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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暗殺教師與命運法庭 LESSON:Ⅷ ~舞動吧小提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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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席克薩爾家的「龍騎士」,就想到能巧妙地運用矛這種難以使用的武器,甚至比手腳更靈活,擁有高超技術的武人。將離心力與慣性毫無遺漏地聚集在尖端的一擊,就一點突破的破壞力這層意義來說,大多數人認為應該是所有位階中最強大的。

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甚至凌駕武士位階的敏捷力資質吧。甚至不給敵人拔出武器的時間,稱霸天地的那副姿態,非常適合稱為「霸者」——

梅莉達被迫清楚地實際感受以前從家庭教師那裡學到,關於龍騎士的基礎知識。刺向眼前的矛尖一邊威嚇這邊的行動,同時使出犀利且變幻自如的佯攻,然後猛烈地踏向前方。在雙方即將衝撞前彈起刀,金屬聲響與火花在臉頰附近炸裂,矛用力往上一揮。

梅莉達認為這是好機會而踏向前方,只見莎拉夏彷佛在跳舞似的旋轉全身。跟著舞動的矛柄發出破空聲並瞄準側腹,勉強擋住攻擊的梅莉達被彈飛到後方。

「咕……!」

梅莉達採取護身倒法,讓上半身翻起,像在牽制刀尖似的撲向前。

莎拉夏悠然地運用遠比對方長的武器,面不改色地斷言:

「反應不錯。但是梅莉達同學,請你不要太激烈抵抗。我不想看到你流血……縱然是模擬劍,受到龍騎士的一擊,也無法全身而退的。」

「你真是溫柔呢。不過,最好不要太小看武士位階喔。」

梅莉達用一刀流重新握住劍柄,果敢地一蹬地面。以養成學校的一年級生來說,是空前的速度。不過在她踏入矛尖攻擊範圍的瞬間,莎拉夏喃喃自語:

「真是白費力氣。」

雙方手臂都變得模糊不清。莎拉夏張開的雙手以超高速揮舞長柄,隱藏必殺切斷力的尖端伴隨殘像躍動著。梅莉達的刀拉出類似流星的軌道,百花齊放的刀法擊退所有攻擊。永無止盡的金屬聲響劃破空氣,幾乎要灼燒空間的火花飛舞著。

梅莉達立刻往後方翻筋斗,同時緊緊蹙起眉頭。

「攻擊距離好廣……!」

打從戰鬥開始後,梅莉達只能在莎拉夏的攻擊範圍內頂住攻擊而已。無論如何都無法把距離拉近到手中刀的攻擊範圍。

既然如此——梅莉達將刀放到下段,再一次發動突擊。莎拉夏彈開這攻擊。

「不管你重複幾次都沒用的!」

莎拉夏倒算敵人的速度與自己的攻擊範圍,在分毫不差的時機撥起尖端。梅莉達並沒有用刀擋住這攻擊。她在非常接近矛的攻擊範圍外側強硬地站穩腳步,然後發揮全身的彈性,將上半身往後仰。

鞋底挖起地面,刀刃划過在鼻頭前方幾公分的距離。更令人驚訝的是,她從那非常勉強的姿勢讓身體翻起,轉成前傾姿勢。然後立刻一蹬地面。柔軟躍動的雙腳與飛舞的金髮讓莎拉夏驚訝地睜大眼睛。

「什……!」

她還無暇驚愕地僵住身體,便用長柄迎擊瞄準脖子的劍閃。莎拉夏利用反彈,這次換她往後跳。那毫不留情的攻擊力讓手指麻麻地顫抖。

莎拉夏一邊轉動矛,保持警覺地進行牽制,同時在臉頰上冒出冷汗。

「……真令人難以置信。攻擊被閃避掉這點也是,沒想到你竟然能從那種姿勢拉近距離。」

「因為我每天都被老師強迫訓練柔軟度嘛。」

梅莉達一邊沒什麼大不了似的回答,同時用右手握住劍柄,左手放在柄頭上。

「的確,如果沒有鍛鍊就這麼亂來,可能已經弄壞身體了。老師的課程真的都很實用,還是該說他專注在教學上呢……」

「…………」

「總之,剛才的行動讓我看穿你的攻擊範圍了。你沒辦法再這麼從容不迫嘍。」

梅莉達搖身一變,緩緩地拉近距離。那幽幻的步法宛如在地面滑行一般。莎拉夏莫名有種彷佛在與死神對峙般的印象,她用力抿緊嘴唇。

彷佛能把矛的攻擊範圍看做圓形一般,梅莉達精準地在攻擊範圍的外側停下腳步。她分毫不差地追隨莎拉夏的步幅,毫不理會應付一時的佯攻。而且在這樣的狀態下,不斷維持引誘這邊攻擊的絕妙位置——

「咕……!」

莎拉夏咬牙切齒。她不得不承認,梅莉達是個強敵。不過,她不能證明這一點。革新派「革新主義者」的目的是貶低安傑爾家,把梅莉達從陰謀的漩渦中拖下來——最終來說,就是保護她的安全。

莎拉夏拚命勒緊彷佛要退縮的軟弱內心,大吼出聲:

「喝啊!」

彷佛雷電般的前踏,宛如風雨般的連續突刺,發揮讓人聯想到暴風雨的殘虐性,莎拉夏舞動著。在公厘單位的距離感彷佛會消散無蹤的亂舞當中,梅莉達依然確實地睜大眼睛,觀察敵人的一舉手一投足。

「——吁!」

與此同時,梅莉達細微且犀利地吐氣後,踏向前方。她只用最低限度的動作迴避彷佛要將頭蓋骨刺成肉串的一擊。空氣「啵!」一聲地在臉部旁邊被刺穿。梅莉達順勢倒落並傾斜身體,在非常靠近地面的位置爆發似的狂奔。

莎拉夏用跳舞般的旋轉運動擋住宛如竹林一般從地面伸長出來的眾多劍擊。她瞬間瞄準靈活地在腳邊四處奔馳的敵人身影,隨後猶豫是否要發動突刺。因為她察覺到誘使自己把尖端刺向地面,才是敵人的目的。

就在莎拉夏這麼判斷時,沉重的衝擊襲向她的側腹。是從地面跳起的敵人使出的足刀。莎拉夏只顧到難以應付的刀,反應慢了半拍。梅莉達被襯褲包住的雙腳接連不斷地發動踢擊,長裙下襬在莎拉夏的視野中翻動。

「格鬥……!」

「可別以為對方拿著武器,就一定會用武器攻擊喔。」

最後的迴旋踢瞄準小腿,莎拉夏依照情急之下的判斷一蹬地面。咚!她在踢飛土塊的同時,飛舞到高空。梅莉達順著攻擊落空的氣勢,採取拔刀的架勢。她用使勁揮落的腳踝挖起地面,同時鬧著玩地斬斷敵人的殘像。

儘管撥起劍尖——一直警戒著的來自頭上的強襲,也沒有到來。

梅莉達尋找莎拉夏的身影,接著猛然大吃一驚。

少說跳躍了二十公尺的年幼龍騎士,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從空中降落。她彷佛在衝浪似的滑翔,宛如小鳥一般描繪出圓形軌道。

從遠方高處俯視這邊的翡翠眼眸,瞬間散發銳利的敵意。

有如獲得解放的箭頭般,莎拉夏用最高速度沖向地面。梅莉達感受到本能的危機,在旋轉的同時跳躍迴避。彷佛要貫穿那殘像一般,來自天上的一擊穿破大地。發出激烈的衝撞聲響,以及被吹飛的大小土塊。

儘管只因為衝擊就被推向後方,梅莉達仍在著地的同時勇敢地往前踏步。她瞄準敵人徹底伸長,充滿破綻的手臂——但刺穿大地的衝擊竟然宛如被吸收一般回到了矛上。也就是莎拉夏的身體連同剛才刺在地上的矛一起往上跳起了。「什……!」這讓梅莉達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刀砍向完全落空的位置,另一方面,不斷重複輕盈跳躍的莎拉夏再次「咚」地一蹬地面。她從僅僅幾十公分的跳躍,一口氣增強氣勢,飛舞到遙遠上空。梅莉達暫時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的跳躍。

「那就是龍騎士的『飛翔』能力……!」

那荒唐的空中機動,完全無視梅莉達向老師學習,一直當成常識的人類動作。與其說是背後,倒不如說給人一種在「腳」上長了羽翼的印象吧。能量的源頭終歸是她的雙腳。不過,她具備可以纖細地控制方向,讓壓力爆發性增加的羽翼。

莎拉夏宛如猛禽類一般看準狩獵的瞬間,同時籠罩在風中喃喃自語:

「沒想到我竟然必須使出全力來對付你……你真的很強,梅莉達同學。」

可是——莎拉夏接著這麼說,將巨大的長矛扛在纖細的肩膀上。

櫻花色瑪那迸出,與尖端連動,好幾根箭頭纏繞在周圍。

「既然我用了這個型,你就已經毫無勝算了!『武竹雨(Sprengeri Rain)』!」

不可視的弓箭射擊出莎拉夏的身體,與此同時,瑪那箭頭接連不斷地射出。面對從上空降落的櫻花色驟雨,梅莉達不顧一切地一蹬地面。

隨後,她專心地飛越龍騎士蹂躪大地的矛雨中。

爆擊音色響徹周圍時,黑白兩色的雷擊在庭園的對角互相衝撞。另一方組合展開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速戰鬥,這邊的兩人則相反,每一記攻擊都十分厚重,刀劍互相重疊的瞬間宛如莊嚴的繪畫一般,烙印在觀眾的意識里。

繆爾簡直像在玩弄愛麗絲一般,用讓人聯想到妖精舞蹈的步法在她周圍轉圈。另一方面,才以為愛麗絲動也不動地在觀察對方的舉動,她就在敵人背對她的瞬間揮起劍尖。彷佛早就預料到這點一般,繆爾看也不看就閃動的右手揮舞大

劍橫掃。

兩種顏色的瑪那激烈衝撞,繆爾轉了一圈彈開長劍,再次踏起舞步。看來毫無防備卻沒有絲毫破綻。愛麗絲做好主動地果敢攻擊的覺悟,雙手重新用力握緊劍柄。瞬間,繆爾的鞋尖「啾」一聲地停止動作。

彷佛凍結住的靜寂——

隨後,劍擊亂舞在兩人中間瘋狂躍動。站立位置並未改變。只是盡最快的速度瘋狂揮動武器而已。雙方的手臂拉出殘像,描繪出來的刀劍軌跡在半空中留下幾條線。每一記攻擊都伴隨絕大的破壞力,炸裂的火花替年幼的美貌增添色彩。

最後的刀鋒相對「鏘!」一聲宏亮炸裂,聖騎士與魔騎士各自被推向後方幾公尺。愛麗絲拚命壓抑指尖的麻痹感,同時嚴肅地蹙起眉頭。

愛麗絲當然是認真的,繆爾應當也沒有放水吧。兩人勢均力敵……不過更令人在意的是這種與梅莉達、學院的同班同學和家庭教師蘿賽蒂對戰時,絕對不曾感受過的異樣感——

彷佛看透了愛麗絲的內心一般,繆爾用依舊看不出破綻的站姿露出微笑。

「你發現了嗎?愛麗絲。就憑我們的話,不管對打多久,都分不出勝負的。會恢復瑪那的你與吸收瑪那的我。具備最強防禦性能的聖騎士與以最強攻擊性能為傲的魔騎士……我們實在太合得來嘍。」

「請你說是太合不來——既然知道這點,表示你的目的是——」

爭取時間……繆爾妖艷地點頭同意愛麗絲沒有說出口的這句話。

「這場舞台的主角終究是那邊的兩人嘛——噯,你看,莎拉好像終於解禁攻擊技能與『飛翔』能力了。梅莉達已經無計可施了呢。但這是當然的,聖騎士、龍騎士、魔騎士……在三大騎士交錯的這個戰場上,根本輪不到下級位階的武士登場。」

繆爾呵呵地扭曲嘴唇,僅有一瞬間移開了視線。她稍微感到在意的前方,只見《安徒斯抄本》在檢察官席上持續發揮著效果。被攤開的書啪啦啪啦地自動翻頁,在空白頁上寫下故事。

「只要讓全國民眾知道梅莉達敗北,就再也不會有人相信她具備安傑爾家的血統了吧。並非聖騎士位階,如果又壓倒性地敗給同年紀的公爵家千金的話……為了突破這種絕境,梅莉達只能獲勝。可是——天啊,這真是太殘酷了!」

繆爾誇大地張開雙手。看來充滿破綻,但果然還是無法湧現有效攻擊的印象。愛麗絲宛如冰雕一般保持不動的架勢,同時側耳傾聽繆爾的話語。

「梅莉達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愛麗絲,你應該看過我們上級位階的強化資質吧?龍騎士位階的資質是『攻擊力:A』、『防禦力:B』、『敏捷力:S』……也就是說,莎拉從頭到尾都壓制住武士位階的梅莉達的優勢!」

她隨意揮落大劍,厚重的尖端在愛麗絲眼前靜止。被劈開的風挑起銀色瀏海。隔著刀身衝突的視線,以及飛散的火花。

「你的行動則由我來壓制。我不會讓你妨礙那邊的決鬥——對不起,安傑爾姊妹。打從我們在這個畢布利亞哥德相遇時起……不,從半年前她在月光女神選拔戰中贈送勳章給我的那個瞬間開始!這一天的結局就已經註定好了!」

黑水晶妖精浮現喜色,高聲這麼放話說道。

她的頭髮吸收光芒,看起來也有些像是半透明。

該說窺視到在漆黑盡頭,沒有一絲污穢的純白嗎——

愛麗絲稍微放下長劍尖端,喃喃自語:

「……你身上散發著騙子的氣味。」

「啥?」

「選拔戰時,莉塔曾跟我炫耀,說她認識了非常漂亮的女孩。她說那女孩的氛圍感覺跟班上同學都不一樣,好像能成為特別的朋友。」

繆爾露出微笑,然後蹙起眉頭。壓低的細長睫毛在眼眸上落下陰影。

「……這樣啊。可是,我已經被討厭了呢。」

「我從那時開始就不喜歡你,但像這樣直接碰面後,我隱約可以明白莉塔被你吸引的理由。你沒有對我們說謊,卻敷衍矇騙著自己——你真的很喜歡莉塔吧?明明如此,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你發誓要對那個『稻草人偶』效忠嗎?」

呵——黑水晶少女稍微發出嘲笑。

那究竟是針對誰的嘲笑呢?

「那還用說嗎……因為我最喜歡朋友了。」

「……算了,你不想說也無妨。但你弄錯了一件事。」

這次換愛麗絲舉起劍,將尖端刺向繆爾眼前。魔騎士年幼的美貌感到費解似的扭曲起來。

「你說我弄錯?」

「我問你一件事。你跟莎拉夏誰比較強?」

「呃,我想想……雖然我們沒有認真對打過,但我想應該不相上下吧。」

「那我就放心了。」

愛麗絲咻地揮劍,將尖端朝下段收緊。好似雪崩的瑪那壓力從那架勢散發出來,繆爾立刻轉動大劍,同時採取迎擊姿勢。

「如果跟你不相上下,莉塔是不會輸的。因為莉塔在我們之中是最強的。」

「真是了不起的信賴呢。這次可沒有那位老師的秘計喔?」

「就算沒有作戰,那位老師總是陪伴在莉塔身後。如果你是為莉塔著想而貶低她,我就會從莉塔背後支持她——這就是我的自尊。」

冰雪瑪那低沉且安靜地解放出來。絕對零度的公主接著宣告:

「你別以為爭取時間就能了事。從現在起我會全力以赴。」

大劍的尖端緩緩舉起。在漆黑火焰裝飾下,妖精發出嗤笑。

「真棒……!」

隨後,白刃與黑刃正面衝突,瞬間性的雷鳴突破天際。

†††

從高處觀賞公爵家千金們激戰的,是塞爾裘•席克薩爾公爵召集來的十幾名革新主義者。主動被《渥特幻想譚》囚禁的他們,此刻的心情就彷佛以前繆爾小姐曾說過的「表演秀」。在被扭曲的主觀讓一切顯得更不真實的世界當中,他們在面具底下各自互相評論。

「占上風啊。」

某人看似得意地這麼說,其他人也連連點頭。在眼底下舉辦的「節目」,比宮廷掛保證的歌劇團更加輝煌精彩。白銀聖騎士與漆黑魔騎士一進一退的劍舞。另一邊則是宛如神之雷一般將束手無策的下級位階逼入絕境,輕盈敏捷的龍騎士……

因為大人的主觀也被扭曲,在他們眼裡,安傑爾姊妹的身影看起來像是「有著玻璃眼眸的陶瓷娃娃」。外貌一模一樣的兩隻娃娃當中,有著銀色頭髮的是愛麗絲,金色髮絲隨風搖曳的另一隻娃娃則是梅莉達吧。

金髮人偶難看地跌倒,然後不死心地跳起來的模樣,讓某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實在太不像樣了。那樣子竟敢大放厥詞,說自己是騎士公爵家的女兒。」

「請看,從剛才開始,她連揮劍都辦不到。倒不如丟掉那累贅,乞求莎拉夏小姐原諒還比較好……」

「算了,各位,別這麼說啦。對方還是小孩啊,是個小孩!難免比較倔強嘛。」

「說得沒錯,我們就以明智的立場在旁溫暖地關懷吧。你們想想,狩獵時獵物一直逃竄,才會更加有趣吧?」

「嘎哈哈!這話真是幽默!」

戴著面具的紳士淑女說好聽點是看似愉快,說難聽點是下流地一起大笑。

在審判長席扮演紅心國王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公,一邊聽著他們的評論會,同時一笑也不笑地注視戰況。

「在腐敗的眼珠看來,那像是占上風嗎……?」

在交叉的手心底下低喃的聲音,沒有傳入除了他之外的人耳中。

身為席克薩爾家的年輕當家,同時也是弗蘭德爾首屈一指的武人的他,冷靜地分析自己妹妹與無能才女的決鬥。的確,在觀眾眼裡看來,莎拉夏像是單方面居於攻勢吧。但是充分掌握莎拉夏實力的兄長塞爾裘很清楚,看似痛苦地蹙起眉頭的莎拉夏,內心在想什麼。

——無法徹底攻擊?

與妹妹同樣的驚愕在塞爾裘腦內同步。莎拉夏無庸置疑地使出了渾身解數。明明如此,卻無法給予敵人有效攻擊。不論她以最高速度使出宛如降雨般的突刺,或是好幾次發動攻擊技能,梅莉達都漂亮地迴避了所有攻擊。

深不見底的體力……不過更令人驚嘆的是她的精神層面。一般來說,從頭被壓倒性地克制到這種地步的話,首先內心會受挫。照理說肉體的齒輪會對不上,產生致命的破綻。

梅莉達•安傑爾卻絲毫沒有那種狀況。儘管泥土弄髒了臉頰,她仍確實地緊盯上空的敵人,那犀利的眼光甚至像殷切期盼地在看準發動反攻的瞬間。被狩獵的究竟是哪邊呢——這是讓莎拉夏感到焦急的原因之一吧。

席克薩爾公將手指貼在下顎,分析金髮陶瓷娃娃的一舉手一投足。

能力確實是身為龍騎士位階的莎拉夏占上風吧。不過梅莉達的強悍不僅限於能力。狀況判斷力、思考瞬發力、應用力、摧毀自己的破綻並暴露出對方破綻的技巧……這類「能力表上不會顯示的力量」十分出類拔萃。

與一般學生明顯不同。話雖如此,給人的印象也並非累積了實戰經驗的騎士。

真要說的話——比較接近殺手的戰鬥方式。

席克薩爾公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用指尖撫摸嘴唇。

這不可能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教育方針吧。另有其人。

——是誰?教育那名少女的人是?

矛的破空聲隨後斬斷了在塞爾裘內心首次萌生的這個疑問。在地上四處逃竄的梅莉達有一瞬間看起來像是絆倒了,莎拉夏想趁機一決勝負。

莎拉夏伴隨更加猛烈的爆炸聲從上空急速降落,垂直貫穿風的矛尖瞄準梅莉達的頭頂。在還差零點幾秒就要衝撞上的瞬間——

席克薩爾公忍不住踢飛椅子,站起身來。

「不行,莎拉夏!她是在引誘你露出破綻——!」

†††

就在莎拉夏心想哥哥的聲音略微傳入耳里的瞬間,她的意識被更令人驚愕的光景給吹飛了。在矛尖看起來確實貫穿目標肩膀的時候,梅莉達以單腳為軸心轉動半身,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了直擊——絕妙無比的時機。

莎拉夏驚訝地睜大的眼眸,接著看見梅莉達在採取迴避動作的同時,使勁地收緊右手肘。非常貼近耳邊的嘴唇動了起來。

「總算抓到你了。」

砰!渾身的肘擊命中莎拉夏的下顎。那像是反擊的衝擊,讓龍騎士也不禁鬆手放開矛,滾落在草地上。

還無暇發出呻吟,梅莉達便彷佛機不可失似的拉近距離。

「我不會再讓你——」

她一飛奔過來,立刻連續不斷地踢向莎拉夏正打算爬起來的左腳……

「逃到空中了!」

模擬刀流暢的一閃則命中右腳。彷佛從腳邊撈起來一般,莎拉夏被擊飛到半空中,華麗地轉了好幾圈後,「砰!」一聲地倒落到地面上。

「咕……嗚……」

莎拉夏將手貼在地面上,已經連抬起上半身都很吃力。身為「飛翔」能力關鍵的腳遭到破壞。就算以這種狀態轉成地面戰,也沒什麼勝算——

莎拉夏這時終於不得不邁向思考的終點。

身為龍騎士位階的自己,在地面戰無法處於優勢。

最後王牌的「飛翔」能力也從正面被突破了。

換言之,梅莉達儘管是武士位階,卻比貨真價實地繼承了騎士公爵家強力瑪那的自己更——…………

繼續折磨友人似乎也並非梅莉達的本意,她緩緩放下了刀。

「……莎拉夏同學,還有繆爾同學也是。我很清楚,這都要怪我明明生在騎士公爵家,卻沒有聖騎士之力,才會給許多人添麻煩,讓人陷入混亂,或是感到不安——可是,我對自己身為武士位階一事感到驕傲!因為跟『那個人』同樣是武士,我才能振作起來,因為想追逐那個人的背影,我才能鼓起向前邁進的勇氣!」

「……」

莎拉夏只是抬頭仰望,無法做出任何回應。梅莉達將手心貼在自身的胸前。

「即使有人要幫我改變位階,我也敬謝不敏。我就是我,我要以自己的模樣獲得大家認同。就算被稱為『無能才女』,就算血統遭到懷疑也沒有關係……我依然是安傑爾家的聖騎士!」

那聲音宏亮地響徹虛偽的法院,鮮明地揮開虛構之霧。莎拉夏彷佛被光芒灼傷一般眯細單眼,愛麗絲淺淺地露出微笑,繆爾則看似悲傷地揚起嘴角。

然後,在旁聽席上說不出話的觀眾當中,有人緩緩發出聲音。

「……那……那個,我稍微有個想法。」

旁聽席上的所有人轉頭看向這麼發言的男人。這股壓力讓男人的聲音更僵硬了。

「那個無能才女——不,應該說梅莉達小姐,有沒有可能真的是菲爾古斯公的千金呢……?就如同她所說的,假設瑪那覺醒較慢,和位階迥異都只是單純不走運的話?這……這種情況下,我們此刻是否正在進行對弗蘭德爾非常嚴重的反叛行為……?」

那聲音宛如波浪一般,滲透到鴉雀無聲的眾人裡頭——

彷佛引發無止盡的共鳴現象(Howling),喚起了恐慌。

「所……所以說,我從之前就這麼認為了!應該等事實關係更明朗之後,再採取行動的!」

「你這傢伙,要不要我幫你拔掉那自相矛盾的舌頭啊!」

「唔,唔唔,看來我們形勢非常不利啊……」

「我……我想起有事要辦,差不多該告辭了……」

一個人急忙地起身離席,剩餘的其他人也不甘被留下,眾人踢飛了椅子。他們在高大的樹籬上驚慌失措地四處徘徊,然後發現沒有下去的樓梯。

「席克薩……不對,紅心國王!我們差不多該失陪了!」

「這是場非常愉快的表演秀!請……請你下次再聯絡我們!嗯,請務必聯絡……」

「請……請告訴我們出口在哪!我必須呼叫回程的車,否則會趕不上晚餐的!」

塞爾裘•席克薩爾一邊聽著頭上彷佛鵝叫聲一樣的喧囂,同時依然面不改色。他在審判長席上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這樣不行。他們這樣不行呢。一旦被逼入絕境,根本就派不上用場。真希望他們能稍微效法一下那個即使被迫處於劣勢,仍舊強烈地散發光輝的金色少女。」

對了——他彷佛此刻突然想到一般,揚起了單邊眉毛。

他並未移動視線。眼底下映照著他妹妹受傷倒下的身影。

「把這裡發生的事情當作『沒這回事』吧。嗯,這樣最好。果然計畫就該設想所有可能的狀況呢。噢,幸好我有事先採取對策——」

他的手「叩」一聲地敲下木槌。

——為了保險起見。

不知為何,以前曾聽哥哥說過的話忽然在莎拉夏耳里復甦。彷佛那成了契機一般,這時有個東西從胸前口袋滑落出來。

是一枝設計別出心裁,歷史悠久的鋼筆。這是在提出今天作戰的革新主義者會議那天,哥哥當作護身符送給莎拉夏的東西。莎拉夏想起這是個貴重品,立刻伸手想拾回,但鋼筆從她的指尖滑落逃離。

鋼筆一邊旋轉一邊墜落,就在筆尖接觸到地面的——那個瞬間。

無止盡溢出的漆黑泥濘,瞬間覆蓋了整間庭園。

†††

「——什……!」

對於這種現象,在庭園內率先掌握到狀況的是繆爾•拉•摩爾。好幾隻巨大的墨色龍從莎拉夏腳邊飛出,蹂躪著四周。

巨龍吹飛法院的桌子,掩蓋奶油色的天空,才心想它們突擊了高大的樹籬,眼看就撞出一個大洞。綠色高台不穩地搖晃,伴隨淑女尖銳的哀號衝撞上地面。革新主義者的成員跌跌撞撞地被拋出去。

被染成一片漆黑的天空,不時閃爍著雷電。點綴成奶油色的文章眨眼間遭到侵蝕。繆爾抬頭仰望這光景,以嚴肅的聲音低喃:

「這是『奧爾塔奈特的鋼筆』……!為什麼莎拉會有這種東西……?」

「那是什麼?有怎樣的效果?」

這已經不是還有閒情逸緻進行決鬥的騷動了。愛麗絲放下長劍,急促地詢問。

「這個可以『改寫魔法書的效果』,是非比尋常的超稀有物品!就連在母親大人的研究室,我看過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她到底怎麼會有這種——」

更宏亮的轟隆聲響重疊在彷佛要顫抖的語尾上。

就連知道機關的繆爾都是這副模樣。被迫站在颱風眼中的莎拉夏,更是混亂到了極點。鋼筆彷佛要挖出土塊似的垂直插入地面,不斷從筆尖無止盡地吐出黑色帶子。那些帶子宛如鞭子一般甩動,劃破草地並破壞庭園。它們正試圖改寫故事的世界。

瞬間,有人從正面跳了過來。是金色秀髮隨風搖曳的梅莉達。兩人以互相擁抱的姿勢在地面轉了幾圈後,墨色固體立刻伴隨更猛烈的爆炸跳往上空。應當是鋼筆剛才刺進的地方,開了一個不吉利的大洞。

那洞穴底下並不是泥土,而是連接了好幾層的書頁。有什麼詭異的東西蠕動著從被撕裂的那堆書頁中爬出來。對於接連不斷地一直溢出,演奏出刺耳紙聲的那些東西,莎拉夏和梅莉達也有印象。

「蛀蟲……!」

用泛黃破掉的書頁折出來的巨大蛀蟲,朝天空露出獠牙,發出怪聲。彷佛看準了這時機一般,有個聲音從審判長席上響起。

「天啊,怎麼會這樣!《渥特幻想譚》開始失控了!旁聽席的各位,這裡就由我來爭取時間!請各位儘快逃走!」

國王披風翻動的稻草人偶——更正,是塞爾裘•席克薩爾。對於他言過其實且演技浮誇的言行舉止,只有繆爾一個人理解了背後的關係。

「原來是哥哥大人指使的……他還真是大膽……!」

她的低喃被重疊起來的哀號抹消了。革新派的大人陷入了恐慌。從地面湧現出來的蛀蟲開始襲擊他們。

梅莉達立刻想站起身,莎拉夏反射性地抓住她的領子。莎拉夏猶豫著是否該讓梅莉達離開。於是少女的紅色眼眸筆直地貫穿了莎拉夏。

「——振作點!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我們可是瑪那能力者喔!」

「……!」

莎拉夏驚訝地睜大眼時,有四隻手從兩人身旁伸了過來。是中斷了戰鬥的聖騎士與魔騎士,她們拉起各自的摯友。

繆爾輕輕拍掉莎拉夏士兵衣裳上的髒污,同時開口說道:

「梅莉達說得沒錯,遊戲就到此為止。讓所有觀眾平安地避難吧——愛麗絲跟我一起幫忙尋找逃生路線。梅莉達跟莎拉請幫我們爭取尋找逃生路線的時間。」

梅莉達坦率地點頭,正要飛奔而出時,她忽然停住並用力伸出食指。

「別指揮我!」

「哎呀,這是『請求』喔?」

繆爾用一如往常難以捉摸的態度露出笑容。儘管感到有些無法釋懷,梅莉達等四人仍互相對望並點了點頭,然後兩人一組飛奔而出。

梅莉達將刀朝下段收緊,同時呼喚並肩奔跑著的龍騎士。

「莎拉夏同學,你的腳還好嗎?——雖然我這麼說也很奇怪啦!」

「沒有問題!應該還能再撐一戰……!」

櫻花色龍騎士以不把負傷當一回事的敏捷度在地上奔馳,宛如風一般飛越過敵人,同時刺出矛。精煉的矛尖將位於直線上的兩隻蛀蟲一起刺成肉串。

梅莉達也不服輸地揮舞著刀。棘手的是敵人數量之多。她立刻從腰帶上抽出刀鞘,切換成左右手並用的二刀流風格。她穿越在敵人集團當中,同時像跳舞似的旋轉全身,於是呈螺旋狀彈飛出去的蛀蟲演奏出輕快的旋律。

就在這時,像是雞被勒住脖子似的哀號響徹周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穿著宛如喪服般洋裝的假人嚇到腿軟。從聲音來判斷,應該也是女性吧。然後,有一隻蛀蟲正慢慢逼近她。

梅莉達立刻飛奔而出,從背後橫掃無法無天的紙片。被切細的書頁碎片飛舞到半空中。就在梅莉達想尋找下個目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

「梅……梅莉達小姐……!」

穿著喪服的假人仍然癱軟地坐倒在地,抬頭仰望這邊。她的輪廓扭曲起來,變身成熟悉的老嫗身影。被主觀覆蓋住的濾鏡卸除下來,裸露出來的假人真面目讓梅莉達眨了眨眼。

「奧賽蘿女士?」

「我……我是……」

對方應該也能看見自己的原本面貌吧。她與梅莉達四目交接,顫抖著嘴唇。

「我是為了安傑爾家的繁榮,認為不能讓聖騎士之血斷絕,才……」

她話說到一半,梅莉達便拉起她宛如枯枝的手臂,推了推她的背後。

「請你快逃吧。奧賽蘿女士沒有回到宅邸的話,愛麗會傷腦筋的。」

「……」

奧賽蘿女士咬緊滿是皺紋的嘴唇,到樹籬陰影處避難。

這時,繆爾與愛麗絲的兩人組到達了《渥特幻想譚》製造出來的庭園角落。這邊也是用高到要抬頭仰望的樹籬圍住四方,無論環顧哪邊,都不存在出口。

樹籬上綻放著鮮紅的薔薇花。繆爾逐一確認著每一朵薔薇,同時呼喚搭檔:

「找出冒牌貨!裡頭應該混入一朵只是在白薔薇上塗了紅色油漆的冒牌貨才對!」

「找到了。這個嗎?」

聽見很乾脆地這麼回答的聲音,繆爾轉頭一看,只見銀髮天使依然面無表情地將手貼在一朵薔薇上。她的指尖沾上紅色,還沒徹底變乾的油漆從花瓣上滴落下來。

繆爾不知該驚訝還是佩服,她像在演戲似的聳了聳肩。

「在閱覽室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你們姊妹的手氣真的很好呢。」

總之——繆爾立刻站到假薔薇前,拉緊大劍。

「我們一起上!——『魔王之牙(Iblis Fang)』!」

「『神聖閃光(Divine Streak)』!」

聖騎士與魔騎士的攻擊技能同時炸裂,將神聖十字架的破壞力灌注到樹籬上。以虛偽的薔薇為起點,呈現放射狀的龜裂在瞬間爆發散開。

在粉塵散開時,開了個大洞的另一頭可以看見無人的廢墟。弗蘭德爾那頭是蓋在巴德巴賽爾外圍居住區的法院遺蹟。是席克薩爾家管理的通往畢布利亞哥德的「門」,也是魔法書《渥特幻想譚》的發動場所。

看到逃生路現場開啟,繆爾用彷佛女演員般的聲音呼喚:

「各位觀眾,要回家請往這邊走!別忘了面具(Ticket)!」

在陰影處顫抖的革新主義者的大人,一聽見這聲音,立刻翻身一擁而上。他們再次用面具隱藏身分,同時接二連三地鑽過洞穴。

人數總共是十七人。確認最後一人順利逃離之後,繆爾轉頭想對梅莉達與莎拉夏發信號,就在這時。

地面一直線地炸開,從裂縫急速生長出來的「荊棘」遮蓋住逃生路線。

「「咦……?」」

愛麗絲不禁往後退,然後在另一層意義上也感到驚愕的是繆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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