樣遇上了陣士──既然如此,果然還是無法期待能夠獲得支援,只能靠自己了。
少女再度失去意識。由於這段期間完全無法掌控身體,所以也不可能採取受身之類行動。在一剎那空白之後,接著就是全身撞在石板上的痛楚。
圓早就想到、知道會是如此,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對於自己變成任憑雷夫、結仁這些陣士擺布的棋子之不滿。
對於必須指派弟弟去保護陣士的悲哀。
……如果在這裡讓雷夫逃走的話,接下來將會非常麻煩。
「……我很清楚、早就知道……。」
然而,圓與雷夫的距離還是逐漸拉開。不但跌倒後重新開始加速的過程消耗掉許多時間,全身多次撞擊石板的痛楚也對圓的速度造成了影響。她現在已經是滿身瘡痍了。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邁開腳步追趕。但是,目標越離越遠。就在圓又差點要跌倒的時候……她注意到視野中的雷夫身旁有個人影。
是剛才擊潰的傭兵團之逃亡者?……不對,當時那些拋下武器,只帶著財物逃跑的傢伙,早已被自己趕過了。
就在人影眼看要與雷夫錯身而過時,對方突然飛身朝馬上撲去。人影直接撞中雷夫,兩人一同從馬上翻落。
人影騎到面朝上的雷夫身上,多次揮下手中的短刀。圓聽到男性嘶啞的慘叫聲,在聲音突然消失的同時,她也看到短刀隨之折斷。
圓趕上兩人,同時揮出振動鋼絲──因為雷夫的手上已經重疊著多個發出藍白色光的陣,所以少女飛快地砍掉了敵人的手。
「……成功了,果然……這傢伙、是陣士,成功了……。」
騎在雷夫身上的,是斛帶來的那群二十歲出頭的鴉其中一人。他正是因為不適合參加戰鬥,所以被指派負責後方支援、傳遞訊息等任務,但卻在介入這次事件時,對於斛「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之評價提出抗議的那個青年。
彷佛呻吟般勉強擠出幾個字的青年,將右手手指插入雷夫喉嚨處的傷口,像是想要強行將傷口弄得更大。
圓細看才發現,青年的左手,從中段開始就變得像是被野獸咬斷般破破爛爛,手臂下半截已經消失。雖然他以繩子綁住手臂止血,但這根本算不上是治療,只是以強硬手段試著防止生命力隨著血流失而已。
最讓圓不解的是,這名青年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才會變得全身都如此傷痕累累。衣服自然不在話下,破皮情況也相當嚴重,身體各處都有許多細微的缺損。
青年到底是和什麼東西戰鬥才會變成這樣,圓實在無法想像。
但是,讓雷夫死亡,使自己身上的陣終於獲得解除,還有……立下如此功勞的鴉也即將喪命,少女至少還知道這些。
「頭一次……我、頭一次……殺掉了陣士……不管是同屆或晚輩……大家都一直說我做不到……現在、終於……可以對斛大人……」
青年一邊哭訴,一邊繼續以右手挖開早已死亡的雷夫之傷口。
「謝謝,托你的福,我得救了。你放心休息吧。……對於瞧不起你的斛,我會好好跟他說清楚的。」
圓將手放上青年的肩膀。對方望著少女,露出看似相當高興的笑容。
接著,青年就以宛如倚靠在圓身上的姿態,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圓抱著對方的肩膀,撫過青年的眼皮讓他瞑目,輕輕地使之平躺在地上。
「受你幫忙了。……請安息吧。」
一定要把青年死前的奮鬥好好告訴斛──。
圓做出這個決定後,隨即一邊抹掉流到臉上的血,一邊站了起來。
雖然在圓守望青年死去的這段時間,大約二十隻的鵺也已經包圍了她,但少女內心絲毫沒有任何恐懼等情緒。
圓的右手重新握好短刀,左手手指輕巧地放到唇前。
從地上逼近、從房屋屋頂上撲下來的鵺群──同時朝圓發動攻擊。
「……你們也該去睡覺了。」
一頭長長的黑髮,在夜晚的街道上舞動。
2
地面的爆炸,讓馬身有大半截遭到炸飛。
馬的血肉四散,以後仰姿勢被炸上空中,大型馬車也受到拉扯而整個翻了過來,居民們被甩落地面。
由於發生得太過突然,連我也來不及反應而摔在地上,只能勉強採取受身,接著馬上單膝跪地,在石板上擺出架式。
四周響起許多痛苦的哀號,無數土塊從空中零零散散灑落。
「這次的收穫失敗了。是誰造成的?是你嗎?是鴉嗎?不,是我們自己的計劃不夠嚴謹吧。也可以說是納桑諾吉時實在太過順利了。」
在我視野前方,地面出現堪比隕石坑之巨大凹陷的爆炸地點中心處,留有一根像是展示台的土柱,謝爾蓋就站在柱子上。
雖然他陰鬱的眼神帶有幾分類似失望、死心的感覺,不過,他所散發出的氣勢則是十分明確的殺氣。
……他用的陣或許是〈爆〉吧。以前,我曾經在總本山看一位光頭陣士運用過,對方似乎還是空的朋友。
我一邊對謝爾蓋維持架式,一邊側眼看向從馬車上跌落的居民們。可能是因為大家都遭到捆綁而無法採取受身的關係吧,痛得不停掙扎的人、喪失意識一動也不動的人、被翻倒的馬車壓在下面,四肢被壓潰的人,以及半個身子被炸得破破爛爛的兩匹馬……雖然狀況確實悲慘,但其實也還不算特.別.糟.。
體重比較輕的小孩子、絲茉末等,雖然倒在離馬車遠一點的地方,不過看起來似乎都還活著。他們微微睜開的眼睛,正注視著我們。
可能的話,我很想換個場所,但是,不知道有沒有辦法一.並.拉.走.謝爾蓋。
「總本山的陣士、罌粟的走狗、碧藍獵犬……我記得,你好像是叫亞爾克吧?」
「……沒錯。你呢?別再自稱謝爾蓋了,報上本名吧。」
「米夏。……去死吧。」
謝爾蓋──也就是米夏──將手從白衣口袋中抽出,以手掌對準我。藍白色的光,進入發現狀態的陣。重疊在一起的文字是〈石〉、〈放〉。
竟然對著空中發動嗎?我一度產生這樣的疑問,隨即知道自己的思慮實在過於淺薄。
攻擊無聲無息地逼近,快到恐怖的石彈──那是原本鋪在地上的石板。
對方朝著在地面爆炸時被炸上半空中的石板施加陣,將之轉變為石彈。
如果頭部被擊中,搞不好會造成致命傷的石彈,陸續朝我飛來。
……如果只有這些,其實也還不難應付。問題是,多半是包含在泥土之中的小石頭也在此時一併朝
我射來。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我完全看不到這些小石頭。
我朝旁邊跳開,勉強躲過攻擊。但是,一些位在我附近的居民卻遭到了波及,大聲痛苦哀嚎。甚至還有一人的下半身被砸成肉泥,飛.濺.到.附近的地上。
「可惡,這實在是……!」
要是不趕快解決掉對方的話,受害者就會越來越多……可惡!!
在避開一輪石彈攻勢的同時,我馬上為了攻擊米夏而沖向對方。
根據從他衣服胸口處露出的些微耀眼紅光來研判,多半已經有某個陣處於發動狀態。……但是,只要我能搶在米夏出手之前就先斬下他……!
「獵犬,你為什麼不用陣?忘記怎麼用了嗎?或者是刻意藏起來不用?」
站在爆炸地點中心的細長土柱上的米夏,腳下現出了陣。雖然有一部分被土遮住,但已經足以讓我認出那是〈土〉、〈爆〉兩個字了。
那些陣碎裂,成為藍白色的碎片被吸入地面之中,然後……大地再次炸了開來。
變成隕石坑處地面的泥土再次劇烈噴起,阻止我接近米夏。
原本已經準備要撲向敵人的我急忙停步,舉起手臂擋住朝臉部飛來的泥土、小石頭時……看到猛烈飛散的塵土後方出現藍白色的光。
石彈再度來襲。這次的攻擊範圍更廣,已經不只是「線」,而是變成「面」壓了過來。這樣看來,對方也沒辦法確實掌握我的位置……但是,這未免……根本是無差別攻擊了吧。
陸續噴起的泥土,包含構成石板的石塊在內,大大小小的石頭如同豪雨般朝我射來。每波攻擊都讓附近一帶響起痛苦的叫聲。……遭到捆綁的人們,全身的衣物、身體有多處被石頭打穿、壓碎。特別是那些不知是弄斷或掙脫繩子,為了想逃離現場而站起來的人,更是徹底被砸成了肉片。
我從面向道路的住宅窗戶撲進屋內,總算逃過一劫……但是,木製的牆壁畢竟還是無法抵擋石彈。窗戶就不用說了,即使是牆壁,依然有許多石塊能將之撞破,飛進室內。
「……這、這可不是用劍能夠對付得了的敵人哪。」
我很清楚遠距離攻擊的有效性,但是,關鍵還是在於對方運用陣的巧妙手腕。
米夏至少擁有〈土〉、〈爆〉、〈石〉、〈放〉四個陣。其中只有〈爆〉稍微有點不一樣,其他記得都是常見的、負擔較輕的陣。成為陣士後的這半年期間,我就已經認識好幾位能夠運用這些陣的陣士,也曾經看過實際發動的情況。
同屆陣士之中也有光靠〈土〉和〈波〉的搭配,以非常驚人方式加以運用的高手……即使如此,我也還是認為並非絕對不可能突破。
但是,米夏以如此簡單的四個陣就構築出非常優秀的防禦,同時還兼具近距離攻擊與遠距離攻擊能力。不僅如此,後者還不.是.點.而.是.面.。這下子我也實在沒辦法將對方納入劍的攻擊範圍之內。
勢必需要其他手段。
「……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米夏多半還藏有其他的陣吧……。」
我躲在自己跳進屋內時打破的窗子後方偷偷往外看,發現米夏已經不在隕石坑的位置。我搜尋四周,發現他又將雙手插回口袋,正走在因為遭到捆綁而倒在地上的居民之中。米夏的視線不斷來回飄移,或許是在找我吧。
「喂,獵犬,你導入的該不會都是些現在無法運用的陣吧?……真是愚蠢。五行思想、五大,以及四大元素……難道總本山連這些基本知識都沒教嗎?」
他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不過相關知識也都是在成為陣士後,在書庫和阿麗雅德妮閒聊時才從對方口中聽到的。
它們是流傳於古代名叫中國、印度、希臘等國家的思想,可以說是用以解釋世界如何構成的哲學。五行思想是金、木、水、火、土;五大是地、水、火、風、空;四大元素則是水、火、風、土。
雖然這些思想間存在木、金、風、空等差異,但基本上還是非常近似的。至於說到這些在文化沒有交流的時代,誕生於不同國家的思想,對陣士有何意義──主要是因為它們都屬於「無處不在」的事物,對陣士來說,運用它們的陣,用途較為廣泛,使用起來也比較方便。
陣並不是能無中生有創造出物質的能力,而是操.控.森.羅.萬.象.之.力.。因此,「無處不在」的事物,具有非常重要的含意。不管是再怎麼優秀的陣士,倘若身處沙漠之中,就算擁有〈水〉之陣也還是無濟於事。
「……別再賣關子啦,臭狗。還是你的力量弱到不好意思拿出來用的地步?說話啊?怎麼啦、讓我見識看看啊?」
米夏這些話明顯是在挑釁,我沒有理會對方。
我一邊調整混亂的呼吸,一邊以窗簾抹掉沾在破爛刀上的鮮血與油脂,同時思考對策。……不管怎麼想,我這邊也同樣需要遠距離攻擊手段吧。
我環視已經變得一塌糊塗的屋內。……沙發和書架。衣櫥里有女性與小孩的衣服……住在這裡的人應該是母親與子女吧。屋內所有架子、柜子等都倒在地上,地板被染紅了一大片,隨處可見沾有血跡的大號靴子腳印,還有像是某種東西被拖往門口的血痕……。看來是遭到洗劫了吧。
我甩掉似乎快要偏離正題的思考,前往廚房,拿走了廚房中的三把菜刀。
「怎麼啦,獵犬亞爾克,你已經逃跑了嗎?雖然說那樣也好,不過,要是你改去追趕雷夫他們的話就讓人頭痛了。……這樣吧,我會一直殺掉這裡的居民,直到你出現為止,你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嗎?」
我再次躲到窗邊,窺探外面的狀況。
米夏搬起石塊,將之拿到趴倒在地的居民頭上,然後放開了手。傳出沉重的響聲,些許鮮血流出,遭到捆綁的身體開始抽搐。
因為目睹了這樣的場面,我不禁感到十分焦急。但是,我要求自己保持冷靜。
三把菜刀都是料理用具,刀身相當薄且刀柄部分較重。實在無法直接當成飛刀之類的武器來運用。
我儘快以小動作揮出破爛刀,斬開菜刀的刀柄與刀身。……早知道請圓也分幾把飛刀給我就好了。畢竟只是用於料理的刀,刀刃很薄,刀身也很輕。就算能夠順利刺中對方,多半也無法造成致命傷吧。
如果沒辦法讓米夏當場死亡,那個能夠對廣範圍施以全面性攻擊的陣就會來襲。要是對方在我扔出飛刀之後馬上發動陣的話……肯定躲不掉。
最糟的情況就是連扔出去的刀都被那傢伙的陣彈開。
……最好也不過是讓對方受到輕傷,自己則是肯定變成絞肉──我只能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但是,如果繼續這樣躲下去的話,別說是獲勝,就連讓對方受傷都辦不到。
……給我拚命想啊,想得更快、更深入,想出能夠打破那傢伙所用之陣的對策……。
「亞爾克,你真的不在乎嗎?這是第二個囉?要不要我解開這人的口銜,讓你聽聽慘叫聲?……只要自己沒事就好嗎,這隻死狗。……喔、你是……。讓我仔細看看。」
呀啊──我聽到像是幼犬叫聲般的聲音。
對於這個聲音有印象的我,在砍斷第三把菜刀刀柄的同時看向窗外。
……果然是絲茉末。米夏的手上握著萬用刀,看來是用它切斷了絲茉末的口銜。……絲茉末的臉上,有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傷痕,可能是米夏在切斷口銜時也一併深深地割傷了她的臉。
看到那道傷痕的瞬間,絲茉末那充滿朝氣的笑容掠過我的腦海。我的血液為之沸騰,想要發出怒吼朝對方殺去的衝動支配了身體。
「你還不快點哭著對他求救?你和亞爾克很親密吧?說話啊?怎麼樣?」
米夏抓起絲茉末的頭髮,硬是逼她採取雙膝跪地,上半身挺直的姿勢。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我早就覺得你很令人煩躁了。像你這種有點囂張,注意到沒必要知道的事,想妨礙我們計劃的死小鬼,要不是雷夫那傢伙不想引發風波,我早就已經把你給殺了。……怎麼啦,快喊那傢伙的名字,好報答我讓你活到現在的恩情啊。」
「為、為什麼、我……我們會……。明明什麼都沒做……什麼、什麼都……」
「沒錯,你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做、什麼都做不到的人,不過就是連微風都能吹動的蘆葦而已。既然如此,即使消失了也無所謂,反正不過是在我.們.的.世.界.里.自己長出來的雜草而已。……難得交給你們重大的工作,居然還敢拒.絕.?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說話啊?怎樣、聽不懂人話嗎?」
雖然絲茉末的頭髮遭到拉扯,但她還是勉強轉頭瞪著米夏。
「話都是、你一個人……在說……我又不是……屬於你們的東西……!」
「聽起來就像是
連路都還走不穩的小鬼在反抗父母親哪?自己一個人就沒辦法好好活下去的弱者,對於照顧你、不、照顧這個世界的我們,居然敢露出這種眼神?這根蘆葦的反抗心可真強啊,礙眼的雜草。你這個沒有實力又活得渾渾噩噩的小丫頭。」
米夏一腳踢中嬌小的絲茉末,讓她再度倒在地上,像是要保護自己般縮成一團。米夏依然繼續朝她出腳。
「這個世界分明就是因陣士之力而得以維持的,為什麼你不道謝?好心讓你活到現在,為什麼你一點都不感謝我?說啊?怎麼樣?說話啊,至少也該開口求饒吧。給我大聲哀號啊,怎麼啦?」
絲茉末沒有發出叫聲。明明已經沒有口銜,但她還是拚命忍耐著不停被踢的痛苦,只是低聲呻吟。她的臉上儘是眼淚與血。
「……我受夠了。已經夠了吧……」
現在的我,最多只能拼個兩敗俱傷,而且對方只是輕傷,我則是變成絞肉。
……但是,我已經忍無可忍了。就這樣吧,這樣也夠本了吧。
我把破爛刀插入刀鞘,拿起三片由菜刀做成的飛刀,準備從窗戶跳出去……但是,屋子後門被某人打開的氣息,讓我停了下來。
「別急,他應該不會馬上殺掉絲茉末。」
從門口探出頭的人是結仁。他說了句「不要發出聲音」後就和我一樣站到窗邊,耳朵不停抖動。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本來是想,萬一亞爾克你們沒能阻止馬車的話,馬車應該會往大門方向前進,所以跟你們分開之後就馬上先和斛繞到了大門這邊。……可惜沒碰到長發的陣士。」
「我不是問這個,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位置!?」
「安靜一點。這不是偶然,有點像是地毯式搜索吧。……雖然憑著聲音和氣息,大概掌握了亞爾克你的位置,但還是找錯了三間。……不過,你啊……怎麼會弄成這副德性啊。」
聽到結仁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樣子。他可能是在說我淋得全身是血的事吧,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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