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五章 少女軍神(2/2)
「奧拉是天才哦。是葛蘭茲引以為傲的『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就算是擁有『世界五大寶劍』的人,也絕對不能小看她。」
麗茲把「創魔」推了回去,瞥了一眼史特萊雅離開劍柄的手,再次看向她。
「……『創魔』……你果然和『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暗中勾結啊。」
「是嗎?以前,我們的利害關係確實一致,但是現在沒有在聯絡了。不論對我,或是對那邊來說,對方都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史特萊雅揮動大劍,沒想到被輕易彈開,使她瞪大眼睛。
當年,麗茲曾在里菲泰因公國內亂時,與擁有這把「創魔」的「魔族」迦達戰鬥。當時的麗茲陷入苦戰,多虧了比呂搭救,才沒有落敗。
史特萊雅一直「看」著麗茲的成長──以這雙「眼睛」「看」著。
「你真的成長了很多呢。」
不只力氣變大,精神上也堅強了許多。也許是因為受過許多挫折之故吧,如今的麗茲,不會被一點小事擊垮。史特萊雅使用「創魔」的天惠「衝擊」,觀察著麗茲並戰鬥。不過對方似乎仍然遊刃有餘。
既然如此──史特萊雅右手拿著「創魔」,左手喚出法淨劍五滅之一的「幻霞淨(蘇達梨舍那)」。
清脆的金屬聲響徹世界,許多與史特萊雅一模一樣的人影出現在地面。這些是以「幻霞淨」的天惠「複製」創造出來的分身。每個分身手上都握著「創魔」。
「面對握有兩把『世界五大寶劍』的敵人──而且一次二十人。你裸得了嗎?」
史特萊雅眯起眼睛,愉快地問道。麗茲嘖了一聲,把拳頭重重槌在地上。
「很好!不管有幾百人,全都放馬過來!」
以拳頭為中心,地面出現龜裂,大地開始搖晃。
眾多史特萊雅勉強穩住身形,但是周圍華納三國的士兵則因劇烈的搖晃與龜裂的地面而東倒西歪。面對普通人類做不到的天地異變,史特萊雅的臉頰痙攣不已。
雖然說能做到這種事,是因為精靈劍五帝「炎帝」的天惠「怪力」,不過應該也要有個限度吧?就連史特萊雅也不由得笑了。就是如此難以置信的場面。
不過──
「這種程度的事,我才不會害怕。」
眾多史特萊雅一齊攻向麗茲。
麗茲一面保護著身後的艾思,一面迎擊從四面八方逼來的鋒刃。
利刃劇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濺。拳頭打在臉上,呻吟聲響起。腳踢在胸口,肋骨開始哀嚎。想要閃開鋒刃,卻被劃破空氣的劍尖刺穿頸部。一擊一殺──面對麗茲怒濤排壑般的攻擊,眾多史特萊雅接連倒在地上。
「燒盡一切吧。」
麗茲一掌拍向地面,紅劍的刃紋開始晃動,火舌從地面的龜裂竄出。只吞沒敵方士兵,完全不傷害我軍的烈焰灼燒天空,支配大地。史特萊雅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分身在烈焰中痛苦死去,笑了起來。
「上次我就注意到了。雖然當時我驚於這招的威力,來不及多想,不過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這招相當耗損體力對吧?」
史特萊雅看著汗水淋漓的麗茲問道,臉上笑容愈來愈深。
她看過好幾次麗茲使用烈焰網的場面,但是使用的頻率並不高,一天頂多只能使用兩次,然而那樣一來,體力會消耗到幾乎昏倒的程度。所以就算葛蘭茲軍處於劣勢,身在前線的她還是非常自制地沒有使用烈焰網,以防萬一。
但也有可能是認為沒必要使用吧。不論如何,看著麗茲現在的模樣,史特萊雅明白自己沒猜錯。
「不會消失的火焰確實麻煩,但是衰弱的火焰不足為懼。」
史特萊雅繼續製造分身──彷佛要讓全世界知道自己的存在似地,將力量逼到極限,製造大量分身。總數三十人,一齊朝著麗茲攻去。
史特萊雅在安全的場所看著雙方戰鬥。她也一樣滿身大汗,臉上出現疲勞之色。
「今日此時此刻,葛蘭茲的太陽將會成為落日。」
麗茲雷霆萬鈞地揮動「炎帝」,砍下分身的首級。但是分身並不怕死,只見她們化為死士,朝麗茲一擁而上,抓住麗茲的大腿,扯著麗茲的手臂,扣住麗茲的脖子,接著被麗茲踩死,毆斃,打破頭顱。
儘管如此,分身的攻擊仍然沒有停止。雖然麗茲不斷帶開「創魔」的衝擊,體力仍然漸漸衰竭,身上出現無數的創傷──
不對──是毫髮無傷。
史特萊雅錯愕地看著周圍。
「………………難道?」
「精靈劍五帝」中,有一把能力特別奇妙的寶劍。
能使持有者富有生氣,永保青春,就連不治之症也能痊癒的特殊能力。即使成為一國之君,也無法得到的力量,那把寶劍有。
例如,在「人族」的平均壽命約四十歲的時代,有一個男人活到超過八十歲。
那個男人,就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初代皇帝亞堤鄔司。
直到讓位給第二代皇帝之前,他一直親理政事,以極長的時間為國家奠定穩固的基礎。所以即使第三代皇帝時因實施排斥其他種族的政策而導致皇弟舉兵叛變,葛蘭茲大帝國也沒有因此動搖。
而現代,那把「精靈劍五帝」中的「風帝」,持有者是麗茲的父親,皇帝葛萊亥特。他也一直保持著年輕時的樣貌,不知多少次親上戰場,並以勝利作收。據說,這都是因為「風帝」的能力之故。
而那「風帝」,如今正在麗茲手上。史特萊雅總算想起來了。
「都忘了這件事……你有這種『能力』……」
儘管如此,耗損的體力應該無法恢復。就算不能使麗茲受創,也沒必要不安,別動搖使勝利的機會溜走。要相信自己,徹底打垮眼前的敵人。
就在這時──風吹了起來。
一陣輕風吹過戰場。
帶走屍臭,帶來清涼的空氣,使人忍不住停下手,中止戰鬥。舒爽的風洗滌污穢的心──
──漫天火焰覆蓋了世界。
起初,史特萊雅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是在感受到強烈的「風」後,理解了一切。
麗茲身邊的分身們全數被火海吞沒,彷佛為了保護麗茲不受危險威
脅似地,火焰在她身邊築起烈焰網,燒盡所有敵人。
有種從天堂被推入地獄的感覺,史特萊雅不禁笑了。面對這種一了百了的燒法,除了笑之外,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史特萊雅已經計盡力窮,再也沒有足以對抗麗茲的方法。
為了顛覆葛蘭茲,史特萊雅捨棄了許多東西。利用家人,也不惜殺人,讓自己滿手血腥。篡奪了好幾個國家,費盡心機,想讓世界照著自己的想法運作。原以為終於成功了,但是現實卻無情地告訴她,這一切只是她的妄想。
而且妨礙了自己的,還是第一個捨棄的東西──實在諷刺。
「……葛萊亥特陛下,你就這麼深愛這個女兒嗎?」
直到最後的最後,絆住史特萊雅的,仍然是她的家人。
世界上也有如此笨拙的愛法呢。看著帶領火焰之獅的麗茲,史特萊雅心想。
「如果我也和你一樣,被人深愛的話,會有不同的人生嗎?」
風保護著火焰,火焰加強了風勢。
那是火之※靈薄獄。(編註:典出拉丁語單詞limbus,意為「地獄的邊緣」。)
那是炎之地獄。
那是焰之煉獄。
那鮮紅,將會燒盡世界,使大地生出新的生命。
被風煽動,火焰之獅狂暴地躍動著,張開巨大的嘴,準備吞噬世界。
凶暴的武神於今日誕生,眾神會恐懼不已吧。
美麗的女神於今日誕生,眾神會心蕩神馳吧。
「千朵萬朵──烈焰如花……」
史特萊雅說著,朝麗茲的方向伸出手,下一瞬,被火海吞沒。
史特萊雅不閃不躲,甚至不做掙扎。因為她知道,掙扎也只是徒勞。
「呵呵,因果報應……這種下場,也不差呢。」
她想要自由。
想走在不受任何人妨礙的,自由的人生道路上。
不是被拋棄的第一皇女。不是受人諂媚的媛巫女。不是被崇拜的教皇。
不是任何人。
想當個普通人。想當個平凡人。想以「無名氏」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她只是想要選擇的權力而已。還有,想隨心所欲地活著。
所以,她以名為復仇的蓋子覆蓋在心頭,以封住心中的空洞。
不知不覺中,她開始把復仇當成目的,變成了只想滿足私慾的人。她也曾對變成那樣的自己感到失望,好幾次打算離開如此無趣的世界。
可是,她遇見了處境相同的少女。
在不受任何人期盼的情況之下出生的紅髮皇女,史特萊雅一直注意著她,把她當成自己的鏡子。
麗茲選擇的路,自己選擇的終點。為了確認誰的選擇才是對的。
「啊啊……太陽升起了嗎……」
在鮮紅的世界中冉冉上升的太陽──史特萊雅伸出手,滿足地微笑著。
就算一切被燒盡,火勢仍然沒有減弱。業火狂傲地支配著地表。
紅髮皇女麗茲以嚴肅的表情注視著那可稱為悽慘的光景。
最後,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的麗茲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轉身跑到身受重傷的艾思身邊。
「你的傷勢如何?」
「我沒事。不說這個,你還是快回中央……」
艾思話還沒說完,葛蘭茲的大本營傳來號角聲。
那是宣告包圍殲滅戰術完成的信號。接下來將是葛蘭茲的殺戮時間。雖然對華納三國而言,那是死刑的宣告聲,但是他們還沒發現自己受到包圍。所以要慢慢地削減他們的人數,讓其察覺,已經無路可逃,只剩死路。
「就算逃得出這裡……應該也會在德拉路大公國被殺吧。」
對於大模大樣地進出德拉路大公國的華納三國士兵,德拉路大公國應該不會多麼溫柔地歡迎他們再次入境吧。如果是殘兵敗將更不用說,為了怕他們在境內燒殺擄掠,只要他們一走進德拉路領地,八成會立刻沒命吧。不過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麗茲並不想同情。最重要的是,現在沒有時間理會那些人。
「既然如此,我們快點前往大帝都!比呂在那裡對吧?要快點去幫他!」
麗茲用力點頭回應艾思。
「當然。我們的嬌小軍師大人,似乎已經想好方法了。」
儘管麗茲不讓不安之色出現在臉上,但心中還是有一絲疑慮。
這裡離大帝都實在太遠,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趕上呢?
*****
放眼望去,是由屍體形成的原野。
令人不禁懷疑,死者是不是比活人更多。
夕陽傾泄在大地上,使平原染上了比平時更深的殷紅。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距離卡普特要塞兩賽爾(六公里)的場所。
「怪物」與「人族」的士兵正混亂地纏鬥在一起。數量占了上風的「怪物」毫不猶豫地衝撞以盾牌作為防壁的聯合軍。就算以長槍刺穿「怪物」身體,也無法阻止它們前進。巨大的手只要抓住槍身一揮,士兵就會飛到一旁。聯合軍還來不及填補缺口,「怪物」們已經大舉湧入防線之內,切斷聯合軍的連結了。這樣的光景隨處可見,哪一邊占了上風,不言自明。一名男子正安靜地看著陷入劣勢的「人族」。
人們稱他為「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是「五大天王」之一,這個世界的神明。
同時,也是「魔族」之王,是「怪物」之父,是夷狄種族之「神」。
「無貌王」目前所處的「怪物」大本營,幾乎是以「人族」為素材建造的。
包圍在大本營外圍的木樁上插滿了被剝皮挖眼,血水滴個不停的「人族」屍體。剝下來的人皮被縫在一起,作為營帳使用。桌椅由人骨組合而成。肉與內臟不用說,當然是「怪物」的食物。對「怪物」來說,「人族」沒有不能利用的部分,「人族」居住的土地,可說是資源的寶庫。
「戰況呢?」
「無貌王」把手肘抵在扶手上,把下巴掛在手背上,看了身旁的刻律涅一眼問道。刻律涅以興奮的聲音報告:
「很順利,花上這麼多時間削弱聯合軍的體力,總算有了成果。今天就能分出勝負了。」
「離天黑只剩一刻鐘啊……」
「有這些時間就夠了。敵軍的前線已經崩潰,接著就是任我們宰割了。『王』啊,請您好好欣賞,我一定會把『軍神(瑪爾斯)』的首級獻給您。」
「是嗎……」
不要說開心了,「無貌王」的語氣中甚至還帶著點失望。
「能娛樂到我的,只有第一天嗎……」
開戰的第一天,「黑辰王(史爾特爾)」施展各種策略度過危機,令人看得雀躍萬分。但是自從自己這邊切換策略,改成持久戰之後,對方也不再積極進攻。儘管如此,和對方比起來,「怪物」的兵力折損得非常嚴重。雖然現在的總數還有十二萬,不過這是加上新到的「怪物」之後的數量。直到目前為止,「怪物」陣營已經損失了超過十萬的兵力。雖然說幾乎是開戰第一天折損的,但仍然可說是極大的損失。至於聯合軍,則是減少了四萬,只剩兩萬人。
「如果是在千年前……他應該還有很多詭計。難道說技窮了嗎?」
「既然本人都親上前線了,應該是機關用盡了吧。」
儘管刻律涅這麼說,但是「無貌王」似乎仍然無法接受。因為他感受到奇妙的氛圍。準備比對方多的兵力,是兵法之常道。人數少時,想獲勝的話,就非使用奇策不可。
「該不會是在爭取時間──等援軍到來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被華納三國絆住,沒辦法趕來這裡。北方的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雖然談和了,但是部隊還沒重新編組好。」
「雷貝林古王國呢?」
「根據線人的報告,克勞蒂雅在占領黑土地帶之後,開始駐守在附近的要塞里,沒有離開的意思。」
千年前,「魔族」把「無貌王」視為神明。以「無貌王」為頂點,十二魔主為王,稱霸中央大陸。因此,直到現在,雷貝林古王國中仍然有不少「無貌王」的崇拜者。想套出雷貝林古的消息並不困難。
「既然如此,『黑辰王』花了這麼多時間,究竟是在等待什麼?」
「如果想爭取時間,不是應該改成守城戰嗎?」
「軍神」不可能用那麼顯而易見的方法爭取時間。守城不出,確實是一種手段,但假如對手兵力遠多於我方,只要一處被攻破,就會成為瓮中之鱉。更何況他們的敵人是連「精靈壁(弗里特荷夫)」都能攻陷的「怪物」大軍,想以脆弱的卡普特要塞做守城戰,
完全行不通,只會自找死路。
若想進行守城戰,退到大帝都才合理,像這樣主動出擊,照理說是另有什麼打算才對。花上許多時間,等待對方疏忽大意,再使出奇策。而使用奇策最有效的時刻──就是今天。
「故意把敵人的目光釘在近處,可以得到的──」
「無貌王」以手扶額,嘆了一口氣,但是又立刻淺笑起來。
「刻律涅,你和雷貝林古王國的通報者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大約是兩周前吧。正確的日期已經不記得了。」
「來了哦。」
「啊?」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瞭望台響起警告的鐘聲,大本營變得嘈雜。「無貌王」靠緊椅背。
「背叛了我們的『魔族』後裔來了。」
「……怎麼可能?」
刻律涅臉色鐵青地道,就在這時,咆哮聲傳入營地里。
大本營後方充滿騷動的氣氛,破壞之音與激烈的刀劍錚鏦聲此起彼落。當年威震中央大陸,被稱為「魔族」的種族出現在大本營,巧妙地駕御馬匹,愚弄起「怪物」。其中,一名手上握著長槍的騎士,朝著「無貌王」直衝而來。
「克勞蒂雅嗎……」
「無貌王」頭一偏,鋒刃猛然刺向原本臉部所在的場所。
以人類肋骨製成的椅背出現巨大的龜裂,白色的粉末四處飛揚。
「『王』!」
刻律涅連忙衝上前護主,但是卻被「無貌王」踹中後背,趴倒在地上。刻律涅驚駭地扭動脖子向後看,只見「無貌王」無視他,舉起單手,挑釁似地朝克勞蒂雅勾起手指。
「克勞蒂雅,有本事就來拿下我的首級啊?」
「…………很好。」
克勞蒂雅俏臉閃過一抹怒色,拉開一段距離,拔出祖王羅可斯留下來的雷貝林古王國國寶,魔劍「共噬(奧特克雷爾)」──其實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阿修羅(奧特克雷爾)」。
氣溫驟降,地面倏然凍結,冷氣筆直地朝著「無貌王」疾飛而去,在即將碰上「無貌王」之前──像是為了躲開他似地,一分為二。
「這種程度,可是無法取悅我的哦。」
「無貌王」喚出「死仙(伊佩塔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是克勞蒂雅已經勒馬回頭,揚長而去了。「魔族」的騎兵也留下馬蹄聲,跟著克勞蒂雅消失。「無貌王」遺憾地嘆氣,坐回椅子
刻律涅緊張地走近。
「您、您有沒有受傷……?」
「沒有。比起這個,看看戰場吧,情況可不妙了哦。」
刻律涅聞言回頭,見到闖入戰場的「魔族」軍屠殺「怪物」的光景。
「我們中了誘敵之計了。」
趁著「魔族」從後方偷襲「怪物」,聯合軍重整崩潰的戰線,猛烈地反擊。剛才的劣勢,彷佛不曾存在過似地。
「不愧是我的我的仇敵(瑪爾斯),我的宿敵(海德),我的勁敵(史爾特爾)!」
刻律涅看得說不出話,「無貌王」倒是愉快地朝比呂所在的方位拍手,毫不吝惜地稱讚。
聽著身後傳來的愉快笑聲,刻律涅憤恨地發出無聲怒吼,狠狠踢著死透的「怪物」頭顱。
*****
「黑辰王」其實不像世人說的那麼可怕。
隨時都可以來殺本大爺──比呂把這句話當真,不時地前往「黑辰王」的洞窟。
當然會帶著酒去,然後努力殺死「黑辰王」。
「雖然大爺我很欣賞你的毅力……不過你還是快點放棄吧。」
「黑辰王」一面喝著酒,一面看著趴在地上咳嗽的比呂。
就算正面挑戰、出其不意、趁著「黑辰王」睡著時偷襲,比呂也從來沒碰到「黑辰王」過。
兩人實力天差地別,完全不可能靠努力彌補。但是,正因如此,比呂才不肯放棄。
只要得到這力量──
「……我沒有時間了。」
「啊?」
「我不變強的話……她會死的。」
看著一臉悲壯的比呂,「黑辰王」傷腦筋地搔起自己臉頰。
似乎是因為少年的表情太認真了,沒辦法敷衍帶過吧。畢竟是抱著必死的覺悟來這裡的,可見那人對少年有多重要。
「哦?是生病了嗎?話說回來,就算殺了本大爺,也沒辦法治──」
「『容器』。」
簡短的回答讓「黑辰王」明白了一切。他不好意思地搔著後腦,把視線從比呂身上移開。
「……………………呃──那還真可惜。」
不過他又立刻在比呂身邊坐下,想幫比呂打氣似地圈住他的肩膀,把酒瓶提到他眼前晃動。
「雖然我不知道是『五大天王』中的誰啦,不過既然被『王』附身,就沒戲唱了。天下女人那麼多,你還是快點忘了她,來喝酒──」
「怎麼可能忘得掉!重要的人快死了!明明有機會救她,為什麼要放棄!」
比呂揮開「黑辰王」的手,酒瓶飛到空中,落在地上,嘩啦地碎裂了。
「黑辰王」聳了聳肩,起身走了起來。
「所以你才成為『魔人』嗎?為了救那個女人,讓自己受『詛咒』嗎?」
「黑辰王」傻眼地嘆道,拿起放在岩石旁的新酒瓶。
感受到「黑辰王」責備般的目光,比呂搖頭。
「不……這是──!?」
話還沒說完,洞窟傳來一陣轟然巨響。比呂驚訝地朝聲音的方位看去。只見天花板出現一個直達外界的大洞,陽光從洞口射入,地面冒著白煙。
「好久不見了吶,『黑辰王』。」
白煙消退,一名女性站在兩人面前。但是聲音有如年邁的男人,感覺很詭異。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嗎……竟然打壞別人的巢穴,你膽子很大嘛。」
「黑辰王」不高興地眯起眼睛喝酒,瞪著「無貌王」。
「為什麼要一直窩在這種地方,陰沉的場所一點也不適合你。」
「無貌王」開心地張開雙手,看向比呂。
「我明明幫你準備了新的『容器』,為什麼你還是那個模樣?」
「啊?」
「黑辰王」抓住比呂的頭,向「無貌王」問道:
「是你把這傢伙變成『魔人』的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我看不下去嘛。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兄弟姊妹力量日漸衰弱。所以我才親自幫你準備。」
「無貌王」指著比呂笑道:
「『魔人化』的這傢伙,作為『黑辰王』的『容器』,應該無可挑剔。」
「我沒興趣。」
「黑辰王」二話不說地回絕。被拒絕的「無貌王」露出震驚的表情。「黑辰王」看著那樣的他,苦笑著環視洞窟。
「我很中意這裡,而且我對外面的世界沒興趣,只想待在這裡。」
「這樣下去會腐朽哦?」
「反正我是『王』,死不掉。我只想安靜過日子。」
「黑辰王」聳肩,以豁達的表情說完,喝酒後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與之相反,「無貌王」泄氣地垂著肩膀,臉上出現陰霾。
「是嗎……」
再次抬起頭時,「無貌王」的表情變得截然不同。
只見他兩眼充血,激憤地流著淚,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既然如此──」
「無貌王」朝旁邊伸手,空間出現龜裂,一把長槍從中出現。
「這傢伙就不需要了。」
長槍陡然飛起。發出刺耳的聲音,劃破空氣,切開空間,高速朝著比呂飛去。
可是,比呂完全看不見長槍的動態,也沒有擋下的能力。
只能感受到強風逼到面前──視野染上殷紅。
血腥味。濡濕了臉頰的溫暖液體。比呂只記得這些。至於他的笑容,則是烙印在腦海中。
就算想忘,也絕對忘不掉的,和黑龍之間的回憶。
早已結束的故事──察覺這是夢,比呂瞬間清醒過來。他一睜眼,黑暗映入眼中。習慣了周圍的黑暗後,比呂總算想起身在何處。這裡是卡普特要塞的會議室。雖然名字很響亮,不過房間裡只有幾張破爛的椅子和長桌。
「…………真是懷念的夢。」
比呂低聲說著,低下頭,把手放在「黑椿姬」上。
「為什麼現在會夢到他呢……難道說,是你在催我嗎?」
比呂問著,但是沒有任何人回答他的問題。他站了起來,視野邊緣躺著露卡,馥金
則被她摟在懷中,似乎睡得很痛苦。
也許是連日戰鬥,消耗了太多體力吧。露卡難得地睡到不省人事。
如果是平時,比呂睜眼時,一定會和瞪著自己的她四目相對。
比呂靜靜地推開房門,來到走廊。
察覺有人,比呂朝旁邊看去。
「您好像睡得很沉。疲勞都消除了嗎?」
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她在今天的戰鬥中,從後方突擊了「怪物」軍的大本營。多虧了她的幫忙,聯合軍才有辦法擊退敵軍。比呂對她由衷感激。
「嗯。托你的福,我睡得很好。」
比呂向前邁步,克勞蒂雅陪在他身旁。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真的是幫了我大忙。」
多虧了克勞蒂雅帶援軍過來,比呂才能把局面拉成五五波。漸漸低落的士氣也因為今天的戰鬥,稍微恢復了幾分。
「呵呵,不需要道謝。因為我們這邊也能得到許多好東西呢。」
應該是繞著圈子要比呂給實質的謝禮吧。不過,假如這一戰能獲勝,葛蘭茲肯定會送她大量謝禮。
「這部分你還是去和麗茲談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嗎……和那位大人談判,感覺很累人呢。」
看著麗茲那溫柔的笑容時,就會覺得不管提出什麼要求她都會接受。可是坐在談判桌前時,不能小看麗茲。不過,只要不獅子大開口,對於有功勞的人,麗茲應該都會給予優渥的賞賜吧。
「話是這麼說,今後的戰鬥還是非常嚴峻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還在西方吧?」
「不,她應該正在和華納三國戰鬥。不過從距離來看,還是離這裡太遠。」
比呂在克勞蒂雅的陪伴下,來到陽台。
藉著月光朝下方觀望,隱約可以看到士兵的身影。
但是非常安靜。頂多只能聽到傷兵的呻吟。
連日累積的疲勞使士兵們失去活力。和戰力無窮無盡增加的「怪物」戰鬥,使士兵們看不到戰爭完結的可能性,成為精神上疲勞的原因。卡普特要塞中一片寂靜,面對敵我雙方壓倒性的戰力差距,使要塞中瀰漫著絕望。
「明天也要繼續戰鬥……在這種情況下,能獲勝嗎?」
克勞蒂雅問道。比呂把手朝月亮伸去,避開正面回答。
「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鳥兒沐浴在舒爽的朝陽中,優雅地在天上飛行。燦燦陽光照耀著大地。
雖然覺得天氣好到清爽,但是濕潤的空氣中卻帶著腐臭味。
原因一目瞭然。
泛濫於大地的屍體──宛如重現地獄似的光景。
滿溢平原的那些屍體,外表都有殘缺。被踐踏過不知多少次的屍體損傷相當嚴重,有些根本連是不是人類,都分不出來。
插在附近的無主之劍震動了起來,最後變成劇烈的晃動,倒了下來。許多士兵大聲吶喊著,向前狂沖。
他們是聯合軍。是以「黑辰王(史爾特爾)」為名聚集在此地的,「怪物」討伐軍。
聯合軍正在與「怪物」軍團猛烈交戰。
也許是因為連日激戰,使他們的體力幾乎見底吧,隨著時間經過,陣亡的人逐漸增加。光是靠力氣,或光是靠士氣,沒辦法永遠戰鬥下去。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為了保護應該保護的對象,而努力揮劍。
總司令「黑辰王」站在最前線,一面鼓舞著士兵,一面斬殺著「怪物」。
比呂擦掉濺在臉頰上的血,突然覺得不對勁,停下腳步。
他疑惑地摸了摸脖子,環視四周,向身邊的迦達問道:
「…………你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嗎?」
「有嗎?要說的話,就是這種狀況並不普通吧。」
「不是那個。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今天,「怪物」軍團一大早就發動猛攻。由於攻勢極為猛烈,兩軍很快陷入亂鬥。不過對比呂來說,這是意料之內的事,為了不讓戰線崩潰,他在各個部位配置了老練的指揮官。
右翼是瑟雷涅第二皇子,左翼是以「魔族」軍為主的克勞蒂雅,重要的中央是「鴉軍」的精兵、比呂和其親信。因此,雖然敵眾我寡,但還是勉力維持住了戰線。
這樣的布陣很周全,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比呂心中的不安卻愈來愈強烈。
比呂在戰場正中央停下腳步,注視著「怪物」們。
空氣的流動,軍隊的動向,部隊的混亂,士氣的狂熱,解讀所有的資訊。
「喂!你在幹嘛!?停在這裡是瘋了嗎!」
迦達怒罵道,可是比呂沒聽見他的聲音。因為他正在讀取戰場的氣息。
一大早就開始的,猛烈但單調的攻擊。彷佛在掩飾什麼似地。
「原來如此……迦達,立刻派兵支援右翼──不對,你親自過去。」
明白不對勁的感覺來自何處,比呂看向右翼,向迦達做出指示。
從比呂的聲音聽出危機,迦達二話不說地正要騎到馬上。
「…………崩潰了。」
「什麼?」
迦達才剛問完,右翼的方向已經傳來亂鬨鬨的吶喊,並且揚起大量煙塵。
很明顯,發生了異常狀況。
迦達一劍劈死眼前的「怪物」,表情嚴峻地朝比呂走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
「怎麼辦?要立刻過去增援,重整戰線嗎?」
如果比呂親自出馬,應該能重整戰線。但是如果右翼在他抵達前就完全瓦解,就算趕到了也無可奈何。最重要的是,假如比呂離開這裡,將會換成中央被徹底攻擊。
「不,沒辦法。對方已經攻到深處了。」
雖然想知道指揮右翼的瑟雷涅第二皇子是否平安,但既然聯絡不上,擔心也沒用。目前的第一要務是處理崩潰的右翼,在對全軍出現影響前撤退,視情況說不定還必須進行守城戰。
「首要之務是在維持戰線的情況下後退。立刻通知全軍,還有克勞蒂雅。」
「瞭解。」
迦達簡短地應聲後離去,一面在「怪物」與人類亂鬥的戰場上揮動大劍,一面對部下做出指示。比呂看著那可靠的背影,轉過頭,注視著前線的另一端──「怪物」的大本營。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開始親自指揮作戰了嗎?」
「怪物」們的行動和先前截然不同。一開始的猛攻,是為了削除中央和左翼的注意力,使這兩個地方的部隊無暇顧及其他地方的情況。陷入亂鬥的話,部隊之間就無法做出精細的合作。接著再把兵力集中在右翼,一口氣將其瓦解。瑟雷涅的指揮應該沒有問題,只是單純的敵眾我寡,被「怪物」的數量擊垮而已。
「在這之前,之所以不親自指揮,是為了不讓『天精眼(烏拉諾斯)』讀出他的想法嗎……」
「怪物」軍換過好幾次指揮官。每當換人指揮,比呂就會重新解讀該指揮官的思考模式,根據對方的個性,分析出對方喜歡使用的戰術,再反過來擬定對策。
為了不讓比呂發現今天的戰鬥是由自己指揮,「無貌王」故意模仿先前的指揮官,重複著單調的攻擊。在騙過「天精眼」之後,一口氣瓦解戰線。
完全被對方的計謀騙了,所以才會陷入目前的狀況。
「已經對全軍下達指示了,剩下的只有這裡。我們也快撤退吧。」
迦達氣喘吁吁地回來,但比呂只是笑著對他搖頭。
「很可惜,對方不會讓我簡單地撤退。」
「無貌王」是狠角色。不會計算錯誤,讓比呂有機會逃走。
比呂環視周圍,「怪物」軍正從左右兩方朝中央逼近。就算聯合軍的左右兩翼撤退,「怪物」們也不會追上去,而是朝比呂所在的中央聚集過來。從一開始,目標就只有一個人──這場戰鬥,唯獨「無貌王」本來就不是以軍事上的勝利為目標,而只考慮殺死比呂的方法。肯定是這樣。
「…………很清楚我的個性嘛。」
在這種情況下,比呂會採取什麼行動,「無貌王」也早就判讀出來了。
「我來殿後,獨眼龍你快走。」
迦達緊張地催道,就在這時──
「你們還在做什麼!只剩這裡了哦!快走!」
露卡騎在馬上,停在比呂面前。馥金和沐寧也跟著過來。見三人平安無事,比呂鬆了一口氣。這時,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幹嘛站在這裡發呆?快
點上馬。」
比呂對伸出手的露卡微笑,從「黑椿姬」里拿出一段被布塊包裹起來的長條型物體,放在她手上。露卡訝異地皺眉。
「這是什麼……」
「尹格爾的手臂。我按照約定,還給你了。」
幾年前,比呂以露卡戰死的弟弟的手臂為條件,要求露卡加入他的麾下。
從那時候起,露卡就天天找機會狙殺比呂。但是在進攻聯邦六國時,她似乎出現了什麼心境上的變化,最近都不偷襲比呂了。
「你、你……認真的嗎?把這個還我,表示……」
「露卡,閉嘴。我已經達成約定,從今天起,我和你就沒有瓜葛。」
比呂指著露卡的嘴巴說道,見到比呂的「眼睛」,露卡不由自主地閉上嘴。
「……別、別開玩!你……你……」
對於還有餘力反抗「獅王眼(凱路斯)」的露卡,比呂覺得有點驚訝,但還是指著南方,微笑道:
「要平安逃走哦。知道嗎?」
「可、惡…………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露卡一面大叫,一面策馬遠去。比呂對馥金使眼色,馥金點點頭,雖然想說什麼,但還是沒有說出口,頻頻回頭地追著露卡離去了。見她們遠離,比呂回頭看著迦達。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你們也快點撤退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也要留下來哦。」
迦達剛說完──比呂已逼到他面前,在他心窩狠狠一擊。迦達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比呂提著脖子,用力砸在地上。見迦達再也無法動彈,比呂抓起他巨大的身體,朝沐寧丟去。
「嗚、哇!?」
騎在馬上的沐寧七手八腳地接住迦達,以責備的眼神看著比呂。
「比呂大人,你也太亂來了吧……他昏死了哦。」
「他太強壯了,不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讓他失去意識。」
「這麼說也沒錯啦……」
「沐寧,他就交給你了。」
比呂轉身,朝後方擺手說道。接著,他開始朝著與聯合軍撤退的相反方向前進。
「好……比呂大人也要平安無事。我們之後再相見吧。」
沐寧對比呂的背影低頭行禮,抱著迦達,離開平原。
比呂感受著馬蹄聲的遠離,朝「怪物」隨手一揮,血雨從天而降。比呂凝視著埋沒地平線蠢動的「怪物」,輕輕嘆了一口氣,仰頭看著上空。
好藍。一望無際的青空。
應該很舒暢吧。如果能自由地在空中翱翔,感覺一定很舒服。
過去……比呂的老朋友很希望能在天空自由翱翔,但是無法達成這夢想,最後抱撼而去。
「我的老朋友……『黑辰王』……今天似乎能完成約定呢。」
比呂揪著胸口,閉上眼睛。他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中。
最後的記憶──與他訣別的那天,他在染血的世界中對自己笑道:
『餵……臭小孩……你想殺了「王」對吧?』
保護比呂不受「無貌王」攻擊的「黑辰王」,吐著血說道:
『可是,「王」是殺不死的……』
『只有一個方法──唯一的方法……就是啊──』
「黑辰王」拔出刺在自己胸口的「天地開闢(朗基努斯)」,吐著血,把它扔到一旁,轉身看向身後的「無貌王」。
『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宰了那個王八蛋才行。』
「黑辰王」怒氣沖沖地道。他的外形開始出現變化。背部膨脹,撐破衣服,露出鱗片──身體變巨大,肌膚轉為黑色,口中長出尖牙。比呂怔怔地看著「黑辰王」的變化,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汝──可知絕望?』
「空之王」──黑龍張開巨大的下顎,咆哮道。
在那之後,是神與神的戰爭。毫無道理的絕望覆蓋了整個世界,引發天地異變,為人們帶來災厄。城市遭到破壞,村落整個消失,國家因此滅亡。
可是,分不出勝負。
「王」因為是「王」,所以無法被「王」所殺。
就算是最強,或是最可怕的「王」,仍然只是「王」,所以無法殺死最弱的「王」。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才能殺死「王」呢?
『只要篡奪「王」就可以了。也就是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黑辰王」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頭超然孤獨,被人們稱為「最可怕」的黑龍,在賜給一名少年「智慧」之後,被「篡奪」了「王」,因此被殺了。少年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以黑龍的遺骸製作出「龍凰劍五刻」,開始與「五大天王」作對。
儘管如此,少年的手仍構不到天空。就算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翅膀,也沒辦法在天空翱翔。
敗北的少年手中,什麼都沒留下。
一切全從掌中滑落,也無法實現與他的約定。
「不過……希望你能再次把力量借給我。」
比呂張開眼睛,看著逼到眼前的「怪物」大軍。
右手握「天帝」,左手持「冥帝」,腳一蹬,在大地奔馳起來。
「好了──讓我們跳支舞吧。」
比呂露出野獸般的獰笑,朝著成千上萬的「怪物」無所畏懼地猛衝。同伴已經全數撤退了,可以毫無顧忌地踏著倒在大地上數不清的屍體,盡情宰殺「怪物」。
「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絕望。」
比呂沖入「怪物」軍團中,輕輕一揮劍,以非比尋常的力量在奧格爾的腹部挖出大洞。以「怪物」們無法看清的速度縱橫於戰場上,製造殺戮。血水噴上天空,開出艷麗的花朵。數也數不清的頭顱以詭異的節奏敲打著地面。只要是生物,都有本能──「怪物」也不例外。它們在見到比呂的瞬間,就心生恐懼,轉身逃離戰場。
「不要跑哦,這樣我怎麼殺你們?」
比呂伸手朝側面一揮,身後出現無數龜裂。無數劍柄從裂縫中飛出。「天帝」發出銀白色的光芒──比呂的身影消失了。
接下來,只聽得到空氣破裂的聲音。而且愈來愈大,成為刺耳的音樂。一把、三把、八把……被召喚出來的無數精靈武器以驚人的速度消失。「怪物」們的肉塊四處飛散,穿梭於世界的白光劇烈地閃燥,並加快速度。
製造出數百道銀輝,數千道熒煌,在地面降下數萬道星光。
只有「天帝」的持有者才能得到的特權,天惠「神速」正啃食著「怪物」。
──神光雷火(黎亟古拉扎特)。
面對超高速的猛烈斬擊,數量再多,也沒有意義──彷佛在證明這件事似地,「怪物」們逐漸滅亡。奧爾迦的頭被劈裂,奧格爾的身首分家。壓倒性的,毫不留情的,比呂以賦予死亡的絕招,把「怪物」們推入恐懼的深淵。就算比呂再次現身,「怪物」們也只敢遠遠包圍著他,不敢上前攻擊。
不過,像是要填補這空白似地,踏著大地竄出的是──
「沒有智力的夷狄種族──『嗜肉族(阿耳寇恩)』嗎?」
「嗜肉族」發出慘叫似的鳴叫,如猴子般敏捷地撲向比呂。
雖然「嗜肉族」的智力連奧格爾都不如,但是戰鬥力遠比奧格爾強多了。就算受傷,也能以再生能力癒合傷口。抱住腳、趴在背後、咬住手臂──「嗜肉族」以驚人的生命力封住比呂的動作。有如獅群打獵似地,朝比呂一擁而上。只見比呂一個旋腰,「黑椿姬」的下襬猛然飄起,變成長槍般的形狀,打飛了「嗜肉族」。
但是,就在比呂停下動作的這一瞬間──
──「天地開闢」飛了過來。
「!?」
穿透「黑椿姬」,貫穿胸膛的感覺,使比呂湧起強烈的嘔吐感,嘩地在地上嘔出一大灘血。身體出現大洞的比呂回頭,見到揚起塵埃,沒入地面的「天地開闢」。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嗎?」
就算傷口因「魔人」的能力,立刻開始復原,但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傷,所以恢復速度慢了很多。比呂頭暈目眩,呼吸急促起來。見比呂滿身破綻,周圍的「怪物」們趁機把長槍刺出。貫穿身體的感覺──被長槍挑起的瞬間,比呂見到自己的腳浮在空中。比呂抓住從後背穿透腹部的槍刃,用力咬牙。
「…………礙事。」
他折斷長槍,單膝跪在地上,瞪著「怪物」們。
面對非比尋常的殺氣,「怪物」們畏縮地後退。
「汝──可知絕望?」
風起雲湧,天地變色,大地發出悲鳴,地面出現龜裂。
「為悲觀哭泣,為失意流淚,享受絕望吧。」
無法承受巨大的力之奔流,空氣扭曲了起來,空間破裂,絕望從龜裂處一口氣湧出。一切聲音消失,靜寂降臨在世界上,所有的心跳都沉默了。畏怖現身於世時,世界被塗滿黑暗。
「吾之名為──『黑辰王』。」
「怪物」的頭顱破裂,腦漿四溢。謎般的壓力使「怪物」們接連倒下。
沒有人能從如此暴虐的重壓中逃走。
將一切捲入的黑暗裡,比呂水平地舉著「冥帝」。
「平等地將所有生命引誘入虛無之人。」
──死恐(穆斯貝爾)。
時間停止,一切生者心跳停止,忘卻時間,跪伏於死亡腳下。
草枯花萎,大地腐朽,蒼穹隕落。
「墮入絕望的深淵吧。」
──冥鏡屍水(休瓦爾茲沃爾德)。
漆黑的龍張開下顎,吐出詛咒似地墜落在世界上。
有如撞上大地反彈的水花,纏住遍布周圍一帶的「怪物」們的腿,將它們扯入虛無。
世界再次恢復光明,映入比呂眼中的是──
──數量驚人的「怪物」。
比呂苦笑起來。就算數量再多,假如對手是人類,就會因剛才的攻擊而全面潰逃了吧。可惜「怪物」不會逃。
儘管如此,比呂還是疾奔著──為了前往目標所在的場所。不能被任何東西阻擋。
砍殺擋在前方的「怪物」,將撲上來的「嗜肉族」一劍兩斷。
就算被放箭,也還是繼續直線前進。即使劍刺中胸口,也不停下腳步。目標所在之地──只要能抵達那裡,死也無所謂。
(雷……從失去你的那天起……)
冰冷,黑暗,心死,什麼都感受不到。
就算想浮起,手腳也有如被鉛塊綁住似地,被活生生地沉入水底。
曾幾何時,忘了掙扎,不再抵抗,任憑自己沉在深海里。
可是──
(我遇見了和你如出一轍的少女。)
心,再一次點燃希望。
(是贖罪的機會。)
假如自己不存在,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世界。
紅髮皇女也不會面臨悲慘的命運吧。
所以,這次絕不能失敗。比呂如此下定決心。
──要讓她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麗茲正是你們留下來的希望。)
只要能保護好她,自己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
只要能贖罪,只要能誕生希望,他很樂意送上這條醜陋的生命。
就算等著自己的是死亡,也毫不畏懼。
懼怕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再次失去她。
只要她能幸福地活著──
「我……」
──要殺死世界(神)。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前方也沒有道路了。就連活下去的方法,都沒有了。
「……我總算,能實現約定了。」
突破「怪物」們的包圍,比呂拖著一條腿,來到一片空曠的場所。
眼前的男人笑得猖狂,張開雙手,歡迎比呂的到來。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居然能來到我身邊!」
視野變得模糊,比呂朝他伸出失去手掌的手。總算,快要碰到了。
可是,當膝蓋被箭射穿,肩膀被長槍刺中之後,比呂雙膝落地。
「就是因為割捨不了無聊的緣分,你才會落到這種可悲的下場。要是拋下那些劣等種,憑你的本事,一定能全身而退。」
「不按常理出牌才是奇策……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引誘我出來嗎?」
「我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緣分綁到你身上呢……從以前起,你就太重視同伴了,無法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才會以這副模樣來到我面前。」
「無貌王」以雙手抓著意識開始朦朧的比呂的臉,把臉湊到他鼻尖前。
「但是,這樣一來,我總算拿到了。我總算親手拿回我的『容器』了。」
儘管聲音聽起來相當愉快,但是「無貌王」卻邊流著血淚邊笑。他忍受屈辱似地咬著牙,看進比呂的『眼睛』里,『看』著『某人』。
「這樣一來,就只剩『精靈王』了。」
比呂的頭被抓著,按在地上。
「無貌王」的手上拿著「死仙(伊佩塔姆)」。紅色的刀身正渴求新的血液似地發光。
「『黑辰王(史爾特爾)』啊,成為我的糧食吧。」
這是期待已久的瞬間,因此「無貌王」沒有任何猶豫。他毫不留情地舉劍,準備揮下。
已經沒有任何抵抗之力的比呂,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手,微笑起來。
「──太陽即將升起。」
一切全是對自己的懲罰。一切全是因為自己製造出來的罪孽,導致的結果。
盡人事聽天命的少年閉上眼睛。表情曖昧,不知是幸或不幸,滿足或不滿足。不過,答案很快就出現了。
「把比呂還來。」
銀鈴般優美的聲音響起──
──世界綻滿了紅色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