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冰帝(2/2)
因此,她才會逐漸失去「天惠(拉格爾)」。
儘管如此,「冰帝」仍然願意留在斯卡塔赫的身邊,正是因為相當中意她。直到復仇完成為止——「冰帝」確實聽到斯卡塔赫的心聲了。
「真可悲……那麼就和『風帝』沒什麼差別嘛。」
「別拿我和你相提並論!我和『冰帝』之間存在著羈絆!」
休特貝爾眼神充滿輕蔑地望向斯卡塔赫。
「哼,以平凡人的肉體來承受精靈的詛咒,一定遠比想像中更痛吧?就憑你那個狀態,也想打贏我嗎?」
「我會贏!就算這副軀體灰飛煙滅,我也一定要殺了你!」
斯卡塔赫奔馳於大地。休特貝爾則是噙滿了笑意,仿佛說著要對付她綽綽有餘。
「就憑這點程度,你真的認為自己贏得了我嗎?」
休特貝爾百般無趣似地,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斯卡塔赫的攻勢確實很凌厲。然而,卻缺乏了破壞力。
如今又少了「冰帝」的加持,她所擁有的力量,就只是平凡人當中,窮究武藝極致的高手程度罷了。雖然這樣也稱得上非常強了,但對休特貝爾來說,根本是場乏味到讓人打哈欠的對戰。
「你比兩年前更弱了,何必再裝腔作勢?」
「閉嘴!」
斯卡塔赫氣勢萬千地放步疾奔。她有如畫圓般揮動手中長槍,同時加入了旋轉,藉此彌補力道的不足。揮出的每一擊,都是招招必殺的槍擊,同時也是攻防一體的槍術。斯卡塔赫擋開休特貝爾的攻勢,同時順勢以槍尖從他身上割下一塊肉。然而,休特貝爾的傷口瞬間便止血、癒合,反而是斯卡塔赫身上的傷痕不斷增加。
在反覆數回合的攻防戰中,仍然無法對休特貝爾造成致命傷,反觀斯卡塔赫,不僅傷痕一直增加,而且體力也正明顯流失。
她的身上恐怕已經沒有「冰帝」的加持了。因此,就連一點小傷口也會留下。
縱使如此,她仍然持續前進。為了替死去的父母與兄弟姊妹報仇雪恨。
「真讓人看不下
去。你的槍尖根本連我的汗毛都碰不到。」
雷擊、風刃毫不留情地襲向斯卡塔赫。即使全身傷痕累累、浴滿鮮血,早已滿目瘡痍的她,仍不容許自己倒下。
「呼……呼……還沒結束。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失去國家、失去家人,如今就連陪伴自己一同成長的「冰帝」也即將離去。
一無所有了。
正因為如此——更不能獨留未了卻的仇恨,就這麼死去。
「我並不害怕死亡。至少還比殺不了你,天天抱著悔恨長久苟活好多了!」
斯卡塔赫竭盡全力地發揮出「冰帝」的力量,猛然往前突刺貫穿。
「父王、母后,兄弟姊妹們……請借給我力量吧!」
*****
「那邊似乎戰得正激烈呢。」
「無名氏」應戰的同時,遠眺了一眼「鴉軍」本陣所在的地方。
「竟敢左右張望,膽子真不小嘛。」
比呂倏然屏除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刀兩斷——將「無名氏」的身體當場一分為二。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無名氏」並沒有噴出鮮血,內臟也沒有灑落,而且就在倒地之前,憑空消失無蹤。
隨後一個轉瞬之間,毫髮無傷的「無名氏」又再出現於眼前。
「看來又落空了呢。」
比呂掃視了四周一圈,確認的結果,「無名氏」共有多達十人。
並不是比呂眼睛有問題。他很清楚眼前這幕奇妙現象的原因。就是「無名氏」手中那把錫杖所形成的。
近乎現實的幻影——僅為了將對手玩弄於掌心而存在的力量。
「……真方便的能力呢。」
「對吧?我最喜歡先慢慢地折磨對手,最後再給予致命一擊。」
「那個說法聽起來,就好像隨時都能殺掉我似地。」
比呂說著的同時,又再解決一道幻影,但依舊落空了。
此時,「無名氏」出現在比呂身邊,並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聲音愉悅地輕顫著。
「怎麼會,我可沒有自大到那種地步。」
忽然,「無名氏」拿出一把家庭主婦做菜用的菜刀刺向比呂。
不過——當然無法貫穿「黑椿姬」了。
「看吧,就算要殺您,也有那個會礙事。」
「無名氏」眺望著刀刃折斷的菜刀,而後將視線移向「黑椿姬」。
「『王權』………是『古王』的遺物嗎?」
「你知道嗎?」
「只是曾有耳聞罷了。」
就在「無名氏」不斷找話題閒聊的期間,比呂已經收拾掉近十道的幻影。只是,「無名氏」的數量卻是不減反增。
比呂先暫緩攻擊,他打了個哈欠後,緩緩閉上眼。
「……是嗎?那麼,就當作是送給你的獎勵,我也稍微拿出真本事吧。」
比呂的右眼開始流泄近乎異常的嚴肅氣氛。
接著左眼——蘊涵著龐大殺氣的深淵之瞳正鮮明閃爍著,眼瞳深處錯綜交織的狂亂金黃光芒,直直地鎖定「無名氏」。
比呂朝著天空高高舉起手,面具底下扯開一道詭譎的笑容。
「汝——可知絕望?」
僅僅一句話,天空風雲變色、氣流盤旋,大地也劇烈搖晃,發出宛如哀嚎般的地鳴。
龐大的力量奔流——不分敵我地威嚇著在場眾人。
「抱持著悲觀哭泣,心懷著失意流淚,而後儘管享受絕望吧。」
黑暗爬滿了地面。
當疾風呼嘯而過後,空間隨即產生無數龜裂。
絕望在世界擴散開來,一道深淵怵然形成。
「吞噬銷魂吧——『冥帝』!」
聲音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聲音這道概念,寂靜澆淋於大地。
一切萬物皆被恐懼所覆蓋。
「我的名字是——『黑辰王(史爾特爾)』。」
威宏壓力逐漸膨大,謎之壓迫感正一步步籠罩周圍。
任誰都無法逃離這片近乎殘虐的寂靜。
正當人心倉皇恐懼時,比呂就好像早已鎖定目標似地,他水平端舉起「冥帝」。
「萬物生命皆平等,終將投身虛無。」
——死恐(穆斯貝爾)。
時間停止——不,唯有心跳聲迴蕩於世界。
周遭所有的生存者,全都忘了時間的流動。
毫無例外。萬物都將平等地迎向死亡深淵。所有生存者都同樣停止了動作。
「來——好好見識死亡演舞吧!」
宛如向罪人下達判決的死神一般,比呂以手按住面具說道。
——冥鏡屍水(休瓦爾茲沃爾德)。
漆黑的巨顎凌空出現,仿佛吐露詛咒似地墜落世界。
顯現於地面的永夜黑暗,宛如生物一般爬行於大地,一點一滴開始侵蝕。無一倖免——「無名氏」的所有幻影,全被黑暗吞噬殆盡。
無從抵抗,雙腳被緊緊纏繞,拖進深沉黑暗之中。
之後,比呂眼前所見的景象,就只剩下仍與聯邦六國軍持續戰鬥的葛蘭茲第三軍和「鴉軍」。卻不見「無名氏」的身影。
「逃走了嗎……不,從一開始,本尊就不在這裡吧。」
比呂接著將視線投向身後,就見到一名女子重摔在地後反彈而起。
是負責對付露希亞的露卡。
在漫天沙塵包圍之下,露卡仿佛任由狂濤巨浪擺弄一般,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
而後,露卡俐落地一個彈跳站起身,鮮血滴滴答答從她的嘴角不斷垂落。
「嘎……可惡……可惡……」
露卡雖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但由於失去單臂,攻擊欠缺精準度,要對付露希亞,確實有些吃力。
當下的露希亞,則是看不出任何受傷的跡象。
「結束了嗎?」
露希亞展開扇子,揚起一抹勝利的笑容。
「還……還沒結束。快點說出馥金的下落。」
露希亞一臉遺憾地搖搖頭,眼神充滿憐憫地望向露卡。
「妾身也不曉得。畢竟妾身也是人類,而且同為女人,看到那女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實在讓妾身不忍卒睹。她現在不知被賣到哪裡去了,或者被抓去餵家畜了吧。」
「我要殺了你!」
此時,比呂突然出現,擋在怒氣畢露的露卡身前。
「讓開!」
露卡大聲咆哮,比呂卻是一臉無所謂地將食指抵在嘴巴上。
「露卡,安靜。」
「咿!」
比呂散發出的威嚴,讓露卡不由得浮現出怯懦之色。
由於從露希亞的位置,看不到比呂的表情,她只能偏著頭,凝望他的背影。比呂伸手搭在露卡的肩膀上,開導般地說道: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可以嗎?」
等到露卡點頭後,比呂才轉身正對露希亞,並且綻開一道壯烈的笑容。
「適可而止吧,不要再繼續侮辱我的部下。」
「不然會有什麼下場呢,願聞其詳?」
「你——說得太過火了。」
忽然,白色外掛衣擺翻飛於半空。比呂半扭過身,使勁地揮落手中黑刀。
「咕唔!」
露希亞勉強以鐵扇接下攻擊。
「疾!」
接著,銳利刀刃描繪著正確軌跡,瞄準露希亞的要害揮去。
露希亞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身避開,但肌膚還被輕輕劃破一道刀痕,流下些許鮮血。
比呂完全不讓她有反擊的空檔。隨即又再朝著露希亞發動怒濤般的攻擊。
「呵!」
「唔!」
面對比呂忽緩忽急的攻擊,露希亞慢了一步才做出反應。她的臉頰被劃破一道淺淺傷口,但還是勉強擋下了攻擊,然而,只是一次的反應不及,就讓兩人之間出現了明顯的差距。想必露希亞一定也注意到出現了微妙時差吧,然而她卻無許可施,因為只要一個分心,立刻就會身首異處。不過,帶著無數傷痕的露希亞展開手中鐵扇。
「『曼荼羅(曼達拉)』,保護妾身!」
毫無變化。比呂將「冥帝」直接劈向露希亞。
只見她笑臉盈盈地張開雙臂,迎接比呂的攻擊。
然而,黑刀卻未能傷及露希亞分毫。
「喔……」
比呂故作佩服地瞪大雙眼,露希亞則是沾沾自喜地笑道:
「呵呵,如何,嚇到了嗎?」
「唔!」
露希亞冷不防地用力一腳踢向比呂的臉頰。
然而——比呂反過來伸手揪住她的衣襟,使盡全力將她摔向地面,化解掉她的攻擊。以千鈞一髮之際所採取的行動來說,動作相當俐落。
只不過,露希亞並未因此受到太大的傷害,只見她立刻站起身,並與比呂拉開距離。
「身手真是矯健呢,只可惜,對妾身並不管用。」
比呂一臉驚訝地發出讚嘆,接著不耐煩地撩起被汗水濡濕後,緊貼於額頭上的瀏海。
「那把鐵扇是法淨劍五滅嗎?」
比呂偏著頭,凝視自己的手掌。
那時候,「冥帝」的刀刃明明確實砍中露希亞了才對。然而,她不僅毫髮無傷,甚至還能使出踢擊。
「呵呵,沒錯,是『妖精王』賜與的法淨劍五滅其中一把『曼荼羅』。」
「是嗎?雖然不知道『曼荼羅』的『天惠(格拉爾)』是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確實非常棘手。」
比呂忽然消失蹤影。露希亞嚴陣以待,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就容我多方試探一下吧!」
高速攻擊——完全有別於至今為止不急不徐的動作。
縱橫無盡的斬擊,猛烈襲向露希亞。
「哼,徒勞無功。」
露希亞甚至連閃避都沒有,原地不動地接下所有攻擊。比呂以斬斷露希亞首級的氣勢,大刀揮落「冥帝」。劍風瞄準動脈,刀尖貫穿心臟,並亂刀連斬那副嬌小身軀。露希亞完全無以為抗。
只是單方面地施虐——不過,這是指所有攻擊皆生效的情況。
比呂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砍中的手感,他停下腳步,不經意地回想起與「無名氏」的戰鬥。
「無名氏」使用的是幻術系,露希亞的招式類型,似乎又與她稍有不同。
「喂,現在可不是思考的時候吧?」
露希亞以闔上的扇子尖端,輕推比呂的胸口。
瞬間,一道衝擊——超乎想像的劇痛在比呂的體內迸開。
「嘎!」
許久沒有感受過的痛楚,讓比呂不禁覺得新鮮,同時也因為承受不住而跪落地面,他抬頭望著露希亞。露希亞則是一臉心醉神迷般地俯視比呂。
「如何?清醒了嗎?」
「是啊……拜你所賜,就各種意義而言。」
比呂話一說完——隨即揮動「冥帝」。
「唔!」
第一擊只有劃破露希亞的臉頰,但就在比呂收刀時,刀光又再一閃。
露希亞伏下頭閃避,卻有幾縷髮絲飄散於空中。
「原來如此,這下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比呂舉起腳,踢向露希亞正準備展開鐵扇的手。她雖然沒有放掉鐵扇,但動作明顯變慢了。比呂接著一個跨步向前,大掌一揮。
腹部遭受一記重擊的露希亞,因劇痛而皺起臉,但比呂毫不留情地緊接著發動下一波攻勢。
「看來那把鐵扇若是沒展開,就毫無用武之地吧。」
「啐!」
露希亞以鐵扇擋下黑刀,咬牙切齒地瞪視著比呂。
她將「曼荼羅」用力抵在比呂臉頰上,卻沒有傳來像剛才一樣的驚人劇痛。
「與其說是攻與守,倒不如說是反與守,還比較貼切對吧?」
露希亞的舉動有好幾處啟人疑竇的疑點。例如,無論處於任何情況下,她卻隨時忙著一下子展開鐵扇、一下子又闔起。因為緊張而失去沉著的人們身上,常能見到這樣的舉動。不過,她怎麼看都不像是這麼膽小的人。既然如此,就不難推測出,這個舉動應該是發揮法淨劍五滅的條件吧。
「這麼短的時間內……真虧你能發現呢。」
「畢竟我至今經歷過的生死關頭,和你可不同。」
比呂以緩急分明的動作,並以有著強烈落差的忽快忽慢速度,將露希亞玩弄於股掌間。
「或許吧,但妾身可不會輸。」
露希望用力展開鐵扇。
「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比呂揪住露希亞的衣襟,將她用力壓向地面。
露希亞雖然想立刻起身,然而「冥帝」忽然划過她的臉頰,插立在地面。被壓制在地的露希亞不斷掙扎,無奈比呂的力量非比尋常,完全紋風不動。
「雖然很想問你,為何要以如此顯而易見的行動,來表明能力的理由——不過首先,既然你不打算拿出全力的話,那麼可以請你說明一下這件事吧?」
比呂從懷裡取出一張便條紙。這是之前被牽制在城鎮時所接獲的。
「哼——妾身可以當作你有意合作嗎?」
「端看內容而定了,在那之前——」
比呂注意到頭上正落下一道影子,於是他抬起頭。
露卡正一臉凶神惡煞地握著『金剛杵(梵桀喇)』俯視著兩人。
「你還在做什麼。快點動手殺了那個女人!」
「等一下,你難道還沒告訴露卡嗎?」
露希亞驚訝地說道,比呂則是理所當然似地點頭。
「就某個意義來說,露卡的情緒反應很直率——如果被『看』見,那可就傷腦筋了吧?」
「唔,不過,這下事情不就變得更麻煩了——」
「你們在囉哩叭嗦些什麼……如果你不打算動手殺她,就換我替你敲碎那個女人的頭顱吧!」
露卡高高舉起「金剛杵」,比呂立刻伸手制止她。
「看來她的忍耐已經瀕臨極限了。快點說吧!」
比呂從露希亞的身上退開,環顧四周站起身。
戰事仍在持續。
葛蘭茲第三軍被逼退,目前周圍只有聯邦六國的士兵。
然而——周圍士兵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比呂他們。
如此不可思議的狀況,應該也是露希亞所持有的那把「曼荼羅」的力量吧。
「如果只是玩笑話,我可不想聽。若是認真的話,就快點進入主題吧。」
比呂說完後,露希亞也跟著起身,同時拍拍衣服上沾染的塵埃。
「這件事對你而言,應該也不吃虧才對,不過首先,為了證明妾身的信用,就先把她還給你吧。」
露希亞彈了一下手指,空間頓時裂開,出現一名被繩子綁住的女子。
「馥金!」
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露卡。她急忙跑向倒在地上的馥金身邊。
露卡立刻抱起馥金,確認她的生死。
「還、還活著,她還活著!」
露卡喜出望外地向比呂報告。
比呂將視線從正抱緊暈厥馥金的露卡身上收回後,再次望向露希亞。她正以鐵扇朝自己扇風,接著聳聳肩道:
「雖然手段是有點粗暴,不過妾身絕對沒有傷到她。」
「……你原先就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如此嗎?」
「妾身當然不是笨蛋了。早就事先想好數種可能性。這也是為了保險起見。」
如果露希亞所言可信的話,那麼她必定是經過相當縝密的計算,才鋪陳出當下這個狀況吧。雖然比呂早就料到,即使馥金的身分曝光,對露希亞而言,一定也還有利用價值,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露希亞居然會把馥金拿來作為這種緊要關頭時的交涉籌碼,實在太大膽了。不過,這個判斷確實替她帶來了交涉的空間,並不能完全說是無謀之舉。看來她遠比比呂所想像的更加棘手。
「是嗎……那麼我就姑且聽聽你想說什麼吧。」
比呂收回手,而後將視線從露希亞身上收回,移向「鴉軍」的本陣。
*****
「你還要打嗎?」
休特貝爾的語氣,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似地。
而站在他視線前方的,則是儘管全身滿目瘡痍,卻依舊昂然屹立的斯卡塔赫。
她的左臂似乎是折斷了吧,垂直地指著地面。原本扎在身後的頭髮也已經鬆開,凌亂地披散於身上,美麗的藍綠髮色,如今沾滿了泥濘與鮮血。
儘管如此,斯卡塔赫的雙瞳仍漾著生氣,復仇烈焰正熊熊燃燒。
「……在殺死你之前,我不會死。」
斯卡塔赫拖著已經不能動的右腳,慢慢地屏除與休特貝爾的距離。
休特貝爾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有些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
「真是毫無成長的女人。要怎麼做才能讓你認清,自己只是白費力氣呢?」
休特貝爾像是說著玩膩了似地,打了個無聲的哈欠。
「究竟是不是白費力氣——」
斯卡塔赫忽然騰空躍起。
「要試過才知道!」
休特爾以視線追上高高躍上半空的斯卡塔赫。
「這是我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接招吧!」
斯卡塔赫將「冰帝」舉在身後。
猛烈賁張的霸氣,讓空氣開始發出碎裂般的聲響。
「冰帝」的「天惠」——「必擊(桑格蘭)」。
就在斯卡塔赫手上的「冰帝」消失無蹤的同時,四周的水氣逐漸凍結,化作大量的冰槍。
看見這幕光景的休特貝爾臉上,染滿喜悅之色。
「喔——你還打算繼續娛樂我嗎?」
明明已經失去「冰帝」的加持,卻還勉強使用「天惠」。
一般人的話,早就因為劇痛而昏死過去了,斯卡塔赫則是單憑著強烈的復仇意志保持清醒。
出現於半空的大量冰槍射落大地。正面迎擊的是雷擊與風刃。
兩者之力相互衝突,其威勢使地面爆裂,捲起大量砂塵。
一道宛如爆炸般的轟然破壞聲,透過空氣響徹四周。
落地後的斯卡塔赫,眼神緊追不放地凝視著沙塵。
「可惡……」
沙塵被強風吹散開來。
斯卡塔赫懊惱不甘地咬緊牙根,忿忿然地眺望眼前的光景。
「雖然你已經很努力了,但終究也只不過爾爾罷了,真是無趣。」
休特貝爾半蹲馬步,而後,瞬間消失了蹤影。
就在意識朦朧之間,斯卡塔赫不發一語地默默注視著出現在身前的休特貝爾。
「居然浪費我的寶貴時間。別以為我會讓你輕易死去。」
巨大的拳頭捶向斯卡塔赫的腹部。毫無防備地硬生生接下攻擊的斯卡塔赫,整個人當場飛了出去。身心俱疲的斯卡塔赫根本無力採取防護動作,接連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休特貝爾早一步繞到在地面一路連滾反彈的斯卡塔赫前方,使出全力抬腳往上一踢。
斯卡塔赫全身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色,口吐鮮血,高高飛上半空。
毫無抵抗——有如玩具一般任憑處置。就連是生是死都噯昧不明。
休特貝爾持續單方面地殘虐施暴。臉頰挨了一記重拳的斯卡塔赫,下顎發出了宛如石頭碎裂般的聲音。數顆沾滿血的牙齒,從她的嘴巴噴出,掉在地面後,連續反彈了數下。而後,她蜷縮起嬌小的身體,側腹部隨即響起骨頭的碎裂聲——由於全身受到暴力毆打,有如悲鳴一般的骨折聲迴響於四周、繚繞不去。
斯卡塔赫並沒有哭泣,也沒有尖叫,甚至不做反抗,因此休特貝爾很快地便感到無趣。
「……死了嗎?」
斯卡塔赫當下的悽慘身影,讓人忍不住想要捂住眼睛。之後整個人又再被休特貝爾用力扔出,最後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鮮血慢慢積成一灘血窪。
休特貝爾以腳尖踢了一下斯卡塔赫,她連一句呻吟也沒有,只是翻個身仰躺在地。
休特貝爾揪住斯卡塔赫被鮮血染紅的頭髮,將她直接拎了起來。
她的四肢感覺不到一絲力氣,腫脹的臉龐毫無生氣,整個人就好像傀儡般被舉在半空。然而,她卻奇蹟似地保住一命。因為她的嘴唇正微微張動著。休特貝爾好奇地靠近一聽,卻無法清楚辨聞。
「終……住……了……」
「你說什麼?」
休特貝爾將耳朵進一步靠近時,斯卡塔赫冷不防以右手捉住他的手臂。
「明明都快斷氣了,沒想到居然還有力氣。」
他注意到斯卡塔赫的左手上,握有一把劍。
「憑那種破銅爛鐵,是無法貫穿我的身體喔。」
休特貝爾嘲諷般地發出冷笑,卻發現斯卡塔赫的嘴角正揚起一抹笑意。
就在他疑惑地蹙起眉的瞬間——斯卡塔赫揮動手上的劍。
但目標並不是休特貝爾。
而是她自己——頓時只見大量的髮絲,紛飛於她頭頂上的半空。
休特貝爾無法理解她割斷頭髮的用意,思考有一瞬間陷入停頓。
「我是說……終於捉住你了。」
斯卡塔赫倚靠在休特貝爾身上,將手抵在他的胸口,嘴角則高高揚起一道勝利燦笑。她已經耗盡所有力量,體力也早已蕩然無存,全身上下的骨頭正發出悲鳴。即使如此,至少她還有唯一僅剩的——生命。
「吾之『摯友(冰帝)』啊,將一切……貫穿吧。」
她將靈魂獻給最後的這一擊。將一切託付給長年相伴左右的夥伴。
斯卡塔赫的手掌迅速凍結,不惜犧牲自我的乾坤一擲。
「永別了……『冰帝』。」
——神穿(馬赫)。
集中於一點——斯卡塔赫全身霸氣轟然爆發。
以極近距離使出的、宛如一道閃電般的冰槍,完全沒入休特貝爾的胸口。
「什——」
休特貝爾的臉上頓時染滿驚愕之色,然而,在他感到震驚的時候,胸口早已經遭到貫穿。
「正所謂……大意失荊州……」
很顯然,休特貝爾一時輕敵了。
因為他對付斯卡塔赫時,就好比只是在凌虐小動物一般。不過,錯就錯在不應該因為她放棄一切,就以為她無意抵抗。事實上,斯卡塔赫無時無刻不在窺探休特貝爾的破綻。
她一直虎視耽耽地耐心等待可以致勝的瞬間。
「這下我就——……」
斯卡塔赫眺望著痛苦掙扎的休特貝爾,臉上綻開心滿意足的笑容。而後,她身體一癱、倒臥於地,指尖一動也不動,下方的血窪逐漸漫開,在肆虐襲卷的戰場劍風輕撫之下,沉入無比深層、深邃而深幽的睡眠之中。
「……噢噢噢噢噢!」
休特貝爾的力量從胸口不斷流逝,他拼命地搓揉逐漸凍結的胸膛。
「像你這種弱者,竟敢這麼對我——!」
休特貝爾表情憤慨難抑地走近斯卡塔赫。他用仿佛連一顆塵埃也不留的氣勢,將「雷帝」高舉過頭,再猛然揮落。
就在此時——
「休特貝爾,太難看了。」
一名紅髮女子乍然現身。女子以紅刃奮力擋住落下的巨斧。
「麗茲……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理會驚訝不已的休特貝爾,麗茲身後的數千騎兵,正大肆蹂躪巫璐佩司的士兵。休特貝爾之前可沒見過……那些後來才加入戰局的兵馬,很明顯並不是葛蘭茲軍。
「那些士兵從哪來的……」
一身有如山賊般輕裝打扮的人們,發出威武的雄吼,靈活地駕馭馬匹,從馬背上發射箭矢。在地面上應戰的巫璐佩司士兵一個接著一個陸續遭到屠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笑容滿面地不斷斬殺敵兵的女戰士。從她的舉動看得出來,她是由衷享受著戰場的氛圍。她迸發出幾乎稱得上異常的歡欣喜悅,高高揚起嘴角,
「皇女殿下!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她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霸氣,以壓倒性的武力殺戮巫璐佩司的士兵。
或是大腳一踢,或是以鉤爪劃破臉頰,而後隨即撲向下一個獵物,那副模樣,儼然有如一頭猛虎。
「所有甜頭全由我接收了!」
沒人阻止得了她。她的面前不斷累積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所有人與她正面相對時,立刻就會嚇得癱軟。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像她這樣可以一邊豪邁大笑,一邊殺人如割紙的人,任何常人皆無法與之抗衡。
「………休太峴嗎?」
「沒錯,我請他們出兵協助。」
「原來如此……」
休特貝爾拖著凍結的身體蹣跚而行——不過,他的肉體正準備再生。只是,任誰都看得出來,再生速度明顯減緩了。
「是你輸了。輸給斯卡塔赫。只能怪你錯估了她的力量。」
麗茲微笑地舉起「炎帝」。
「汝——可知天命?」
此話一出,地面上顯現出耀眼太陽,四周吹拂起和煦的溫柔輕風。
龐大的力量洪流竄過天際,馳騁於大地。
「抱持樂觀哭泣,心懷善意流淚,而後就讓幸福升華吧。」
地面上,花草遍地綻開。甜美的花香瀰漫四周空間。
春天降臨這處世界。
沒有任何的紛爭,只有平靜和煦的大自然,為大地注入新氣象。
光芒覆蓋了一切,重新建構起嶄新的世界。
「我來讓你解脫吧。」
麗茲從喉嚨發出一道莊嚴的聲音。
聲音的波動壓迫著空氣,凜然回音中,曼舞著威武氣勢。
美聲散發高風亮節的氣度,同時挾帶著魔性風情,迸散出絕大的神威。
「盛開吧——『炎帝』!」
麗茲手上的「炎帝」乍然消失——接著一片赤紅與蒼藍籠罩。
周圍的景色逐漸被火焰燃燒殆盡。
直到不久前的平靜景象蕩然無存。近乎暴虐的熱浪擴散至整個世界。
——百花繚亂(拉格那羅克)。
世界迥然一變——不,唯有一名有資格君臨世界的女性傲然立於其間。
周圍的生命體全被太陽奪走了視線。
無關乎敵我,馬匹、蟲子、甚至是花草,所有的生命體皆不約而同地投予欣羨。
「好了——休特貝爾,我現在就讓你解脫吧。」
頓時,火焰纏繞住麗茲全身,保護著她。
茫然眺望著那幕景象的休特貝爾,突然朝麗茲疾奔而去。
「可惡——!」
在重新建構的另一個世界裡,休特貝爾放聲大喊。對抗不了火焰的他,甚至來不及發揮再生之力。
他的肉體逐漸毀滅,吸納眾神力量的不死之身,慢慢朽壞殆盡。
「麗茲!你竟敢……你竟敢——!」
「閉嘴!」
麗茲握起拳捶向地面。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休特貝爾便瞬間遭到烈焰包圍。
火焰有如大蛇般蠕動扭曲,慢慢地變形,最後出現的是一頭散發莊嚴氛圍的獅子。
張開大顎飛撲而來的獅子,一口咬住休特貝爾,接著猛烈甩頭,撕扯他的身體。
休特貝爾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舉拳揮打嵌入身體的獠牙。然而,徒勞無功的抵抗一下子就結束了,休特貝爾流著血淚瞪視麗茲。
「吾等一定會報仇!」
事出唐突——一塊黑色物體從天而落,與獅子一同包圍住休特貝爾。
「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就在休特貝爾大聲嘶吼的同時,火焰巨獅轟然炸開。
連碎屑、微塵與痕跡都不留地消逝而去,殘燼則是吹散於風中。
只剩下兩把精靈武器,以及倒在附近的斯卡塔赫。
正當麗茲準備走向斯卡塔赫時,她的眼前卻出現了異狀。
休特貝爾留下的「雷帝」與「風帝」憑空消失,甚至就連「冰帝」也不見了。
不過,麗茲並未感到驚訝,她將視線望向遙遠的另一處地方。
「…………再見了。」
麗茲綻開一抹宛如釋懷般的表情後,走向斯卡塔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