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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暗殺教師與業火劍舞祭 LESSON:IV ~在圓圈外側嗤笑之影~(1/2)

目錄

「……這是『天秤鉛』。」

庫法在那刀身的光輝中找出了些微的混濁。庫法將即使是由他來拿也感到沉重的長劍高舉到視線高度,緩緩地放回桌上。響起叩咚的低沉聲響。

聖弗立戴斯威德所有參加遊行的人,都注目著放在大廳中央的那把輝煌長劍。這時間其他學生早已經就寢,眾人都換上制服。地點是她們包下的宿舍——也就是飯店。

梅莉達位於宛如針扎般的沉默中心。長劍宛如要將罪人逼入絕境的證據物品一般,擺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站在旁邊的庫法就像辯護律師或審問官嗎——

梅莉達儘管覺得自己的聲音很虛偽,也不得不發言。

「天秤鉛……是什麼呢?」

「這是具備『維持瑪那壓力平衡』這種特性的礦物。這把劍會沉重到不自然,是因為刀身含有大量這種鉛……」

為何沒注意到呢——庫法這麼詢問自己。

雖說縱使有注意到,也無能為力——

「小姐在遊行中,一直壓抑著大部分瑪那對吧?按照外祖父大人的吩咐……相對的愛麗絲小姐應該是比平常更高昂地噴發出瑪那,讓觀眾看得熱血沸騰才對。恐怕就是這點——」

庫法在胸前讓左右手的食指交叉。

「當兩位的劍交錯時,便導致了最糟糕的——呃,導致剛才的情況發生。『天秤鉛』試圖維持平衡,而從愛麗絲小姐的劍上削除了大量瑪那……雖然愛麗絲小姐隨後變得相當衰弱,但請放心。在明天的鬥技會前應該會恢復。」

「不用在意我。」

愛麗絲緊緊地依偎在梅莉達身旁。與態度小心翼翼的其他同學形成對比,看起來也有些像是在賭氣。

庫法非常清楚地感受到沉默的痛苦。這時索諾菈站了起來。

「……你在遊行前說要『用不同武器登場』時,我就有不祥的預感了。」

梅莉達也立刻站起身。她的表情已經做好受到責備的覺悟。

「我並不希望這樣。」

「是你拜託外祖父大人準備那把劍的吧?」

「我也是剛剛……才第一次知道的!」

「你看看這個!」

索諾菈將羊皮紙擺在梅莉達的鼻頭前。完全無法有建設性的交談。

羊皮紙上面記載著遊行的七個審查項目,以及對應的分數。參加者名字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綜合得分是……不得不說實在是慘不忍睹吧。

「糟透了。」

索諾菈像是想從記憶中抹消一般,將審查表捏得稀巴爛。

「但確實如此呢,畢竟我們自己破壞了花車,舞蹈也在中途停止了。我該露出怎樣的表情讓媽媽看這個結果呢?我根本是帕巴蓋納家的奇恥大辱!」

「……我——」

「但是梅莉達同學,你倒好了呢?把堂姐妹當成陪襯的配角,想必會一個人獨占明天的話題吧!你已經跟報社談好了嗎?想好訪問要說的內容了?拜託你別再把聖弗立戴斯威德卷進去了!」

愛麗絲像是忍耐不下去似的從椅子上站起身。她插入雙方之間。

「莉塔說她什麼都不知情,別責怪莉塔。」

「為什麼愛麗絲同學要包庇她呀!被她害得最丟臉的可是你喔!」

這句話決定性地擊垮了梅莉達。她毫無預兆地轉過身,衝出了宿舍。細碎地說著「對不起」的沙啞聲音,只有傳入庫法耳朵。

一臉憂愁地挺身而出的,是米特娜·霍伊東尼學生會長。

「……索諾菈學妹,你說得太過分了。」

「我也大受打擊啊!」

索諾菈眼中含淚地這麼大喊後,坐到椅子上並捂住臉。

非常空虛的氛圍充斥著大廳。女學生沒有人能安慰索諾菈,但這氛圍又不允許她們去追逐梅莉達。既然如此——庫法率先轉身。他甩開米特娜和愛麗絲求助的視線,前往宿舍外面。

被鋼鐵城鎮特有的悶熱空氣給包圍後沒多久,有個聲音呼喚著他。

「庫法老師。」

轉頭一看,只見穿著其他學校制服的女學生靠在玄關門的旁邊。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仿佛在邀請庫法前往夢之國一般,繆爾這麼說了。

†††

梅莉達並不是為了一個人大哭才衝出宿舍的。

而是為了確認真相!確實就如同索諾菈所說的,有人策劃了這個狀況。將用「天秤鉛」打造的長劍交給梅莉達的是誰?他是抱著什麼打算囑咐梅莉達「隱瞞自己是武士位階這件事」呢——

梅莉達懷著悲壯的決心,奔馳在鋼鐵城鎮上。

深夜的展示館與開場時截然不同,一片鴉雀無聲。好暗……雖然白天有可靠的家庭教師牽著梅莉達的手,但現在只有梅莉達孤身一人。梅莉達斥責著好像要退縮的雙腳,踏入甜甜圈形狀的展示會場。

雙腳意外地記得目的地。那是梅莉達來到這城鎮之後——不知為何,感覺好像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首先前往的地方。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相關人士用的帳篷。

從仿佛馬戲團一般廣闊巨大的帳篷里漏出輝煌的燈光。

梅莉達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慎重地靠近入口。

用垂幕遮住的入口對面,傳來了聲音。

「……這下就準備齊全了。」

梅莉達總覺得在哪聽過那個壯年男性的聲音。她不禁從垂幕的縫隙間悄悄偷窺裡面。

那是個深紫色頭髮蓬鬆凌亂,正抽著香菸的軍人。那身軍服的暗色讓梅莉達回想起來。那不就是以前曾來宅邸拜訪庫法的同僚嗎?

——為何他會在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帳篷里呢?

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垂幕的縫隙間傳來。

「之後就等明天,把那姑娘……一來,就沒有人會……騎士公爵家的威信。」

「不……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聽見老人的聲音,梅莉達猛然一驚。因為她看見像個商人的緊身長外衣下擺,在軍服旁邊搖晃了一下。認出祖父的身影,梅莉達瞬間想要湊上前去。

但祖父接下來的話語讓梅莉達正要踏出的腳步固定在原地。

「聽說出現了死者?老……老夫壓根沒想到會變成這種大事件啊……」

——死者?

梅莉達更小心地躲在入口陰影處。軍服男性搔了搔頭髮。

「您不用擔心,那個不是人。」

「干……干……乾脆重新檢視一下計劃如何……?」

「都讓人這麼仔細地先準備好了,怎能就此打住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讓博覽會中止的……不過,這次主要是『那邊』的功勞呢。」

「居然能夠承蒙鼎鼎大名的『白夜』閣下誇獎……!實在深感光榮。」

在帳篷裡面還有其他人影。不過,梅莉達可以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那些人。戴著眼鏡的長髮男性讓人感受到一種理智卻冷酷的氛圍。

「無奈我們就只會『破壞』。只是盡到那份職責罷了……」

「實在太可靠了——最後我想再確認一次明天的步驟,可以嗎?」

這個帳篷的主人明明應該是外祖父,卻絲毫沒有他的存在感。在莫爾德琉卿無法插嘴時,又冒出梅莉達不認識的人物橫跨過視野。

「醫~師~?無聊的話題還要繼續的話,我可以先去睡覺嗎?」

「澤費爾!這樣對客戶很失禮吧。」

「那我去散個步。得養精蓄銳才行呢——為了明天。」

那個人物是看來不像軍人,感覺也不是商工會相關人士,給人一種病態印象的少年。一旁的是——少年的姐姐嗎?散發可疑氛圍的少女淫蕩地勾著少年的手臂。

姐弟轉身離開。戴眼鏡的男性本想叫住他們,但作罷了。「……我家的年輕人失禮了。」軍人深有同感。「彼此都為了小孩子傷腦筋啊。」

梅莉達沒有餘力去聽這些對話,她逃離帳篷的出入口。布置較慢這點在此時奏效,梅莉達勉強沖向雜亂地堆積起來的木箱後面。

隨後垂幕被撥開,兩人份的影子依偎著走了出來。

「你聽到了嗎,提亞?醫師跟『白』的大叔,還有那個老爺爺也是。」

少年的聲音嘲諷似的響起。「哈!」他在空檔不屑地笑了一聲。

「為了收拾一個小丫頭這麼拼命。真滑稽呢。」

「……真的呢。」

「啊~啊,為什麼非得用這麼麻煩的做法呢?明明趕快把她的人頭砍下來就好了——要是能交給我處理,一下就解決啦。」

梅莉達不知為何感到毛骨悚然,意識到背後起了雞皮疙瘩。為何

他們會在熱鬧的祭典中進行這種一點也不和平的對話呢?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呢?

對了!少年高高舉起食指。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讓那個丫頭當我們的同伴如何?反正他們都打算處理掉她的話,應該不會有怨言吧?」

姐姐將手臂勾上弟弟的脖子。熱情地注視著他的側臉。

「我覺得是個很棒的點子喔,澤費爾。」

在梅莉達的眼裡看來,感覺少女幾乎沒有在聽人說話。但少年似乎覺得很高興。他仰望蒸氣蟠踞的天空,吐出自以為是的理想。

「一定能成為『兄弟姐妹』的。我們活在同樣的境遇中……活在『自己不在比較好』這種最糟糕的真實裡面。她也很快就會體認到這點——那個無能才女。」

咦?梅莉達的腳尖不禁擅自產生反應。

也就是她忍不住想將身體探向前方,結果踢飛了木箱。那聲音在關閉中的展示館裡出乎意料地大聲迴蕩著。姐姐首先抬起頭來。

「……有氣味。」

梅莉達退後一步。淫蕩的少女用鼻子嗅了嗅氣味。

「可能被人聽見了。」

梅莉達反射性地轉過身。她鑽過木箱的縫隙間奔馳著,衝進商工會的攤位。她在宛如迷宮一般並列的展示台之間逃跑,逃跑,逃跑——

閃光一瞬間就從後方追趕上來,射穿一旁的商品架。梅莉達一邊拼命地不斷奔跑,同時發出尖銳的哀號。倘若她有餘力停下腳步確認,會發現接連射過來的閃光是「鳥的羽毛」吧。還有少年的怒吼傳來。

「瞄準腳!」

他們追上來了!一種本能般的恐怖襲向梅莉達。她一看到小路便衝進去,在飛奔而過時拉倒盔甲,留下障礙物。儘管如此,兩個人影還是糾纏不休地一直追趕在後。梅莉達已經不曉得自己是沿著展示館的哪裡在奔跑了。

一來到寬廣的道路,立刻有人用力抓住了梅莉達的手臂。哀號從她的喉嚨迸出。

「梅莉達學妹?你在做什麼呀……!」

那是穿著騎兵團軍服的女性。不,還可以說是「少女」吧。畢竟她直到去年度為止,都還跟梅莉達一樣就讀於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

「神……神華學姐……!」

「你的臉色很蒼白呢……!剛才也傳出驚人的聲響,究竟發生什麼……」

「我……我被追殺……」

這句話讓神華表情嚴肅起來。「這邊。」她這麼說,拉起梅莉達的手。

她讓梅莉達躲到攤販的櫃檯底下後,自己板著臉站在小路的出口。過沒多久,兩名追兵沖了出來。神華大聲喊道:

「站住!」

瞬間踩煞車的果然是剛才也見過的姐弟——有一瞬間他們看來像是採取了戰鬥術的架勢,但少年立刻像在掩飾似的搖晃著身體。

「嗨——軍人小姐。工作辛苦了。」

神華以嚴厲的視線割捨少年面色不佳的笑容。

「畢竟是關於武器的活動,有人鬧事是家常便飯呢。但勸你們留到明天再鬧吧。」

「我們在找人。無論如何都想跟那人聊聊。」

「這邊沒有任何人過來喔。」

少年不客氣地猛然拉近距離。

「說謊是不好的喔,軍人姐姐。」

少年的姐姐也從另一邊挺身向前——仿佛要縮小包圍範圍一般。神華反射性地將手放到腰部的劍上,同時往後退。她往後退幾步,少年就前進幾步。當少年的右手粗魯地伸過來時,梅莉達瞬間想衝出去。

但在她衝出去前,有其他人影插到神華前方。

少年的右手腕被用力握住,他咬緊牙關。

「你……!」

感覺又來了一個梅莉達沒印象的人物。畢竟那人連頭都用長袍蓋住,而且還戴著面具。不過被阻擋去路的姐弟還有神華,似乎一眼就看出那人是誰。

神華的臉頰浮現出朱紅色,白金秀髮在微暗中彈跳起來。

「繃帶騎士大人……」

神秘人物隨便地揮開少年的右手。從面具底下響起青年的聲音。

「別無謂地引起騷動。」

「剛才有人躲在帳篷旁邊……那人可能聽見我們的談話了!」

「就算聽見了,那傢伙也無能為力。克制點。」

碰——發出低沉的聲響,梅莉達不禁張嘴「啊」了一聲。

少年用全力揍了眼前的面具男後,以像要吐口水的氣勢折返回頭。

「明明是『舊型』……你最近很奇怪喔。」

少年的姐姐立刻依偎到他身邊,兩人份的影子融入黑暗對面,消失無蹤。

即使挨揍了,戴著面具的人物依然動也沒有動。等到姐弟的腳步聲遠離之後,他才深深吐了口氣。

真沒辦法——他這麼低喃,就那樣想邁步離去。神華抓住他的袖子。

「請……請留步!您是那時……我們在畢布利亞哥德陷入絕境時,您與庫法老師一起來拯救了我們對吧?」

「……是沒錯。還有事嗎?」

「都是因為我,害您受傷了不是嗎?請讓我幫忙包紮……」

「不用啦。」

面具男想甩開神華的手指。但神華頑固地不肯放手。

「這樣不行……!」

神華像是在斥責他「壞壞!」似的蹙起眉頭,將不情願的男人拉到附近的長椅上。

從櫃檯底下窺探著情況的梅莉達,立刻明白了。現在的神華完全忘記了梅莉達的存在,只有看到眼前的男性而已。要說梅莉達為何明白,這是因為梅莉達跟庫法在一起時,也經常陷入類似的狀態。

神華將扁掉的面具從青年臉上拿下,撫摸著底下的真實面貌。

「啊,竟然這麼用力地毆打……實在太過分了。」

「在我們『學校』,這就類似打招呼啦。」

「哎呀。」

神華拿出手帕,仔細地按了好幾次青年的嘴角。從遠處看著的梅莉達心跳不已,感覺兩人好像會順勢親下去一樣。

話雖如此,但從梅莉達的位置來看,只能看見神華泛紅的臉頰就是了——

「騎士大人您……為什麼會來這裡?您是來觀賞博覽會的嗎?」

「真要說的話,我算是參展商那方吧。我在企劃一個小型『活動』。」

神華仗著從青年的角度看不到這點,在血已經止住後,也不斷碰觸著他的嘴唇。另一隻手則仿佛在憐愛花瓣一般,撫摸著臉頰和下頷。

青年雖任憑神華處置,還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著神華。

「你從一開始就不會怕我呢。為什麼?」

「您希望我怕您嗎?」

青年抬起雙手,彎曲食指與中指,擺出「獠牙」般的動作。

「吼。」

「哎呀!」

呵呵笑的神華在梅莉達眼中,簡直就像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子一樣。我待在這裡真的好嗎?一種如坐針氈的心情突然襲向梅莉達。

青年停止像是開玩笑的動作,重新以正經的聲音說道:

「我也不是很懂。不知道有幾年沒像這樣跟某人說話了。」

「……什麼意思?」

「說得也是——雖然這終究是某個男人虛構的故事。」

戴面具的青年講了這樣的開場白後,開始述說起來。

「那個男人作為名門貴族的長男誕生了。以父母的角度來看,是他們等候許久的繼承人。男人被期待能出人頭地。被期待能背負家族的名號占有一席之地。他本身也——集父母的期待與寵愛於一身,深信自己會有燦爛美好的未來。」

神華放下手帕,側耳傾聽接下來的話語。

「但幾年過去……當第二個孩子出生時,父母開始發現了異常。長男完全沒有讓瑪那覺醒的跡象。即使升上幼年學校就讀,周圍的貴族小孩都接連獲得瑪那,只有他還是……無論經過多久,在模擬賽中總是單方面地被打得一敗塗地。他成了整間學校的笑柄。父母以他為恥。」

「…………」

「然後父母不得不承認了。他們的孩子——雖然流著貴族的血,卻生來就不具備瑪那。」

對這個故事最感到衝擊的是梅莉達,但她同時也回想起來。在一年前的夏天,拯救了梅莉達的庫法曾經這麼說過:「偶爾也會出現雖然生在貴族家,卻沒有繼承瑪那的案例——」

不過,他也說了這種事情不會浮上檯面。換言之,就是會被隱蔽。

——如何隱蔽?

戴著面具的青年用仿佛削除了感情的聲音繼續說「虛構的故事」。

「那個男人身為貴族度過的最後一晚……在比賽中挨打的傷口痛到他躺在

棉被裡睡不著時,他聽見了父母的談話聲。他一開始以為那大概是『假話』。因為一般人都難以置信吧?為人父母居然會打算丟掉自己的小孩。但是第二天,父母用溫柔的表情開口說『我們搭馬車去觀光吧』時,一種仿佛吞下冰塊般的不祥預感襲向了男人——」

之後就如同預測的一樣——青年這麼說,聳了聳肩。

「男人被丟在深邃森林的深處。父母把小孩關在運貨馬車〈Wagon〉的車廂里後,從容不迫地騎馬回去了。男人一直在睡……你能想像當他孤伶伶地醒過來時,周圍的黑暗帶給他多大的絕望嗎?」

我是沒辦法想像啦——他用說笑的態度這麼補充。

倘若他不像那樣表示自己很清醒的話,在眼前聽他說話的神華可能會哭出來。梅莉達抱著膝蓋,這麼心想。

「但是啊,父母太小看他了。男人雖然沒有瑪那,卻有毅力。他覺得與其在車廂里一邊發抖一邊等死,不如逃出這裡看看,而沖向了有藍坎斯洛普在徘徊的森林裡。之後他花了好幾天……他一邊靠長在路邊的野莓或果實,還有實在不是人吃的野草充飢,總算回到了弗蘭德爾!他渾身泥巴,在一堆人的白眼之下搭上列車,到達了宅邸!」

「哎呀……」

「你覺得父母會怎麼做?會哭著道歉,說『對不起,是爸媽不好。我們再也不會拋棄你了』嗎?還是用力地抱緊他?」

真是可笑——唯獨在這句話里,青年滲出了深不見底的感情。

「那間宅邸啊……已經不是他家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生來不具備瑪那的名門貴族長男』,根本就不存在啊!他的名字變成了弟弟的;他的房間也是弟弟的;無論是他以前用的桌子、中意的樂器,還是互相承諾將來的未婚妻,全部!全部!……都被『新的長男』給奪走了。」

唉——他嘆了口氣。青年失落地垂下肩膀,神華將自己的手重疊在他手上。

「後來呢?」

梅莉達感受到神華這名少女仿佛要包容一切般的強大。戴面具的青年稍微調整呼吸後,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

「……諷刺的是,在森林裡亂爬了好幾天的男人,全身破爛到連親生父母都認不出來。他被傭人趕走,之後再也沒回去過了。他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包括當個人類這件事。但他又害怕死亡,就那樣拖拖拉拉。」

青年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拳頭,稍微思考之後,抬起頭來。

「最近他開始有些迷惘。覺得『就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就這樣下去?」

「要繼續茫然地憎恨著世界一直活下去,還是說——無論有多麼痛苦,為了到達期望的場所——挺身而戰呢!啊,真討厭啊……光是說出口就覺得麻煩起來了。」

他頹喪地低下頭,神華撫摸著他的手背,就那樣將手指纏繞上去。

插圖p175

「感覺有答案嗎?」

青年乾脆地抬起頭。

「其實那並不是由我決定的。」

「這……這話什麼意思呢?」

「我實在無法下定決心,所以想說乾脆託付給其他某個人算了。我現在下了個『賭注』。我會用賭注的結果來決定今後。」

「哎呀!」

神華以千金小姐學校一脈相傳的潔癖吊起眉毛。青年聳了聳肩。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我是個懶惰又優柔寡斷的懦夫啊。」

「我不那麼認為。」

神華用力握緊手心,將思念灌注在裡面。

「因為您曾經成功過一次吧?」

青年忽然站了起來。他重新戴上面具,將兜帽壓低,蓋住雙眼。

「我好像待太久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啊,等一下……!至少告訴我大名——」

「我現在不想報上姓名。」

青年將神華的肩膀拉近自己時,梅莉達差點「啊!」地叫出聲。因為感覺兩人好像真的接吻了。

不過,實際上似乎只是將嘴湊近耳邊而已……

青年低喃了幾句話之後,立刻放開神華,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只有在路燈的正下方被照亮一次,眨眼間便融入黑暗之中。

神華暫時緊握胸口,目送著青年離開。雖然妨礙學姐沉浸在餘韻中讓梅莉達十分過意不去,但她還是戰戰兢兢地從櫃檯後面現身。

「神……神華學姐?」

她猛然轉頭看向這邊。從未見過她如此困惑的模樣。

「咦?啊……梅……梅莉達學妹?對……對不起喔,一直丟著你不管……!」

「沒……沒關係的……謝謝學姐救了我。」

梅莉達眺望戴著面具的人物離開的方向。路燈的光芒沒有照亮任何人。

「剛才那位是?」

「我不曉得,但我們一定還能再見面的。」

神華爽快地這麼說道,朝梅莉達招了招手。

神華想邀梅莉達坐到長椅上,但她思考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讓梅莉達坐在自己剛才坐的位置上,自己則坐到梅莉達旁邊——也就是坐到面具青年留下的體溫痕跡上。

感覺憧憬的學姐好像突然變得很親近,梅莉達綻放出微笑。

「神華學姐為什麼會來鋼鐵宮博覽會?果然是因為工作嗎?」

不過,神華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不,是家裡吩咐我來的……其實我的未婚夫會參加博覽會。」

「咦——什麼!」

梅莉達瞬間混亂起來,甚至不曉得該對什麼感到吃驚。

「學……學姐已經訂婚了嗎……?」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是從我出生時雙方家庭就決定好的對象,我也是到了最近才直接見過面的。他是尚·沙利文專門學院的最高年級生——作為對戰對手,不知你是否聽說他的名字了?是名叫聖洛克·威廉斯的人。」

那是梅莉達唯一知道名字的尚·沙利文的首席學生。「在學院明明隱藏得很好啊」神華這麼說,看似頭痛地按著額頭。

像要是轉換心情一樣,神華緩緩搖了搖頭。

「我的事不重要啦。先別提這些,梅莉達學妹,你究竟為何會被追殺?」

「啊……」

發生太多令人眼花繚亂的事情,記憶完全被沖走了。梅莉達迅速地說明自己在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宿舍與同班同學起了爭執,為了詢問原因而前往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帳篷,在那邊偷聽到了相當危險——但並不確定詳情的談話內容等事情。

梅莉達深切地感受到「有商量對象」是多麼寶貴的一件事。神華非常耐心地側耳傾聽著梅莉達無止盡地吐出的鬱悶。

「過來吧。」

大致聽完來龍去脈後,神華將梅莉達的頭抱近自己胸前。

自己已經不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學生。所以才能毫無顧忌地當梅莉達的同伴——神華一邊撫摸梅莉達的金髮,一邊這麼向她低喃。

「但令人感到在意的是,你在令外祖父大人的帳篷聽見的對話呢。」

神華看準梅莉達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後,開口說道:

「出現了死者……至少我的部隊沒有接到這樣的報告呢。」

「是我聽錯了嗎?畢竟距離很遠,而且斷斷續續的……」

「……但是,或許也不能籠統地那麼斷言。」

神華在眉間刻起皺紋,將臉湊近梅莉達。是要講悄悄話。

「其實呀?在萊寶財團的展示館……好像是叫路曼夏爾館?那裡發生了竊盜事件。所以才會突然由騎兵團輪流巡邏會場。」

梅莉達驚訝地睜大了眼,神華在她面前將手指貼到太陽穴上。

「你的位階以那種形式被告知眾人一事也是,今年的博覽會有哪裡不對勁……像這樣煩惱,感覺也很令人懷念呢?」

梅莉達有些愣住。神華調皮地笑了。

「因為有你跟愛麗絲學妹在的話,『風平浪靜地按照預定完成』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不是嗎?我度過了一段非常刺激的學院生活喔?」

「啊嗚!這這……這並不是我們期望的……!」

神華呵呵地笑了笑後,從長椅上站起身。她朝梅莉達伸出手。

「既然有那麼粗暴的人出入,你改天再找令外祖父大人談話比較好喔——好啦,我送你回宿舍。」

「謝……謝謝學姐。你明明還在巡邏……」

「沒關係的,我也想久違地跟學院長他們打聲招呼……而且關於你的煩惱,找那位可靠的家庭教師商量,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吧?」

神華拉起梅莉達的手,接著忽然感到疑惑。

「這麼說來

,你竟然會獨自一人,還真稀奇呢。庫法老師在做什麼呢?」

†††

同一時刻,庫法正在他宿舍的房間聽著沖澡聲。

也就是有其他人在浴室里。在朝高空伸展的高層飯店最上層樓,庫法茫然地從窗戶注視著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景色時,沖澡聲忽然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淋浴間的門像要吊人胃口似的打開了。

「心不在焉——沒錯吧。」

只披著一條浴巾就走出來的,居然是純真且高尚無比的公爵家千金——繆爾·拉·摩爾小姐。在飯店前叫住庫法的她,表示「有重要的事想說」,讓庫法帶她到庫法的房間後,首先就沖澡了起來。

「因為我在遊行上跳了很久的舞蹈嘛。」

她這麼表示,但庫法不懂為何要特地在庫法的房間將身體洗乾淨。總之,對洗澡後的光景莫名打起寒顫——不,應該說有不祥預感的庫法,事先採取了對策。也就是把房間裡的燈都先關掉了。房內一片漆黑。

繆爾看到就連幾公尺前方都模糊不清的客廳,不滿地扭曲嘴唇。

「……在這種情況下想事情這點也是,你到底打什麼算盤呢?」

繆爾毫不猶豫地逼近坐在床上的庫法。

「庫法老師愈是想當個紳士,我愈會燃燒起來呢。」

「繆爾小姐,你那種想法……我總覺得只會對彼此不幸。」

「那麼,讓我們一起獲得幸福如何?」

繆爾在庫法眼前輕快地掀開浴巾前方。膚色曲線有一瞬間烙印在視野之後,庫法連忙將臉別向一旁。

「繆……繆爾小姐,請別鬧了……」

不過,至少避免了在決定性的情況下玷污她一事。也就是庫法以為會看見裸體,但繆爾在浴巾底下穿著成熟的內衣。

……不,就算這樣也是一點都不好。繆爾一邊攤開浴巾秀出內衣裝扮,同時像在揶揄庫法似的笑著。在微暗中浮現的臉頰紅通通的。

「真……真是遺憾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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