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教師與深淵饗宴 LESSON:I~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明朗預兆~(2/2)
「媽媽……這樣對庫法老師與梅莉達學姊很失禮呀……」
緹契卡在母親後面一臉過意不去似的露出消沉的模樣。斯塔齊女士猛然轉過身,以彷佛在抽泣般的誇張態度緊緊抱住女兒。
「緹契卡真是的,怎麼會如此仁慈喲!」
在這個時候,單方面被說教的二年級生也忍耐到了極限。如果是去年,這種時候克莉絲塔會長會幫忙打圓場,但看來米特娜•霍伊東尼這位新學生會長,似乎不打算站在庫法這邊擁護他。
在旁觀看這場對話的女學生當中,率先開口的是梅莉達的同班同學。迷人之處是栗色捲髮的少女,名叫涅爾娃。
「恕我直言,斯塔齊理事。庫法大人在這一年來,一次也沒有發生過跟女性相關的問題喔。」
梅莉達一臉意外地轉頭看向她,其他同班同學也立刻跟著附和:「沒錯,就是說呀!」斯塔齊依舊抱著女兒,齜牙咧嘴。
「如果有那樣的事件,我會立刻將他驅逐出學校!」
「不只是這樣而已。托他的福,本校減少了一名留級生。」
涅爾娃瞥了梅莉達一眼,這位好戰的同學將視線移回前方。
「我們也深深受到他的影響。為了不讓他看到不雅之處,我們變得更加注重儀容舉止了。正因為身邊有這樣充滿魅力的男性,才會讓女性更勤於磨練自己的美麗吧?」
梅莉達很想為她拍手喝采。同班同學的反擊更加氣勢洶洶,不知不覺間已經不是斥責的一方與被斥責的一方,而是女學生集團與女士集團從正面互相瞪著彼此。
彷佛想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般,斯塔齊女士退避到己方陣營。
「……明智的各位請看,學生完全受到荼毒了喲。」
「真傷腦筋……輕浮的女學生就是這樣不懂事。像這樣為情所困的話,之後明明會後悔莫及,我們可是抱持善意在提出忠告呢!」
「無論是那個梅莉達小姐的隨從,還是之前加冕的王爵……為什麼最近都是像女性般的男士受歡迎呢?我實在無法理解年輕女孩的喜好。」
「真的很難理解,究竟是覺得哪裡好啊。」
以梅莉達為首,少女都感到火冒三丈。就在庫法不禁冒冷汗地心想這下可能無法避免全面開戰時,響起一陣讓石版路震動的輕快音色。
躂躂躂躂——一輛馬車刻劃著名不符合緊迫場面的節奏前來。馬車停在校舍塔前的圓環,車門隨即被推開。
「芬芳美好的少女花園!」
開口第一句話。說著戲劇般的台詞並踩在階梯上的,是披著豪華披風的西裝打扮男性。雖然不是能稱為年輕人的外表,但也不具備讓人敬重為壯年的威嚴。年紀大概是三十五前後吧,是個給人一種半吊子印象的人物。
男性讓感覺是花了一番工夫梳理的杏仁色頭髮隨風搖曳,露出虛無的笑容。潔白的牙齒以完美的角度閃耀發亮。這是專家才辦得到的技藝。
「哎呀,怎麼會這樣。我該不會又被迫站在未知的英雄傳記的入口前吧?這種體驗可是從我在弗隆火山的火山口挑戰拚命調查以來第二遭喔。那時也是,火精靈互相拉扯我的頭髮,造成不得了的騷動!現在也彷佛會燙傷一樣。因為淑女的熱~烈視線啊!啊哈哈哈!」
呀啊啊!發出有些粗啞歡呼聲的,當然不是女學生。
而是身為監護人的女士。她們爭先恐後地沖向馬車那邊,圍住階梯的出口。而且就連斯塔齊女士也不例外,她丟下女兒,全力衝刺到男性身邊。被留下的女學生只能一臉茫然地在旁觀看桑椹色的喧鬧。
從馬車裡現身的帥氣中年紳士,露出了讓皺紋相當顯眼的微笑。
「喔,對了,各位淑女——女士!希望你們別這麼激動。我好不容易避人耳目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但我卻疏忽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明明能預料到只要稍微露面,就會演變成這種騷動啊!」
「是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大人!」
「是本人呀!不是深褐色照片,而是會動會說話的侯爵大人呀!」
「您什麼時候蒞臨的?早些知道的話,就可以寄送派對的邀請函給您了!」
「……普利凱特侯爵?」
女學生在遠方看著一把年紀還吵鬧成這樣的婦女,最先找回話語的是愛麗絲。包括梅莉達和其他女學生在內,周圍少女的視線都集中到便服裝扮的紅髮少女身上。
「蘿賽老師,那個人該不會是……」
「……是我爸爸。」
蘿賽蒂一臉難為情地垂下肩膀。她接著發出感到厭煩似的聲音。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這麼說來,爸爸今天好像也預定會來學院啊。」
「令尊也擁有爵位嗎?咦,可是……」
「並非那樣,而是蘿賽蒂小姐請她父親保管自己的爵位。」
回答的人是流暢地開口的庫法。女學生的視線從一臉尷尬的年長少女移動到她身旁的青年身上。
「她厭惡繁文縟節,獲得『一代侯爵』的稱號後沒多久就轉讓爵位了。原本並非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為,但她本人目前聖都親衛隊的工作停職中,加上『一代』爵位本身就是個特例,還有轉讓爵位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賢者布洛薩姆,這種行為才會幾乎被默認喔。」
「所……所以說你為什麼這麼清楚我家的事情呀!」
「因為職業關係。」
梅莉達看到斯塔齊女士不再監視自己,趕緊趁機將手掌移回到庫法的袖子上。她緊緊握住手指,再次向可靠的家庭教師提問。
「蘿賽蒂大人的父親大人是很有名的人物嗎?」
「說到賢者布洛薩姆——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據說是在專業領域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基因工程權威。他的故鄉存在於寸草不生的貧瘠荒野,儘管是生物難以生活下去的殘酷環境,民眾卻能過著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都是靠他一個人的智慧與能力。」
再加上——庫法這麼說道,用有些複雜的眼神望向馬車。
「侯爵就像那樣,是位非常開朗且善於交際的人物……也經常在媒體上露面。他絕妙庸俗的懷舊美男子形象,聽說非常受中年女士歡迎。」
女學生將視線移回到馬車那邊,試圖努力找出他的優點。在以低沉聲音雀躍嬉鬧的婦人包圍下,侯爵頻頻地眨眼送秋波。
「哈哈哈,謝謝你們。感謝大家聲援!我很樂意替擁有我著作的淑女簽名喔——什麼?不清楚?啊——哈哈,這也難怪!因為我的寫真集在書店比較引人注目嘛!啊——哈哈哈!」
彷佛像有毒藥流進眼睛和耳朵一般,女學生一臉苦悶地移開視線。涅爾娃作為代表勇敢地提問:
「蘿賽蒂大人,雖然失禮,但我可以說句話嗎?」
「可以喔,我也會一起說。」
年輕少女步調一致,一體同心——
「「「究竟是覺得哪裡好啊!」」」
演奏出誠實的合唱。這陣旋律讓侯爵宛如少年般的眼眸望向這邊。
「——哎呀!在那裡的不正是蘿賽!蘿賽蒂!我自豪的愛女嗎!」
「等一下,爸爸!都一把年紀了,別這樣啦,好難為情!」
蘿賽蒂一個人飛奔而出,撥開女士厚重的人牆,踏上階梯。她大概試圖把父親從表演台拉下來吧,卻反過來被猛然抓住手腕,拉上馬車。
侯爵抱著女兒的肩膀,與女兒不太相似的美貌咧嘴一笑。
「我向聚集起來的各位宣告,這次的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研修期間,小女蘿賽蒂會在我們成為研修舞台的故鄉城鎮上舉行盛大的結婚典禮!」
「什……什麼————————!」
「回程的巴士將會空出一個座位吧。但希望各位別感到悲傷,這對小女而言是輝煌的啟程,而且是嶄新可能性的誕生。在不久的將來,才華洋溢的紅髮小寶貝將會敲響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城門吧!」
「等一下,什麼時候進展成那樣啦?我完全沒聽說耶!」
雖然新娘本人嚷嚷著什麼,但爆發出更熱烈歡呼聲的女士根本沒人在聽她的主張。完全無法理解情況的女學生面面相覷,心想總之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吧,用一臉曖昧的表情拍著手。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梅莉達不禁與愛麗絲四目交接。
「……你有聽說結婚典禮的事情嗎?」
「完全沒有。」
「雖然我絕對不想輸給蘿賽蒂大人……但她離開的話,我會很傷腦筋啊。」
「我也是。」
彷佛決心的證明一般,兩人互握手掌,將視線移回前方。
庫法是怎麼看待這突然的發展呢?梅莉達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而打算抬起頭來。但就在她正要抬頭前,不知從哪響起了奇妙的沙啞聲音。
『……感覺得到……可以感覺到喔……』
「咦?」
『那傢伙的氣味……我現在雙眼看不見……但可以感覺到那傢伙的瑪那……!』
『威脅又再次……逼近我的城堡了……!』
喧鬧聲不知不覺間遠離梅莉達周圍,只剩那不可思議的聲音陰沉地迴蕩著。無論是高舉雙手興奮不已的女士,或是儘管感到傻眼仍拍手鼓掌的女學生,都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梅莉達的異樣感。
聽起來像是男性的聲音,但無法確定對方年邁或年輕,聲音又是從哪裡響起的。四處也不見疑似聲音主人的人物——究竟是誰呢?
『必須守護……我的孩子……一個也不能漏掉,必須守護才行……!』
『這次一定不會讓任何人……變成你這傢伙的祭品……………………』
彷佛海浪退潮一般,苦澀的聲音逐漸遠離,換女士的喧鬧聲在耳邊復甦。猛然回過神來的梅莉達,首先在發燙的指尖灌注了力量。
「愛麗,你有聽見剛才的聲音嗎?」
距離近到肩膀快貼在一起的愛麗絲,看來並非演技似的蹙起眉頭。
「……哪個聲音?」
「聽起來有點沙啞,該說像幽靈一樣嗎……感覺很可怕的聲音。」
梅莉達漫無目標地環顧周圍,但還是沒有看到疑似聲音主人的人物。原本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校區內就幾乎都是女性,男性外來者頂多只有布洛薩姆侯爵。對梅莉達而言,說到離自己最近的男性就是庫法,但自己不可能聽錯最喜歡的庫法聲音,更不可能感到「可怕」。
這就表示,換句話說。
「是我的錯覺嗎……?」
梅莉達露出一臉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這麼喃喃自語著。要當作只是幻聽,那實在太異質了。總覺得有種指甲刮黑板般的不快感,現在也仍潛伏在周圍。就在梅莉達彷佛作了惡夢的幼兒一般,緊抓住堂姊妹的手臂不放時。
「這究竟是什麼慶典呀!」
學院的講師似乎是聽見了騷動聲,從校舍塔裡頭飛奔趕來。在前頭攜帶著充滿威嚴的長杖的人,是親愛的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
「斯塔齊女士,明明有你在,怎麼還……哎呀,普利凱特卿。」
「您近來可好?布拉曼傑大師!」
看到客車上的帥氣中年紳士向自己打招呼,學院長似乎立刻察覺到這狀況是怎麼回事。就如同庫法所說,布洛薩姆侯爵受中年女士歡迎這點似乎是眾所皆知。
學院長好似小提琴的聲音響起,流暢地呼喚心浮氣躁的集團。
「好啦,學生立刻到大堂(Great Hall)去。在前往研修前有一場重要的集會。霍伊東尼小姐,請你替各位監護人帶路——請留步,普利凱特卿。」
「哎呀,什麼事?」
學院長叫住就這樣抱著蘿賽蒂的肩膀,打算進入校舍塔的背影。
「有一位客人表示務必想與您聊聊。請您到接待室。」
「什麼!是哪位婦人?還是來探聽我有無意願舉辦簽名會的?」
「我想您別讓對方久候比較好吧。」
學院長冷淡地這麼說道,並折返回頭。侯爵的美麗笑容對老練魔女似乎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布洛薩姆像在打圓場似的笑了笑,鬆手放開蘿賽蒂。
「那麼各位粉絲!——還有害羞的小鳥也是。我們稍後見!」
「啊啊,他走掉了……」
一臉依依不捨
地目送豪華披風轉身離去的,當然只有身為監護人的女士。她們甚至忘記陪同新生的這個名目,將愛女晾在一旁。
其中有個稚嫩的一年級生飛奔到梅莉達等人身旁。是夾在崇拜的學姊與嚴厲母親之間的緹契卡•斯塔齊。
「那個,學姊、庫法老師,我媽媽她剛才——」
「好啦好啦,緹契卡!加緊腳步,免得被朋友丟下喔!」
斯塔齊理事眼尖地跑過來,強硬地拉走話說到一半的女兒。她看也不看梅莉達等人一眼,將還有牽掛的緹契卡帶到校舍塔。
「可是,媽媽。讓我跟庫法老師說聲對不起……」
「你有那份心意就足夠了!要是靠得太近,可是會被攻擊的喲!」
好幾次轉頭看向這邊的一年級生面貌,很快就混入人群中消失了。雖說已經習慣別人侮辱身為「無能才女」的自己,但對心上人的侮辱,又從不同角度狠狠刺傷梅莉達的內心。梅莉達委婉地將手指伸向一直以端正的面無表情在旁待命的庫法。
「……老師,我們也走吧?」
「十分抱歉,小姐。」
不過,庫法卻在這時表現出在梅莉達的記憶中也很少見過的反應。他輕輕地鬆開梅莉達勾住自己手的手指。
就彷佛想要避開梅莉達一般。
「我身體不太舒服,請容我缺席集會。」
「咦……?」
「我會在出發前回來的,請見諒。那我先告退。」
他話一說完,立刻試圖折返回頭。梅莉達反射性地一把抓住他的手。
庫法的賣點可是全方位毫無破綻的完美無缺。與他相遇後的這一年來,別說是感冒,這甚至是他頭一次表示自己身體不適。而且才剛發生那樣的事情,以梅莉達的立場來說,實在不得不考慮到其他真心話。
「老師該不會是因為那些理事說的話在煩惱吧……?」
「……不是的,小姐。」
庫法單膝跪地,浮現出淺淺微笑,從低處仰望高貴的主人。
「只要小姐願意認同我,我就能夠相信自己的價值。」
「老師……」
「我只是想到空氣好一點的地方散步一下而已。我們稍後再見吧。」
庫法緊緊地包住梅莉達的手掌,之後鬆手並站起身來。
梅莉達以看似焦躁的視線目送逆著人潮離開的軍服背影。就在她忍耐著彷佛要揪緊單薄胸口的感覺時,堂姊妹愛麗絲來到她的左邊,與她有一段因緣的同班同學涅爾娃也來到她的右邊,三人並肩而站。
搖晃著栗色雙馬尾的少女,用彷佛看開一切的表情這麼詢問:
「你們認為今年會是個平穩的一年嗎?」
梅莉達與愛麗絲四目交接,看見銀髮稍微往左右搖動。
堂姊妹一起將臉轉向涅爾娃,彷佛對照鏡一般開口說道:
「「怎麼可能。」」
†††
包括新生在內的三百名女學生,聚集在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大堂。女學生依照年級大略分成幾個團體,坐在從大廳一頭橫跨到另一頭的三張長桌前。身為二年級生的梅莉達等人坐在桌子的正中央附近,橫排後方是最高年級生,特別設置在入口附近的空間,可以看見監護人的身影。
梅莉達眺望著還不熟悉的一年級生面孔,忽然想起去年初秋發生的事。就是跟姊妹校聖德特立修女子學園共同舉辦的月光女神選拔戰。因為某人的陰謀,梅莉達在學院陷入孤立狀態,但庫法經常陪伴在梅莉達身邊,以屹立不搖的信賴一直支持著梅莉達。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懷疑小姐,唯有我仍然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所以小姐也請相信我。相信我是信任你的——』
想到在庫法面前顏面盡失地哭腫了眼睛的事實,儘管臉頰逐漸發燙,但同時溫柔包裹住全身的心上人的存在感,帶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不過,自己又如何呢?是否能回報他的信賴呢?
梅莉達直到最近才稍微碰觸到庫法內心柔軟的部分。身為完美萬能的家庭教師,而且只是比自己稍微年長的那個心上人,經歷過有眾多陰謀交錯的動盪巡禮後,向梅莉達尋求安穩與溫暖。
說不定他現在也背負著無法告訴別人的重擔。
「為什麼老師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呢……」
儘管不去正視只是個渺小孩子的自己,梅莉達仍不得不這麼喃喃自語。明明集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她卻一直心不在焉。
女學生帶著外宿用的大行李,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研修旅行即將從今天開始。聽說是要前往有學者聚集的某個研究都市,在三天的行程中協助他們調查。帶路者是特地遠道前來的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換言之,這次的研修地點,就是蘿賽蒂的故鄉。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聽布拉曼傑學院長的說明,梅莉達與愛麗絲也已經獲得一些相關知識,知道研修地點是怎樣的小鎮。比起複習已經全部背下來的的課本,梅莉達更關心難以捉摸的心上人的動向。
梅莉達終於按捺不住,在集會開始前從椅子上站起身。
「愛麗,看來我還是很在意老師的事情。我這樣根本無心參加集會,我決定去追趕老師看看。你可以連我的份幫忙聽嗎?」
愛麗絲似乎早就知道堂姊妹會開口這麼說,她讓梅莉達碰觸自己手掌。
「我之後也會追上去。」
「我等你。」
結束心息相通的交流後,梅莉達立刻轉身離開。
不過,學校這個空間可沒辦法就這樣輕易離席。梅莉達飛奔到大堂的門口時,正好要進來的一名講師叫住了她。
「嗯?喂,安傑爾,你要上哪去?馬上就要開始集會嘍。」
「啊……拉克拉老師。」
看起來比梅莉達嬌小且年幼的那名少女,身上可是套著講師用的長袍。她是從本年度開始就任武術教官的拉克拉•馬迪雅老師。她似乎也是庫法私下認識的人,戰鬥技能之高早已經在學生之間傳遍開來。
就在梅莉達不知怎麼回答,心想該如何敷衍過去時,該說運氣好嗎?一名監護人插進了兩人的對話。她的濃妝讓梅莉達也記憶猶新。
「你好?看你這身打扮,是學院的人吧。是修女見習生還什麼嗎?」
「不,我是……」
「我找不到我家緹契卡的身影喲!明明是難得的重要舞台!為什麼沒有好好按照班級順序、點名簿順序安排座位喲?」
「這是學院長的方針。一年級生的座位在桌子前方……」
拉克拉老師一臉不情願地重新面向斯塔齊女士,指著大廳深處。梅莉達趁隙成功地悄悄溜過她們身旁。
梅莉達跑到完全不見人影的走廊,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雖然憑著氣勢溜了出來,但庫法究竟上哪去了?
「說到空氣清新的地方,果然是花草園嗎?」
雖然沒什麼根據,但梅莉達心想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而邁出步伐。她橫跨宛如城堡一般巨大的校舍,就在她到達入口大廳的時候。
『別過來!』
突然的吶喊劃破空氣,讓梅莉達驚嚇地停下腳步。
是剛才聽見的那個奇妙聲響。果然不是幻聽。不過,這次也還是不見人影。豈止如此,正在舉行集會的現在,甚至連一個人的氣息也沒有。
在氣氛緊繃的空間中,從某處傳來男性的沙啞聲音。
『我很清楚你這傢伙的目的……你打算再次破壞我的庭園對吧……!』
『我不會讓你得逞……不會讓你得逞的……可恨的蒼藍火焰之冰王……!』
「……聲音是從這邊傳來的。」
梅莉達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並非依循聲音大小或方向,而是身為師傅的庫法曾經教過她,這世上存在著瑪那器官可以感覺到的某種磁力。雖然不曉得自己的那個是否完整,總之梅莉達在直覺的牽引下前進。她並非離開校舍塔,而是經由入口前往走廊的反方向。
該說不出所料嗎?沙啞聲帶來的不快氣息逐漸變得強烈。
『可惡,看不見,看不見啊……!被你弄瞎的雙眼刺痛不已……!』
『你還打算奪走什麼……!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
沙啞聲緊迫的聲響,甚至刺激了梅莉達的情緒。心跳不知不覺地加速,長靴底高聲地刻劃出斷奏。梅莉達已經不曉得究竟是實際能聽見聲音,還是只是回聲而已。一股總之必須加緊腳步的衝動推動著她,她就連目的地也不確定地動著雙腳。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塞爾裘
226;席克薩爾公!」
梅莉達一驚,停下腳步。
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聽不見沙啞聲,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覺到兩個活人的氣息。梅莉達悄悄地從轉角探頭,於是發現兩個認識的人在鑲著彩繪玻璃的走廊上爭論著。
其中一方是剛才到處散播讓人揪心笑容的普利凱特侯爵。
然後另一個人竟然是上個月才剛戴上弗蘭德爾王爵王冠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平常總是給人露出柔和表情印象的他,現在卻以有些嚴厲的面容與侯爵正面相對。
「畢竟我也不是把這個當興趣在做啊。如果你無法提出我期望的成果,我也不得不中斷援助,我並不打算協助你個人的研究。」
「我應該有確實報告中間的過程!您究竟是哪裡不滿意?」
「……侯爵,你以為我什麼也沒注意到嗎?你最近輕忽跟我約定好的課題,投入在不該踏進的領域上。我當然有翻閱你的報告書,但近年完全不見有進展。只是在做表面工夫而已。」
彷佛被戳中痛處一般,侯爵別過臉去。塞爾裘誠摯地向侯爵訴說:
「布洛薩姆先生,我對你的期待很高喔。如果是你,說不定能將『萬一的可能性』化為現實……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剩下一年,沒辦法再繼續等下去了。」
布洛薩姆侯爵彷佛豁出去了一般,與塞爾裘正面相對。
「那麼乾脆請其他學者也來協助如何?」
年輕的龍騎士眯細單眼,纏繞著鋒利的殺氣。
「……你是在威脅我,侯爵?」
「喔……喔呵呵!我哪敢啊。」
他們究竟在說什麼?梅莉達的思考混亂到了極點。只是因為自己還是個孩子,且是學生身分,才無法掌握他們真正的意圖嗎?唯一知道的只有前來拜訪布洛薩姆侯爵的客人是誰這件事。
梅莉達試圖將身體探向前方,希望至少可以聽得更清楚一點。但就在她正要探出身體前,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她的肩膀,讓梅莉達的心臟嚇得差點跳出來。
「這不是梅莉達小姐嗎?你在做什麼?」
梅莉達反射性地轉頭一看,只見在那裡的是她敬愛的蘿賽蒂•普利凱特。梅莉達一口氣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注意到親愛的親人就在蘿賽蒂後方。
「愛麗……庫法老師。」
「小姐,聽說你從集會裡溜出來,讓我很擔心啊。」
梅莉達剛才感覺到的悲壯感都不算什麼了,心上人就跟平常一樣將手貼在梅莉達的肩上。梅莉達不禁「噗嗤」一聲地露出苦笑,同時將視線移到堂姊妹身上。
「看來反倒是我遲到了呢。」
「集會結束之後,他就很平常地回來了。」
愛麗絲抬頭瞄了庫法的臉一眼,然後接著說道:
「因為只有莉塔沒回來,所以我們分頭找你。結果……」
「看來這邊也有先到的客人。」
庫法光明正大地從轉角現身。塞爾裘跟布洛薩姆侯爵似乎也早就聽見這邊的對話,他們兩人也結束對話,重新面向這邊。
「嗨,庫法小弟。梅莉達小妹與愛麗絲小妹,還有蘿賽蒂小姐。」
「「好久不見了,王爵大人。」」
梅莉達與愛麗絲並肩,優雅地鞠躬行禮。年輕王爵已經浮現出一如往常的爽朗表情。這讓梅莉達再次體認到人有很多面相。
與王爵似乎因緣匪淺的庫法,用帶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詢問:
「塞爾裘•席克薩爾公,您為何會來這裡?」
「我跟布洛薩姆侯爵有些私事要談。因為他不太能離開鎮上,我想說可以趁這次舉行研修的機會見面,才前來這裡。」
塞爾裘極為自然地向一旁使眼色,布洛薩姆侯爵用有些僵硬的笑容回應。靈活運用多種表情的高明演員,接著對庫法投以充滿魅力的笑容。
「還有順便來目送我妹妹的朋友,以及我的朋友喔?」
「喔,沒想到王爵大人也有朋友。」
「哎呀,你還是一樣講話不留情啊!」
啊哈哈——看到爽朗地一笑置之的王爵,梅莉達與愛麗絲面面相覷。庫法跟王爵的關係還是一樣讓人不曉得感情到底好還是差。
在對話中斷的這個時機,蘿賽蒂勇敢地挺身而出。她或許是判斷只有相關人士在場的現在,是絕佳的機會吧。
「噯,爸爸!關於之前的話題後續,我是不會結婚的喔!」
「蘿賽蒂……你這個惹人憐愛的淘氣女兒!」
「我跟現場這位小庫在交往呀!你別無視我這份心情!」
侯爵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他用彷佛充滿常識的態度聳了聳肩,重新面向女兒以及被女兒抱住一隻手臂的高挑青年。他宛如在講述自己主張的教授一般,開口說道:
「就是你吧?拐騙我家女兒的壞小子。這樣讓人很困擾喔,蘿賽蒂已經有神選定的未婚夫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打哪來的……貨色…………」
侯爵的台詞不自然地中斷了。
就在他注視庫法端正面貌的瞬間。他的嘴唇僵住,褐色眼眸緩緩睜大。沒多久,他害怕得全身顫抖不停,像是受到衝擊似的往後退。
「噫——!你……你還活著嗎?」
「爸……爸爸……?」
「啊……不……不對!那是不可能的……!」
侯爵害怕地搖了搖頭。他費心梳理整齊的杏仁色頭髮宛如野貓一般凌亂不堪。額頭滲出汗水,像要忍住作嘔感一般地摀住嘴巴。
「那傢伙死了……應該是那樣才對。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眼前……!」
三十好幾的男性臉色發青的模樣,讓周圍的少女不曉得該做出什麼反應。梅莉達很自然地與愛麗絲互相依偎並跟侯爵保持距離,就連身為女兒的蘿賽蒂也對父親的臉色變化瞠目結舌;庫法還是一樣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塞爾裘•席克薩爾公爵翡翠色的眼眸稍微亮起。
「你怎麼啦?侯爵。你怎麼一臉彷佛看見幽靈的表情?」
「幽靈……不,失禮了。沒錯,因為我看過一個容貌跟他非常相似的『死人』……」
死人?梅莉達與愛麗絲再度面面相覷。
為何庫法今天異常寡言呢?無濟於事的疑問閃過梅莉達的腦中。無視於這樣的梅莉達,總算稍微恢復平靜的侯爵重新面向這邊。他毫不客氣地仔細鑑賞著宛如雕像一般佇立著的庫法的臉。
「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因為是上一代那時的事,塞爾裘大人或許不曉得。我的小鎮以前曾經發生過殘酷的集團屠殺事件……」
侯爵的聲音讓冰冷的空氣顫抖起來。梅莉達與愛麗絲互相抱緊彼此,兩人的手指更用力地握緊。同鄉的蘿賽蒂蹙起眉頭,慎重地湊近父親身旁。
「……發生過那種事?」
「那正好是在你還沒什麼記憶時發生的事情。我認為你別想起來比較好,所以沒有告訴過你,但你那時應該也差點慘遭毒手。能夠全身而退真的是萬幸……總之——」
侯爵透過與女兒的對話找回天秤的平衡,他再度注視青年的美貌。
「之後經過騎兵團的調查,公布的結果是被視為主謀的是當時年僅十歲的少年。可怕的是,他當時也曾留宿在我的教堂。據說是蘿賽蒂戀人的這個軍人身上,可以看見那個少年的影子……實在是如出一轍。」
庫法與侯爵的視線複雜地互相交纏。三十好幾的男性眼皮不斷顫抖,張開嘴唇。
「該不會真的是……?」
就在這時,彷佛撕裂絲綢般的哀號響徹了走廊。
†††
梅莉達與愛麗絲驚嚇地抖動肩膀,布洛薩姆侯爵則是立刻嚇到腿軟。然後該說不愧是高手嗎?庫法、蘿賽蒂與席克薩爾公這些一流戰士立刻切換意識。王爵猛然抬起頭來。
「看來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啊。」
「是這邊。」
知覺敏銳的庫法似乎早已經鎖定了聲音來源。蘿賽蒂率先飛奔而出,梅莉達與愛麗絲連忙追趕在後,庫法若無其事地將手掌貼在她們的背後。梅莉達理解到自己被守護著,她轉頭一看,可以看見最後面是嚇到腿軟的侯爵與殿後防守的塞爾裘。
「究竟發生什麼事!」
警鈴似乎響徹校舍塔的每個角落,人們接連地聚集起來。率領著講師的是布拉曼傑學院長。眾人到達的目的地是大廳。
在雅致的暖爐前,有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
「緹契卡!緹契卡————!」
套裝打扮的斯塔齊理事濃妝整個花掉,哽咽抽泣著。一看到被她緊抱在
懷裡的制服裝扮女學生,梅莉達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新生的稚嫩臉頰一動也不動,眼皮像是睡著一般緊閉起來。
「緹契卡學妹……?」
她是稱呼梅莉達為「學姊」,仰慕著梅莉達的可愛學妹。就在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只能呆站在周圍時,布拉曼傑學院長瀟灑地飛奔上前。儘管學院長試圖確認緹契卡的情況,但母親卻頑固地甩開學院長的手。
看起來除了失去意識之外,並沒有外傷。學院長很快地詢問:
「斯塔齊女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在集會裡沒看見緹契卡的身影,於是四處找她,結果發現她就像這樣倒在這裡……嗚嗚……嗚嗚!」
斯塔齊理事在這之後泣不成聲。疑惑的視線在聚集起來的女學生、監護人和講師之間飛舞交錯。
「救世主總是慢一步登場!好了各位,請讓路給我吧!」
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從後方推開女士登場。儘管有幾個人被侯爵背後的席克薩爾公給吸引住,但現在也不是可以歡欣喝采的氣氛。
比起那些,更應該注目的是侯爵。他用戲劇般的動作單膝跪在斯塔齊母女身旁,布拉曼傑學院長用有些不安的眼神望向他。
「可以交給您處理嗎,普利凱特卿?」
「那當然!好啦好啦,各位觀眾請再退後一點。保存現場十分重要。我現在就讓各位觀賞我壓箱寶的魔術吧!」
侯爵發出與現場氣氛不合的開朗聲音,從披風內側拿出透明的藥品。
「只要滴一下這個揮發劑,就能追溯飄散在周圍的瑪那痕跡。也就是說!可以重現出事件發生的瞬間,有什麼人在現場!」
「前提是對方是瑪那能力者。」
席克薩爾公像在潑冷水似的這麼補充,所有人的臉都轉向後方。
名偵探「咳哼!」一聲,清了清喉嚨,再次聚集眾人視線,並重新來過。
「我劃時代的發明之一!調配方法就請各位參考我的著作……好啦好啦,各位能力者,請避免弄亂現場!希望各位能睜大眼睛仔細看好……!」
聆聽侯爵說明的講師和學生可不想被當成兇手,與他拉開幾公尺的距離。布洛薩姆侯爵像在吊人胃口似的高舉藥瓶,然後朝暖爐傾斜瓶子。
瓶子裡的透明液體一被灑到木柴上,明明沒有火種,卻立刻迸出零星的火花。同時有火焰緊接著竄起。感受到的並非熱氣,而是一股神秘的壓力。
「這是目前聚集在這裡的各位的瑪那!令人眼花繚亂地變化著的……七色光芒。實在非常不可思議……然後,請看,等瑪那平息下來後……?」
彷佛那就是舞台裝置,而且透過劇本練習了好幾次一般,替暖爐染色的五彩繽紛的火焰平息下來後,侯爵立刻誇大地張開雙手表示。
「在這時聽見了哀號!是母親發現了身為被害者的女兒。好啦,還要繼續回溯時間喔……!接著浮現的瑪那就是兇手的瑪那!」
咕嚕——梅莉達感覺到有人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她與左邊的愛麗絲緊緊牽住彼此的手,目不轉睛地注視一直保持沉默的暖爐。
梅莉達忽然非常在意應當在身旁的庫法怎麼樣了。但就在梅莉達正想尋找他的身影前,小小火花讓木柴啪哩一聲爆裂,將梅莉達的意識拉了回來。火焰眨眼間就從暖爐中心蔓延到末端,然後猛烈地竄起。
梅莉達瞬間想要挺身擋住暖爐。但那陣火焰以比學院的武術教官,抑或甚至超越學院長的猛烈氣勢高聲發出咆哮。彷佛要照亮整個大廳的光輝映入人們眼中,梅莉達的內心則相反地急遽失去熱度。
「不對。」
她無意識地吐出的低喃,應該沒有傳入任何人耳里吧。布洛薩姆侯爵宛如藝人一般的剪影,從逆光當中高聲宣告:
「就是這個!這個瑪那就是兇手的瑪那!」
那個火焰散發著梅莉達絕對不會認錯的蒼藍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