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一章 虛假的王者(2/2)
比呂一邊撢掉身上的塵土,一邊朝麗茲走近。半路上,雖然有魔物朝他撲來,但是比呂只消一揮手,就會出現雷電,劈斷「怪物」的首級。不輸「炎帝」的驚人威力──不,是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到這點的比呂太異常了。麗茲心想。
「我是走夏因大公路過來的。奧拉事先就準備好了。」
夏因大公路是連結整個葛蘭茲領土五大領域的主要幹道之一。是葛蘭茲大帝國建國初期,由當時的五大貴族之一夏因家修建。為了讚美他們的功績,因此以家族姓氏為公路命名。
公路上,每隔一定距離設有驛站,平時有驛站馬車定期行駛於驛站之間。這次的作戰,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條公路。
擬定作戰計劃的奧拉,以書信通知所有領地在驛站附近的貴族,命令他們提供馬匹,讓麗茲等人連續換馬,不眠不休地趕來這裡──比呂聽著說明,看向周圍,露出不解的神色。
葛蘭茲士兵的數量明顯太多了一點。其中還有重裝步兵,正與「怪物」展開攻防。
「哦……是這麼回事啊?你把駐紮在聯邦六國的士兵全部調來這裡了嗎?」
「沒錯。從一開始,奧拉就幾乎把所有待在聯邦六國的士兵派往大帝都了。」
「原來如此,還真有本事藏起這麼多士兵。雖然我很想知道詳細的做法,不過似乎沒時間讓我問呢。」
比呂說著,喚
出「冥帝戴恩斯雷夫」。見到從不祥的黑暗中出現的黑刀,麗茲朝比呂身後的某人使了眼色。發現麗茲的動作,比呂回頭,卻發現自己已經倒在地上了。
比呂以略帶驚訝的眼神看著身旁的女性。
「這又是……令人懷念的人物呢。」
「是啊。雖然我很想和你盡情回憶往事,不過你太亂來了。」
那名女性以銳利的眼神,低頭瞪著被拘束起來的比呂。
她的名字是梅特歐爾。
是千年前比呂的參謀,一直支持著因失去初代媛巫女而自暴自棄的他。
*****
戰場上的咆哮,隨著晚霞的到來而消失。
早已染滿鮮血的泥濘地面,被夕陽映照得更加殷紅,散落在周圍的肉片,開始被埋沒在黑影中。不論是「怪物」,還是人類,或者其他生物,全都因懼怕黑暗而一步,又一步地後退。
「無貌王」眯著眼睛,凝視著那幅光景。
「畏懼黑暗,是生物的本能──但把那本能植入生物心中的,毫無疑問是『黑辰王』。」
站在遠離前線的小山丘上的「無貌王」,眺望著被夜晚染成黑色團塊的「怪物」們與人類戰鬥的模樣,靜靜說道。
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
他只是淡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色,一面回憶往事,一面自言自語而已。就在這時,十二魔主的刻律涅與奇邁拉現身於他身後。
刻律涅向前一步。
「『王』啊,請您趁現在好好休息,讓傷勢復原。」
「用不著在意。再過不久,我就能離開這具煩人的身體了。」
刻律涅把帽兜壓得極低,看不清他的表情。因為,他對自己的臉感到羞恥。
千年前,妄想掌握整片中央大陸霸權的十二魔主,被「黑辰王」比呂粉碎了他們的野心。
他們被比呂捉住,不但被施以酷刑,還被奪走力量泉源的魔石與「雙眼」。即使過了千年,傷口仍然殘留在他們身上。
到了現代,因極度害怕被原本視為劣等種族的人族知道不光彩的過去,這些人捨棄了十二魔主之名,改稱為「黑死鄉歐克斯」,遮住自己的臉,在暗地裡策劃各種陰謀。
「但是原本的『容器』應該早在一千年前就被『黑辰王』破壞了。就連亞堤鄔司的身體都會產生排斥反應的話,在這個時代,不存在適合『王』的『容器』。」
「不用擔心。我知道這身體為什麼會脆弱成這樣。」
「無貌王」以右手抓住左臂,輕輕一拉,左臂立刻如玩具般被卸下。左肩以下,就如字面意義的,沒有任何東西。雖然新的手臂旋即再生,但是生長到手臂的部分時,肌肉開始無法承受重力,如黏土般掉落下來。
「……這果然是『黑辰王史爾特爾』幹的好事嗎?」
「不,我們想得太複雜了。這件事其實單純到可笑。」
「無貌王」看向平原,仿佛想把整片戰場遮住似地伸出手。
「總算,全集合在這裡了。再也不必耍小手段。今後將是只有強者才能生存的鬥爭。」
「無貌王」收起手掌,捏成拳頭。流露感情似地笑了起來。
「而且『精靈王』也會出現。目前這狀況,他應該已經看不下去了。」
「……『王』啊,為什麼您會對這種狀況感到喜悅呢……?」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奇邁拉,以充滿不信任感的口吻大聲問道。
他的神色顯得很焦躁,身體似乎正因為忍耐怒氣而不住發抖。
「目前,我方戰力與葛蘭茲相等,但是北方援軍不再到來。既然葛蘭茲皇女出現在這裡,表示『無名氏』落敗,也就是說,我們失去了貝洛娜。」
奇邁拉懊惱地咬著嘴唇,流下一道血痕。
儘管他的聲音中帶著失去同胞的哀傷,但他的激情似乎完全無法撥動「無貌王」的心弦。
「那又怎麼樣?既然會死,就表示她太弱。弱者遲早會死,沒必要為那些人感到難過。」
「無貌王」冷酷地道。奇邁拉沉默了一秒後,為了激發勇氣似地,掄起拳頭擊向地面,從喉嚨擠出聲音。
「不只如此。就連『黑辰王』也逃走了不是嗎?放任他四處活動,我認為這樣太危險了。『王』啊,您究竟有什麼打算呢?」
「你為什麼不懂?」
背對著夕陽的「無貌王」以失望的音色說著,回頭看向奇邁拉與刻律涅。
「『黑辰王』不是已經在我的手中了嗎?」
「無貌王」詭異地宣布完,深深一笑,消失在暗影里。
纏繞在他脫落手臂上的花紋,則沐浴在夕陽之中,反射著光芒。
*****
萬事萬物,只要有開始,就有結束。
這是無可抗拒的真理。變化無時無刻地發生,天空的氣象會隨時間而轉移,大地的景色會隨四季而改變,生物的壽命會隨日月而縮短。
原本綠意盎然的平原也不例外。被染上一層腥紅的地面,散布著無數人類士兵與「怪物」的遺體。
即使在夕陽支配地平線的這一刻,「怪物」與人族仍不斷在屍橫遍野的平原上戰鬥著。
地面上的屍體,人族多於「怪物」。
雖然如此,優勢偏向哪一方,仍然一目了然。
以「鴉軍」為主的聯合軍,在得到大量葛蘭茲精兵的支援後,與早上不同,轉守為攻。
重整原本崩潰的前線,成功把「怪物」大軍向後推,使人族士氣高昂。假如是這樣的軍勢,一定能簡單殲滅「怪物」,所有人都這麼想。但是人族的體力是有極限的,過於追求戰功的話,到頭來反而會屈居劣勢。
既然如此,撤退的時機就非常重要。目前的葛蘭茲軍是由紅髮皇女率領,身經百戰的她,不可能誤判該退場的時間點。
「總之,可以先說聲勝利了吧。」
生著獸耳的白髮女性說道。
她的名字是梅特歐爾,是有「長耳族阿爾芙」與「獸族安斯洛」血統的「半人」。
許多「怪物」的屍體倒在她腳邊,每隻都是一擊斃命,可以推測她的武功極為高強。
原本躺在屍體堆中,看著上空的少年──比呂,轉過頭,看向梅特歐爾問:
「葛蘭茲軍從側邊進攻時,局勢走向就已經底定了呢。還不如說,不懂合作的『怪物』竟然可以撐到現在。」
「你很清楚戰局的走向嘛……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也這麼做?有那雙『眼睛』的話,應該很容易做到吧?」
梅特歐爾輕輕打了一下比呂的頭,在他身旁坐下,疲憊地深深嘆了口氣。
「為什麼啊……就算這雙『眼睛』能看穿局面,實行起來還是很困難的哦。」
「你那愛鬼扯的習慣還是沒改過來。但是看你完全沒變,我就放心了。」
「你才是。就算假扮成賽伯拉斯,也該跟我說一聲吧……我還以為你已經──」
仿佛為了打斷比呂的話,梅特歐爾苦笑著輕撫比呂的頭。
「我已經死了哦。那時候,我真的死了。根本沒想過可以繼續像這樣看著她的背影。」
梅特歐爾眯起眼睛,凝視著正在前線戰鬥的麗茲。
「她變強了。強到不需要你擔心了。」
「是啊。但是,這樣還不夠。」
聽比呂這麼一說,梅特歐爾發出苦思難題般的呻吟聲。
「………………那是因為……」
戰場上的強風,吹散了梅特歐爾微弱的辯解。
「從你的態度看來,似乎對她說過了呢。」
「她好像無法接受。說要找其他方法。」
「是嗎……果然……」
比呂扭動身體,臉上浮現憂鬱神情。梅特歐爾迅速伸手掐著比呂脖子,揣到自己腿旁。
「要是隨便亂動,我就折斷你的脖子。」
「你還是一樣偏激呢。」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梅特歐爾先是苦笑,接著放鬆肩膀,垂下耳朵。
「有件事得向你道歉才行。我沒能救回第四代媛巫女。」
「你不用在意。被你打敗後,為了不被抓,所以她自殺了對吧。想尋死的人,別人阻止不了。」
比呂看著遠方說道。梅特歐爾原本想說點什麼,卻被比呂的話蓋住,來不及發出聲音。
「而且巴歐姆小國也不至於陷入混亂。我已經做好預防措施。」
「什麼?」
「我決定好新的媛巫女人選了。而且第四代媛巫女史特萊雅失蹤時,原本就發生了一點小騷動。」
梅特歐爾驚訝地看著比呂,但是轉念一想,如
果是比呂,確實有可能洞燭機先,於是接受了他的說法。同時心想,比呂肯定思考過救回第四代媛巫女的可能性了。
「那個人可以相信嗎?」
001
梅特歐爾問道。比呂直視著她說:
「就是你啊。」
「你說什麼?」
「媛巫女必須是巴歐姆小國能接受的人物。所以你最適合。只要告訴人民,說你是被『精靈王』視為下任媛巫女的繼承者,而特地從過去的時空中將你復活的,他們一定會接受。」
只要打出「精靈王」之名,巴歐姆小國的人民就很好說話。當然,不是誰打出「精靈王」的名字都有用,但假如是由「黑辰王」親口宣布,人民就不得不相信了。「五大天王」的名字就是這麼有份量,對人們來說,就和「神」一樣。
見梅特歐爾抱頭苦惱的模樣,比呂露出懷念的表情。
「而且雷也是這麼希望的。」
聽到那名字,梅特歐爾雙眼瞪得比剛才更大了。
「當年,她一直強烈推薦由你擔任第二代媛巫女。可是你在大戰中陣亡,所以沒能實現她的心愿……」
「我才沒有那種資格……」
違背初代媛巫女期盼的罪惡感,以及被指名為新一代媛巫女的沉重壓力,兩種感情在心中糾結,使梅特歐爾露出複雜的表情。
「才沒有那回事。你很有資格哦。」
「為什麼?」
「安舫格森林──你不覺得自己能進入『聖域』,是很奇妙的事嗎?」
比呂再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賽伯拉斯和麗茲一起待在安舫格森林。
只有葛蘭茲皇族才能進入的聖域,梅特歐爾也進入了。
「所以你不必在意。我只是把媛巫女的職責交還給原本的人選而已。」
雖然說從那時起,比呂就感受不到「精靈王」的氣息,所以說不定森林是處於誰都能進入的狀態。儘管如此,初代媛巫女指名梅特歐爾為繼承人,仍然是事實。說謊只是權宜之計──比呂在心中對梅特歐爾道歉。
「唔、唔……總之,我先不揍你好了。」
梅特歐爾一揮手,身後血水四濺。
是趁機偷襲兩人的「怪物」。但梅特歐爾只是隨手一揮,就讓它沉入血海之中。
放眼戰場,「怪物」的掃蕩戰已經接近尾聲。在葛蘭茲精兵的攻擊下,戰線總崩潰的「怪物」軍,開始轉身逃亡。
「我不會忘記你亂增加我工作的這筆帳。」
「這是給一直對我隱瞞真實身分的你所做的懲罰。」
「你不原諒我嗎?」
「不……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比呂柔聲說道。聲音中帶著包容。不用回問,也知道那是比呂的真心話。梅特歐爾開心地大力甩動尾巴。
「話是這麼說……雖然我不會揍你,但是麗茲大人就難講了。」
梅特歐爾一把抓起比呂的頭,拖著他的身體,在戰場上行走。
朝著麗茲所在的方向前近。
*****
「總算撐過來了……」
紫色肌膚的巨漢氣喘吁吁地說著,把大劍插在地上。
他全身汗如雨下。儘管臉上不斷淌出汗水,但是他卻不伸手擦。
就算擦了,汗水還是會繼續噴出,只是徒勞。
因此,他乾脆無視汗水,改以銳利的眼神巡視四周。
「明天還是必須戰鬥……戰況應該會比今天更嚴苛吧。」
託了與葛蘭茲精兵匯合之福,敵我雙方的數量差距大幅縮小。
儘管如此,仍然無法消除連日與「怪物」軍團戰鬥的聯合軍的疲勞。
假如問今後的戰局有什麼令人擔心的部分,就是士兵的疲勞程度吧。
「累過頭的話,說不定就無法戰鬥了。」
迦達正調整著呼吸,右側突然傳來怒吼。他緊繃著臉,握起劍,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馥金放開我。我一定要殺了那傢伙才能消氣。」
「不行啦大姐頭,要是放開你,這邊的部隊會立刻崩潰的啦!」
只見馥金正努力架住露卡,不讓她離開戰場。
「至少要讓我用『金剛杵梵桀喇』狠狠敲他一下才行。」
「那種事等撤退之後再做也可以啦!到時候我就不會阻止你,請儘管打他吧!」
自從被比呂解除契約,露卡就一直狂吼著要殺死比呂。
迦達的頭痛了起來。他以手扶額,對沐寧吩咐道:
「把傷兵後送。就算帶傷戰鬥,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了解,我馬上去辦。」
「然後重整隊伍。一面把怪物向後推,一面撤退。重複這種作戰模式到它們的戰線崩潰為止。」
「好。今天的戰鬥,應該會就此結束吧?」
「一般來說,對方也會就此撤退,但是……」
迦達眯眼看著逐漸沉入地平線後方的夕陽。
「怪物的夜間視力比人族好很多,所以不能大意。」
「知道了。」
沐寧用力一點頭,踢著馬腹,離開現場。
目送他離去後,迦達做了個深呼吸,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再次扛起大劍,衝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