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二章 各自的戰役(2/2)
這名少女是前五大將軍的特萊伊•弗林•馮•樓因的孫女。
樓因家雖然因樓因大將軍叛亂的事,受到波及,導致勢力衰退,但由於他們早早與樓因大將軍做出切割,所以沒有受到致命性的打擊。
話是這麼說,葛蘭茲中央也不能放任樓因家不管,所以將其安排到古林達邊境伯爵底下,美其名是庇護,事實上是監視他們的動向。
但是,樓因家並沒有做出任何不軌的舉動。
不只如此,樓因家還把獨生孫女當成人質似地送到中央。如今,那孫女正以文官身分在中央工作。然而,她如今卻出現在南方,這也是古林達邊境伯爵感到驚訝的原因。
少女無視他的驚訝,回過頭,環視南方士兵。
「失去貝圖大人,我明白各位十分悲痛,但是我們不該被憤怒蒙蔽雙眼,失去自我。」
在場者中,沒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
雖然說剛成為文官的她,尚未做出什麼足以稱道的成績,但畢竟她是前五大將軍家的孫女,而且樓因前將軍還是南方的守護者。直到如今,在南方士兵心中,仍然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也因此,她開口說話,願意聆聽的人自然比被罵成叛徒的古林達邊境伯爵說話時多。
事實上,所有人全都安靜了下來,以認真的表情看著她。足見樓因前將軍在南方士兵心中的份量。
「怪物大軍已經逼到大帝都前方,在這種急迫的狀況下,南方與東方還在內鬥,只會正中敵人的下懷。現在是所有人團結一心的時刻,否則名為葛蘭茲的國家將永遠從地圖上消失。」
儘管南方士兵們的臉上寫著不能接受,但是她的話極有道理,因此沒人提出異議。
「我們還是先聽聽古林達邊境伯爵的說法吧。為了葛蘭茲的未來,請大家保持冷靜。」
少女說完,向士兵們低頭致意。古林達邊境伯爵也立刻低頭。
「我也拜託了。請先聽聽我的話,假如聽完還是不能接受,就算要砍我的頭也無所謂。」
古林達邊境伯爵的話中沒有任何虛假的成分。假如無法說服南方士兵,就無顏見外甥女了。若真的變成那樣,比起丟臉地活著,還不如以死謝罪。
「請先聽我解釋,拜託了!」
士兵們的怒氣似乎略有消減。
說不定他們願意聽自己說話了。感受到微薄的希望,古林達邊境伯爵暗暗鬆了口氣。
雖然如此,還是不能放心得太早。古林達邊境伯爵在心中警惕自己。
葛蘭茲必須面對的問題,依然如山一般高。
最令人在意的,當然是中央的戰況。除此之外,北方的「精靈壁弗里特荷夫」也很令人擔心。
只要一天不封住「精靈壁」,就會有無止無盡的怪物湧入葛蘭茲。
至於那邊的情況如何?送到貝圖這兒的信上寫道,北方五大將軍愛馬仕陣亡了。
古林達邊境伯爵的心,幾乎快被不安壓垮。
*****
「下雪了……」
赫馬將手掌舉到胸前,一片雪花輕飄飄地落在他掌心。
雪花很快被體溫融化,化為水珠,從手中滑落。赫馬抬頭看向陰沉沉的天空,烏雲密布,看不到光明,有如當前的葛蘭茲大帝國。赫馬自嘲地笑了起來。
「兄長,軍事會議要開始了。」
身後有聲音說道。赫馬回過頭,是妹妹普羅蒂托絲。
她總是不辭勞怨地陪著任性的哥哥,是赫馬自豪的妹妹。
不過也因此,雖然早超過了適婚年齡,還是沒嫁出去。
雖然本人似乎不怎麼在意,不過等這場戰爭結束後,還是該幫她找個好親家。當哥哥的人心想。
話是這麼說,可是北方能配得上海姆達爾家的,只有布羅梅爾家。但是普羅蒂托絲肯定不願意嫁到曾經想謀反的人家裡。
如此一來,就勢必向外找對象不可。不過就算那樣,普羅蒂托絲八成還是不肯出嫁。這是與奪回「精靈壁」同等令人頭痛的問題。
不論如何──目前最重要的不是這個。赫馬把妹妹的將來擱在腦中一角,專心思考起當下的重要大事。
「好。布羅梅爾家的貴族呢?」
兩人朝預備開軍事會議的營帳走去,哥哥邊走邊向妹妹問道。
「已經抵達了。這樣一來,加上我軍,總共有七萬士兵。」
他們正駐軍在梅拉倫的郊區,目標是奪回「精靈壁」。儘管周圍貴族提供的物資與士兵逐漸到達,軍隊的規模愈來愈大,但是仍然不夠。想要掃蕩占據「精靈壁」的怪物,並對付可能從「未開拓領域聖克突亞律姆」新侵入的敵人,以目前的戰力,還是遠遠不足。就算投入北方所有兵力,也不見得能把怪物們完全逼退,赫馬心想。
「赫馬大人!赫馬大人在哪?」
赫馬正以嚴峻的表情走在路上,聽到士兵呼喚他的名字。
對方似乎有什麼急事,赫馬大動作地揮手,告知那士兵自己的所在之處。
士兵很快地跑來他面前,單膝跪下。
「巴歐姆小國『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的使者求見!」
「『黑辰王』陛下的……?」
「是。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馬上去見對方。普羅蒂托絲,你先回營帳,向大家解釋我遲到的原因。」
「是。」
妹妹一離開,赫馬立刻看向士兵。
「帶我到使者那兒吧。」
「是,請往這邊走。」
赫馬在士兵的帶領下來到營地的入口附近。只見地面堆放著大量木箱,是來提供物資援助的嗎?赫馬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注意到單膝跪在一旁的,全身穿戴黑色裝備的士兵──應該是傳說中的「鴉軍」吧。
「這些物資原本是為了支援愛馬仕大將軍而運送來的……但是怪物們的行軍擋住道路,來不及趕上防衛戰,實在萬分抱歉。」
「糧食的話已經夠了……這些是什麼呢?」
「這些箱子裡放的,全是精靈裝備。」
「什麼?這些,全部都是!?」
赫馬會驚訝也是當然的。
這麼多木箱,裡面放滿了精靈裝備。
為了得到一把精靈武器而傾家蕩產的貴族,赫馬看過太多了。即使在葛蘭茲大帝國,也只有大貴族能擁有精靈武器。如此珍貴的裝備,如小山般地堆放眼前,自然會覺得難以置信。
「……不會是騙人的吧?」
「請親眼確認。」
赫馬隨機走到一個木箱旁,打開箱蓋。精心打造的精靈武器映入眼中。
「………………替我向『黑辰王』陛下道謝。」
赫馬用力抓著箱蓋,感動得全身發抖。但是他並沒有把喜悅展現在臉上,以平淡的表情轉過頭,對士兵下令:
「把我的親衛隊叫來,讓他們看守這裡。」
「是,我立刻傳令。」
「還有,『黑辰王』陛下的使者閣下,請讓我為你準備酒肴。當然,其他運送物資過來的人我也會款待。在這種情況下,很遺憾無法提供什麼上好的酒
菜,但我們還是會竭誠招待。」
「感謝您。」
「不,這是我要說的話。」
赫馬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趕緊拍打自己臉頰,收斂心神。
現況並未改變。就算得到了精靈裝備這種強力物資,也得將其分配給有能力善用它們的人。為了不隨意折損這種珍貴的武器,非嚴格挑選使用者不可。一切都還是必須慎重進行。
儘管如此,在黑暗中見到一絲光明,仍然是事實。
「啊啊……就連老天,也站在我們這邊嗎?」
一道陽光穿透降雪的雲層,照射在大地上。
*****
天空被染成黑色,明月從雲間縫隙露臉,月光灑落在地面。
儘管世界被黑暗壓迫,但太陽還是不死心地抵抗,懸掛於西方邊緣,在大地上映出朱紅。
葛蘭茲軍與怪物大軍沐浴在微薄的夕陽光輝中,互相拉開距離,逐漸後退。
兩軍間的空地上,躺著如山高的屍體。
就算這兒是視野極佳的平原,地面上的屍體仍然多到沒地方站立。光是踏出一腳,就會被斷折的刀劍、變形的長槍,以及各種障礙物絆住,摔倒在地上。
所以,還活著的人,只好在腳上用力,為了不被絆倒而踏著屍體後退。
麗茲安靜地眺望著那幅光景。
她按住被風玩弄的側邊頭髮,以嚴肅的表情凝視著怪物大軍。
「…………士氣似乎沒有衰退呢。」
怪物也有士氣這種東西嗎?雖然這件事本身就令人懷疑,但總之無論如何,與人族不同,智力不高的他們有依本能戰鬥的傾向。居於劣勢,或心懷恐懼時,會立刻逃跑;居於優勢,或感到憤怒時,則會不怕死地猛攻。
這次的戰鬥,讓麗茲明白了一件事──怪物大軍中,除了幾個主要的領導者之外,幾乎是由喜歡群聚的怪物組成的。只要將它們拆散,就算是力氣不如怪物的「人族」,也有機會居於優勢。這部分就等與奧拉會合後,和她做詳細的討論吧。她一定會幫麗茲想出精妙的戰術。
「麗茲大人。」
麗茲聽到聲音,回過頭,見到梅特歐爾。
「我已經把比呂那小子塞進大牢了。還有,我沒收了『黑椿姬』……」
梅特歐爾朝麗茲遞出一件黑衣。
如精靈劍五帝般,擁有自我意志的奇妙黑衣──照梅特歐爾的說法,這是「龍凰劍五刻」之一。似乎是以「黑辰王」的遺體創造出來的,但是為什麼擁有自我意志,就沒人知道了。麗茲接過「黑椿姬」,感受得到衣服本身的重量,以及某種未知的力量。
「只要沒有比呂的命令,『黑椿姬』應該就不會作亂……不過還是要小心才行。」
「因為混了許多東西在裡面呢。」
麗茲「看」得出來,有東西落在又暗又深的地獄最底部。但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什麼。假如一直盯著那黑暗,似乎會就這樣被拖進其中。麗茲能在黒衣上感受到這種強烈的怨念。
「最好不要一直看著。『黑椿姬』里有許多『詛咒』……『黑暗』有各種種類。有冷淡的,也有熱情的;有拒絕人的,也有歡迎人的;有醜陋的,也有美麗的。所以,只要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黑暗』吸引,心神遭到摧毀。」
見麗茲默默凝視著「黑椿姬」,也許是擔心吧,梅特歐爾不安地說道。
麗茲安撫她似地揚起微笑,開始前進。
「是啊。總之,我們先去見比呂吧。」
「嗯。還有,我肚子餓了……」
「先忍一忍吧。」
「嗚……忍一忍……」
見梅特歐爾歪頭搓著自己肚子的模樣,麗茲苦笑著推開大門。
目前,除了一小部分士兵被留下來,駐守於比呂原本作為根據地的卡普特要塞之外,其他葛蘭茲士兵全都移動到陶淵基地了。
因為卡普特要塞的規模太小,防禦力薄弱,不敷大軍使用。
還有,最重要的是,陶淵基地原本是第一皇軍的根據地。
對原本擔任司令官的麗茲來說,比起卡普特要塞,陶淵基地使用起來更加得心應手,所以更易於防守。
「好懷念啊。賽伯拉斯,你還記得嗎?我們在安舫格森林遇見比呂,把他帶回這裡時的事。」
雖然基地內的空氣略帶冰涼,但今後將有許多士兵出入,所以很快就會變得熱烘烘的吧。
「那時候他一臉遜樣呢。雖然必須立刻翻過山脈才行……在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真虧他有本事活到現在。」
「是啊,不過,我們也失去了很多。」
從陶淵基地出發時的人,如今還活著的,只剩麗茲、比呂和賽伯拉斯三人而已。
特里斯、迪歐斯、跟著他們的士兵,全都在戰爭中殞命了。麗茲忘不了與他們一起生活的時光,所以,才必須時時警惕自己。
他們希望自己以第六皇女身分行走的,真的是這條路嗎?為了不讓他們白死,麗茲每天都如此自問自答。
「沒問題的。看到現在的你──迪歐斯和特里斯,以及大家,一定都不會有意見。」
「是的話就好了──不過他們全都很嚴格,所以我還是必須多加油才行呢。」
麗茲點點頭,與梅特歐爾來到位在地下的牢房。
此處的警備非常森嚴,每名衛兵全都配置在可以直接看見比呂的場所。
這些衛兵正全神貫注地監視著雙黑少年。
「比呂,這是特別為你準備的房間,還喜歡嗎?」
聽到麗茲說話,比呂緩緩抬起頭。
「……除了無法呼吸到新鮮空氣之外,沒有其他問題。不過我覺得上次的待遇比較好呢。那時雖然活得比較艱難,但是自由度比較高哦。」
「真是不好意思。因為這次的士兵太多了,沒有多餘的房間,不能像上次那樣。而且你又有逃獄的可能,所以我們只好對你多用點心了。」
麗茲裝傻地道,打開「黑椿姬」,展示給比呂看。
「用普通方法關你,大概沒什麼用,所以只好連『黑椿姬』一起沒收。只要沒了這個,你就是失去翅膀的鳥兒了。」
「我本來就不會飛……話說回來,羈押我的罪名是什麼?」
「應該是未經許可,把雷貝林古王國的軍隊引入葛蘭茲,帶來無謂的混亂吧。」
「哎呀,這話我可不能裝作沒聽到呢。」
就在這時,一道不屬於麗茲,也不屬於梅特歐爾的聲音響起。麗茲等人轉頭,見到一名坐在走廊邊緣木椅上的女性。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只是想開個風格特別的茶會而已唷。」
雷貝林古王國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說道。
只見她優雅地啜飲著紅茶,嘴角泛起微笑。
「最近的世道實在太紛亂了,偶爾我也會想找個清靜的場所,靜靜地喝杯紅茶呢。」
克勞蒂雅臉不紅氣不喘地胡謅道。
「但是喝茶時,沒有說話對象不是很無趣嗎?所以我請『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陪我聊聊天。由於被某人囚禁的緣故,他也變得非常悠閒呢。」
克勞蒂雅以譏諷的神情抿了一口紅茶,繼續說道:
「比起這個,來聊聊剛才的話題吧。想將北方叛亂的受害程度壓到最低的話,找第三者介入是最有效的方法。假如突破『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的怪物大軍攻入第二皇子的領地,被『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控制的北方貴族會更多吧。這樣一來,怪物就會從北方無止無盡地湧入中央,我們就不能像這樣談天說笑了呢。」
克勞蒂雅以挑釁的口吻,一口氣把話說完,漾起滿足的微笑。
就如同克勞蒂雅說的,為了迴避最糟的情況,就必須請第三者介入北方的局勢。
能做到這件事的,就是雷貝林古王國。
考慮到今後,比呂讓雷貝林古王國軍進入葛蘭茲,是正確的決定。
如今,北方的叛亂已然結束。北方的優秀指揮官也被克勞蒂雅以俘虜的名義帶來這裡。為了「搶回」俘虜,北方也會多少派出軍隊,追著克勞蒂雅來到中央。
只要把那些北方部隊編入中央,讓俘虜擔任部隊長或指揮官的話,與「無貌王」的戰鬥,應該就能更順利。
「這種事我也知道哦。但比呂已經不是葛蘭茲的第四皇子了。他現在是巴歐姆小國的國王,是他國人士。不論結果如何,與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戰鬥,還是使葛蘭茲軍多少出現死傷。不做點樣子,葛蘭茲貴族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麗茲才會把獨斷專行地擬定這個作戰計劃的比呂打入大牢,以平息葛蘭茲貴族們的不滿。
否則可能無法團結一心地對付怪物軍團。
「原來如此,您變得很能言善道了呢。」
「是啊。我真的很感謝雷貝林古王國哦。好好期待戰後的論功行賞吧。」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恕我就此告辭。」
克勞蒂雅愉快地笑著,把紅茶一飲而盡。
她不再多說什麼,也不回頭多看比呂一眼,逕自走上樓梯。
「……看來現在不是敘舊的氣氛呢。」
雖然有一大堆話想說,但是麗茲的時間有限。
以她現在的立場,很難空出時間逼問比呂各種事情。
與奧拉會合後,應該就能多少騰出時間了。
到時候,再好好與比呂談心也不遲。麗茲如此告訴自己。
「很遺憾,我等一下還要開軍事會議。晚點再見了,比呂。」
克勞蒂雅和麗茲相繼離開後,留在原地的梅特歐爾深深嘆了口氣。
嘆息聲中帶著感慨、無奈,與各種感情。
儘管如此,她還是以沉穩的態度,隔著鐵欄杆與比呂說話。
「就算想逃也沒用。這牢房裡結滿了絲線,只要你一亂動,我就會立刻發現。」
「我知道。不必在意我,去幫麗茲的忙吧。」
比呂還是一樣,讓人讀不出心中想法。不過看樣子,他目前似乎沒有惹事的打算。
而且「黑椿姬」在麗茲手上。
雖然比呂暫時應該無法做什麼,但是保險起見,還是要加以叮囑一下才行。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一下。你實在拼過頭了。」
梅特歐爾說完,追著麗茲離開了。
比呂把頭靠在牆上,看著虛空,自嘲地笑了起來。
「我已經休息得夠久了。接下來,就看天意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