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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獵犬的資格 第一章 『最終測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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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我突然產生一股歉意,所以將視線從大嫂身上移開。然後……我注意到,在依然保持敞開的門外,站著一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孩。那個女孩大概跟我同年或小我一兩歲,藍色頭髮綁成兩條辮子。對方以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望著我,奇妙的是,我也同樣注視著她的雙眼。

大哥進入我們的視線之間,對那個女孩說了幾句話,然後關上了道場的門。

「去練居含吧,亞爾克。聽到了嗎?」

「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

「給咱去練。」

我無法拒絕。大哥的背影,散發出令人難以想像拒絕時會遭受何種對待的恐怖感。

「……話說回來,你的視力什麼時候開始變差的?」

因為太過用功的關係啦——我有點粗暴地回答,把眼鏡扔給大哥。

比起我的視力,我想大哥應該對眼鏡更感興趣吧。他就是這種人。

6

每個流派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居合術。架式固然有所不同,不過,貫注於其中的理念更是天差地遠。

在拔刀同時砍殺目標。這招既可以成為突然遭受襲擊時的對策——也就是一種護身術……相反地,也可以當成奇襲來運用,就像是大哥在兩天前對我揮出的那一刀。另外,由於這個架式下,刀不需出鞘,所以也具有「使對手無法估計攻擊距離」的優點。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以單手持刀的招式,所以威力往往相對較弱。聽說有不少流派認為,為了能夠趁虛而入,應該只鎖定眼睛或頭部其中一處出招,之後再以其他招式給予致命一擊。

在我跟大哥所用的府津羅流中,並沒有明確指出居合術的主要用途……不過,砍頭就不用說了,最低標準是至少要能夠斬斷比人更加巨大的鵺或大樹等對象。

「……開玩笑的吧。這就是我現在的力量嗎……。」

雖然事先就已經知道,但實際見識到究竟有多弱時,還是忍不住要感到沮喪。

在道場後方的山中,我對著直徑約一人環抱的樹木,以居合術出刀。結果,刀只砍到大概樹幹中間的地方就停了下來。……記得以前就算是用居合術也能砍得斷的……。

我從樹幹中抽出自己從十三歲時開始使用的刀,確認刀刃狀況後將刀回鞘。

我讓身體保持自然姿勢,閉上眼睛,回想起當我全身仍布滿傷痕時,大哥教導過的事。

居合術必須在想到要出刀時就已經揮完刀才可以……記得大哥好像說過這種不太合理的話。我想多半是指「不要發出殺意或想要斬殺的意念本身,保持內心平靜出刀」之類的吧。另外還說過,「居合成功與否,在刀徹底拔出之前,推刀出鞘的瞬間就已經確定」……我想應該是說,如果這時就已經掌握到對手的破綻,等於就是以對方不可能對應的速度出招吧。

雖然不論哪一個都是難題……不過現在試著思考過後,我發現這兩者……特別是前者,明顯指出就主動攻擊而言的居含,也就是做為奇襲招式運用時所具有的優勢。

以前我完全不會去想這些事情,只知道依照大哥的要求埋頭苦練,現在卻變得已經會去思考話中的含意了……。

——要成為陣士。可能是因為找到這個方向的關係吧。我憑著自己的意志,首次有了要脫離大哥束縛的覺悟,而且也實際踏出了一步。從那一瞬間開始,我就……

「……雜念太多了。非得更加集中精神才行。」

我閉上眼睛,像是要專心傾聽似地,讓內心變得清明,藉此感受自己的身體。找出血流、呼吸的節奏,以肌膚覺察世界。

吐氣、睜開眼睛,宛如配合這些舉動一般,我拔刀揮出。

但是,刀刃在即將碰觸到樹幹時就穩穩地停了下來。

在推刀出鞘的瞬間,我就知道這刀無法斬斷目標了。我嘆了一口氣,將刀入鞘,抬頭望向天空。之前還十分明亮的天空,現在已經有許多星星在閃耀了。

為了揮這一刀,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啊……而且最後還因為發覺斬不斷而停手。

……至少現在能夠事先察覺斬不斷,或許多少算是有點進步了吧。

我靠在之前只砍進一半的樹幹上,仰望天空許久。

現在沒有受到監視,如果想逃的話,或許有機會逃得掉。但是……我總覺得,如果在這個時候逃走的話,似乎就像是承認了「想要成為陣士的心情,真的也就只是在逃避而已」這件事。

想要成為陣士的意念越是認真……我就越必須在這裡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大哥說過,除非能夠好好運用居合術,否則不會讓我離開故鄉。反過來說,只要能夠練好,到時就可以抬頭挺胸走出這裡。我想,這種心態應該就不是逃避,而是在積極往前邁進了吧。

「……雖然時間有點晚了,不過今天就是咱們約定的日子,亞爾克。」

大哥飄然地在山中現身,並且說出這句話。因為我在大哥離開道場的時候就已經感受到他的氣息,所以毫不驚訝地起身向他走去。

每兩天比試一次——這是我們的約定。

在這片枝葉系茂到甚至連星光都變得疏疏落落的森林之中,我面對始終保持雙手交抱姿態走來的大哥。——拔刀。出手的人是大哥,我的手只是微微抬起,連刀柄都還沒碰到。白光鳳的刀尖,彷佛理所當然地停在我的脖子上。

「不過短短兩天時間,咱也不認為能練出什麼成果。……好啦,回家羅,愚弟。」

大哥輕描淡寫收刀,轉身依照來路往回走,我一邊跟上他的腳步,一邊計算日數。由於總本山距離這裡有一個月以上的路程,所以,不論需要花多少疇間才能達成目標,我能留在這裡的時間,最多也就只有一個月。但是,如果連便陣進入身體,還有尋找搭檔的事情都考慮進來的話……根本不能在這裡耗上一個月。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回到蓋在道場旁的老家後,我先洗了澡,接著和大哥一起享用大嫂做的飯菜。各種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樸實無華,但充滿時令風情的料理,讓我相當懷念。

即使在用餐時,大哥也還是說個不停,同時也逼我跟他聊天。他就像個小孩一樣,對於我的衣服、鞋子,以及在商業區吃過的食物等等,全都充滿好奇心。

像大哥這麼年輕就成為道場主人的話,就會變得很少有機會出遠門,所以,這些事物對他來說都相當稀罕。

「……這樣說起來,大哥,之前出現在道場的那個女孩是什麼人啊?門生不是都去集訓了嗎?」

吃完飯後,我若無其事地提出這個問題,大哥則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刻意弄出相當大的聲音。我知道,這是代表他不方便回答,要我別問的意思。

除了大哥和大嫂之外,在這個家以及道場之中,肯定還有另一個人在。雖然只有非常不明顯的跡象,但這裡畢竟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所以還是可以察覺,確實有個外人存在。當我白天在山中練習居合的時候,偶爾也會感受到,在道場中,除了大哥之外,還有另一股相當洗鏈的氣勢。

雖然沒有根據,但是,從那股感覺來研判,我認為應該就是自己回家第一天時看到的那個少女。身體雖然因為藥物而變得軟弱無力,但感覺並沒有隨之變得遲鈍。

那個女孩的美麗黑色眼眸,議我留下深刻印象……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呢?

7

我的生活相當單調,每天就是進入山中,一次又一次重複地練著居含。過程中需要進食時就是烤些魚乾來吃,或者隨便嚼點炒大豆之類的,儘可能把時間都用來練習。

每隔兩天與大哥比試,結束後回家洗個澡,吃太嫂煮的飯,然後回自己的房間睡覺,一太早就叉獨自離開家……重複著這樣的生活。

即使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在大哥面前,我的刀依然沒有機會出鞘。

雖然現在已經能配合大哥的動作,來得及把手放上刀柄,但還是不到能將刀推出鞘口的地步。

即使想要嘗試先發制人,但我似乎總是沒辦法好好掩藏自己的意圖。碰上這種時候,大哥就會在進入攻擊範圍的同時出招,結果我還是一樣沒能拔刀。

到了這個地步,我當然也已經開始感到焦急。老實說,如果這兩天再不動身出發,搞不好就來不及到總本山進行申請了。就算是陣的導入,首先也還是得從挑選陣的階段開始。要是再加上之後還得尋找搭檔的問題……。

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逃走,我不是在說逃避現實無濟於事之類的,至少現在不是。

從我開始感到焦急的那天起,大哥的氣勢就籠罩住了整座山。

我可以感覺到,雖然大哥人在道場裡,但始終在留意位於山裡的我。如果逃跑的話,大概馬上就會被發覺吧。接下來肯定會被追上,為了能帶我回來,就算需要打斷我的手腳也在所不惜吧。肯定是這樣的。

對於時間的焦慮、對於大哥的畏懼……這些都讓我的劍變得更為遲鈍。察覺到這點後,我決定暫時停止練習居合,換成基本的揮刀練習,想要藉此調整心情——。

「……差不多該有點樣子了吧?亞爾克。……你還是一樣心懷焦慮哪。」

當晚,就在我重複練習揮刀到滿身太汗的時候,大哥飄然地來到山中。

原本在練習揮刀的我,將刀收入鞘中——同時拔刀出招。

完美的奇襲。手從一開始就已經握住刀抦,想要砍殺對方的意志,早已混入練習揮刀時用以揮動刀的念頭之中,身體也已經徹底暖好了……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夠使出的,最強而且最快的一刀。

隨著腰部扭轉推刀出鞘,使刀身在鞘中加速,終於讓刀尖劃破了空氣。

然而——

「……採取奇襲也只有這種程度嗎,愚弟。」

這一刀卻揮了個空。雖然這一刀是判斷大哥已經進入我的攻擊範圍後才揮出的,然而,大哥卻只是以甚至讓人覺得十分悠閒的步伐往後退開半步,這樣就閃過了攻擊。

接著,面對揮出刀之後就僵在原地的我,大哥往前踏上一步,同時將手伸向白光鳳的刀柄。他臉上的表情是失望。以及哀傷。

這副表情、這個眼神,對我來說是最恐怖的事物。

我回想起到現在為止的十幾年時光,雙腿開始發抖。

「府津羅流本來是屬於體格比較矮小,或者是身材比較瘦弱者運用的流派。……從一開始,咱就應該已經說到你耳朵長繭的地步了——揮砍時不要靠力氣,要用技巧。以咱們這一族人來說,你這半調子的高大體型算是相當罕見的,所以太過依賴力氣了。以前還可以靠力氣瞞混過關,但是,現在的你,已經因為什麼陣士的事前準備,導致力氣變得比一般孩童還弱,結果卻還是……。沒辦法了,給你一個忘不了的教訓吧。」

大哥有了動作,然後就是衝擊。我的側腹受到來自水平方向的強烈攻擊。

這是沒有拔刀,連著刀鞘一同砸來的打擊。

透過鞋底傳來的地面感觸消失,我威受到之前沒有吹起的風——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

在這之後,我撞到樹幹,摔落在地

。宛如要將內臟炸飛般的衝擊,讓我無法呼吸。

雖然胃像是里外徹底翻轉,讓我想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但卻被卡在喉嚨處。喉嚨正設法優先讓空氣通過——可是無法如願。想要嘔吐的衝動與想要呼吸的欲望正在激烈爭鬥……形成令人難以忍受的強烈痛苦。

大哥一腳踢進我的肚子,讓堵住的喉嚨恢復通暢,雖然還是有著似乎快要室息的苦悶,但至少已經把肚子裡的東西吐了出來。接著,我拚命吸進充滿酸臭味的空氣……然後就倒在地上了。

「在中招之前,你就在發抖了吧。真是太難看了。……今天就給咱睡在這裡。以你現在的程度,沒資格吃你大嫂煮的飯。」

8

嘔吐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天。大哥一直沒有再出現,而我也沒有再揮動過刀,大多數時間都只是以正襟危坐的姿態面對著刀。

這把刀是我十三歲時獲得的,做工還不算太差的無銘鍛刀。雖然沒有任何愛惜之情,但至少我已經能將它當成如同自己身體一部分來運用了。

是因為刀不好的關係嗎?當我躺在地上想著這種事情時,發覺到,再往這個方向想下去是不行的。我還沒達到會因為刀的差異而導致某種結果的境界。

我不喜歡找藉口。……因為不管再怎麼找,最後都一樣只會歸結到大哥與府津羅之血的束縛而已。

在跪坐期間,我哭了兩次。第一次是因為想到自己太弱,第二次則是為了時間已經不夠,眼看成為陣士之道即將斷絕的事情。

就這樣,在回到故鄉後的第二十六天,對於只是一直深陷於悲哀之中卻什麼都做不到、不、應該說是沒有打算要做些什麼,如此不中用的自己,我差點第三次流下眼淚。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附近有其他人的氣息。既不是野獸,也不是鵺,是人類的氣息。不過,這個氣息非常不明顯。

我本能地拿起刀轉身。在我眼前的人物是那個藍發雙辮女孩。她穿著跟這場門生一樣的深藍色道服,就站在離我不遠處。腰上掛著刀。

「午安,我叫做鳶。賴雅師父要我來跟你一戰。」

讓人聯想到小鳥的歌聲,既輕柔又悅耳,雖然纖細但其實外柔內剛……就是這樣的聲音。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來到這麼近的位置後我才察覺、大哥要她來殺了我……?雖然腦中浮現許多疑問,不過我始終看著她漆黑的大眼睛。

她的雙眼非常清澈,簡直就像是以極端透明的清水構成的一樣……

所以,她的眼中也映出了我。正因為如同鏡子般一塵不染,所以能夠……

「不、這個、等、等一下,我……!」

鳶拔出刀,採取雙手握刀的中段正眼架式,姿勢看起來十分隨興。換個角度來看,或許也可以說有點不夠洗鏈的這個架式,其實正是如假包換的府津羅流。與其他流派不同,除了基本架式之外,府津羅流還會傳授另一個有點變形的架式。府津羅流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使用者還需要配合自己的體格、天分,更進一步調整這個變形架式,到此才能算是完成。雖然鳶的姿勢是還停留在人云亦云階段的變形架式……但是已經十分有模有樣了。

「你到底是……?」

「我在兩個月前拜師,已經學完了師父傳授的所有內容。今天與你的一戰,據說就是我的畢業考。」

兩個月就通曉府津羅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或許她之前就曾經在某處學過劍術,但就算是這樣……也未免太快了。而且這個人還是跟我同年或小我一兩歲的少女……?

然而,更讓我在意的是……。

——要我來跟你一戰……。

換句話說……這其實就是大哥要她來殺了我的意思吧。

對於我這個唯一與他血脈相連的弟弟……

「大哥他……要把我……。」

「他叫我來砍了你。」

鳶開始行動,速度相當快。她在踏出一步的同時,將刀朝正上方舉高,接著劈落。面對這個實在太過基本的動作,我本能地往後退開,想藉此閃過這一擊。

鳶的刀在開始往下砍之後,居然還……更加伸長了。

她往前踏出的右腳並沒有立即著地,即使姿勢不是很安定,但還是把身體比正常出招時更往前推了一些,讓攻擊距離延長了十幾公分。

我繼續退得更遠,避開了攻擊。在我眼前揮空的刀尖,突然在空中穩穩地停了下來。鳶半途收住了這記直劈,在不讓刀身產生絲毫晃動的情況下更加踏上一步,邊把刀身打橫邊使出突刺。

我脖子一扭,以毫釐之差閃過追擊。要是這招以身體為目標的話,可能就相當危險,但鳶一直在朝頭部、頸部攻擊……也就是說,因鴻她似乎想儘早殺掉我,所以我才勉強躲得掉——。

「什麼!?」

在使出突刺時放平的刀,這次轉成了橫掃。居然是三連擊。為了躲避這招,我不得不滾倒在地。

「……果然厲害。我以為剛才已經讓你完全無路可逃了。雖然師父沒有傳授過,原來府津羅流也有用來迴避的招式嗎?」

鳶似乎有點在意攻擊被我閃過的事情,但也再度冷靜地採取正眼架式。

「拜、拜託等一下。我不能跟別人交手……大哥不准我對人拔劍——。」

從幼年時開始,我就已經知道自己沒有劍術方面的才能。

所以,別說是與他人比試,大哥甚至不許我與其他人一起練習。

因為會覺得不好意思——這是大哥的說法。……對大哥、對府津羅家來說,我就只會讓他們蒙羞而已。就算世上還有比我更弱的劍士,但對方畢竟只是個普通人,而且正拚命努力想要變強。至於我……雖然流著府津羅的血,但卻只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即使能夠獲勝,依然是十分丟臉的事情……大哥長久以來都是這麼對我說的。

所以,我的對手只有身為家人的大哥而已。

除此之外就都是一個人窩在山裡砍殺鵺。

說我相當喜歡打倒鵺,或許也不為過吧。如果是在山中出沒的鵺,就憑我的技術也已經足以宰殺,殺得越多,故鄉的人們就越會誇獎我。這是我少數能夠博得他人讚賞的事情。所以,我一直……。

因為對大哥來說,我的存在會令他感到丟臉,所以……我不能對他人拔劍。不論碰上再怎麼不合理的事情、受到多麼殘酷的對待,我都必須設法靠劍以外的方段來解決。

為了府津羅之血、為了大哥,為了不讓這些事物蒙羞,我的劍必須要俯首貼耳。

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什麼劍了。即使以劍士而言是弱者、會讓家門蒙羞,若是身為陣士,或許就能抬頭挺胸活下去吧……。我就是因為這麼想,所以才……。

然而,這一個月,到頭來我坦還是在故鄉揮劍。和過去一樣,沒有改變。即便自己決定的,以為已經踏出第一步的陣士之道,眼看就要斷絕……光是因為處於大哥的監視之下,我甚至就不敢嘗試逃走……只知道聽從大哥的要求,一直、一直地——。

對於站起身之後始終愕然不動的我,鳶再次逼近。一記斜劈。我仍然沒有移動雙腿,只是望著迅速逼近的刀鋒。

就要被砍了。正如同大哥他所期望的、完全依照大哥的預期……大哥他、大哥的、大哥是——!

——快拔劍。內心之中的某個事物如此高喊。那是,我的聲音。我的某個部分。但是,我與大哥約好了。不論受到多少傷害,都不可以對他人拔劍。不行。拔劍。不能這麼做。

大哥都已經說不需要我了。明知如此,為什麼還必須要遵守大哥的告誡?為了活下去,現在非拔劍不可。

不管對於任何事情,大哥說的話總是正確的。他的話絕對不會錯。我受到多嚴重的傷都無所謂,已經習慣了。大哥的鍛鏈總是以最狠的方式進行,而我一直承受到現在。……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承受得住。所以,我不會拔劍。

要求拔劍的聲音,拒絕拔劍的聲音,兩者都是我自己的聲音。

兩個聲音彼此爭執、互相衝撞……終於相互抵銷。

我的內心恢復平靜,毫無波瀾。

我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逼近的刀刃與位在其後的,持刀者鳶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美。雖然這個人正打算殺死我,但眼中卻完全沒有殺意之類的感情,宛如只是在割草一樣,眼神平靜而透明。雙眼之中映出了我的模樣。

淚流滿面。在鳶的眼睛之中,我正在流淚。表情就像是遭到拋棄的狗。

——釋放吧。

這是我的聲音,而且還在繼續。

——遭到拋棄的狗,已經不再受項圈之類的東西拘束了。

得知自己遭到犬哥捨棄的時候,能夠抑制

我的事物就已經不存在了。

——既然如此……拔劍吧,亞爾克。要拔的不是屬於府津羅的劍,而是屬於我這個決定成為陣士之人的劍。

就只是為了要活下去——!!

揮斬。

有所覺悟要這麼做的時候,眼前大樹逐漸倒下的巨響卻已經傳入耳中。

大樹與其他樹的枝葉互相撞擊、斷折、彈開,樹幹與樹幹彼此擠壓……大樹終於徹底傾倒在地上,造成地面一陣晃動。

……這刀已經砍出了。已經砍完了

決定要揮斬的時候,我就已經拔出刀,並且完成了只使用右手,由左到右的斬擊。

全身都宛如受到擠壓一樣,汗水泉涌而出。先前閉住的呼吸也伴隨著肺腑的痛楚而恢復。

就這樣,我一邊放低揮出的刀,一邊轉身看向後方。

在我身後數公尺處的地上,發現了遭到斬斷的藍色辮子。手中的刀只剩下刀柄,雙眼圓睜看著我的鳶,正整個人跌坐在距離辮子不遠處。

我擊退了她……是嗎?沒有現實感。不過,在喘過氣來之後,就像是回想起夢境一樣,腦海之中浮現對於發生在兩秒前的事情之記憶……

我揮出了刀。在要求拔刀與拒絕拔刀的念頭互相衝撞之後……當我內心變成一片空白時,混入了些微的「某個事物」。那個事物促使我拔刀,並且砍了出去。除了鳶的刀和辮子之外,更一鼓作氣把聳立在遠處的大樹也……。

「這、這是我做的嗎……?」

「……真、真是太漂亮了。既然如此,那就別無選擇了。因為我也被交待,最慢必須要在今天完成府津羅流的修衍。」

鳶站起來之後,隨即採取了前傾的姿勢。雖然她是赤手空拳的狀態,但是,跟先前擺出正眼架式時相比,反倒更能明確感受到她的意志。

我擺脫了內心之中的某種事物。可能是因為如此,雖然呼吸很亂,衣服也已滿是汗水……但我毫不猶豫地對鳶擧起了劍。

實在很奇妙。為了成為陣士而衰弱的身體本應十分沉重,但現在卻很輕盈。對於以劍指向他人的行為毫無抵抗。「非得想辦法解決不可」的想法逐漸淡化,轉變成「看我怎麼搞定」的想法。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身體很輕盈,內心也很輕鬆。

這時的我,眼中只有面前的美麗少女,自然而然地想著要如何出招斬殺的事。

腦中還鮮明地留著剛才的光景。無法相信是自己手中武器能有的速度、銳利度。

……但是,這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一擊,眼前的女人卻躲過了。

當鳶手中的刀從刀鍔處遭到斬斷時,她竟然憑藉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與柔軟靈活的身體,躲開了我朝脖子揮出的斬擊。……這女人,似乎並不單純只是個十分厲害的劍士。

我重新握好手中的刀柄,面對著鳶。對於揮劍的躊躇,現在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肯定會殺了這個女人吧。如果沒辦法成功的話,到時就是我被她殺掉而已。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可能是出於緊張,我覺得身體內側有種令人顫抖的抽痛感。我和鳶明明是為了殺死對方而互望,但不知為何卻有種幾近愉悅的感覺。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氛圍,籠罩著我與這個少女。

「看來這似乎才是你真正的模樣吧。跟賴雅師父有點像呢。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很在意他人眼光,像是小型寵物狗一樣邊發抖邊叫個不停的人,不過意外地……。」

「……怎樣?」

「這樣的說法可能有點奇怪……不過現在這樣有種俐落的感覺,我很喜歡呢。」

這句話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除了大嫂堇之外,我幾乎不曾與其他女性互動。難堪的是,這時竟然只因為一句話……只因為最後的「喜歡」就明顯受到震撼。內心的不平靜也直接反映在刀上。

「……我要出招了。」

鳶判斷我的動搖是破綻,於是更加壓低身體,把力量注入纖瘦的雙腿——。

「雖然我說過要你們一戰,不過可不記得叫你們互相殘殺喔,鳶。」

大哥的聲音響起。仍然保持著應戰姿勢的我和鳶,轉頭看向爬上山的大哥。

「回道場吧,亞爾克。這是最後一次比試。」

道場中只有兩個人,我與大哥正在對峙。大哥雙手交抱,我則是採取自然站姿。

——長刀出鞘。出刀者是大哥。……我的刀只拔到一半。

我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掌握到了什麼、拋棄掉了什麼。然而……在和鳶的戰鬥時,確實發生了某種改變,我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我一邊感受著脖子上的冰涼刀鋒,一邊收刀回鞘。就在頭又快要低下去的時候……。

可以了——大哥這句意外的話語,讓我在視線接觸到地板之前就把頭抬了起來。

「你這傢伙,該不會以為不過短短個把月時間,就可以超越咱這個最強者吧?別開玩笑了。你有沒有想過,咱是為什麼要你去練居合的?」

這樣說起來,關於這個問題……我確實沒有想過。可能是因為到現在為止,只要是大哥要我做的事情,我都會毫不懷疑照辦的關係吧,大哥的話就是必須無條件絕對服從的旨意。所以……

不,這可能只是藉口吧。因為我一直沒有試著自己思考的關係……?

「不管是咱或老爸,在斬殺陣士時都是看準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使出拔刀術。這是最快的做法。陣之力確實相當棘手,不過使用者畢竟還是人類。在咱們的劍之前,不論能夠運用具有多麼強大破壞力的陣,都絲毫無關緊要。」

想要殺害陣士時,暗殺是基本原則。所以,我們這些陣士候補,在課堂上都已經學過以毒為首的各種暗殺手段之對策、對抗手段。

但是,如果是大哥的居合……別說是殺意,以那個在動念拔刀時就已經揮完刀的出招速度來說……確實是無從防範。

「如果你要成為陣士的話,先學好居合,肯定不會是白費工夫。即使不是用劍對抗,只要自己能夠運用,相信也就有辦法摸索對應方法了吧。」

「大哥,你這話是……。」

「便當,我就先放在這裡羅。為了方便你一路上可以邊走邊吃,所以我準備的是飯糰——」

「堇,現在是男人與男人之間在談事情的重要場合喔。」

哎呀,真嚇人呢——大嫂面帶微笑這麼說,把一個包袱放在道場的門前,隨即轉身離去。

便當?一路上?這到底是……?我向大哥投以疑問的視線,他則是轉身背向我,拿起了不知從何時開始供在紳寵前的一把刀。

「拿去吧,亞爾克。……雖然以十七歲的生日禮物來說多少晚了點,不過這把刀是為你買的。」

我一頭霧水地接下那把刀。

這把刀是稍微有點長的打刀。拔出來一看之後……出現了紮實而偏厚的刀身。

「這是把無銘刀。不過,卻是把難得一見的好刀。雖然相當洗鏈,但散發出來的光采並不是很耀眼。可以說是一把為戰而生的剛強之刀。……這是餞別,拿去吧。你今後應該會需要它,敵人已經不再只有鵺而已了。」

「大哥,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說什麼……?」

大哥以手示意,要我把掛在腰間,過往使用的刀交給他。我照著他的意思,把佩在從商業區買來的皮帶之上,本來是用來攜帶短刀的刀具扣環打開,解下用了幾年的刀,交給大哥。

「……你想成為陣士吧?咱查過地圖,那個叫什麼總本山的地方,就算現在動身也應該還來得及趕到。去吧,吾弟亞爾克。府津羅家的男人,即使已經面臨最後關頭、達到極限,甚至是早已超越極限的情況,依然能夠漂亮地達成目標。」

難道……這把刀、逼迫我練居合術、還有大嫂準備的便當……現在這段話……。全部都是大哥他……?

「話先說在前面。即使成為陣士,獲得非常人所能擁有的力量,始終還是無法與咱相提並論。不要忘記這件事。不要妄自尊大。駕馭自己的心靈……要清廉、正直、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大哥雙手在胸前交抱,經過一小段不太像他會有的猶豫之後……與其說是在慎重選擇要如何開口,更像是不確定到底該不該說。結果,大哥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咱相信你。所以才會想先告訴你這件事。……在你的心裡,有個鬼存在。」

大哥正面注視著我,像是要藉此強調,他這段話語沒有絲毫玩笑成份一樣。

「不要照字面解讀,咱不是說真的有個什麼東西被封在你的體內。……但是,不要忘記這句話。或許有一天,你會懂咱到底在說什麼。然後,如果你打算要將之解放出來的話……到時,不論你在世界的哪

個角落,咱都一定會去殺了你。這是咱身為兄長的責任。……千萬不要忘記。」

大哥對我放出極為明確的殺意。

雖然我感到十分害怕,但還是藉由緊握剛才獲贈的無銘刀而撐了過去。

「不管你今後是要當陣士還是要去做什麼其他的事,這裡依然是你的故鄉,而咱是你的大哥,這些都不會有所改變。就算天翻地覆,依然是絕對不變的。這些也順便給咱記住吧。……好了,話就說到這裡。如果你成為陣士的話,寄封信之類的,想辦法讓咱知道。」

——去吧。大哥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背向我,坐回地板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所以僅是默默地對他的背影鞠躬行禮,離開了道場。

穿上鞋子,拿起便當後,跟著就發現我留在自己房間裡的背包也放在一旁,而且已經是裝滿東西的狀態了。這可能也是太嫂準備的吧。

背起背包之後,我再次向著在道場裡的大哥,以及多半在主屋裡的大嫂點頭致意……然後就沖了出去。

途中遇見了失去辮子和刀的鳶,在她身旁還有另一個打扮像是旅行者的中年女性。

「希望有緣能在世界某處再會。」

由於鳶對我深深低頭後說出這句話,所以我也同樣輕輕點頭應了句「嗯、再見了」,過程中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繼續往前跑。

必須在剩下的一個月時間內趕到總本山。

我不懂,大哥為什麼會突然轉變成剛才那種鼓勵的態度。他為什麼派鳶過來找我?所謂的「一戰」,意思其實就無異於一決生死。我不懂。或許這也是一如往常的自以為是表現,不然就是一時興起吧。但是……不知為何,我就是覺得很高興。

總覺得像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首度獲得了大哥、那個犬哥的認同……。

另外就是鳶……。她說我和大哥有點像的事……不、應該不是吧。我想肯定只是「覺得還不錯」之類的意思吧,不過,能夠從同年齡層的女性口中聽到這種話,老實說還是相當令人欣喜的。

我想這種感覺就是所謂的難為情吧。不過,內心因此產生喜悅之情也是事實。

有某種事物改變了。我仔細品味這種感觸、歡喜。

我衝下山坡斜面,穿過野獸踩出的小徑。雖然是已經非常熟悉的山,但以現在變差的體力而言還是相當辛苦。然而,因為持續練了快一個月的劍,所以我的身體似乎也正一點一滴地尋回過去的體力。這樣的成長也讓人有種喜悅的感覺。

我撥開草叢、爬上山崖、跳過河川。選擇在地圖上呈現直線的最短路線。在途中也曾打開大嫂做的便當,一邊啃著握得相當鬆軟的飯糰,一邊繼續往前跑。

我在森林之中穿梭,來到山頂時,注意到四周變得嘈雜。鵺出現了。具有兩條觸手,模樣看起來像是噬菌體,擋住了去路,仿佛像是要阻止我繼續前進一樣的鵺,一共有三隻。

我把手伸向掛在腰間的新武器,拔出它。這把刀的刀身比較厚,而且也稍微有點長,實在不太適合用來施展居合術。

一方面要求我練習居合,一方面卻又送了把不適合運用居含術的刀……這種隨便的態度,確實相當像大哥的為人。

不適合的刀。……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刻意選擇使用拔刀術。

這招解決了一隻,我沒有停下腳步接著使出第二擊,一刀就斬斷了剩下兩隻的觸手,以及它們的身體。

「明明是為了與劍訣別才回到故鄉來的……真是諷刺啊。」

將刀收回鞘中的時候,這把刀已經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男人……?不過肯定不是賴雅。

中年女性有點訝異地轉頭望向逐漸跑遠的年輕男性背影。

婦人帶著女兒造訪道場,但沒有獲得回應。由於之前便已從氣勢感覺到賴雅就在道場中,中年女性不得已之下只好自己推開門,進入道場之內。因為看到賴雅正面對神桌,似乎垂頭喪氣地盤腿坐著,所以中年女性也同樣在離賴雅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

「府津羅賴雅大人,對於您本次傾囊相授小女府津羅流劍術之事……在此由衷表示感謝。然而……。」

婦人在兩個月前來託付女兒時也曾有過同樣的想法——眼前將黑色長髮綁成一束的賴雅,那纖瘦而嬌小的背影,簡直就像個女人一樣,看起來實在不太可靠。雖然聽說府津羅流過去曾在獵殺陣士方面展現強大戰力,但是時光無情,後代子孫也不過就是如此吧。

「情況卻與原先約定的不同,這樣我們也很困擾。先前已經拜託過您,在小女修行期間,絕不可讓她與外人有所接觸,特別是其他男性。這就是我們之所以不但支付講師費用,而且還另外負擔門生集訓費用的原因……」

「……剛才離開的人,是咱的弟弟。」

「離開的人是誰並不重要。小女鳶是我和某位貴人的獨生女,若是她有什麼萬一的話……」

「這是什麼話……?你是說,舍弟會打那個小丫頭的主意嗎?咱府津羅賴雅的弟弟?」

我並沒有這麼說……。聽到中年女性語帶保留,賴雅將身體轉向對方。

依然保持盤坐姿態,手中緊握一把看似使用了多年的刀的賴雅……抬起了原本低著的頭。

「……咿……」

與男子四目相對時,中年女性感到喉嚨為之一緊。她此刻感受到的恐怖感之強烈,大概更勝於被蛇盯上的青蛙,簡直就像是有人把長劍強行塞進她口中、不、塞進喉嚨深處一樣。

「你這女人是看不起咱的弟弟嗎……?」

初次見面時,她覺得對方長得像個溫柔婉約的女子。然而,現在的賴雅,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憤怒,以恐怖到不像是世間應有之物的表情,面對著中年女性。

無法呼吸。雖然覺得非常恐怖,但卻沒辦法將視線從賴雅臉上移開。

「開什麼玩笑,小心咱連那個你謊稱是女兒的小丫頭一起砍了。……不過就只是鴉也敢多嘴……!」

女兒、鳶……必須保護好她。聽到這句話,中年女性總算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女性以仿佛老舊生鏽機器般的僵硬動作,緩緩別過頭,將視線從賴雅臉上轉往自己身後。

她發現,原本應該就坐在自己後方的鳶,此刻早已不在原地。鳶已經無聲無息地後躍到道場的牆壁附近,擺出了戰鬥架勢,臉上浮現大顆汗水。

連這孩子都有這麼大的反應啊——就在中年女性帶著幾分逃避現實的心態,開始思考起這種事的時候,她感覺到,位於自己視野之外的賴雅站了起來。

察覺此事的同時,中年女性已經發出慘叫聲沖了出去。她甚至顧不得穿上鞋子,光著腳逃出道場,雙腳猛踢大地、雙手奮力撥開草木,一直跑到喘不過氣才停下腳步。

不只是感覺到賴雅起身時,就連在盲目狂奔的過程中,女性也從未回頭察看後方狀況。她覺得方才感受到的氣息毫無疑問來自死神,自己必死無疑,而且,喪命前根本沒有辦法,也來不及抵抗。

那究竟是什麼?那就是府津羅流嗎?

已經不是劍術造詣之類的問題了,那個男人,真的跟自己一樣是人類嗎?

「老女人,你到底要跑去哪裡啊?」

聽到頭頂上傳來年輕男性的聲音,中年女性出於反射地抬起頭。

她注意到一個在樹木之間縱跳的身影正逐漸接近。看到身影在自己眼前著地後,中年女性停下腳步。

對方是個年輕男性,年齡大約是成人與少年的分水嶺,雖然個子稍微有點矮,但身體相當結實。不過,他的長相則完全還是個少年。

「斛,不可以說這種沒禮貌的話。而且,她現在是我的母親,所以也算是你的母親。」

中年女性聽到背後響起一陣語氣聽來仿佛覺得理所當然的纖弱女聲,回頭一看,發現鳶正帶著自己扔下不管的行李,寸步不離地緊跟在後。

「好啦好啦。不提這個了,雖然我是來接你們的,不過老姐你們是怎麼啦?簡直像是從那裡逃出來的一樣。」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個府津羅流宗主,讓我有點驚訝。很強呢,那個人。真的非常強。」

「喔?那你應該學到了很厲害的招式吧?之後跟我比試看看吧,看看跟我的劍比起來,哪個比較強。」

斛一邊發出似乎感到相當愉快的笑聲,一邊將手放到腰間直刀的刀柄上。

鳶無視於弟弟的舉動,冷淡的表情之中浮現出些微不滿,隨即用手扯掉了一頭藍發,讓假髮之下包得相當整齊的、與斛相同的黑髮接觸到空氣。長長的黑髮,在流經樹木間的風中舞動。

「算了吧。憑我的實力,多半還沒能學到神髓。就連之前聽說的,賴雅先生那個不成材

的弟弟,我都還比不上他。覺得或許就只是被傳授了架式而已。」

「對老姐來說,光是這樣也就夠了吧。接下來用自己的方式練起來就好啦。」

鳶從自己背著的行李中抽出手巾,抹了抹臉。

在她的右眼下方,出現一顆原本藉由化妝掩蓋住的淚痣。

「啊、抱歉。我現在就幫母……啊、不是,師姐準備替換的衣服。」

「……怎、怎麼了?鳶,你在說什麼……?」

「因為似乎已經髒掉了。……啊,可以不必再叫假名了,像平常一樣叫我圓就可以了,師姐。」

雖然眼見鳶——圓似乎正要從行李中取出自己的衣服,身為當事人的中年女性卻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何用意。她心想,雖然自己現在確實是流了一身汗,感到有點濕氣……

中年女性猛然一驚,發覺自己兩腿之間有著不像是只由汗水造成的,宛如有水滴落般的潮濕感。這時她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失禁了。

和圓、斛這對雙胞胎不同,中年女性並不是因為具備優秀才能而獲得任用,而是在經過嘔心瀝血的鍛鏈後,終於達到稱得上「有能」的水準。正因如此,她擁有絕非臨陣磨槍者可比的老練技術與豐富經驗。雖然現在已經退離第一線,但過去曾以暗殺者身份殺害數百人,以及十餘名陣士的經歷,讓她至令依然頗有自信……不過,此刻股間的濕氣,已經足以擊潰這番自信了。

光是被對方一瞪就嚇得光著腳奪門而出,更甚至出現如此醜態。

「府津羅流的劍術已經不重要了。不過,這兩個月還是有價值的。我現在知道,只要能夠鑽研到極限,人的可能性就是無限的………人類真的很強呢,遠遠超過什麼陣士之類的。」

鳶以看著遠方的表情,回顧至今經歷的路途。

看到對方的表情,中年女性不禁產生「屬於我們這代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的感想。

新的時代已然到來。新一代鴉之傳人離巢的時刻,指日可待。

「哎呀哎呀,逃跑時居然匆忙到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的地步……都是因為你露出這種恐怖表情的關係。真是的,再怎麼寂寞也沒必要這樣吧。」

堇進入道場,對於此刻依然緊握著弟弟過往佩刀的賴雅,將雙手伸向對方臉龐,以纖細的手指托起賴雅的臉。

「咱不是因為寂寞。……那個鴉派來的女人,居然說弟弟可能會對鳶懷有邪念,所以……」

不是這樣的——賴雅自己很清楚。他確實對此事感到憤怒,自己重要的、獨一然二的弟弟遭到輕視,不論對方是什麼人,賴雅都認為應當不顧一切將之剁成碎塊。

……但是,現在讓賴雅低著頭的原因並非此事。

「咱不敢說自己做得很好,然而,即使做法有些笨拙,但始終都是全力以赴。……咱培育那孩子的方法錯了嗎?現在這個判斷真的好嗎?」

對方是比自己小七歲,非常重要的弟弟。父親留下「弟弟就拜託你了」的話語後就離開了人世。當時雖然還年幼,但內心之中已經可能潛藏著恐怖事物的弟弟,相信就是父親最後的顧慮吧。雖然並非完全因為如此,但賴雅對弟弟始終非常嚴格,在養育過程中使弟弟蒙受無數次挫折。一方面要求弟弟不要成為喪家之犬,但一方面卻又讓他面臨無異於喪家之犬的狀況。……為的都是要抑制住多半潛藏在弟弟心中的鬼。

然而,即使已經使他的身體、心靈都淪為敗者……依然無法連鬼的獠牙都將之拔除。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要讓弟弟接觸劍,只讓他專心念書,這樣或許是最好的選擇。……然而,賴雅卻沒辦法這麼做,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只能夠透過劍來表達心意。更重要的是,賴雅內心某處也懷有「希望弟弟能夠成為強者」的想法。他是個男人、是府津羅家的孩子,更是咱的弟弟——這樣的心情,驅使賴雅讓弟弟拿起了劍。於是,他終究未能拔去其獠牙,停在只是使之沉睡的階段。

賴雅一再折磨弟弟,讓對方習慣煎熬與痛苦。有時甚至將對方逼迫到獠牙即將斷折,瀕臨死亡邊緣的地步。

必須做到這個地步才勉強能使之持續沉睡,深沉到連弟弟本人都以為獠牙已經遭到拔除的地步。

然而,為了使弟弟能夠進入以劍士而言的更高境界……為了使之擁有以陣士之身也能對應刀劍奇襲的能力,勢必需要使沉睡的「那個事物」覺醒。賴雅認為,與其以實力差異過大的自己為對手,讓弟弟和鴉之少女交手,應該就能夠使遭到封印的「那個」獲得解放。但是……此時覺醒的,究竟是喪家之犬的獠牙,亦或是鬼的尖角,賴雅自己也不確定。

弟弟以拔刀術砍斷的大樹,切口處漂亮到連身為府津羅流當代宗主的賴雅,幾乎都要以為是自己親自出手的地步。

「那傢伙……到底要走到哪裡去呢。成為陣士之後,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既要使之軟弱,但同時也要使之堅強——身為兄長者所抱持的相互對立的感情、教育理念,或許就是招致弟弟離棄的原因。賴雅完全沒想到弟弟會捨棄劍,更沒料到對方會選擇成為陣士。

若是弟弟非但獲得陣士之力,甚至還解放出住在其心中,讓父親畏懼的鬼……到時自己勢必真的得去殺了他。

與其讓弟弟死於他人之手,不如自己親手加以葬送——賴雅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別擔心,即使體內流著不同的血,但他無庸置疑的是你的弟弟。畢竟他也已經十七歲了,相信知這如何選擇自己的道路,而且也會是符合你跟岳父大人期待的,筆直延伸出去的康莊大道。」

「……咱一直希望那傢伙能夠看著咱的背影。只要能像是跟在咱身後一樣,陪在身邊就好了……。要是能夠這樣,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有問題……就算他走錯路,咱也能馬上……。」

淚水從賴雅的眼中滾落。堇以手指拭去不停流落的淚珠。

「……真讓人嫉妒呢。你總是把那孩子擺在第一位,我只是第二。就算結了婚,這點也還是一樣沒變。」

堇溫柔地將賴雅的頭擁入懷中,像是要包容對方一樣。

「希望能早點有你的孩子。這樣一來,你一定也會更加重視我吧。」

賴雅說了一句「……抱歉」,伸出手回抱妻子。

9

「我想導入陣,不管是什麼陣都可以,越快越好。請告訴我方法。」

抵達商業區後,我跟著就繼續趕往學校的教職員室,像是要鬧事般沖了進去,高聲大喊。

得到大哥認同而離開故鄉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五天。

室內的四名教師,一時之間都啞口無言,先後看向窗外。今天就是成為陣士期限的截止日,而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由於截止時間依規定是到日沒為止,所以,剩下的時間大概不到一小時吧。

現在的我,別說是找搭檔了,根本連陣都還沒導入,可以說是頗為絕望的狀況。但也只是「頗為」絕望而已,要徹底陷入絕望,這個時候還嫌太早。

「啊、嗯……這位同學,記得你是叫亞爾克吧?委實太過勉強羅。你知道讓陣進入身體的方法吧?現在的你是撐不住的。不、就算撐得住,大概也沒辦法活動了。那可是要把烙鐵按在身上的喔。何況你也還沒找到搭檔,不是嗎?」

這些我都知道,但還是不願意就這樣放棄。總會有辦法的。大哥說過,就算到了最後關頭,甚至已經超越極限,府津羅總是能做得到的。

雖然我不是把希望寄托在這件事上,但依然相信總會有辦法。

「今後還有機會,操之過急不會有好事的。更重要的是,這一期格外嚴苛。建議你這次就先忍痛放棄……」

我知道機會不是只有今年而已。但是,成為陣士的入學審查也並非每年都會擧行。從過去的記錄來看,也曾出現過連續五年都不曾徵求新陣士的時期。

真是拿你這傢伙沒辦法!——一陣粗暴的聲音響起,說話者是那個體育老師。

「看你的樣子,肯定是拚命趕回來的吧。既然有這樣的覺悟,說不定真的有可能順利解決吧。跟我來。」

的確,我想自己現在的摸樣應該很不堪,畢竟是以最短路線趕回來的。姑且不論搭船移動的灑礦爾,在陸地上時真的就是不眠不休地趕路。從三天前開始,為了儘量減少負擔,我甚至扔掉了水筒與刀之外的其他行李,就這樣一路跑回學校,所以肯定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

體育老師邊走邊問我對陣有多少了解,我的回答則是「只知道伊莉絲在畢業典禮上說過的事情」。

「這樣啊。……總之我看你應該是有所覺悟了……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數十分鐘裡,你必須導入一個以上的陣。簡單說的話……就是地獄吧。」

體育老師帶我來

到了學校後方林立著許多研究所的區域。這裡大多是藥物類的研究所,只有一棟建築物前方有警衛。體育老師踹開那棟建築物的門,大步往深處走去。來到像是中庭的場所後。他對著正在該處為窯添加柴火的老人開了口。

「老頭,用三十分鐘讓我的學生成為陣士,你能搞定吧。」

「呵?三十分鐘不可能啦。光只是導入一個陣,搞不好都會引發休克喲。更何況,想要導入什麼陣,看來也還沒決定吧?」

「這是他本人的希望。陣的挑選……還沒決定嗎?好,那就先選兩個,隨便塞兩個可以用的進去吧。」

當真?老人走進研究所,臉上始終帶著相當困擾的表情。

「注意聽好了,亞爾克。我現在幫你做個關於陣的特別講習。……導入陣時,需要先將藥物注入體內,再以特製的烙鐵按上去以固定能力。姑且不論燒燙傷,這時要注入的藥物是毒藥……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劇毒。因此,光只是注入一個就會導致體力急速降低。所以,如果注射量超過體力負荷,結果必定是衰弱至死。雖然即使是適性比較差的人,花個幾年時間也還是有辦法導入三、四個陣,不過這是因為經過足夠時間後,身體能夠產生的生命力就會變得高於陣吸收量的緣故。……差不多就像是攀登高山的方法吧。為了避免罹患高山病,要正式挑戰高山之前,需要先爬到山腰,然後下山,接著再返回山腰,這樣一再重複,讓身體習慣山的高度。不過,因為陣是無法解除的,所以,一旦上山就只能一直留在上面了。」

我非常專心傾聽體育老師的話,將一字一句都刻進腦海。

「好啦好啦,沒有時間羅。我隨便挑了兩個應該可以用的來,要弄在哪裡啊?」

沒有時間了。我脫掉上衣,將左肩朝向手持兩管注射器的老人。

兩管注射器插入的位置大約只相距十公分。注射器中泛著刺眼紅色的液體,逐漸進入我的體內。

「本來應該要等到變紅的部分擴散到手掌大小,然後才是進行下一步的時機……不過現在沒那麼多閒工夫羅。沒辦法了,動用秘技啦。用全力不停拍打剛才注射的地方,硬是把那部分給弄大吧。」

喝呀啊啊!體育老師邊喊邊以厚實手掌拍打我的肩膀。……其實相當痛,每次拍下都會讓我忍不住喊疼。在這段期間內,老人拿出了烙鐵,將前端放入窯中。

「呵?擴散狀況還不……不如說是腫起來了哪。反正一樣還在擴散,應該沒關係吧。好啦,年輕人,先咬緊這塊布。接下來就是地獄羅。……準備進行烙印。」

我依照老人指示,咬緊了捲成棒狀的布……然後就這樣倒下了。我感到頭暈目眩,覺得反胃。接著……我自己也能感覺到,身體正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高熱。

很難受吧,還能繼續嗎?——眼見如此,體育老師終於也出現了擔心的樣子,讓我扶著他的肩膀起身。

我一邊壓抑著想要嘔吐的感覺,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說出了「沒問題」三個字。

這種程度的痛苦……算不了什麼。我還知道更加痛楚、艱辛的時刻。

體育老師露齒一笑,老人也浮現笑容。我咬緊布條,挺出肩膀。

老人從窯中抽出的東西是經過加熱而變成火紅色的烙鐵。一塊烙鐵上刻著一個字。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烙鐵前端還有著多達數千根細如胎毛的針。

烙鐵壓到我的肩膀上……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

皮膚燒成焦黑、血液為之沸騰、肌肉被烤熟。我緊咬布條到幾乎快將它咬斷的地步,發出源自身體最深處的呻吟。

極度強大的衝擊,幾乎要使我喪失意識。過度的呻吟則讓我開始流鼻血。

「拿出毅力!亞爾克,只剩一個了!……唔?餵、老頭,這個陣也有點微妙……。」

「呵、這個才好吧。這個陣對身體的負擔不是很重,算是比較容易導入的。呵呵……要來羅。」

在逐漸變得混濁的意識之中,我聽到體育老師發出「嘖」的咂舌聲。

再次遭到燒灼。雖然是令人想要就此逃跑的劇痛,但是,我靠著回想與大哥相處的時間而撐了過來。

接受大哥嚴苛磨練的痛楚、長年低頭忍受一切的苦悶。沒錯,不管是痛楚或苦悶,我都早已習慣。這種程度算得了什麼,不過就是讓毒藥進入身體、讓烙鐵燒灼肩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肯定承受得住。

這一定是為了重生而必須經歷的痛苦。

為了能夠脫離大哥、脫離府津羅的束縛,以亞爾克之名……屬於我的、真正的……。

當我發覺時,遭到燒灼的左手已經緊緊握住掛在腰間的刀柄。

大哥,我……要成為陣士。那時,面對相隔五個月不見的大哥,我是這麼說的。

當時,大哥似乎相當苦惱地雙手交抱,做出正在思考某些事情的樣子。經過了漫長的沉默後,他開口要我去練居合。這個時候,大哥就已經決定要推我一把了嗎?或者是,從半年前我留下刀跟信離開的時候就一直……?我不知道。但是,既然已經獲得大哥同意……那就非得成為陣士不可。我是這麼想的。

先是逃離了劍,接著又無法成為陣士……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大哥有理由說出這種話。

「……我絕對、要成為……陣士。然後、總有一天、一定要、向大哥……向大哥……。」

「就是這樣,成為陣士吧,亞爾克。跟我一起……!」

原本以為會聽到老人的聲音,但這陣聲音卻是個少女。我大吃一驚,睜開了緊閉的眼睛。

我發覺自己正依靠某人攙扶而在路上走著。對方不是體育老師,不是那個壯漢的寬廣肩膀。……反倒是個嬌小、不可靠的肩膀。

周遭景色已經不是研究所的中庭,我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商業區的街頭。

原來我昏過去了啊。期限呢?——還來得及,雖然天色已經開始慢慢暗下來了……但是,在這條像是拖著腳一步一步緩緩邁進的道路前方,還可以看到延伸得相當細長的,我自己的影子。太陽,還沒下山。

在我的影子旁,有個小小的人影。不過,人影頭上有著大大的狐狸耳朵。

我轉頭往旁邊看,那個在體育館時只是注視著我而沒有發出嘲笑,有著大耳朵與尾巴的少女……雖然香汗淋漓,但還是拚命支撐著我的身體。

「我叫結仁。……亞爾克,我希望能跟你成為搭檔。」

我在做夢嗎?還是毒藥副作用造成的幻覺?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有人願意說出這種話嗎?我一直只想到去請求別人、拜託對方成為自己搭檔的事,但是現在卻……。

或許是夢、或許是幻覺,不過……這種「受到他人需要」的感覺,即使身處如此強烈的痛苦之中,依然能夠產生類似焦急的心癢難搔感。

我坦率地感到高興,但也有「選我這種人真的好嗎?」的想法。

然而……還有一個不管怎麼想都相當深刻的問題。

「……啊、不是,雖然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搭檔……要選同性……。」

「這個……我……是男生喔……好歹也算是……。」

騙人的吧?——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摟著我肩膀的這個女孩,體型相當年幼,應該還不到十五歲。雖然穿著像是巫女的服裝,遮掩住了身體的特徵……但是容貌怎麼看都完完全全是個少女。像是嬰兒般細嫩的肌膚、修長的睫毛,還有大大的金色眼睛。從稍微有點卷的白色頭髮中伸出來的大耳朵也很惹人憐愛。

「相信我啦,亞爾克。我是男生啦。……哎呀、不要再懷疑了!」

拚命支撐著我身體的少女……不、結仁像是喘息般吐出這些話。

「而且也沒有時間了,難道你要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再次來臨的機會嗎?」

雖然總是懷著「我遲早要逃走」的念頭,但直到快十七歲都還是沒有採取行動——結仁的話語,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可悲之處。

在自己為成為陣士而有所行動之前,根本不曾出現過什麼機會。倘若我沒有想過要成為陣士……不,如果沒有踏出這一步的話,或許現在還在低頭看著地面揮劍。

……只是想著「機會遲早會來臨」的話,肯定是等不到機會的。

所以,要憑自己的雙腳往前邁進,為的是要以自己的手來掌握住機會。

就算面臨艱難、因苦,依然要一步一步往前進。

不踏出腳步的話,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e就算明知有風險,但若是不踏出……

「就快到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決定要怎麼做吧,要選擇我,或者是——」

「……知道了,結仁,我們搭檔吧。……不、請跟我組成搭檔。」

結仁那帶有幾分像是在誇示勝利神色的黃金色瞳孔,先是看向我,接著望向另一個地方。……上方?他的眼中映出了某個東西。那是,浮在天空中的人影。……空?

當我轉頭朝著夜幕逐漸垂落的天空望去時,該處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嗯!跟我一起成為陣士吧,亞爾克。」

為什麼結仁會攙扶著我、為什麼結仁會等待著我、為什麼結仁會這麼拚命地……各式各樣疑問陸續浮現。

結仁的性別也是一個問題……不過,比起這些,現在還有更該做的事。

那就是,讓現在踏在地上的雙腿往前移動。一步、一步。由結仁扛著的左肩,現在依然傳來像是仍在承受烙印的劇痛。雖然感覺到不知是血還是其他體液的液體正從指尖滴落,但我完全沒有分心將之拭去,只是與結仁一同往前進。

在天黑之前,我們陸續經過……學校,以及研究所建築群……終於來到了圍繞著據說只有陣士才能進入之區域的巨大城牆門口前。這裡是連繫城牆內外的場所。

那裡站著一位老紳士。對方正是我首度來到適里時,坐在櫃檯處的人。

「……原本應該是要在此拜見陣的,不過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請將陣遮掩好,勿使他人得見。對陣士來說,讓他人獲知自己導入何種陣,並非明智之舉。」

老紳士的發言,讓我到這時才初次看向自己的左肩。

……接受烙印而燒成暗紅色的肩膀上,有著正隱約透出光芒的兩個陣。

上面的字樣是〈炎〉與〈波〉。……這就是,我的陣……?

接著,我注意到扛著自己的左肩,為了避免肩膀滑落而以左手緊握著我手腕部分的結仁,該處的繃帶有些鬆脫……從縫隙中露出陣的字樣。

手背處的字是〈陣〉,而在結仁重新握好我手腕時露出的手掌上,另外還有〈封〉的字樣。

「兩位都成功導入了陣,並且找到了搭檔。那麼,最後再請教一次。……汝等是否期望成為裸之大劍?」

對於老紳士的質問,我和結仁一起高聲做出「「是!」」的答覆。

「好的,兩位的最終測驗到此結束。歡迎來到陣士的世界。」

老紳士背後的巨大門扉,伴隨著傾軋聲開啟。

在這個瞬間,我和結仁締結搭檔關係,並且……成為了陣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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