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教師與深淵饗宴 LESSON:I~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明朗預兆~(1/2)
那天早上,庫法也一聲不響地融入在慵懶的黑暗當中。
他工作的這間宅邸地位高貴,彷佛修練多年的魔女一般歷史悠久,邁出步伐的雙腳將地板彷佛脊椎一般踩塌,讓地板發出嘎吱的抗議聲響。這時要像在慰勞地板似的讓鞋底滑過,以免妨礙淑女的睡眠,這才是紳士的禮儀。
目的地是已經十分熟悉的一樓寢室。庫法沒有敲門,就推開佇立在寂靜當中的雙開門。嘰——清醒的聲響劃破空氣。
「小姐……你還在休息嗎……?」
庫法並非為了喚醒對方,而是為了確認這麼說道,並關上房門。靠陽台的窗簾緊密地拉上,沉重的黑暗包裹住少女的睡眠。附帶頂篷的豪華床鋪上,可以看見一個隆起,就彷佛在等待孵化的天使之卵。
庫法從籠罩房間的空氣當中嗅了一下主人的香氣,走近床邊。
這時他飛快地將攜帶過來的東西抽到眼前。
彎曲的刀身朦朧地反射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的光芒。
床上的隆起至今仍沒有要爬起來的跡象。
「小姐再不醒來的話……」
站在床鋪旁邊的庫法,高高舉起反手拿著的刀。
刀尖宛如閃電一般,分毫不差地瞄準緩緩起伏的天使之卵頂點——
「……就要沒命嘍?」
颼——!氣勢兇猛地刺下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毛毯的一角氣勢猛烈地翻開了。
彷佛彈簧機關一般從毛毯底下衝出來的人影,在地毯上翻滾身體進行護身倒法,然後跳起身。
女用睡衣與自豪的金髮凌亂不堪的梅莉達大口喘著氣。
「呼……呼……呼……!早……早……早安,老師!」
「早安,小姐。剛才的反應很棒喔。」
庫法看似滿足地這麼回答,抽起壓垮了毛毯的木刀給梅莉達看。
看到家庭教師一臉若無其事地整理床鋪,手腳俐落地拉開窗簾的身影,就連梅莉達也不禁憤慨地反覆抱怨著。自己可是人比花嬌的十四歲少女。
「老師真是的!我不是說請老師不要用殺氣叫醒我嗎!」
「這是訓練的一環。我沒有使用真正的劍,小姐就該覺得感激了。」
「不是那個問題。我還以為心臟會跳出來呢!」
「有這麼活潑的心臟,真是太好了。」
無論梅莉達說什麼,家庭教師都只是四兩撥千金地敷衍過去,這讓梅莉達只能氣呼呼地鼓起柔嫩的臉頰。庫法用細繩將窗簾束起後,微微打開窗戶,讓春天的空氣進入室內。他拉下百葉窗遮擋視野後,重新走近主人身旁。
庫法梳理梅莉達凌亂不堪的金髮,將手指放在垂落到肩膀的女用睡衣上。
「要幫你換衣服嗎?」
梅莉達噘起嘴,氣呼呼地轉過頭去。
「我才不是小孩子!」
「追根究柢,我覺得老師該說是有點沒神經嗎?對淑女實在不夠體貼!老師如果要來叫我起床的話,應該事先告知我一聲才行呀!我也需要準備一下好迎接老師,像是整理儀容之類的——」
「小姐說什麼悠哉話。小姐以為刺客會像怪盜一樣,事先通知『什麼時候會在哪裡來取閣下性命』嗎?」
「可是,老師又不是刺客不是嗎!」
庫法不禁停下腳步,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小姐說得沒錯。」
梅莉達並未察覺家庭教師的異常,在走廊上奔馳的她衝進了廚房。她從正面抱住在那裡散播著芳香氣味,身穿圍裙裝的少女。
「早啊,艾咪!你聽我說,老師他實在很過分。他趁我睡著時偷偷潛入房間,又打算用木刀敲醒我!如……如果是溫柔地吻我也就算了……我覺得這樣一點也不浪漫!」
「哎呀哎呀,小姐跟庫法先生從早上感情就這麼好呢。」
梅莉達明明希望艾咪同情自己,但不知為何,艾咪卻是一臉欣喜地笑著。原本在烤麵包的麥菈與妮采,表情也像是發現愉快的報導時那樣。
「哦~哦~又在打情罵俏了。」
「這兩人還是老樣子呢。」
「各位早安。把早餐的準備工作都交給各位處理,實在很抱歉。」
庫法一邊道早安,同時輕輕翻轉手背。蒼藍火焰從指尖舞動起來。
「因為我們還有早上的訓練課程。」
庫法等待梅莉達的反應,經過兩秒。「啊!」轉過頭來的她慢半拍地將力量灌注到全身。她用力地握緊雙拳,過了一會兒後,瑪那從全身被解放出來。
彷佛表現出她高貴氣質的輝煌火焰,輕輕地吹起女僕的圍裙。
「小姐發現得有點晚啊。先揮刀五十次熱身吧!」
「呼咕~~……!」
「鼓起臉頰生氣也沒用喔。好啦,時間有限。早餐就等課程結束後!」
庫法將手貼在梅莉達換上訓練服的纖細背後,帶她離開廚房。
「那麼各位,我們稍微流個汗再回來。」
青年的美貌留下迷人的餘韻,消失到走廊上。女僕知道每天早上與放學後,學生都會認真訓練到滿身大汗,立刻決定開始準備熱水澡。葛蕾絲做出捲起袖子的動作,嘴角上揚。
「感覺今年也會是個熱鬧的一年呢。」
來到甚至記住了草叢感觸的宅邸後院。梅莉達穿著緊貼下半身的緊身褲與運動服,柔軟地彎曲健康的肢體。持續揮出的木刀發出咻咻聲響,輕快地劃破空氣。這並非刊登在課本上的東西,而是庫法指導的實戰性劍術之型。
教師將自身的木刀插在草地上,彷佛連揮刀練習的時間都要吝惜般發表演說。
「等眼睛確認到異常之後就太慢了。當肌膚感覺到瑪那時,那一瞬間就要調整到中立狀態!在日常生活中感覺到瑪那這件事本身,就是緊急狀況的暗號。面對進入臨戰態勢的對手,沒有比呆站不動更愚蠢的行為了。因為只要有解放瑪那,甚至能夠在零點三秒內將人毆打致死!」
「呼……呼……!喝……!」
梅莉達伴隨著輕微的呼氣,拚命地持續揮砍空氣。庫法稍微露出微笑。
「如果要進一步奢求,希望小姐可以學會不花費多餘的力氣,就能解放瑪那。即使在談笑途中也能自然而然,即使喝茶喝到一半也能優雅地……」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次!」
「很好。那麼,最後再卯足全力揮十次收尾吧!」
梅莉達暫且壓低身體,將刀收到腰際。宛如野獸一般企圖一擊必殺的那架勢,跟她那位在戰場上讓軍服隨風搖曳的師傅如出一轍。
空氣在她邁步踏向前方的同時發出呼嘯。
「喝!喝!喝!喝!喝!——喝!」
連續揮砍的第十次勾勒出軌跡,慢一步發生的劍壓猛然吹起草叢。
臉頰感受到一陣舒適的微風,庫法拔起木刀,在手掌上轉動,擺出架勢。
「那麼,開始今天的課程。你準備好了嗎,小姐?」
梅莉達先端正了姿勢,然後對庫法深深一鞠躬。
「請多指教,老師!」
†††
之後進行慣例的打擊練習、提升基礎能力、馴服混沌的修練與日課的訓練菜單,過了一小時後,滿身大汗的學生倒在草地上。即使是平常說什麼淑女該注重儀容,非常在意家庭教師視線的她,一旦變成這樣也是顏面盡失。
啪——庫法闔上懷表,依然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口告知:
「早上的訓練就先到此為止吧。你很努力,小姐。」
「是~謝謝老師……」
梅莉達緩緩抬起上半身,規矩地向庫法道謝,這是她的美德吧。庫法面帶微笑地俯視著她,伸手協助她站起來。
「食物的香味飄過來啦。去沖個澡然後用餐吧——要是比約定的時間晚到,蘿賽蒂小姐她們會鬧彆扭吧。」
這時,少女的肩膀敏感地做出反應,抽動了一下。
她用手指緊緊握住護衛自己的紳士手掌。
「那……那個……老師……我有事情想問你……」
「小姐。」
這時,庫法用僵硬的聲音打斷梅莉達的話尾。抬起頭的他並沒有在看自己的學生。只是彷佛要庇護少女不受什麼侵害一般,將另一邊手掌貼在少女的肩上。
梅莉達用疑惑的視線跟他看向一樣的方向,過沒多久,宅邸的後門打開了。艾咪稍微拉起長裙,噠噠地飛奔過來。
在她開口說話前,庫法先犀利地詢問:
「是哪位前來拜訪了嗎?」
「哎呀,庫法先生真是千里眼呢。沒錯,玄關前
有客人來訪。是一位跟庫法先生身穿同樣顏色的軍服,帶著拐杖的伯伯——」
「我來接待。」
話剛說完,庫法立刻離開梅莉達身旁。他沒有經由宅邸,打算直接前往玄關,艾咪連忙出聲對他說道:
「那個,雖然我說了可以準備房間……」
「他拒絕了對吧?不用擔心,那只是單純的郵差。」
我立刻讓他回去——庫法補充了這樣的言外之意,背向艾咪。這毫無貴族形式可言的對話,讓被留下來的少女只能訝異地面面相覷。
梅莉達將臉轉回原位,對眨眼間就不見人影的心上人提問。
——老師,我有事情想問你。
能不能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情呢?
與宅邸保持充分的距離後,庫法甚至顧慮到彷佛在側耳傾聽的花叢,低聲說話。
「那麼,只要使用這個藥……」
他手掌里握著一個可疑小瓶。淺水色液體在玻璃容器內側淡淡地發光著。「對……」帶來那東西的郵差,也就是庫法隸屬的白夜騎兵團的上司沉重地點頭回應,再次重複同樣的話語。
「這似乎是在實驗中的反覆試驗時,因奇蹟般的偶然調配出來的。那一瓶正好是一人份。聽說能重現相同東西的可能性很低——你要深思熟慮後再使用。」
「…………」
庫法一言不發地將水色小瓶收進懷裡。
上司本想點燃香菸,但或許是感受到花朵的視線,他收起了打火機。他用無事可做的手掌抓了抓後腦杓,發出感到厭煩般的聲音。
「……你果然要去嗎?明明再也不願回想起來。」
「到目前為止一直疏忽這點,是我的責任。這次一定要一隻不剩地收拾掉。」
「那樣是很好啦,但別忘了你目前的暗殺對象另有其人喔。」
上司只忠告了這點,便轉過身去。他拄著拐杖準備前往大門那邊離開,庫法咧嘴一笑,對他的背影呼喚道:
「哎呀,老爺。您不喝杯紅茶再走嗎?」
上司露出當真很厭惡的表情,只轉過頭來,嘴角扭曲。
「真不湊巧,我是咖啡派啊。」
他一臉無趣似的轉回前方後,一邊散播菸味,同時邁出步伐。庫法目送他離去,直到那軍服身影被植物擋住為止,才總算轉過頭看。他感受到宅邸那邊有股專注的視線。
庫法沿著石版路前進,只見金髮天使從微微打開門的玄關陰影處探出頭來。
「那個,老師……剛才的客人是?」
「是部隊的相關人士,小姐不需要在意。」
「…………」
一看之下,梅莉達還穿著沾滿泥巴的訓練服。庫法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棉花糖般的臉頰。平常這樣就會一臉陶醉地露出舒適表情的學生,現在表情還是殘留著陰霾。
簡直就像在說服自己一般,庫法又重複一次。
「沒有任何需要小姐煩憂的事情。」
從那次春假之後,梅莉達有時就會露出這種擔憂的表情。
†††
「噯,小庫。你可以跟我結個婚嗎?」
「…………………………什麼?」
庫法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做出呆愣的回應,他不知為何下意識地觀察梅莉達她們的反應。在弗蘭德爾王城夢幻般的噴泉旁,梅莉達與愛麗絲依然穿著從天界降臨的天使衣裳,茫然地半張著嘴。
她們可能至今還無法從家庭教師突然的接吻跟上情況。庫法也是一樣,他從長椅上疑惑地仰望總是突然做出無厘頭驚人舉動的蘿賽蒂。
「呃,換言之這是……愛的告白?」
「不是啦!不,你要那麼說也是可以啦!雖然你總是做些壞心眼的舉動,但包括那種地方在內,我也很欣賞小庫……但你別誤會喔,我可沒有什麼奇怪的癖好!暫且不提這個,果然還是需要真實感吧?就算跟完全不感興趣的人一起主張『我們要結婚~』,知道的人馬上就會識破,而且是家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如果要完美地騙過所有人,沒錯,就是需要愛!既然如此,就我的立場來說,果然還是只有小庫這個人選——所以拜託你,請跟我結婚!」
「簡單來說,推測起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名偵探整理支離破碎的證詞,沉重地站起身來。
「你所謂的返鄉——是為了相親?」
蘿賽蒂驚慌地揮動雙手,隨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換句話說就是那樣。」
「對方是哪來的油蟬王八蛋?」
「是同個鎮上認識挺久的人——你好像話中帶刺耶?」
「是你的錯覺。」
庫法一臉認真地連點幾次頭,眼睛也不眨地催促蘿賽蒂說下去。「然後?」
蘿賽蒂像是想開了一般,開始發泄自己抱持的不滿。
「我現在還沒有辦法立刻考慮結婚什麼的,但我最討厭的是那之後的事情!爸爸居然叫我辭掉聖都親衛隊,回去鎮上。也就是要我辭掉騎士職位一直待在家裡。我才不要那樣!人家還沒玩過癮呢!」
「那種蠢才父親,把他打趴在地不就好了嗎?」
「如果能那麼做,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紅髮少女彷佛從骨頭開始虛脫一般,癱軟無力地彎曲上半身。
「因為爸爸對我恩重如山,所以我不太想鬧出風波……而且我很快就闖了禍,被迫暫停聖都親衛隊的工作,所以就算說『我有工作』也毫無說服力……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啊!再說我也絕對不想辭掉騎兵團,所以——」
「你就信口開河了嗎……」
「我說了……說『我有發誓要白頭偕老的戀人』。」
嘿嘿——蘿賽蒂裝可愛吐舌的動作,讓庫法絕妙地感到火大。
「在爸爸心中,我們的設定是已經同居,每天都會接吻一百次,吻到嘴唇都快融化了。無論是白天或在大庭廣眾之下都照吻不誤。但這設定很那個呢,實際嘗試之後,感覺很害羞呢!啊哈哈哈,我的臉好像又開始發燙了。」
「你胡扯也該拿捏分寸吧。」
「哎呀,一開始加油添醋,就停不下來了嘛……」
蘿賽蒂彷佛稚嫩的少女一般臉頰染紅,簡直是三流詐欺師。
唉——庫法刻意裝模作樣地嘆氣,再次偷看學生。
「老師跟蘿賽蒂大人結婚……同居……?每天接接……接吻一百次……?」
聽到被告在眼前講了一長串藉口,她們總算漸漸理解情況了吧。梅莉達簡直就像在等待審判之日的羔羊一般顫抖著身體。
儘管要對純真的少女宣告判決,讓人非常過意不去——
但被迫聽說了原因的現在,庫法對於告白的答覆只有一個。
「真沒辦法,好吧。」
——根本一點也不好!
青年無從得知自己的學生在內心拚命這麼吶喊的事實。
†††
在新年度揭開序幕,五月也過了一半的卡帝納爾茲學教區。天使姊妹——也就是身穿紅薔薇制服的梅莉達與愛麗絲今天也照常鑽過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城門,沿著綠意盎然的散步道前進。
纖細雙手拎著的並非平常的學生書包,而是沉甸甸的旅行用行李箱。環顧周圍,帶著同樣大行李的學生披著可愛的披肩或披風,還沒穿習慣制服的一年級學生,因為有母親陪同而很顯眼。
「其實又不是真的要結婚嘛?」
梅莉達一邊使勁握緊行李箱的提把,同時重複已經講了好幾十次的台詞。彷佛想說不這樣穩固理性的話,衝動隨時會潰堤一般,愛麗絲也一如往常板著臉點頭同意。
「只是演戲罷了,而且有限定期間。只要蘿賽老師能騙過家人,一切又會恢復原狀。」
「沒錯!所以我們根本絲毫沒有必要感到混亂。因為這是在幫助別人。老師的內心怎麼想,又是另一個問題呢!」
「同意。那次『接吻』也是,沒錯,單純是約定的證明。就類似握手那樣。」
「你很清楚嘛!現在回想起來,是否真的接吻了也讓人懷疑呢。無論如何,那時的『接觸』並沒有什麼深遠的含意!——可是呢,那個,我可以再說句話嗎?」
颼!梅莉達彷佛弓箭一般指向前方。
「不管怎麼說,那樣都黏太緊了吧!」
「欸嘿嘿,小庫的手臂好強壯~!」
梅莉達拚死的對抗心,被甜膩的氣氛Q軟地反彈回來。
前方有一對手勾著手漫步的俊男美女情侶。青年瀟灑地伸
出手臂,少女雙手勾住青年的手臂,並依偎在他身上的模樣,從旁人眼裡看來,只像是一幅描繪出理想情侶的圖畫吧。女學生自然而然地避開散步道前進,有些人目瞪口呆,有些人臉頰泛紅,眺望著急遽縮短了距離的兩人。
只有梅莉達與愛麗絲在近距離忍受那彷佛要撲殺少女心一般的氣氛。實不相瞞,高貴的公爵家千金之所以會親自搬運對她們的纖細玉手來說過於沉重的行李箱,也是因為各自的隨從忙著抱住戀人的手臂。
梅莉達咚咚咚地踏著石版路前進。庫法的身旁其實應該是自己的專用席!挫敗感像這樣不斷直線上升。自己那麼做倒無所謂。無論是手牽手或抱住對方,因為是主人與隨從,所以十分自然。沒錯,不管怎麼說,都十分自然。
但唯獨蘿賽蒂不能那麼做!先不論其他人,唯獨不能把庫法身旁讓給蘿賽蒂。因為梅莉達心裡明白,就憑目前被輕蔑為「無能才女」的自己,無論是身為女性的魅力,或身為騎士的高貴氣質,都遠遠不及「一代侯爵」——
「就算是為了欺騙家人,這樣會不會有點太超過了!」
「同感。蘿賽老師太得寸進尺了。今天早上的練習我使出了加倍的力量。」
「做得好,愛麗!」
「但是,還是贏不了……咕唔唔。」
「嗚嗚,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深刻地覺得,自己力量不足實在太沒出息了!」
這時蘿賽蒂轉過頭來,彷佛獲得獎盃的女王一般得意地誇耀。
「喔呵呵呵!對不起喔,梅莉達小姐、愛麗絲小姐。這也沒辦法,因為是演戲嘛。因為是演戲,我們必須卿卿我我才行。戲劇大熱門的劇團團長先生說過:『正因為是冒牌貨,才需要有超越正牌的品質』!」
「唔唔唔……!就算這樣,那個親昵的稱呼方式是怎麼回事呀!」
就連梅莉達平常也只是稱呼「老師」,想大飽口福時會在前頭加上「庫法」而已,別說是直呼名字,甚至一次也沒能下定決心使用暱稱。
儘管如此,蘿賽蒂卻用彷佛在跳舞般的輕快態度,跨越了那道境界。感覺自己拚命說出「庫法大人」的少女心好像被嘲笑了一般。
「因為我們是情侶嘛。我之前就覺得應該決定一下稱呼方式才行,這下子正好,可以切實感受到距離感好像一下拉近了很多呢~」
「呼咕咕咕咕~~!」
「就算你那樣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也沒用~因為現在我才是主角。對吧,達令?」
「……噗嗤——」
這時庫法像是忍耐不住一般,別過頭噴笑出來,因此蘿賽蒂羞得滿臉通紅。她不禁忘記要扮演情侶,用平常的態度發出抗議。
「喂,你認真點演啦!這裡應該是甜蜜地低語『別管那些貪睡的Baby了,我們好好Enjoy吧,Honey?』的場面吧!」
「十……十分抱歉,與蘿賽蒂小姐是情侶這個設定,實在讓我渾身發癢。」
「為什麼呀?我明明演得這麼認真!」
這時眼神變得冰冷的梅莉達,以平坦的語調述說:
「我認為庫法老師與蘿賽蒂大人是非常契合的搭檔。」
「咦,是嗎?果然是那樣?欸嘿嘿……」
「可是並沒有情侶的氛圍,我無法想像兩位談情說愛的場景。」
轟隆————!雷鳴穿過蘿賽蒂的背景。她彷佛臉色發青的金魚一般,嘴巴一張一合,接著猛然將手指比向穿著學生服的稚嫩少女。
「梅梅……梅莉達小姐幾歲?」
梅莉達端莊地拎起裙子,故作優雅地對蘿賽蒂鞠躬行禮。
「我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的二年級生,今年滿十四歲。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喲,蘿賽蒂•普利凱特大人?」
「我十七歲~我比你年長足足三歲~!好,請尊敬長輩~!」
「戀戀……戀愛的——與……與男士之間的應對策略,跟年齡沒有關係!」
話剛說出口,梅莉達立刻抱住家庭教師的左手。被迫觀看兩人扮演情侶,梅莉達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蘿賽蒂「啊!」了一聲,吊起眉尾。
「喂!梅莉達小姐可以在宅邸盡情被疼愛,這時禮讓我也沒關係吧!」
「我……我片刻也不想把老師交給別人!要說我跟老師的親密程度,可是驚天動地的喔!今天早上也是,老師在我睡覺時潛入我房間——」
「慢點,小庫,怎麼回事!你居然屢次冒犯公爵家的小姐?」
「這……這是誤會。我只是因為訓練的一環……」
「——各位請看,情況似乎愈來愈熱烈了!」
一行人注意到忽然從周圍響起的歡呼聲。
不知不覺間,女學生團團圍住了在散步道正中央吵鬧起來的梅莉達等人。一看到梅莉達與蘿賽蒂的攻防戰平息下來,立刻發出「哇!」的一聲,一齊推擠上來。她們的目標當然是招架不住天使爭執的庫法。
「雖然不是很清楚怎麼一回事,但也就是說可以輪流請庫法大人護衛自己嗎?」
「我也要報名候補!我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在伺機尋找能兩人獨處交談的機會了!」
「行程是怎麼安排的呢?誰來呼喚一下庫法大人的經紀人!」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會變這樣子呀~!」
「——咳咳!」
在薔薇色圓圈中,蘿賽蒂忍不住抱頭苦惱時。
響起一陣刻意的咳嗽聲,使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眾人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人牆像在開路似的分開來。從庫法與梅莉達位置筆直延伸的前方,出現了新的團體。
「哎呀哎呀,各位同學?不該在新生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吧?」
「米……米特娜學生會長……」
有人用顫抖的聲音這麼低喃,又退後兩三步。
站在新出現團體前頭的人,是個彷佛經常面帶微笑的陶瓷娃娃一般的美少女。雖然彩色發圈強調著她的可愛,但顯示為聖弗立戴斯威德最高年級生的徽章,與從笑容底下滲出的威嚴,讓二年級生沉默下來。
米特娜•霍伊東尼,三年級生。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現任學生會長。也就是今年春天從學院畢業的克莉絲塔•香頌前學生會長的繼任者。
她浮現宛如面具的笑容,毫不畏懼地踏入低年級生的團體當中。從她筆直以中心為目標的腳步來看,要找的對象是梅莉達。就在梅莉達不由得抓住庫法袖子的手指用力抓得更緊的同時,會長的面具稍微動搖了。
她隨即眯細單眼,以讓人看不出來的程度微微地蹙起眉頭。
「……實在不相稱。」
「咦?」
「梅莉達學妹,這樣不成體統喲。」
米特娜會長流暢地抬起手,摸索梅莉達的衣領。她稍微調整別在衣領上,顯示二年級生身分的徽章。徽章反彈提燈的亮光,閃耀著光輝。
「像那樣吵吵鬧鬧的話,全新的徽章會黯然失色。」
「十……十分抱歉,學姊……」
「你該牽手的對象,那樣當真是正確的嗎?」
她稍微抬頭仰望庫法的臉。表現得若無其事,但用穩固的力量將梅莉達的手指從軍服上移開。梅莉達將無處可去的手與堂姊妹交纏。
這時會長總算露出了滿面笑容。
「很好。」
她轉過身,帶著二年級生的視線折返回原路。
「今天有很多客人會光臨學院。所有監護人應當都很擔心新生是否能適應這間學院。請避免做出有愧於高年級生身分的舉止——理事也會光臨學院。」
二年級生的視線立刻轉往其他方向。米特娜學生會長帶了一群母親,她們的女兒都是今年剛入學的一年級生。看到在散步道正中央吵鬧的少女,所有人都無一例外,表情嚴厲地蹙起眉頭。
其中一人從前頭走了出來,是一位身穿配色花俏到刺眼的套裝,化著濃妝的女士。
「我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理事會的一員,斯塔齊喲。各位同學,你們好。」
「「「您……您好,斯塔齊女士……」」」
「很好。我因為女兒入學,久違地鑽過了這間學院的城門。然後遭受了兩次衝擊喲。一次是因為聖弗立戴斯威德依舊沒變的美麗景致。然後另一次則是因為——目前就讀這裡的學生風紀敗壞!」
啪哩!響起宛如雷鳴般的聲響。回神一看,斯塔齊女士手上拿著彷佛教鞭的東西。她將教鞭打向另一邊手掌。少女顫抖起來。
斯塔齊女士緩緩在散步道上來回,向身體僵住的二年級生演講起來。
「說到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在傳統上就是以培育賢妻良母為信條喲。貴族千
金的職責並非只是在戰場上粗野地揮劍。有時也必須秉持勇氣從檯面上退出,扶持丈夫,保護孩子,在幕後盡力為弗蘭德爾的發展付出才行喲!」
「丈夫」這個詞讓梅莉達做出反應,她悄悄地拉了拉庫法的袖子。
「老師,你知道嗎?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畢業生,是很熱門的新娘人選喔?」
「明明如此,但看看你們!」
雖然很想從心上人口中聽到一些反應,但在那之前雷鳴又再度響起。
斯塔齊女士浮現惡鬼般的樣貌,塗抹在她臉上的濃妝整個花掉。
「沒想到理事會只是稍微沒注意,就變成這副德行!對於並非在交往的男士擺出那種態度是怎麼回事啊!那不檢點的諂媚模樣!賢妻良母都要口吐白沫嘍!我還在學院就任的時候,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原本彷佛聚集在花蜜上的蝴蝶一般雀躍欣喜的二年級生,也不禁漲紅臉頰。哼!斯塔齊發出宛如暴風雨般的鼻息,其他女士也從她身後跟著追擊。
「我明明聽說這裡是禁止男人進入的女校,怎麼會有男士在場?」
「而且如果是年長的紳士也就罷了……這不是一個彷佛隨時會露出獠牙的年輕男子嗎!」
「聽說是布拉曼傑學院長熱心地奔走,幫他取得了許可。」
「真令人傷腦筋……」
斯塔齊環顧完全畏縮起來的女學生,看似滿足地點點頭。
「再一次重新檢視自己的行為舉止吧。避免給新生帶來負面影響。」
彷佛事先說好的一樣,有個腳步聲從團體後方飛奔過來。
「找到你了,梅莉達學姊!」
「哇!」
那個人影順勢抱住梅莉達的背後。梅莉達隔著肩膀俯視,可以看見比小個子的梅莉達更加嬌小,穿著新制服的一年級生身影。
「緹契卡學妹!這樣啊,我還在想好像在哪聽過斯塔齊……」
「是呀~!緹契卡的名字是緹契卡•斯塔齊,所以媽媽是緹契卡的媽媽呀~」
少女離開梅莉達的背後,蹦蹦跳跳地像要踮腳尖一般舉起手。
從第一次碰面時起就沒變過的天真浪漫舉止,讓梅莉達也不禁露出笑容。
「早,緹契卡學妹。」
「早安呀!」
才入學第一個月,就已經習慣待在梅莉達身旁更勝於同班同學的這個一年級生,也就是所謂的梅莉達的「粉絲」。她在去年夏天的公開比賽中首次目睹到梅莉達的英姿,在關於畢布利亞哥德的事件中對公爵家四千金的報導感到佩服。最關鍵的是在新學期開始前舉行的巡王爵加冕典禮,完美地扮演了女王僕役的金髮天使身影,似乎讓她徹底迷戀上梅莉達。
話雖如此,但開學典禮才開始沒多久,緹契卡就突擊二年級生隊列,並說出「請讓緹契卡當你的妹妹!」宣言,儘管這讓梅莉達也不禁感到倉皇失措,但緹契卡仍是個可愛的學妹。聽到她自稱粉絲雖然會渾身不自在,但梅莉達其實內心也挺高興的。
然而,這時卻有個彷佛把高雅與焦躁混合起來的咳嗽聲「嗯……咳嗯!」地插了進來。身為母親的斯塔齊女士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緹契卡?契卡?你是否弄錯該打招呼的對象了——嗯嗯,你能否對另一位學姊道早安喲?」
「是喲~!」
緹契卡朝氣蓬勃地舉手之後,雙腳併攏,輕快地轉身。
「愛麗絲學姊也早安,祝學姊有個愉快的一天呀!」
「……嗯,早。」
「啊哇……學姊還是一樣從容冷靜,真棒呀~」
緹契卡一臉幸福陶醉的樣子,她的母親彷佛機不可失一般從女兒背後走了出來。她牽起愛麗絲的手掌,用雙手包住並上下揮動。
「幸會,愛麗絲•安傑爾小姐,今後也請多關照我們斯塔齊家。嗯,如果你能在餐桌上向令尊令堂報告。聖弗立戴斯威德有像我這樣注重傳統的理事就太好了,喔呵呵呵呵……!」
「…………」
「我之前就有聽說你身為聖騎士的活躍事跡喲。像是從入學之前就展現出罕見的才能,眨眼間便登上一年級生代表的寶座等等!當真可以說是適合象徵安傑爾騎士公爵家的新星呢!——跟某個『無能才女』有天壤之別。」
她一口氣壓低音調,俯視一旁的安傑爾本家千金。斯塔齊女士放開愛麗絲的手,宛如蛇一般緩緩繞到梅莉達面前。她舉起教鞭,輕率地甩開一束宛如天界金線般的長髮。
「與聖騎士不相稱的金色頭髮……拉低平均值的寒酸能力值……這一年來,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秩序會敗壞成這樣的原因,究竟是誰喲?」
「……」
「居然還帶年輕男人當隨從。」
她銳利纏人的的視線更進一步地移向旁邊。庫法很清楚就身分與立場來說,自己並沒有發言權,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看充滿敵意的視線。
哼——斯塔齊女士一臉無趣地將視線移回前方,扭曲了嘴唇。
「無論是你的入學或男人的入侵,如果是理事長,一定不會承認的喲。」
「媽媽……這樣對庫法老師與梅莉達學姊很失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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