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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四章 盡展智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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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氏」語畢,從袖口抽出小刀。

在燭火照耀下閃爍銳光的刀刃,終於使總統將目光投向「無名氏」。但他臉上沒有驚訝之情,僅有一抹淺笑。

「…………這樣啊,那就好。」

「最後你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無名氏」說道,並高舉小刀。

「…………對不起。」

最後的遺言傳入耳里之際,「無名氏」毫不猶豫地將小刀刺向了總統。

「————!?」

總統甚至沒有努力閃避,也未做一絲抵抗。

他反倒奮力緊握「無名氏」的肩膀並擁住對方,仿佛要幫助「無名氏」殺害自己一般。

總統咬緊牙關,強忍住哀嚎聲。猶如被烈火灼燒的他,瞠大布滿血絲的雙眸。縱使血泡已溢出嘴角,他仍始終凝望著「無名氏」的臉龐。

力量逐漸自總統的身軀流失。他的手從「無名氏」肩頭鬆開,就這麼滑落臥床之上。那聲響猶如樹葉般無足輕重。

確認總統身亡之後,「無名氏」遠離插著小刀的屍體。

「我早就聽膩謝罪的話語了。」

語畢之後,「無名氏」將手伸向總統的臉龐,用指尖溫柔輕撫那消瘦的臉頰。

「無名氏」就這麼凝望著總統的屍體好一段時間。之後略帶自嘲地,揚起了兜帽底下若隱若現的嘴角。

「再見了。」

那是永別的話語。

然而聲音中,卻不含一絲惋惜之情。

「——父親。」

「無名氏」僅留下這句話,接著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蹤影。

剩下的唯有寂靜——不對,一股巨大的黑暗於房間一隅催生了。

燭台的蠟燭霎時消逝。

沒有窗戶的房間揚起了一陣風。

異樣空氣匯聚於臥床一旁。

不久之後空氣化作人形,兩名男子在昏暗的房間中現身了。

「雖然被混為一談令人作嘔,但『人族』與『魔族〈瑣羅斯德〉』同樣有著強烈的恨意呢。」

「海德拉,那種事不重要。快點回收要緊。」

兩者都戴著兜帽,看不見真面目。

不過名叫海德拉的男人憤恨地扭曲嘴角,一眼便能看出他的不悅。

「拉頓,我們究竟得重複這種工作到什麼時候?」

過去曾為十二魔主而遭人懼怕的他們,卻被「軍神〈瑪爾斯〉」親手擊潰了。但即便歷經千年歲月,那股憎恨也不曾風化消逝。如今他們仍遵從著「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諭令,化名為「黑死鄉〈歐克斯〉」暗地蠢蠢欲動著。

「『軍神』——不,直到『篡奪者』的靈魂灰飛煙滅為止。你對這答案有何不滿嗎?」

「不,我充分理解。」

嘴上這麼說,但海德拉仍舊不改他不遜的態度。

「那就無須心存疑問,只要服從『無貌王』大人的諭令即可。」

不知是否覺得與海德拉爭論只是自找麻煩,拉頓輕輕搖了搖頭,並嘆口氣。

「否則的話,吾等將永遠無法重獲過去的榮耀。」

「我明白。」

在這種地方爭執不下也毫無意義。海德拉如此作想,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接著他湊近睜著眼氣絕身亡的總統,並伸出了手。

「被親生女兒殺害著實悲哀,但我可一點也不同情。一想到你是那傢伙的血親,反倒讓人大快人心。」

海德拉撫摸總統的臉龐,接著直接將指頭插入對方的眼瞳。

「你們的感情糾葛實在太過繁雜了。恨意、憤怒與憎惡不斷孳生,把我們這裡弄得一團亂。受不了,區區『家畜』竟讓人如此大費周章。」

海德拉將手指抽出,仔細凝視插在指尖的金色眼球。

「不過若這能成為『真品』,倒是可以承認『家畜』有其利用價值……」

他將『眼』交給拉頓,同時小心不讓其變形。

「這點我們無從判斷。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不會變成像瑟雷涅一樣的『失敗品』。」

拉頓小心翼翼地將『眼』裝入保存容器,並如此說道。

「拉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把『眼』送交給『無貌王』大人嗎?

「不。我收到命令,要暫時留下來協助你。」

濕濡的空氣升起了些許熱度。

「是嗎——那麼,我有個想要的東西。」

「你希望我幫你籌措什麼?」

海德拉發出了陣陣悶笑。

「——我要『精魔丸』。」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

這裡是聯邦六國厄瑟路國土——利希特近郊。

太陽已然西沉,皎潔明月灑落大地。

野犬咆哮聲響徹的此刻,卻有一處格外明亮的場所。

規模比村落更大,卻還不足以稱作城鎮。

那地方正熊熊焚燒著大量篝火,魁梧的男人們穿著重裝備在四周巡邏。

與城鎮相比之下,那裡流淌著肅殺的氛圍。

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穿著村民的衣裝。

他們是葛蘭茲大帝國的正規軍——歷經無數沙場之後,神經緊繃的士兵身上,已絲毫感受不到從前開朗活潑的氣氛。

戒備也比以前更加森嚴。看守士兵目光如炬,連一隻小動物都無法闖入。

葛蘭茲大帝國築起軍營的地點旁,則座落著「鴉軍」的大本營。

中央的營帳內部——比呂聚集了親信,商討今後的方針。

「請你們聽清楚我接下來說的話。」

比呂的開場白瀰漫著非比尋常的氛圍,令馥金與沐寧都面色緊繃地點了點頭。

距離兩人稍遠處還有一人——露卡正盤腿坐在地上,仰望天花板喃喃自語著。

比呂擱下還是老樣子的露卡不管,並望向馥金與沐寧兩人。

「接下來,我打算摸黑離開這裡。」

「你要去哪裡?」

最快做出反應的人,意外地竟是露卡。

本來還發著呆喃喃自語的她,不知何時已來到比呂的身旁。

「突然說這種話,根本來不及準備行囊嘛。受不了,你真糊塗耶。」

貌似打算同行的露卡,逕自開始思考該隨身攜帶什麼。

讓她懷著無謂的期待雖然抱歉,但實在不可能帶她同行。

畢竟比呂離開「鴉軍」後即將會面的人物,是正可謂她天敵的露希亞。

不過即便告知這點,露卡恐怕仍會堅持隨行吧。

「我希望露卡你留下來。」

「…………你找死嗎?」

即便對方向自己投以滿溢憎惡的眼神,比呂仍一概無視,並堅毅地回望她。

露卡會勃然大怒早在預料之內,畢竟他們至今從未分開過。儘管有許多不安要素,但比呂已備妥了說服她的藉口。

「連你也離開的話,誰來保護馥金?」

「…………留下來的人也會遭遇危險嗎?」

不出所料,露卡上鉤了。若是迦達或沐寧,她完全不放在眼裡。但露卡深信馥金是她弟弟——尹格爾的轉世,因此露卡總是儘可能聽從馥金的心愿。

正因如此、正是為了這時候,比呂才把馥金留在「鴉軍」。

「我只是提出一個可能性。你不想因為與我同行而後悔吧?倘若有個萬一,一切就都為時已晚囉。」

直至今日為止,葛蘭茲大帝國的進軍之路順利無阻。

各地堡壘幾乎皆已攻陷,城鎮領主們也都接受投降勸告,紛紛表示順從。

然而就比呂的預測,嚴苛的戰役還會持續下去。正因如此,危險也極有可能迫近留下來的「鴉軍」。

萬一露卡與比呂隨行導致馥金身亡,她勢必又會墜落無盡的悲傷谷底。

比呂觀察露卡的神情,見到內心糾結令她的眼眸搖曳著。

他確信再推一把便能說服成功她。

「露卡,拜託了。現在正是需要你力量的時候,希望你守護馥金。」

與露卡相處至今,比呂得知了一件事。

她意外地不會推辭別人。

這恐怕與露卡生長環境有關。一旦心生迷惘,只要強推一把她就無法拒絕。即便如此,仍需要仔細觀察並慎選措辭。因為要是把露卡逼上絕境,她很容易陷入混亂而失控。

「等事情辦完之後,我也會立刻和你們會合。」

聽比呂如此斷言,露卡只好深深嘆了口氣,接著輕輕點頭允諾。

瞧見對方答應之後,這回比呂望向沐寧。

「再來是與我會合之前的計劃。希望沐寧假扮成我,避免其他人起疑。」

本來還一臉茫然的沐寧,慢慢理解比呂語中含意之後,這才臉色發青。

「不,我們連身高都不同……馬上就會曝光吧?」

沐寧的意見再中肯不過。不僅如此,兩人連發色和瞳色都截然不同。

「不需要一直假扮我。畢竟進入費爾瑟後我就從未參加軍議,也幾乎不露面。所以即便好幾天不見人影,應該也不成問題。但仍希望你偶爾假扮成我,證明我確實身在此處。」

「但是我們連聲線也完全不同……萬一需要和部隊長們對話……」

「這點沒有問題。畢竟至今為止,指揮『鴉軍』的任務都全權委任馥金負責。縱使出了什麼事,他們也應該會尋求她的指示。」

「既、既然如此……我大概能辦到吧。」

「賢兄,這實在讓人不安。哥哥的演技可是毀滅性的。」

「吵死了!」

一搭一唱的馥金與沐寧令比呂漾起微笑。接著他拿出三張信紙,但稍稍猶豫一會兒之後,僅將兩張遞給沐寧,最後一張則收進懷裡。

「還有,若我不在的期間迦達有連絡,就把這個交給他。」

沐寧眨了幾次眼,滿腹疑惑地收下信紙。

「哦……我明白了。呃,只要交給迦達頭目就行了嗎?」

也難怪他會困惑。畢竟一般都是等對方捎來連絡之後才書寫回信。聽見比呂已事先寫好回音,自然會困惑不已。

「嗯,麻煩你轉交給迦達。」

「包在我身上。」

「還有,我需要幾個人跟我隨行。」

比呂想要的並非護衛。是設想到也許他會陷入必須與「鴉軍」取得連絡的狀態,才為以防萬一事先安排傳令。

「了解,之後我會派遣幾名值得信賴的人。」

沐寧強而有力地點頭之後,比呂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而望向妹妹馥金。

哥哥被委以重任,令馥金流露不安與期待交織的神情。

「指揮『鴉軍』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有露卡輔佐,你儘管放手去做吧。」

「鴉軍」的前身,原本就是在里菲泰因公國引發叛亂的奴隸解放軍。

讓馥金身兼指揮官一職,也不會有不滿的聲浪出現。且雖說得假扮比呂,但沐寧也在。區區不到兩千兵力,憑馥金的指揮能力理應沒問題。即便有什麼萬一,擔任輔佐的露卡也會出面解決。

「露卡你也要好好協助馥金,可以嗎?」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無須擔心馥金,儘管交給我,你快去快回吧。」

露卡冷漠的口吻,令比呂只能揚起一抹苦笑。

不過露卡肯定會挺身協助馥金。雖說不安的種子始終存在,但這下比呂便無須為這裡的事分神,能專心與露希亞共組戰線了。

「那麼之後的事交給你們,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站起身來的比呂,在入口處附近駐足並回過頭。

「對了對了,還得拜託你們照顧『疾龍』。」

「你不乘著它去嗎?」

「那未免太醒目了。半路上應該會有人接應。」

「我明白了。賢兄——路上小心。」

「嗯,我去去就回。之後再會合吧。」

馥金與沐寧低頭致意,露卡依舊背對著他。比呂背向他們揮了揮手,接著邁出了營帳外。

冷冽的強風吹起,置於營帳入口的篝火猛烈激散火花,一口氣驅離了直逼而來的黑暗,大幅照亮遮掩比呂臉龐的面具。

火焰沉寂下來之後,黃金眼眸於暗夜現出了蹤影。傾落灑下的明亮月光,令比呂的影子於大地延伸。

「是誰?」

察覺比呂氣息的「鴉軍」士兵,誤以為他是可疑人物而走了過來。

「這……不是『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嗎?您要去哪裡?」

若說要散步,士兵肯定會基於擔心而隨行護衛。即便說沒必要,但就比呂的立場也無法強硬拒絕。

好了——該怎麼辦呢?比呂略顯躊躇地將食指抵上唇邊。

士兵順著比呂的指尖望向他臉龐,感到疑惑。

接著比呂揚起視線

,雙方四目相對——比呂率先開口。

「我只是去散個步。你不需要擔心,回去巡邏吧。」

「是!請您多加小心,今晚天寒刺骨,還請儘早返回營帳。」

士兵並未對比呂的話語產生異樣感,就這麼轉身返回崗位。守望士兵背影的比呂,用手遮掩右眼並邁出了腳步。

「雖然還有幾個令人掛心的地方,但看來調整得還算順利。」

放下右手的比呂於軍營昂首闊步,並溫柔拍打自己的胸膛。

「『黑椿姬』的覺醒時刻已然來臨。恐怕從一開始就會使出全力。」

比呂仰望夜空,嘴邊漾起一抹冰寒的淺笑。

「萬物歸一——」

他緊握拳頭,仿佛要將高掛暗夜的滿月納入掌中。

「『混沌』將起。」

*****

在比呂溜出「鴉軍」軍營的同一時間。

葛蘭茲大帝國軍營區的巡邏士兵比以往都要多。

由於已經接近厄瑟路國的首都利希特,於是他們格外警戒夜襲。

即便實際遭受夜襲,軍隊也早已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

然而敵方何時會來襲,或是根本不會來,這點卻不得而知。

正因如此,士兵們更是片刻不得鬆懈。

今晚每位看守士兵,全都面色緊繃地警戒四周。

其中警備最為森嚴的場所,正是座落中央並掛名司令部的營帳。

葛蘭茲大帝國最重要的人物——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正坐鎮於此。

此刻營帳中僅有麗茲與奧拉兩個人。

直到剛才幕僚們也在場,營帳內人聲鼎沸。但軍議結束之後,眾人便為了準備明日的行軍,返回各自的營帳。

如今寂靜無聲的司令部內,只剩麗茲及奧拉啜飲紅茶,相隔桌子交談。

「葛蘭茲北方與南方有動靜嗎?」

麗茲開口詢問,奧拉則搖了搖頭。

「間諜沒有傳來任何報告,換言之毫無成果。羅莎宰相那邊呢?」

「她也一樣。但願能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

「…………可能性很低。」

葛蘭茲主力遠行的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心懷叵測的人肯定認為這是可乘之機。但無法輕易抉擇該如何行動,亦是不爭的事實。或許他們也正在探查他國動向,在彼此猜忌之中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況。

要由誰率先將手伸入獅子的血盆大口?是會被碎屍萬段呢?又或者能在無牙的獅口中毫髮無傷?簡言之,周邊諸國正在尋找活人祭品。

若事態發展正如預期,這對我方而言也算是大好良機。因為如此一來,便能為厄瑟路攻略戰爭取大量時間。

但是在全然無法預料未來的現況下,太過樂觀只會招致危險。必須細心觀察四周,同時應付厄瑟路——若無法臨機應變,以靈活的思路應對進退,恐怕會瞬間被踢落懸崖深淵。

「一直在意他國動向也不是辦法。」

麗茲決定暫且將他國的事拋諸腦後,專注於眼前的問題。

「厄瑟路國有表示什麼嗎?」

「話應該傳達了,但還沒有任何回音。」

葛蘭茲一方,已經為厄瑟路備妥了交涉的選項。但如奧拉所言,對方沒有給予回應。葛蘭茲已經直逼厄瑟路的首都利希特,近期內就能將其包圍。

麗茲凝望著攤在桌面的地圖,將食指指尖抵住下顎並歪下腦袋。

「……難道是在期待他國派來援軍嗎?」

「根據偵察兵的報告,國境附近不見可疑蹤影。」

奧拉用指尖,在地圖上描畫巫璐佩司與厄瑟路的國境。接著她移動兩顆棋子,將之置于格萊夫與安古伊絲兩國之上。

「據間諜所言,格萊夫國及安古伊絲國都在自家固守城池。」

「他們真的打算就此對厄瑟路棄而不顧呢……」

「從厄瑟路焦急的模樣看來,現階段可以判斷他們確實被他國捨棄了。」

厄瑟路早就派遣快馬,前往各國與周邊貴族那裡召集士兵。

除此之外還在城鎮與村莊招募年輕人。雖然有人響應徵召,但全都被葛蘭茲的特遣隊事先發現並將之殲滅了。

回顧現狀,厄瑟路唯一的活路僅剩投降一途。

「包圍首都利希特後,我打算再次說服女王坐下來談判。若依然不行,只好攻陷他們。」

「也對,這方面就交由奧拉你來判斷吧。可以的話,我是不想攻打對方……」

就葛蘭茲的立場,消滅厄瑟路非他們所願。最好是放其一條生路,再任意操控對方。

葛蘭茲方希望能將厄瑟路劃分為緩衝地帶,藉此封鎖通往費爾瑟的入口,致力於復興工作。再說也不能長期讓主力部隊停滯於厄瑟路。如今還得留意他國動向,最好能儘快完成交涉並返回葛蘭茲。

之後——

「就只等斯卡塔赫甦醒了。」

「嗯。否則就喪失了收復費爾瑟的意義。」

這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是以斯卡赫塔為首的。

雖說葛蘭茲大帝國曾因第一軍潰敗而出現危機,但多虧區域戰百戰百勝,他們才得以占領新王都珊迪那路。

此外雖說費爾瑟內部還有棘手的聯邦六國餘黨殘留,但只要令厄瑟路變成緩衝地帶,他們應該就會士氣萎靡,踏上自滅一途。

那之後非得讓斯卡塔赫宣布費爾瑟收復成功不可。

然而憑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極為困難。

與休特貝爾一戰中身負重傷的斯卡塔赫,如今仍未恢復意識。且這件事尚未告知費爾瑟解放軍,因為很可能會引燃他們的怒火。

至於斯卡塔赫本人,此刻已經送達厄瑟路了。

可以的話本想讓她留在珊迪那路療養,但洛德畢竟是五大貴族·穆茲克家當家貝圖的心腹,把斯卡塔赫的人身安全交付給他未免令人不安。

況且斯卡塔赫現在自身難保,必須從對她懷恨在心的人手中確保她的安全。

「話雖如此,也難以保證這裡就安全。」

能夠信賴的人不多,加上實力也值得信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前任皇帝葛萊亥特統治時代開始,歷經無數戰火的葛蘭茲損失了大批優秀將帥士兵。長年腐敗的貴族,更斷絕了許多人才幼苗。

過去曾被譽為人才寶庫的葛蘭茲,如今卻陷入無法抑制戰力流失的慘況。

「唉聲嘆氣也沒用,只能憑現有的戰力努力度過難關。」

麗茲將涼掉的紅茶一飲而盡,強迫自己從沮喪的心情重新振作。接著她不經意想起與奧拉討論過的某件事。

「話說回來,你在意的事弄清楚了嗎?」

「嗯?在意的事?」

「你不是說過,很在意泰古利司、巫璐佩司和斯寇爾皮伍仕嗎?」

麗茲語畢後,奧拉點點頭並自椅子站起身來。她翩翩搖擺長袖,從自己桌上拿起一張報告書並回到原位。

「看看這個。我想肯定沒錯。」

麗茲收下報告書並閱覽一遍。

往下閱讀內容的過程中,麗茲愈加眉頭深鎖。

「確實……這麼一來……便能明白巫璐佩司和斯寇爾皮伍仕之所以按兵不動的原因了。」

再次體認到奧拉的智謀之深後,麗茲不禁欽佩不已。

那僅是微小一絲異樣感——即便忽略也再正常不過。正因為進攻順利,才更容易錯失那個盲點。

打從一開始,奧拉便表示要在最低限度的損害下贏得這場戰爭。

所以她才會無數次、無數次地反覆驗證。絞盡腦汁之後最後導出的答案,全都匯聚於這份報告書上。她的意念有多麼熾熱,由此可見一斑。

奧拉正拼命地試圖超越比呂。

「今後我還會繼續調查。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你行動時能隨時掛記著這個作戰計劃。」

奧拉顯得胸有成竹。但她馬上又數次敲打額頭,並搖搖頭讓腦袋冷靜下來。

「放心吧,我不打算拘泥於這個作戰計劃。沒有比對計策懷抱絕對自信更危險的事,我已做好隨時捨棄這個計劃的覺悟。」

「我明白了,就採用你的作戰計劃吧。明天早晨就召集幕僚,充分研討這項內容。」

「嗯,我會通知他們。」

瞧見奧拉欣喜點頭的模樣,令麗茲不禁想摸摸她的頭,但還是忍住了。

要是被當作小孩子對待,會惹奧拉不開心。雖說這點也很可愛,但本人卻希望被視為美麗的大姐姐。不過看奧拉現階段的容貌,那個夢想恐怕很難實現。

由於下意識伸出的手失

去了目標,麗茲為矇混過去,於是手撐桌子站起身來。

「差不多該去看看斯卡塔赫的狀況了。她一定在等著呢。」

「嗯。我還帶著《黑之書》,沒問題的。」

只見奧拉志得意滿地舉起了《黑之書》。

「這、這樣啊……斯卡塔赫肯定也會很開心的。」

面頰抽搐的麗茲,將手伸向了營帳入口。

她與奧拉一同踏出戶外之後,看守的士兵隨即向兩人敬禮。

大量篝火照得軍營燈火通明。夜色已深,唯有寂靜飄蕩四周。

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爭戰不斷的生活,令士兵各個殺氣騰騰。若要說厄瑟路首都利希特攻略戰有什麼令人惦記的事,也許就是軍隊的士氣問題吧。鬆懈過度令人困擾,但太過亢奮也會使指揮系統產生問題導致軍隊弱化。士兵們心情上會顧著專注前方,使他們聽不進指揮官的聲音。

這方面除了巧妙調度部隊以外,沒有解決之道。

明天早晨還得再和幕僚商談一遍,組織一支不會對利希特攻略戰造成危害的部隊。

一面苦思一面邁步前進的兩人,很快便抵達了讓斯卡塔赫療養的營帳。

畢竟位置就在司令部隔壁。再隔壁則搭建了麗茲的營帳。

「奇怪……?」

麗茲因眼前的奇妙光景歪起頭來,身旁的奧拉也有所察覺而抬頭望向麗茲。

一群女性正佇立於斯卡塔赫的營帳外,朝手呼著熱氣。

她們是在這回行軍中,負責同行照料麗茲的侍女們。麗茲拜託她們在軍議期間看護斯卡塔赫。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麗茲出聲搭話之後,侍女們趕忙低下頭來。

「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辛苦了。」

侍女低頭致意的同時,麗茲立刻奔上前去揪住對方的肩頭。

「招呼就不必了。比起這個,我不是請你看護斯卡塔赫嗎?」

「那個,因為方才『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來訪,他說希望能兩人獨處——」

還沒聽侍女說完話,麗茲便立刻衝進了營帳中。

床鋪位於深處。四周桌上堆滿藥品,使空間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氣味。

然而內部乾淨整潔,沒有一絲污垢。

營帳內沒有人影。

瞬間以為斯卡塔赫被帶走的麗茲連忙走近床鋪,但她正吐著平穩的氣息熟睡著。

「太好了……幸好……沒事——!?」

本來鬆了口氣的麗茲,卻在途中因衝擊性的事實而屏住氣息。

就在此時,奧拉和侍女們也匆忙進入營帳內。

「麗茲?」

奧拉從身後呼喚她,對方卻毫無反應。

緊皺眉頭的奧拉靠近麗茲,並從後方窺探床鋪。

「怎麼——!?」

她啞然失聲,與麗茲同樣驚愕地雙眼圓睜。

換成奧拉僵直原地的同時,麗茲率先回神並轉過身去。

她以驚人氣勢迫向侍女。雙方拉近至極短距離的瞬間,麗茲抓住打算逃跑的侍女肩膀制止了她。

「你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那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做了什麼嗎?」

對狀況一頭霧水的侍女視線游移,顯得不知所措。

為了不讓對方恐慌,麗茲儘可能地以溫柔的聲調說道:

「為什麼『黑辰王』來訪時,你沒有來通知我?」

「這……因為……咦?我應該阻止過他……奇怪?這是為什麼?」

連自己都不明白個中緣由的侍女深陷混亂。她搔亂髮絲,手抵額頭碎念不止。始終找不出答案的她大汗淋漓。

太詭異了。縱使是「黑辰王」——比呂,也不被容許大搖大擺在葛蘭茲陣地閒晃。更別說若他在這種深夜時刻現身,肯定會被士兵叫住。

即便運氣好沒被士兵發現,他仍會碰上負責照料斯卡塔赫的侍女們。實際上侍女們也作證見到了「黑辰王」。而在那當下,她們肯定會提高戒心才對。

然而侍女們竟未經麗茲允許,便放「黑辰王」進入營帳,犯下嚴重的失態,容許兩人單獨相處。對方甚至有可能是冒名「黑辰王」的暗殺者。

尋求麗茲的許可,對侍女而言是既定規矩。若是新人倒還罷了,難以想像長年服侍皇宮的侍女會自作主張。

「那個……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呢?」

明白鑄成大錯的侍女們,各個臉色慘白。

不過從侍女們的反應看來,麗茲實在不認為是她們主動放比呂入內。

推測是他對侍女們做了什麼才符合常理。

麗茲遠離驚懼不安的侍女們,深呼吸一口氣讓心情沉著下來。

她一「看」便能明白,侍女們沒有惡意。

「沒事的。反正斯卡塔赫看來平安無事,這回就不過問了。」

麗茲內心僅有一個疑問,為何她沒有感受到比呂的氣息?

一直以來無論比呂身處何方,她總能察知對方的存在。順帶一提,此刻她也知道比呂的位置。

然而為什麼,唯獨他造訪此處時沒能感覺到?……實在摸不著頭緒。

麗茲總之拍了拍仍舊驚恐不已的侍女肩膀,並綻露微笑。

「不過,下次要記得知會我一聲。」

「是、是的……」

侍女以沉醉的目光凝視著麗茲。她雙頰泛紅,唇邊吐露出溫熱的氣息。麗茲環視包含她在內的眾侍女們並開口說道:

「今天可以先休息了。有什麼狀況我再叫你們過來,先退下吧。」

「遵命,實在萬分抱歉。」

麗茲目送垂頭喪氣的侍女們離開營帳後,再次邁向斯卡塔赫的床鋪。

她窺探佇立身旁的奧拉。還未從驚愕中清醒的她掩住嘴邊、壓抑顫抖的唇瓣並編織出話語。

「麗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理不清思緒的奧拉,罕見地支吾其詞。她數次張闔著嘴,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嗯,雖然很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麗茲看著依然潛游夢鄉的斯卡塔赫,不曉得該做何反應才好。

究竟是該開心,還是該不安?兩種感情一併湧現的同時,她也因為不明白比呂想從斯卡塔赫身上獲得什麼,而感到毛骨悚然。

「不過,至少暫且可以放心了。」

本來重傷瀕死的斯卡塔赫,此刻卻神奇地不見一絲傷痕。腫脹而慘不忍睹的臉龐,如今氣血通暢而紅潤。瞧這副模樣,或許骨折的雙臂也都癒合了吧。紊亂而不穩的氣息,現在已沉著下來。

「總之先呼叫軍醫吧。」

奧拉準備邁出營帳之際,麗茲以稍顯宏亮的音量放聲說道:

「奧拉!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凝視斯卡塔赫的麗茲,以帶著堅毅覺悟的神情開口了。

*****

厄瑟路國——首都利希特在葛蘭茲軍隊的迫近下,城內氣氛相當沉鬱。

街上杳無人煙,眾人都害怕葛蘭茲來襲而閉門不出。

大批人潮開始逃往各國,原先就很稀少的人口顯而易見地又大幅減少。

巡視城牆的士兵身上也感受不到一絲霸氣。

雖然也有氣勢十足,誓言守護家人、國家和女王的人存在,但只占了一小部分。幾乎所有人都流露自暴自棄的面容,每天都有逃兵,指揮系統早已徹底瓦解。

庇護著這些人的高官們,正在正殿商談。

「葛蘭茲似乎正陸續攻陷一座座堡壘。」

「其他諸國沒有派來援軍嗎!」

「我們持續派遣快馬通知,卻沒有收到任何回音。」

「這種緊急事態下,厄瑟路女王陛下究竟在做什麼?」

「她一如往常把自己關在房內。」

年邁重臣如此說道後,貴族們紛紛沮喪地垂下肩頭。

厄瑟路王家向來性情溫厚,不善挑起紛爭。

歷代國王們也只懂得窺探他人臉色。甚至在葛蘭茲大帝國與費爾瑟王國之間緊張關係逐漸高漲時,費爾瑟王國還利用厄瑟路王家這種濫好人性格,將斯卡塔赫王女託付在此。

然而費爾瑟毀滅後,厄瑟路也不得不屈服於葛蘭茲的壓力之下。但即便想抓住斯卡塔赫王女,她也早就察覺危險而消失了蹤影。

那種軟弱態度也導致厄瑟路在聯邦六國的發言權很小,總是吃力不討好。

但即便與如此窩囊的歷代國王相比,現任女王卻尤其嚴重。

「目前還有時間,暫

且繼續向各國聲請援軍吧。」

「我明白。在那之前,得先把厄瑟路女王陛下從房裡帶出來才行。」

未來一片茫然的情勢下,令滿面愁容的貴族們愈發惶恐不安。

唯有具備強大領導力之人,才能消弭這股不安。

不過吉爾貝·歐克拉·德·厄瑟路女王不具備這般素質。

連日召開軍議時她也未曾露面,只是在房間中閉門不出。

耳聞葛蘭茲進攻的消息之後,她就因為過度害怕甚至無法踏出房門。

「那、那個,能期待他國派遣援軍嗎?露希亞姐姐還沒回復嗎?」

吉爾貝將頭埋在床鋪的枕中,並如此低喃道。頭戴兜帽守候一旁的人接著編織出話語。

「包含露希亞女王陛下在內,我們已數次派遣快馬通知他國。但仍未收到任何回音。」

此人是自先王時代便負責照料吉爾貝的侍從。

他是由格萊夫國宰相「無名氏」引薦而來。吉爾貝的父親由衷欽佩他的優秀能力,才雇用他培育女兒。

吉爾貝對於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總是陪伴自己身邊的他,滿懷無盡的感謝之情。正因為有他在,吉爾貝才得以用最低限度的標準完成女王的職責,順利治理國家。

「……既然這樣,對、對了。反正葛蘭茲大帝國也發布了勸降書,不如就向他們投降吧!」

「若選擇這條道路,我國將四面楚歌。屆時恐怕會被其他諸國殲滅。」

厄瑟路的國力實在太弱。若非名列聯邦六國之一,厄瑟路怕是早就滅亡了。

要是撇除那個名號,厄瑟路這種弱小國家根本無法生存。

加入葛蘭茲大帝國的庇護——乍聽之下是相當誘人的提案,但若考慮到後果,其實是極度危險的選擇。

他們真正想要的僅有費爾瑟,根本不把厄瑟路這片毫無魅力的土地放在眼裡。

投降並支付完賠償金之後,厄瑟路八成會從此遭到擱置。

萬一他國攻打過來,葛蘭茲應該也會出手援助。但也僅止於不讓厄瑟路滅國的程度——他們只求不對費爾瑟造成影響。

厄瑟路在葛蘭茲眼中唯一的任務,便是充當緩衝地帶。縱使治安惡化、民不聊生,他們將始終置若罔聞。

「但、但是再這樣下去,國家會被葛蘭茲消滅的!」

若不投降,便會被葛蘭茲攻陷而滅國;縱使投降了,最終仍會被葛蘭茲間接消滅。

無論選擇何者,等在前方的唯有滅亡一途。

既然如此——

「等待吧,等到援軍前來為止……讓我們等到最後極限。之後再選擇是否向葛蘭茲投降也不遲。」

「不過我們已經數次無視葛蘭茲的要求,他們肯定大發雷霆了。說不定對方會不肯接受我們投降。」

「不,正好相反。攻陷厄瑟路並非敵人的本意。」

「是這樣嗎?」

「是的。他們冀望的始終只是名為厄瑟路的壁壘,用以保護費爾瑟。擊破這道壁壘毫無意義。」

「說、說得也是。」

吉爾貝點了點頭,其實她仍一頭霧水而滿腹疑惑。

頭戴兜帽的男子撫摸她的頭,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總而言之,在時機來臨前,於貴族面前現身並非上策。」

「那我該怎麼做?」

「暫時假裝臥病在床。如此一來即便在房裡閉門不出,也沒人敢埋怨。其他事儘管交給我就好。」

語畢之後,頭戴兜帽的男子伸出了手,掌心上擺著一顆像是糖果的東西。

吉爾貝歪頭仰望男子,卻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他口部以外的部分,都深藏於兜帽的幽暗陰影下。

「這是什麼?」

「您說最近難以入睡,於是我趕緊弄來了這個。」

「哦~看起來很甜的樣子,原來是藥啊。」

「據說這種藥能讓人安詳入睡。這是遙遠東方國家製成的秘藥,過去眾人還曾為了爭奪它大動干戈,想必效果超群。」

「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好嗎?」

「那當然。我幫您倒水。」

吉爾貝毫不起疑地收下了像是糖果的藥物。頭戴兜帽的男子背向她揚起笑容,接著將水倒入銀杯之中。

接下銀杯的吉爾貝,興致盎然地將像是糖果的藥物含入口中,並順著水吞入喉嚨深處。

「來吧,今天您肯定能睡得很香甜。」

「謝謝你,我也有這種預感!」

吉爾貝在對方催促下躺臥床鋪。兜帽男子溫柔輕撫她的頭,直至她進入夢鄉。

「下回您醒來之際——已無須再煩惱任何事了。」

她深沉地、深沉地、深沉地漸漸向下墜落。

「是……晚安了——海德拉卿。」

吉爾貝在暖流的帶領下,沉入了黑暗深淵。

「晚安了。我的『家畜〈吉爾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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