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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一章 五大將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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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味,赤紅的火光照亮周圍。

城牆冒著黑煙,成為火球的生物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從出入口滾了出去。可惜那些嚎叫聲,全被周圍的怒吼淹沒了。

在黑暗中燃燒的要塞──進出其中的生物並非野獸。

那些是以奪取他人生命為職業,名為士兵的人類。

每當眼前的敵人成為不會說話的肉塊,士兵就會更渴求奪取性命,發出更強的殺氣,以充滿血絲的雙眼搜索四周,在奔馳的同時狂亂地揮劍。

不奪走他人生命,自己的生命就會被他人奪走。

他們腦中只剩這句話──對活下去的執著。

腦中只有「活下去」的念頭。所以沒有任何良心譴責的問題。一見到敵人,立刻像野獸般撲上去廝殺。

失去理性的人類,出手時完全不會留情。能毫不猶豫地取人性命。

一擊一殺──確實地使對方停止呼吸,並因此發出愉快的咆哮。

「多麼令人感動啊。」

黑暗中,與這情況極不相襯的話語,悄然落在狂嗥的漩渦中。

「只不過是一句話、一道命令,就能使數千、數萬條生命消失。」

一名女性側耳傾聽著,周遭由怒吼與哀號交織而成的獨特音律,顫抖不已地說道。

「太美妙了。唯有強者才能活下去的世界,弱者只能被踐踏的世界。你不覺得這樣的瞬間,是最平等的世界嗎?」

那名女性對著前方的人物問道。

站在她對面的人物──一言以蔽之,就是閉月羞花。光是站著,光是存在著,就足以讓人腦中閃過「美」這個文字。那人身上帶著「長耳族(阿爾芙)」般神秘的氛圍,五官卻又如「獸族(安斯洛)」般嬌美可人。這名頭上生著白毛獸耳的女性,名為艾思,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五大將軍之一。

艾思完全不放鬆警戒心。她以身體護住背後的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羅莎,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女性。

「你叫貝洛娜是吧……」

女性坦率地點頭。

「沒錯,這是我的名字……能被你記住,是小人的榮幸。」

「反正我馬上就會忘了。你這麼悠哉沒問題嗎?你是來取我和羅莎大人的性命吧?」

艾思看向要塞大門,露宿在外的葛蘭茲士兵們察覺要塞中的異變,正接連湧入。我軍占據中庭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相反的,由貝洛娜率領的自由民族騎兵團,因為出入口被擋住,喪失了機動性的優勢,不得不下馬進行近身戰。如此一來,能決定勝敗的,就是人數了──哪邊占優勢,可說是一目暸然。由於退路被封,自由民族無法逃出生天,因此肯定會以命相搏。但是,不論他們的攻勢如何猛烈,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還是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他們究竟明不明白自身所處的情境有多不利呢?儘管走投無路,但貝洛娜只是傾聽著喧囂聲,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甚至帶著遊刃有餘的笑容。

「能夠殺死我的,只有強者。這兒的士兵不具有那種實力。還是說,你有能滿足我的『力量』呢?」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滿足你,但是……我應該有殺了你的『力量』。」

艾思抽出腰間的劍。那把劍的形狀十分特殊,由一截一截等長的鋒刃組成,而且還會發出奇妙的金屬碰撞聲。聽見那輕微的異音,貝洛娜饒富興味地歪著頭。

「你的劍宛如生物──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能這麼強勢啊。」

「………………什麼?」

「我記得這種氣息。」

也許是無法抑制興奮吧,貝洛娜開心地說著,不住地向前踏步,想朝艾思逼近。但是她又立刻恢復理性似地停步,以激動的口氣說道:

「混雜於空氣中的深沉黑暗。這樣的時刻,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的力量最活躍的時段──在千年之前的世界,這是普遍的常識。但是那位王,已經在久遠之前被一名少年討伐了。如此一來,你手中的殘渣,應該是『王』的遺物,龍凰劍五刻中的『啼蛇(佛拉格拉克)』吧?」

「你似乎很清楚『黑辰王』的事……不過有一點很奇妙。」

艾思眼中的警戒之色依然不減。

她手中的,確實是龍凰劍五刻之一的「啼蛇」。

但是,「世界五大寶劍」是極為罕見的寶物。特別是龍凰劍五刻的「啼蛇」,在現代,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見過實物。雖然說在千年前的大戰末期,有不少人見過它,不過時間過了千年,如今,那些人應該已經死光了才對。

「你說你是藉著氣息知道的,所以你是在哪裡知道龍凰劍五刻的『啼蛇』?」

「之前我也和龍凰劍五刻的持有者戰鬥過,是『狂爪』的持有者絲卡蒂。」

「不對。我要問的是──」

艾思搖頭,擺出警戒的動作。躲在她身後的羅莎不明就裡,只能一頭霧水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知道這是『啼蛇』?」

從古至今,龍凰劍五刻「啼蛇」的所有者,一直只有艾思一人。因此在現代,知道「啼蛇」氣息的人極為有限,必須回溯到千年前,艾思還叫作梅特歐爾的時代才行。既然如此,眼前的人物究竟是什麼來頭,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就算你是長壽的『長耳族』,也很難解釋……雖然難以置信,難道你是千年前大戰的倖存者嗎?」

「對一半,也錯一半。」

貝洛娜說著,把手放在劍柄上。艾思的目光也隨之轉移到她腰間的武器上。空氣沉重了起來,彷佛那武器在威嚇艾思似地。

「…………這就是你追求強者的原因嗎?既然擁有法淨劍五滅,就算被這種規模的大軍包圍,想離開也不是難事。」

「這些話也對一半,錯一半。」

呵!貝洛娜覺得好玩似地,笑著輕拍劍柄。

「讓我訂正一下錯誤吧。雖然常被誤會,但它可不是法淨劍五滅。」

貝洛娜一蹬地面,身體輕飄飄地飛躍起來。只見她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放在劍柄上,俐落地在空中調整姿勢,朝艾思逼近。

「還有,雖然這副外貌很容易受人誤會,但我並不是『長耳族』。」

儘管貝洛娜離自己還有一段距離,但是艾思的手已經動起來了。不過,她只是以劍尖指著貝洛娜而已──在這樣的距離下,不要說能碰到對方了,就連威嚇對方也做不到。沒錯,原本是不可能碰到對方的,然而艾思的劍卻在黑暗中發出燦然晶光,下一瞬間,伴隨著低沉的聲音,貝洛娜的身體向外飛了出去。

儘管如此,貝洛娜仍然以輕盈的動作──彷佛空中有什麼立足之處似地──一個翻身,輕巧地站在地面上。沙塵因她的動作而微微揚起,雙方陷入沉默之中。先開口的人,是貝洛娜。

「…………看來你的身手沒有退步,這樣我就放心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

艾思說著,使眼色要羅莎退下。

雖然羅莎手上拿著精靈武器,有不惜一戰的決心,但是看過兩人的身手後,她明白自己只會礙手礙腳,因此她老實地向後退開幾步。確定羅莎退開後,艾思開始隨意地甩動「啼蛇」,帶動空氣,使氣流發出嘶吼。

「不論距離多遠,我的劍──一定會貫穿你的心臟。」

艾思一個扭身,水平地大動作揮劍。劍身發出吱嘎之聲,鋒刃分離成一段一段,以肉眼難以辨識的速度朝著貝洛娜疾沖而去。儘管貝洛娜在鋒刃即將刺中自己之前翻動手腕,但是「啼蛇」已經如蛇般地改變軌道,滑溜地閃到一旁。

對有所準備的人而言,對方出乎意料的行動,會使人感到挫折,也會對此感到焦急,因而出現破綻,使敵人有隙可乘。

從死角竄出的鋒刃,彷佛在嘲笑對手似地,使人防不勝防──如果是一般人的話。可惜貝洛娜並非一般人。

「就算看不見……也能藉著氣息讀出攻擊。」

貝洛娜露出無懼的笑容,同時,火花四濺。

艾思皺起眉頭──因為自己的攻擊被對方化解了。雖然明白這點,但剛才迸出火花時,貝洛娜的身影完全沒有晃動。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只是把手輕放在劍柄上而已。

「你似乎會使用奇妙的技倆呢。」

艾思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靈巧地揮劍,試探似地從各種角度攻向貝洛娜,但是全被她擋了下來。憑普通武器無法如此全面性地抵禦「啼蛇」的攻擊。既然如此,對方的武器自然也是五大寶劍。可是貝洛娜卻說自己手中的並非「長耳族」的寶劍「法淨劍五滅」。

除此之外,應該就是「獸族」的寶劍「龍凰劍五刻」了吧。不過艾思很清楚「龍凰劍五刻」的特色和外型

,她可以斷言,貝洛娜的武器絕對不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人族」的寶劍「精靈劍五帝」,或「魔族」的寶劍「魔皇劍五殺」,還有「小人族」的寶劍「黎明劍五極」了──就在這時,艾思忽然想起貝洛娜剛才說過的話。

「你剛才說過,自己不是『長耳族』對吧?」

「沒錯。我不是『長耳族』。就像剛才說的,我經常被人如此誤會呢。」

「說到誤會,你應該也不是『半人』吧?」

「自由民族裡確實有許多『半人』──如果想賣弄如此淺薄的知識,我也只能說,這答案是錯的呢。」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了。」

「其實你不必這麼客氣。直接問的話,我也會老實回答哦。」

貝洛娜聳了聳肩,輕輕嘆道。

與她輕描淡寫的態度相反,艾思的口氣粗暴起來。

「你是『妖精化(阿爾芙)』的『魔族』?」

「了不起。居然能猜到正確答案,我應該為你鼓掌吧?」

貝洛娜裝傻似地說著,以腳尖踢著地面,揚起塵土。看得出來是因為焦躁,才會有這樣的動作。

奇妙的情緒。是因為沒有時間了呢?還是戰鬥中斷的緣故呢?

不論如何──

「既然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分…………我就非全力以赴不可了。」

艾思說完,讓蛇行中的鋒刃回到原本的形態,反手握劍說:

「……如果你不是『黑死鄉(歐克斯)』的人,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竟然連這種事都猜到了──為了表示讚美,就告訴你另一件事吧,其實我是十二魔主哦。開不開心呀?」

貝洛娜的發言使艾思一陣戰慄。

不是面對強者時的興奮顫抖,也不是因害怕而發抖。

是純粹的冷冽。絕對零度的殺氣。足以劃破空氣的怒意。

「既然你說出了那個詞……」

艾思把「啼蛇」狠狠插在地上。

「不管是真是假,你都別想活下去。」

艾思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貝洛娜。

「就給我好好扺贖──扼殺了他的心的重罪吧。」

*****

整個世界被黑暗支配的時刻。

是野狗嚎叫,盜賊出沒,人們心中因不祥的情感而產生閉塞感的時刻。

儘管如此,在中央大陸上,仍然有幾處場所是明亮的──就是所謂的城市。

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點燃的溫暖火光,從住家的門窗透出的光線凝聚成團塊,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被高聳城牆保護而產生的安全感,使少部分人無視明日的工作,在酒店裡泡到深夜,醉臥路邊,直到天亮。雖然有人會因此被心懷歹念的人攻擊,下場悲慘;但是和城牆外的世界相比,治安的優劣仍然可說天差地別。其中,治安特別優良的,當然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大帝都了。

不過,就算城內的治安再好,只要踏出城牆之外,就是另一個世界。不但有可能被匪類搶光錢財,還有可能被人稱「怪物(蒙斯特)」的特殊生物襲擊。用不著比較也知道,哪邊是天國,哪邊是地獄。

但是,只有今天,不分善惡,只要是生物,都不會想要外出。

離大帝都有段距離的場所,在黑暗中,有群人正劇烈交戰。

震天的殺聲使周圍野獸戰慄不已。不被城牆保護的鄰近村莊,村民們紛紛懷抱著恐懼逃離家園,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沒有任何人基於好奇心,跑到戰場附近看熱鬧。因為,充斥於戰場的,是使出極限之力死斗的「怪物(蒙斯特)」與人類兩大集團,場面有如地獄。

憤怒、恐懼、惶惑、認命……各式各樣的情緒交雜著,形成一股極度激烈的感情,撼動夜晚的空氣,貫穿夜空。

戰場上,有一塊奇妙的空地。

儘管雙方激戰不休,但是沒有人踏入那空地一步。

就算在戰鬥中失去理性,只剩下本能,但是因而變敏銳的五感,反而大幅提升了他們感應危機的能力。那一帶很危險,不要靠近。本能如此警告著,因此他們自然地遠離該地區,使之形成奇妙的空地。

被黑暗籠罩的戰場上,空蕩蕩的區域裡,兩個男人正互相瞪視著對方。

雙方發出的殺氣化為壓力,醞釀出獨特的氛圍,使他人對這片區域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空白區域中,少年手中的劍發出炫目的白光,持續照亮周圍。

但是,與令人安心的強烈光芒相反,少年──奧黑比呂的臉,卻被比黑暗更加深遂、更加昏暗的表情所支配。彷佛替比呂代言心情似地,他身上的黑衣劇烈晃動不已。不過,那晃動方式並非被風吹拂之故,而是如生物般扭動著。

「偏執……就算生命早已消失,『詛咒』仍然存留至今。」

與少年對峙的青年──金髮金眼的男子。儘管他的外表與葛蘭茲大帝國初代皇帝如出一轍,內在卻截然不同。

他的名字是「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是從世界誕生時就存在的「五大天王」之一,被這個世界的居民們崇拜為「神」。同時,也是為了支配世界,在千年前率領「魔族」,與「人族」展開大戰的罪魁禍首。可惜他的野心被葛蘭茲初代皇帝亞堤鄔司,以及葛蘭茲十二大神之一的「軍神(瑪爾斯)」比呂粉碎了。儘管如此,他仍然不肯放棄野心,為了弱化「葛蘭茲皇家」,暗中蟄伏了千年,等到時機成熟,又再次出現於世上,意圖支配整個世界。

「『黑椿姬』──即使經過千年歲月,你還是恨著我嗎?」

「無貌王」眯著眼,以懷念的眼神看著「黑椿姬」,但比呂只是以沒有感情的雙眼回望。

「只留下『詛咒』……把自己的心愿交給其他人完成,實在太荒謬了。這麼做不但沒有滿足感,也不會有成就感。原本應該連魂魄都消失了,但是卻留下如此強烈的感情,成為『詛咒』。對被『詛咒』的人來說,只會覺得是無妄之災。」

「因為累了──對於戰爭。所以,前代的『黑辰王(史爾特爾)』才會把一切全託付給我。」

比呂拍著自己的胸口,彷佛在安慰粗暴地扭動的「黑椿姬」。也許是明白比呂的意思吧,「黑椿姬」很快地安靜下來,變成與平時無異的黑衣。雖然如此,它仍然不掩殺氣,而且是明明白白地對準了「無貌王」。

「累了啊……實在是令我傻眼到無話可說。這說法,根本沒有理解我們是為何而生嘛。」

「無貌王」大大地張開雙手,仰天說道。動作誇張得有如歌劇表演,表情宛如聖人,悲憫著在戰場上爭鬥的眾生。

「就算地上有王,天上也沒有神。」

「無貌王」懊悔又遺憾地握緊拳頭,以銳利的眼神看著比呂。

「得到『空白王座』的『王』能支配世界。也就是說,能抵達長久不在的『神』的領域。如此一來,就能理解創造出我們,但是又拋棄我們的『創造主』的想法。」

「知道那種事又能怎麼樣?『神』之所以不在,說不定只是祂的興之所至,或者是發現了其他更有魅力的事物而已。」

創造這個世界的,是「神」。話是這麼說,但從來沒人見過祂,更不用說和祂說過話。人們只不過是任意創造出神的形象,把祂當成偉大的存在來崇拜而已。在比呂的想法中,世人對這種早已不存在的人物,評價未免太高──而且,他甚至懷疑「創造主」是否真的存在過。

「說到底,『神』是不是真的存在──就連這種事,我們都無法確定。」

彷佛對激動雄辯的「無貌王」潑冷水似地,比呂興致索然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否定道。

「為了理解就連存在本身都很可疑的『神』,努力想成為虛像,實在太好笑了。就算真的理解了『創造主』的想法,假如結論很令人沮喪,那麼之前的努力又算什麼……到頭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本像小丑一樣。」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想成為『神』,如此執著於『力量』呢?」

「為了證明──為了粉碎你們想成為『神』的夢想──」

一步,兩步,三步。比呂緩緩向前邁步。

「假如連平凡的人類都能成為『神』,那麼你們所謂的『神』就只不過是可笑的幻想。為了讓你們明白這一點──」

跨出第五步時,比呂開始奔跑。

雙手的劍如翅膀般伸展,劃破空氣,筆直地朝敵人奔去。

「『王』一點也不特別──」

黑暗鑽入被劃破的空氣切口,漆黑滲入被割裂的空間之中。

「你們也不過是『人類』而已。」

沉滯,凝重。天空出現變化。

論原本有多明亮,全都被染成漆黑。

最後──

──天空,墜落了。

是快?是慢?在黑暗中,難以分辨速度。

假如是一般人,將會因此猶豫,被恐懼支配。但是──

「哈!就憑這點本事!」

「無貌王」將手伸到半空中,抓住了什麼似地用力握住。

「──你以為我會因此害怕嗎?」

周圍響起某種物體受到破壞的聲音,接著,是雨水灑在地面般的輕微撞擊聲。

看不見。雖然肯定其中有著某物,但是昏暗到無法分辨究竟是什麼。

儘管如此,「無貌王」仍然面不改色,甚至傲慢地狂笑不已。

「別笑死人了,小鬼!」

啪──「無貌王」的手邊出現破裂般的聲音。

是慘叫聲。整個世界迴蕩著野獸被剝皮時般的慘叫聲。

不──那並非野獸。也不是人類。甚至不是生物。

是空氣的哀號。

令人忍不住想掩住耳朵的不快音色。但比呂只是雲淡風輕地抓著黑衣。

「該讓你知道,這一天,我等了多久──」

發自丹田的重低音響徹周圍的瞬間,比呂的黑衣在黑暗中膨脹──從衣服內側傳出爆炸聲。

彷佛帶開了衝擊似地,比呂毫髮無傷地旋轉身體,大動作地撢著黑衣的下襬。

「被你奪走的東西,我要全部拿回來。」

兩人錯身而過。火花飛濺,尖銳的錚鏦之聲不絕於耳。

雖然如此,兩人交手的場面──卻美得有如繪畫。

宛如在把所有生物吞入虛無的黑暗中,點亮一盞極為耀眼的明燈似地。

沒有任何陰翳的光,完全不會消失的黑暗。

那是,想名留青史的人們心目中的理想場景──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使人們忘了呼吸,就算經過數千年也絲毫不會褪色的,奇蹟般的風景。這兩人的戰鬥,正是該被收入繪畫中的歷史性一戰。可惜現場沒有知名的畫家,所以這樣的光景,只能存留在人們的記憶里。

更可惜的是,應該成為目擊者的人們,全都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而拚命戰鬥,無暇分心顧及其他。到頭來,這一戰沒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跡。

所以,此役單純是為了肯定自己的存在意義而產生的衝突,是沒有在後世留下任何波瀾的無名之戰。

「……你真的睡了千年?」

比呂忍不住問道。

直到目前為止,雙方的攻擊全都沒有傷到對方。其中一方是直到不久之前,一直過著普通學生生活的自己;另一方則是蓄積了千年力量的宿敵。然而,兩者目前的實力卻旗鼓相當。面對這麼「弱」的「無貌王」,比呂無法不感到驚訝。

「沒錯。我睡了千年。直到今天遇見你為止,我一直都蟄伏不動。」

彈開比呂的攻擊後,「無貌王」停下動作。比呂也不繼續追擊,而是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無貌王」將目光落在發著紅光的「死仙(伊佩塔姆)」上,接著把劍高高舉起,眯眼看著劍身上如血液流動般詭異的刃紋。

「我們是『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而從『黑辰王』那竄奪了『王位』的你,也和我們處在同樣的位格上。不論過得如何怠惰,或是連續戰鬥千年,只因為我們都是『王』,所以還是能勢均力敵。真是令人厭煩的情況啊。」

「無貌王」環視四周,仰望夜空,輕嘆了一口氣。

「不管是最弱,或是最強,都一樣是『王』。因為是『王』,所以無法拉出差距。一想到要和這些兄弟姊妹相提並論,就令人非常不快呢。」

最後,「無貌王」喜孜孜地指著比呂,雙眼發亮,有如發現寶物的孩童,臉上漾起無比歡喜的笑容。

「但是,我總算找出答案了。」

「…………答案?」

「沒錯。『精靈王』隨便挑選的『枷鎖』,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功能,近乎『塵埃』的『人類』,讓我得到了答案。『凡人』變化為『非凡』的瞬間,我的努力化為烏有的時刻──雖然察覺得太晚,可以說是愚蠢,不過,我總算得到答案了。」

「我………………」

「小鬼,你還是面對現實吧。什麼名留青史的『諸神之一』,什麼受人們歌頌的『英雄王』,全都只是幻想。你根本不是特別的天選之人,只是個普通的,愛哭的,沒用的,礙手礙腳的平凡人。完全是因為『運氣』好,基於『偶然』,成為現在的樣子罷了。」

聽了「無貌王」的話,比呂用力揪著胸口領子,咬著牙,嘴巴不甘心地抿成一條直線。「無貌王」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著動搖比呂的話。

「『半調子』打亂了所有的齒輪,奪去了他們的『榮耀』。」

「無貌王」故意以無奈的表情嘆道,舉起單手。在一旁看著兩人對戰的十二魔主──刻律涅、奇邁拉立刻走到他身邊。

「也不能在這種小舞台決戰對吧?你應該還有很多算計才是。」

「無貌王」披上刻律涅送上的外套,愉快地指著地面說:

「要讓我好好享受哦。我以『王』的身分接受你的挑戰,所以今天的勝利就讓給你吧。下次見面時,我會讓你悽慘落魄地在地上亂爬。」

「無貌王」說完,與黑暗同化般地消失了。刻律涅和奇邁拉也隨即離開,現場只剩被他們拋棄的「怪物」們。但是戰鬥也即將結束。幾乎所有的「怪物」都被「鴉軍」打倒在地上。也許是察覺勝利將至吧,人們開始歡呼。

但是比呂腦中並沒有勝利兩字,他只是凝視著「無貌王」消失的場所。

「『半調子』嗎……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

貝洛娜與艾思大將軍的戰鬥,一般人無法插手。

一旦踏入兩人的戰鬥圈,馬上就會四肢殘缺、身首異處,來不及感受死亡便直接斷氣──戰況就是如此激烈。話是這麼說,但仍然是極為奇妙的戰鬥呢。羅莎不禁感慨起來。

目光追不上──並非如此。應該說,那兩人的身影確實地烙印在她眼中。

艾思仍然維持原本的距離,背對著羅莎;貝洛娜也依然壓低身形,把右手放在劍柄上。從剛才到現在,兩人完全沒有移動半步。

也就是說,羅莎完全無法理解她們現在是如何戰鬥。

周圍噴濺著火花,而且還有響亮到令人背脊發涼的刀劍錚鏦聲,可以明白那兩人正在進行劇烈的攻防。但是,因為無法以肉眼確認戰鬥,所以羅莎也只能呆立原地,傻眼地看著兩人。

不過,這只是普通人羅莎的感想。對於身在「非人」領域中的那兩人,這是以命相搏,無暇喘息的激戰。

儘管羅莎不明白誰占了上風,但是其他地方的戰鬥,她倒是很清楚哪邊處於優勢。葛蘭茲士兵與敵方夜襲部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由於指揮官貝洛娜被艾思牽制著,自由民族軍得不到指示,也無法拋下指揮官逕自離開,只能任憑葛蘭茲士兵宰割。

「該說是相合呢?還是相剋呢?」

艾思喃喃地道。她將雙手放在立於地面的劍柄上,緊盯著離自己有段距離的貝洛娜。

從剛才起,她發動的猛攻全被擋了下來,連在對方身上製造一道割傷都做不到。

雙方的交鋒次數早已破千,如今也依然猛烈地交戰不已。

雖然如此,艾思完全不見疲色,至於貝洛娜,也是一滴汗都沒流。

「你不是想殺我嗎?如果你以為這種程度的攻擊就能殺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從地面鑽出的鋒刃被某東西彈開,在黑暗中一閃即逝的火花照亮了貝洛娜的臉。儘管明白貝洛娜是笑著說這些話的,但是,「誰會中你這種低級的挑釁?」艾思只是如此輕蔑地哼了一聲,以冷靜的態度毫不放鬆地繼續攻擊。

「我並不打算氣到失去理智。不能同時明白對方的長處與弱點,就無法取得勝利。我可不會小看你,認為能以蠻力獲勝。」

「原來如此,你還是一樣冷靜呢。」

「就是這一點。你為什麼知道我是誰?必須讓你告訴我這件事才行。我不認識名叫貝洛娜的人,也不曾見過你這張臉,但是你卻一副和我很熟的樣子。被完全不認識的人以很懂自己的態度指指點點,當然會感覺很不舒服。」

「確實是這樣呢。不過,要是連這種事都直接告訴你答案,也未免太無趣了。」

「那麼,就等你死前再說吧。」

艾思舉起單手,一彈手指,無數鋒刃圍繞著貝洛娜,從地面竄出。鋒刃如蛇般互相結合,在貝洛娜周圍不停旋轉著,彷佛要絞殺獵物似地,將圈子愈縮愈小,最後成為一個半球型,罩住貝洛娜全身。四面八

方的退路全被封住,只能透過縫隙,勉強看到貝洛娜的身影。不過,儘管窮途末路,貝洛娜的臉上仍然掛著有餘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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