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暗殺教師與幻月革命 LESSON:Ⅶ ~能說是自家的場所~(2/2)
但巴薩卡卻輕而易舉地撐過去了。他用自己的爪子撕破已經變成廢物的毛皮,從身體扯下。象是在脫掉襯衫一般焦躁地丟棄頭部的皮。
跟剛才絲毫沒變,散發著滿滿殺意的獠牙冒出來,發出猙獰的低吼聲。就連布拉曼傑學院長也說不出話來。
「居然有這種事……」
彷佛她那副表情正象是大餐一般,羅傑伸舌舔了舔嘴唇。
「真是遺憾啊,學院長。你以為你贏了嗎?天真,太天真啦……!」
羅傑用拳頭敲打巴薩卡完好如初的大腿。
「這個巴薩卡可是披了一百張詛咒的毛皮。也就是說他的力量!還有生命力都是一百人份!倘若這傢伙隨心所欲地大鬧,就算把整個弗蘭德爾的人都殺光,仍舊不會停止吧……只要他的生命力沒有被毀滅到最後。」
「……!」
「這種渺小的學舍,以這傢伙的角度來看,就跟玩具庭園一樣。」
嘖嘖嘖──他像在挖苦人似的揮動食指。
「才殺了一次就感到滿足是不行的啊……」
「……怎……怎麼會──」
米特娜會長的武器從手中掉落,坐倒在地上。
其他學生也一樣。布拉曼傑學院長絞盡所有力量才總算造成致命傷的對手,還是學生的她們不可能讓對方受到同等的重傷。
而且不是一兩次就會結束。
必須體驗一百次地獄才行──
「霍伊東尼小姐,各位同學……」
布拉曼傑學院長清楚地感受到女學生喪失戰意。
她環顧寶座之間。
玻璃寵物早已經全滅,只剩下手腳的碎片無能為力地掙扎著。四名同僚連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
尤其是身受重傷的其中一人,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席妮雅姆……吉娜……珍瑪……莎莉…………」
然後她的小眼睛露出求助似的眼神,看向入口的門扉。
當然,空無一人的那裡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布拉曼傑學院長自覺到自己回想起何時的光景,露出苦笑。
「……看來這次沒那麼幸運,會剛好有人前來相救呢。」
她撿起滾落在地板上的拐杖,勉強地撐著體重站起身。
米特娜等女學生猛然回過神來。「學院長!」
她一邊顫抖著膝蓋,一邊設法挺直脊背,步履蹣跚地踏向前方。
她留下學生們,走向羅傑與巴薩卡的正面──
「……對,你說得沒錯。我就連要站起來也十分勉強。」
「哦?」
「我老了……居然想用這副身軀沒有任何犧牲地守護『家園』,說不定是我太膚淺了。哎呀呀,這種模樣真不想讓以前的自己看到呢。」
羅傑得到至今為止最大的滿足感。倘若相機還健在,他肯定會片刻不停地狂按快門吧。
「哈──哈哈哈哈!然後呢?你現在才想奉上學生們求饒嗎?」
「不是喔?」
羅傑的笑聲僅僅幾秒就結束了。
魔彈毫無預兆地撞上巴薩卡的顏面,火星甚至飛濺到一旁的羅傑身上。反應完全慢半拍的他,驚訝地狂甩袖子。
布拉曼傑學院長在眨眼間挑起拐杖,放出瑪那。
伴隨的並非強大火力──
而是決心。
「就算要賠上這條命,也絕不能讓你們活下來。」
「……!」
羅傑終於氣到額頭爆血管。他揮落包著繃帶的手臂。
「咬死那女人──────!」
巴薩卡隨即一蹬地板。玻璃在他腳邊盛大地炸開。
間距縮短的幾秒鐘,在米特娜等女學生的眼中,看起來非常緩慢──
野獸般的手掌一把抓住布拉曼傑學院長的肩膀。
咬向她的脖子。
鮮血猛烈地迸出,那氣勢讓人不禁想摀住雙眼。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女學生的哀號將寶座之間染上絕望,羅傑因歡喜而顫抖。
巴薩卡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咬住學院長的肩膀。骨頭碎裂,鮮血濺出。學院長宛如枯枝般的身體微微顫抖,拐杖從指尖掉落。
羅傑的心境就彷佛興奮不已的觀眾。
「抓到了!」
然後布拉曼傑學院長──
笑了起來。
「抓到了。」
巴薩卡的心臟吹飛出去。
他的左半身整個消失,肉塊與鮮血飛濺的氣勢讓女學生的哀號和羅傑的歡呼聲都在瞬間中斷了。寶座之間變得鴉雀無聲。
嘎呼!巴薩卡的大嘴張開,踉踉蹌蹌地往後退。
他的左胸剛才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見布拉曼傑學院長伸出的手掌。
滿是皺紋的嘴唇咳出了血塊。
「……我吃到這招……好像是首次上陣時吧。」
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她伴隨著微弱的呼吸與鮮血所吐出的話語。
「因為……這個緣故……我變成無法生育的身體……呵呵……也被親近的人們給拋棄了……咳咳!」
「怎……怎麼回事?」
史皮庫斯.羅傑倒退了兩三步,魯莽地揮落手臂。
「你……你在幹麼啊,巴薩卡!快上,快上!就算會被殺,也給我前進!你應該有無限的力量吧!」
是對命令產生反應嗎?巴薩卡的肉體急速肥大化,填補被挖開的洞穴。
在他更進一步露出獠牙,打算發出咆哮的瞬間──「矛」貫穿了他的上顎。
他的頭部順勢被釘在地板上。
巴薩卡從封閉的獠牙縫隙間發出撕裂靈魂般的尖叫。還沒有結束。「矛」從理應空無一物的虛空接二連三地冒出,將趴倒在地板上的巴薩卡刺成肉串。「矛」在他全身穿洞,甚至連修補的縫隙都沒有。
仔細一看,那些「矛」並非金屬制。
只是將硬質化的瑪那收斂成矛的形狀而已。
「……以前我的部隊曾因這種奇襲而全滅……只有我倖存下來。為什麼呢……盧斯塔斯、奧庫塔維亞、馬爾維拉……大家明明都有家可歸、有親愛的家人在等候著……為什麼呢…………」
布拉曼傑學院長用空虛的聲音這麼低喃,然後握住手,移到嘴角。
呼──她吹了口氣。
只見從她的指尖編織出來的紫霧,包圍巴薩卡的全身
。
那是劇毒。紫霧融化毛皮,灼燒皮膚,從眼球和鼻孔進入,使內臟腐敗。巴薩卡靠無窮無盡的生命力讓肉體再生,然後每次再生都得體驗被毒死這種惡夢般的輪迴。在旁看的人也感到毛骨悚然。
羅傑臉色蒼白到即使是狼臉也能看出。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老……老太婆!你究竟在搞什麼!」
「這是我『戰鬥的記憶』──」
布拉曼傑學院長宛如指揮家一般操控沾滿鮮血的雙手,無暇喘息地發動難以理解的攻擊,將巴薩卡的毛皮一張一張地剝落。
被解放的詛咒的死靈,留下讓人凍僵的臨終慘叫,逐漸被吸入天花板。
「這是將我在長達五十年的戰鬥人生中受到的損傷以『怨恨』蓄積下來,然後用自己的瑪那重現出來──發動對象僅限於對我造成『致命傷』的人,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咒術。真虧我能苟活到這把年紀呢……」
「……!」
「你說他有一百條命,是嗎?」
學院長用力一握朝上的手掌。
「薑是老的辣啊。」
從地板冒出的好幾條鎖煉,捆綁住巴薩卡的全身。不僅如此,還發出強力詛咒侵蝕他的皮膚,榨取他的生命力。
自己去年才剛體驗過的光景,讓學院長「哎呀」一聲,露出微笑。
「真令人懷念呢,是那時的死靈法師的東西嗎?」
既然如此──她將拇指與中指靠在一起,伸出手臂。
羅傑彷佛是最後機會似的大聲吶喊。
「撕裂她,巴薩卡!」
啪──學院長彈了一下手指。
只見巴薩卡的胸膛爆裂開來。彷佛蛋從內側孵化一般,他變成皮膚往上掀起,骨頭與內臟外露,鮮血宛如噴泉一般噴出的可怕模樣。
捆綁他全身的鎖煉像鬆脫似的煙消霧散,巴薩卡面朝上地倒下。
布拉曼傑學院長也在同時倒落到地板上。
「學院長!」
米特娜會長正想立刻飛奔上前,但學院長舉起手制止了她。
「還沒完……!」
剛才那是布拉曼傑學院長人生最後一次受到的攻擊。換言之,這下就結束了。
但是,巴薩卡還在地板上掙扎著。周圍散落著數量驚人的毛皮碎片。儘管如此,他仍然殘留著生命力……!
注意到這點的羅傑驚慌地飛奔到巴薩卡身旁。
「你要躺到什麼時候,這個廢物!」
他狠狠地踹著巴薩卡。巴薩卡的肩膀顫抖起來,傷勢慘重的胸口洞穴猛然噴出鮮血。
巴薩卡一邊痙攣,一邊試著勉強站起來,但他也早已經遍體鱗傷。羅傑好幾次踢著他的肩膀與後腦杓,斥責著他。
「快點咬死那個老不死!你看,她現在奄奄一息啦!」
「……嗚……嗚嗚……嗚……!」
「別發出那種窩囊的聲音!你的任務是什麼?就是我叫你『上啊』就給我上,叫你『快起來』就爬起來!還有叫你『去死』的話就死一死吧!好啦,快吃,快吃!用獵物塞滿你那空洞的胸口吧!」
巴薩卡已經沒有能治癒傷勢的生命力。但他還是爬了起來。
他將大嘴張開到極限──覆蓋住一旁的羅傑。
羅傑慌張地揮動雙手。
「慢點慢點慢點,你還沒睡醒嗎?是那邊啦,那邊!我是你的『大哥』吧!怎麼,喂,怎麼啦……你聽不見嗎?」
他似乎沒聽見。巴薩卡始終沒有收起獠牙。
照這樣下去,真的會被咬住。羅傑的大腦運轉到極限,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我懂了……該不會──」
周圍散落著被「魔女」剝落的詛咒毛皮。數量多到數不清……恐怕有一百張。
換言之,這幾乎是所有巴薩卡至今披上過的毛皮。
「……連我……我我我的『弟弟的毛皮』也消失了嗎!」
這樣巴薩卡便不會再把羅傑當成「哥哥」。聲音不會傳入他耳里,也沒道理要聽從命令。能壓制那股瘋狂的方法已經不存在了。
羅傑趴倒在地板上,拚死地湊起毛皮碎片。
「在哪裡!在哪裡!我的『弟弟』!我『弟弟的毛皮』在哪裡!」
那模樣對俯視者而言,應該看起來很方便咬下吧。巴薩卡將嘴張大到快裂開一般,靠近羅傑。為了達成最後接到的命令。為了「咬死」所有看見的東西──
羅傑拿著抱不住的毛皮,放聲尖叫。
「快住手!快住手!快住手!我是你的────!」
巴薩卡一口咬住羅傑的上半身。
他順勢用下頷的力量將羅傑吊起到正上方,然後一口一口地咬碎,同時將羅傑整個人吞下肚。悶住的哀號被吸入喉嚨深處。那光景讓人不忍卒睹──米特娜會長等高年級生輕輕地將學妹們的頭攬向胸前。
沒多久後,羅傑一腳的靴子從巴薩卡的嘴角掉落出來。
彷佛想說這樣就吃飽了一樣,遍體鱗傷的他趴倒在地。
他還不被允許死亡,爬在地上想前往某處。雖說是仇敵,但這樣的結局實在太可憐了……布拉曼傑學院長緩緩地闔上眼皮,思索起來。
她重新握住拐杖,站起身來。
儘管從長袍下襬掉出血塊,她仍將拐杖高舉在身體前。從身體深處解放出來的瑪那,一邊捲成螺旋狀,一邊收束到拐杖前端的裝飾上。
布拉曼傑學院長有種預感。
這就是在自己的人生中最後放出的攻擊──
「一直以來很謝謝你,我的瑪那。」
她對拐杖握柄這麼低喃後,將拐杖高舉到頭頂上。
前端散發出彷佛要灼燒視野般的光輝。
「……『駭人云集』!」
光蓋在天花板上拓展開來。
火球宛如隕石一般從那裡傾盆而降。火球貫穿巴薩卡的全身,在他身上挖出大洞並燒焦。過度的破壞無一遺漏地攻擊巴薩卡。儘管四肢被消滅,巴薩卡也沒有發出哀號。他甚至放棄掙扎,接受「死亡」。
隕石增加密度,用光芒吞沒一切。地板被填滿。巴薩卡的身影被遮蓋起來。宛如流星雨一般拉出軌跡貫穿地板的那些隕石,讓周圍一帶的所有東西都蒸發掉,膨脹起猛烈的風。
視野清晰起來──
之後兇猛強悍的狂人狼身影,已經不留任何痕跡。只剩被吹飛到牆邊的玻璃碎片,和現在仍失去意識的武術教官。
還有四處被刻下的破壞痕跡與血花,述說著剛才的激戰──
拐杖從學院長的手中掉落。
接著在玻璃地板上彈起,前端的裝飾碎成粉末。
她沾滿血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傾斜時,原本目瞪口呆的米特娜會長立刻跳了起來。
「學院長!」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學院長。
但學院長的慘況讓她不忍卒賭,甚至感覺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學院長的呼吸微弱,指尖痙攣著。她用對不到焦的眼眸仰望米特娜學生會長。
「米……米特娜……米特娜……」
「我在這裡,學院長!」
米特娜用雙手握緊布拉曼傑學院長顫抖的手掌。剩餘的女學生也飛奔過來,圍繞在學院長周圍。
一抓住學院長的長袍,手掌便沾黏上血,這讓所有人的表情都因絕望而扭曲。
「請振作起來!」
不知是否能聽見女學生的呼喚,只見學院長用微弱的聲音拚命地說道:
「你們……聽好了……將學院的城牆……『鎖城』吧……在這場革命……結束之前……不可以……與外界……有所牽扯……」
米特娜會長驚訝地睜大了眼。
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城牆確實有那種古代技術。只要一度「鎖城」,不分內外都不可能進出學院。
雖然那樣大概就能保障安全,但也不能一直閉關在學院內吧。
布拉曼傑學院長拚命地繼續傳達許多該說的話。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庫法老師……他們吧……明白了……吧……全都……明白了吧……?」
「是……是的,我聽得很清楚,學院長!」
「點亮燈光。」
布拉曼傑學院長伴隨著鮮血吐出溫熱的氣息。
她伸出另一邊的手,碰觸米特娜會長的臉頰。
一抹血跡從指尖劃向少女的臉頰──
「然後笑一個吧?」
「學院長……」
「溫暖的光芒……孩子們的笑容……」
布拉曼傑學院長的眼眸已經不曉得在看著何方。
儘管如此,她仍用滿是皺紋的臉露出微笑。
「沒錯。」
一抹看似幸福的淚水滑落下來。
「『家』必須是這樣才行……──」
她的手掌往下滑落。
手臂毫無抵抗地垂落到玻璃地板上。可愛的小眼睛已經閉了起來。長袍下襬此刻也滲出高貴的水滴,在周圍渲染出鮮明的色彩。
米特娜不嫌制服會染上朱紅,抱住學院長的身體。
「不要……不要……不要啊!請睜開眼睛,學院長!」
周圍的女學生也摀住臉哭倒在地。米特娜哭哭啼啼地吶喊。
她絕不能承認手上抱著的身體早已經冰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快找醫務室的修女過來!無論誰都好,快找人來幫忙!不能讓她死掉!不能讓她死掉呀!學院長……學院長──────!」
†††
梅莉達忽然覺得好像被親近的某人給呼喚,轉過頭看。
但當然不可能有人站在來時的路上。
只有迷宮圖書館始終一成不變的光景連綿不斷地展開來。
連接到他們剛離開的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
「小姐?怎麼了嗎?」
親愛的家庭教師立刻察覺到梅莉達的情況。
但梅莉達一時間也答不上來。儘管總覺得依依不捨,但無論轉頭看幾次,那裡都不可能有人在。
最後,那懷念的異樣感輕摸梅莉達的肩膀,搔癢梅莉達的耳邊,宛如風一般離開到某處了──…………
「……沒事。沒什麼。」
「是走累了嗎?」
「沒有,這不算什麼。」
梅莉達再次與庫法手牽手,重新面向前方。
實際上,自從開始探索畢布利亞哥德後,不知經過了多久時間。不過,一行人毫不氣餒地在大同小異的書架縫隙間前進,不斷爬上讓人光看就快昏倒的樓梯,這樣的努力似乎快有回報了。
過了一會兒後,帶領梅莉達與庫法走到這邊的亞美蒂雅女公爵開口叫好。
「總算到達嘍!這前方就是妾身拉.摩爾家的研究區域。」
乍看之下,看不出有什麼比其他扇門特別的地方。
女公爵從掛在手腕上的鑰匙串里拿起她要的那一把。
門鎖開了──
「別嚇到啊?」
庫法與梅莉達很快就會知道女公爵咧嘴一笑,這麼告知的意義。
「白色光芒」從稍微打開的門縫間洋溢出來。
「唔哇……啊~……!」
踏入室內的瞬間,梅莉達確實體驗到這裡是特別的空間。
首先沒有書架。
倒不如說什麼也沒有。
平坦的地板不斷延續下去,而且是清一色的白色。地板白牆壁也白,就連天花板也一片白,甚至不確定各自的邊界在哪裡。
甚至不曉得該算是開放或封閉,究竟寬敞或是狹窄。
「好厲害!」
「乍看之下應該不會注意到,但牆上藏著好幾扇門。」
亞美蒂雅依序指著看起來確實象是什麼也不存在的白色牆壁。
「研究室、保存室、資料室──也有設置用來過夜的房間喔。不過,現在縱然是學者,也沒人會在這種地方逗留就是了。」
「跟房間外面風格相差甚多呢,這個地方是?」
庫法看來也無法壓抑住好奇心,他抬頭仰望無法掌握距離感的天花板。
亞美蒂雅似乎覺得梅莉達與庫法的反應才有趣。
「你們知道這個畢布利亞哥德──倒不如說『提燈中的世界』本身,就是在遙遠的古代,太陽與月亮還在空中閃耀的時代的遺產吧?」
「對,聽說正因為這座都市是高科技的結晶,才能在世界失去太陽時免於『夜晚』的侵略……」
「就憑活在現代的我們,能夠弄清楚的都市構造很少。」
亞美蒂雅眼神望向遠方,彷佛要看透悠久的時刻一般。
「這個房間也是其中之一。畢布利亞哥德似乎也從古代開始就用來當作研究設施,已經留下好幾本研究書──其中有個聽起來很有趣的詞彙,妾身就用來稱呼這房間了。」
她有些得意似的告知:
「叫做『宇宙』。妾身等人是這麼稱呼這房間的。」
「宇宙……」
「好啦,現在需要的東西在這邊。」
女公爵乾脆地轉過身,梅莉達連忙跟了上去。
在那前方,在清一色白的「宇宙」當中,存在著一個清楚地主張輪廓的東西。看起來象是被埋在牆壁里的……圓盤。
不過直徑相當長。製作這圓盤的工匠肯定是個巨人。
「宴會孔。」
亞美蒂雅說出那東西的名稱。在她說明之前,庫法便知道這設備的用途了。
「這前方連接著聖王區。」
「不過亞美蒂雅大人,看起來並沒有鑰匙孔和把手啊?」
直到庫法這麼說之前,梅莉達都沒有發現。
沒錯,叫做宴會孔的圓盤,實在完美過頭了。如果沒聽人說是「門」,沒有人會注意到吧。剛才搭的升降機有操作盤,但這個圓盤上也沒看到類似操作盤的東西。
這時,反倒是亞美蒂雅一臉意外似的轉過頭來。
「對了!妾身還沒向你們說明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亞美蒂雅彷佛想說用看的比較快,將手掌貼上圓盤的表面。
「這扇門也的確是古代的遺產。其機關使用了我們遠遠不及的技術。雖然妾身剛才表現成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她在嘴裡思索著話語,繼續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語音辨識』。」
「語音辨識?」
「安傑爾之女啊,你看仔細嘍。就是這麼回事──」
亞美蒂雅像在蓄力似的說了這番話後,挺直脊背。
她用會讓人聽入迷的聲音朗誦出來。
「『那是陰晴圓缺的月亮手記』、『時光如脈動般變遷』、『捨棄自我奉獻未來』。」
庫法緩緩睜大雙眼,在他面前──
不知是何種邏輯,只見圓盤外圍浮現出色彩。
彷佛花開一般地描繪著紫色圖樣,將外圍大約三分之一的部分染色。
亞美蒂雅「呼」地喘了口氣,用手掌推著圓盤。
「就像這樣,讓它聽固定的暗號,門鎖就會一步一步地解除。安傑爾家、拉.摩爾家、席克薩爾家各有一個這種暗號,口耳相傳地傳承下去,只要讓它聽到兩個以上的暗號,通道就會打開,不過──」
無論怎麼使勁推,圓盤果然還是一動也不動。
亞美蒂雅忍著不拔出腰上的大劍,看似焦躁地折返。
「真是的,打不開!這圓盤一點也不懂得通融啊!」
「亞美蒂雅伯母大人,果然只能在這裡等待了嗎……?」
「只能這麼辦了吧。等菲爾古斯或──就算不是他,如果能有個知道暗號的公爵家相關人士到達這裡就好了……!」
在兩人這麼討論時,庫法不經意地通過她們身旁。
他站在圓盤──宴會孔的眼前。
在他將指尖貼上表面時,後方的梅莉達注意到了。
「老師?」
庫法闔上眼皮。
在內心深處,有種記憶之蛋開啟的感覺。
『現在就算了……』
『但你遲早要想起來──』
庫法微微張開嘴唇。
幾乎快忘記的話語化為旋律被編織出來。
「『那是不斷輪迴的生命手記』、『銘記已逝者的願望』、『化為將天空染成深藍的風』。」
圓盤散發出激烈的光芒。
綠色圖樣在外圍浮現,與紫色圖樣重疊起來,描繪出一朵花。
當鮮艷的色彩填滿外圍的三分之二時,圓盤的中央產生了變化。輪廓旋轉起來,必須仔細凝視才能看出它令人眼花繚亂地改變排列後,朝內部凹陷。
莊嚴的重低音響起。
接著有蒸氣從圓盤縫隙間噴出。換言之,就是從「另一頭」產生有空氣流通的道路。圓盤像在吊人胃口一般緩慢地旋轉並滑動,讓深處的通道,讓更加充斥著白色光輝的迴廊公開在眾人面前。
「怎麼可能……」
亞美蒂雅按著庫法的肩膀上前看,確認圓盤的運轉狀態。
「為何你會知道那暗號?你聽菲爾古斯說的嗎?」
「…
…不,我是聽庫夏娜.席克薩爾大人說的。」
庫法也同樣對這種機緣感到驚訝。
那時完全不曉得她在說什麼。那正是在塞爾裘.席克薩爾的王爵加冕典禮時發生的事情。為了阻止塞爾裘加冕,席克薩爾分家的庫夏娜造反,在庫法抓住她時,她悄悄地告知了庫法。
不,現在想起來,應該是「託付給庫法」吧。
要庫法代替變成階下囚的自己──
「……假如庫夏娜大人下定決心要暗殺塞爾裘大人,是因為知道有這個將弗蘭德爾捲入的革命──」
庫法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述說。
「說不定她早就預料到了。有一天聖王區遲早會遭到封鎖……」
「若是如此,庫夏娜就有可能成為我們的強力同伴,不過──」
女公爵用慎重的眼神詢問:
「庫夏娜現在人在哪?」
庫法的嘴角也不禁苦澀地扭曲起來。
「……在聖王區。」
「只能祈禱她平安無事啊。」
這時驚訝不已的梅莉達才總算也追上兩人的背影。
「那……那麼,總之這下就能立刻前往聖王區了嗎?」
「沒錯,沒必要等待了。能夠在絕佳的位置上窺伺反擊的機會。」
聽好了──這時亞美蒂雅暫且轉頭看向兩人。
她背負著圓盤散發的光芒,伴隨著威嚴開口說道:
「前方已經是『敵地』了。八成有跟之前不能相提並論的危險在等待著吧。不過,既然都來到這邊,已經沒有回頭路!要說為什麼,就回想送我們出發的人們的表情吧。若是想拯救朋友──」
她用信賴的眼神看向梅莉達。
「若是為主人著想──」
用試探般的視線射穿庫法。
「就跟著妾身前進。」
亞美蒂雅在最後讓洋裝華麗地隨風搖擺,轉過身去。
她毫不迷惘地踏入迴廊,兩人停頓片刻後,追逐著她的背影。
庫法朝一旁伸出手。
梅莉達用不著看向他那邊,便在理所當然的位置與他十指交扣。
去年春天,預感到新的一年即將開始時,自己等人有設想到會被捲入這種狀況嗎?至少可以肯定也沒有其他人能夠預言在這前方,在這扇門對面有什麼在等著。
又再次聞到火焰的香氣。
庫法感覺到革命的火星乘著吹過迴廊的風吹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