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章 巴歐姆之王(1/2)
「……起床時間到囉。」
就在比呂聽見這道蘊滿危機的聲音時,還來不及睜開雙眼,便早一步翻身躍下床。
瞬間——一道破壞聲響撼動他的耳膜。
令人毛骨悚然的巨響強烈得幾乎足以震動身體內部。
「啐!」
聲音源頭的那名人物一聲咂舌,不過並沒有傳進比呂的耳朵里。
因為被爆風轟飛的他,硬生生地跌落地面、連滾了好幾圈。
「唔!?」
直到比呂的頭猛然撞上牆壁,才好不容易停下來,接著以這個狼狽姿勢睜開眼。
比呂那對金與黑——虹彩異色的眼瞳中,映照出的是一名目光混沌、單手舉著一把大錘的女子。
「又是你啊……」
塵埃飛揚的房間裡,坐在地上撫著頭的比呂,眼神滿是無奈地望向女子。
然而,女子完全沒有一絲歉意,趾高氣揚地低頭俯視比呂。
「你明明很完美地避開啦……」
看著女子背後已然化作木屑的床鋪,比呂同情地嘆了口氣,接著站起身。
「都已經過了兩年了。你差不多也該死心了吧……」
「我記得當初說好與你一起行動的條件,就是可以隨時動手取你性命吧。」
她話語中字字句句都暗藏著危機,就好像貓咪一般,全身上下散發著戒心,擺明了絲毫就不打算融洽相處。
「我的確是這麼說過……」
考慮到她的心情,她會有這番舉動倒也無可厚非,所以比呂可以理解。
只是,被人打擾安眠,讓他抱怨幾句總可以吧?
「……每天早上、每天早上都得像這樣面臨死亡威脅,精神根本無法好好休息耶。」
比呂將手伸向粉碎的床鋪探找面具,卻冷不防地被踹飛。
「……你幹嘛踢我?」
「因為面具就在那裡。」
「……你的興趣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比呂對著那名一臉正經說道的女子投以一抹苦笑後,便邁步前去撿起飛落至窗邊的面具。
「天氣真好呢。雖然稱不上是個清新舒暢的早晨就是了。」
不經意地透過窗戶望見的天空,湛藍得宛如大海一般。
鳥群優雅地翱翔于晴空之中。或是朝西、或是往東,最後一定會飛越過海洋吧。就好像是在嘲笑受縛於地面的人們似地,鳥兒想必正無比自由、暢行無阻地一路隨興落腳歇息,朝著新天地振翅而去吧。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五月二十日。
兩年前,與葛蘭茲大帝國分道揚鑣的比呂,目前棲身於位在中央大陸最東側的巴歐姆小國。而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正是巴歐姆小國唯一的城鎮,名為那吐爾的中規模都市。人稱《精靈王廟(弗黎典)》的神殿一室——過去比呂曾與麗茲一起共處的房間。
「請把尹格爾還給我。這樣的話,我就會從你面前消失了。」
從剛才就一直對比呂露出充滿攻擊性態度的女子,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曾是位於中央大陸最西端的聯邦六國之一——巫璐佩司國的前將軍。
露卡兩年前率兵進攻葛蘭茲大帝國,但她的弟弟卻在戰役中不幸戰死,她因此被仇恨蒙蔽了心靈,大肆橫行為亂,幾乎差點瓦解葛蘭茲的西方領域。不過,最後被麗茲這道阻礙擋了下來,滿腔的滾滾恨意頓時失去了歸處。
當時的比呂便是利用露卡的這份情緒,將她拉進自己的陣營,只是,看著殺害弟弟的兇手本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任誰都無法保持平常心,於是露卡便像這樣天天前來狙殺比呂。
沒錯——這兩年以來,一天也沒有缺席。
「哎,我確實有說過,如果你真的無法忍受時,可以儘管動手殺了我、奪我性命。」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竟會落得隨時隨地都可能小命不保的窘境。
比呂泛開苦笑,抖落白色外掛上的灰塵後,走向露卡。
「但我應該也說過,等將來時機成熟時,就會給你『希望(手)』吧?」
他隔著鼻尖幾乎就要相觸的極近距離,投給露卡一抹微笑。然而,即使面對這般突如其來的意外插曲,露卡依舊面不改色。反而不閃不躲地正面回瞪比呂。
「在那之前,你必須聽從我的命令。這同樣也是條件之一。你應該明白吧?」
比呂噙著笑容提醒後,露卡眼神冷峻地瞪起雙眸。
「我很清楚,不用你一再重覆。所以這兩年來,你下達的所有指示,我不是都一一遵行了嗎?」
「對此,我當然很感謝了。接下來也要請你繼續支持了。」
比呂拍拍露卡的肩膀後,動作十分熟練地戴好面具。
這段期間,露卡原本握在手上的巨型大錘——「妖精王」所精製的法淨劍五滅其中一把「金剛杵」已不見蹤影。
「話說回來,你應該不光只是為了取我性命而來吧?」
比呂再次望向露卡。不愧是過去曾貴為王女的人,她的確是位十分美麗的女性。
然而,她的半邊身體覆滿了令人不忍卒睹的燒傷痕跡,單只手臂也在兩年前與比呂的對戰中被砍斷了。想想這些舊恨,倒也可以理解她為何會天天鍥而不捨地,前來狙殺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比呂了。
只可惜,她始終未能傷及比呂一根汗毛。
「哼,九成目的就是為了來殺你,另外姑且順便替巫女騎士傳個話。」
儘管口氣尖銳帶刺,還是老實完成了傳話的任務,光從這一點,比呂就能確信露卡的本性一定非常認真、嚴謹。這兩年來,她雖然天天企圖刺殺比呂,不過對於交待的命令,倒也相當忠實地履行。
「巫女騎士說了,今天同樣有來自各國的親善大使,不厭其煩地前來求見。請你立刻前往正殿。」
「親善大使嗎……那麼就交給迦達去應付吧。他現在人呢?」
迦達·梅泰奧爾,是比呂再次被召喚至這個世界時,曾經對峙交手過的魔族。
位於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里菲泰因公國——比呂就是在那裡遇見了當時互相為敵的迦達。兩人展開一場搏命之戰,最後摘下勝利的比呂,看中迦達的存在非常具有利用價值,於是決定留他一命,而迦達也因為雙方利害關係一致,而同意加入比呂的陣營。
就在兩年前——比呂捨棄了第四皇子的立場,改以「黑辰王(史爾特爾)」自居,而迦達也追隨他的腳步,來到巴歐姆小國。
由於這裡距離雷貝林古王國很近,因此迦達認為沒必要再隱瞞身分,現在已經毫不避諱地露出堪稱「魔族」特徵的紫色皮膚,以國王輔佐官的身分,負責與各國接洽往來。
「他正外出視察周邊村落。據說是因為最近怪物的出沒愈來愈頻繁,接到許多居民們的陳情。」
「迦達不在嗎……那麼就沒辦法了。只好由我去接待了。」
雖然也可以交待露卡去處理,但由於她原本是巫璐佩司國的人,一般世人都是將她視為逃兵看待,因此,顧慮到外交問題,還是不宜讓她公然露面。
排除露卡後,其他可以交待的人就只剩下馥金和沐寧兩兄妹,可是他們的身分明顯低了一階,恐怕會害親善大使感到不是滋味。
換句話說,為了避免引起無端的嫌隙,只能由比呂親自出馬了。
(交給媛巫女去應付,倒也不失為好辦法……只是我實在不想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去勞煩她。)
比呂認命似地輕嘆了一口氣後,便邁步走向門口。
露卡則貼身隨行在他的身後。才走了幾步,比呂透過背部,可以感受到露卡身上畢露無遺的殺氣。他很清楚,一旦自己露出破綻,肯定會被她咬斷脖子。
「能不能請你走在前面呢?我可不想半路被你偷襲,平白浪費時間。」
比呂打開房門,以下巴示意露卡先走,只見露卡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眼神半帶輕蔑地望向他。
「哼,你根本只是想邊走邊看女人的屁股吧?原來如此,『黑辰王』陛下的這項興趣,想必巴歐姆的人民聽了都會搖頭嘆氣吧。」
露卡的口氣就像是要找碴似地,她用力踏著步伐,率先走在比呂身前。
「請你跟好了。《精靈王廟》的內部構造,簡直有如一座迷宮呢。」
「這點我很清楚……畢竟都在這裡住了兩年了。」
比呂聳聳肩,穿過低著頭並列在兩旁的巫女騎士們中間,跟著露卡沿著走廊前進。
(再說了,雖然期間不長,但過去我好歹曾在這裡住過一陣子。)
被寂靜所籠罩的純白通路里,迴蕩著從大理石地板傳來的輕快腳步聲。
比呂眩目般地凝望著從
石柱與石柱之間灑入的陽光,接著再將視線投向細心打理的花圃,任由思緒飄揚。
(只是……沒想到我會再次取得這個國家的王位。)
比呂僅有一次曾就任巴歐姆小國的國王之位,那是在一千年前建國之初的事。
不過,這個新興國家的年輕國王在位期間很短暫,當比呂退位之後,巴歐姆小國的營運,則交由過去擔任他後盾的第二代媛巫女接手。
(原本巴歐姆小國應該會滅國的。之所以能存續至今,全都是歷代媛巫女們的功勞。)
雖然已經無從得知歷代媛巫女們是否早就預見到當今的局勢演變,但無關乎她們的想法與本意究竟為何,巴歐姆國民對於即位的比呂,抱持著複雜的情感。
或是不滿、不平,或是讚揚、喝采,一想到這個國家不知道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未來,即使本性再溫文的巴歐姆國民,當下還是難免人心惶惶。
(由於能夠擊退怪物(蒙斯特),姑且還能讓國民認為「鴉軍」的進駐是有好處的,但萬一因此而惹禍上身的話,可就無法置身事外了。不過,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也只能等遇上時才會知道了。)
比呂在心底如此思忖,默默地繼續前進,穿過白色通路後,來到一處挑高打通的庭園。
半圓型的噴水池、繽紛盛開的花圃以及布滿視野的樹木蓊鬱綠意。儘管細心打理,但此處原本設置的目的,並非是要長久使用,最後一次真正依照原用途使用,是在一千年前,比呂決定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
當初打造這座人造庭園,是為了能讓各國的重要貴賓賞心悅目,如今則不再使用於政治用途,而是成為媛巫女、巫女騎士與實習巫女的休憩場所。
通過兩旁繁花錦簇的小徑後,迎接比呂與露卡的是另一條與方才來時不同的通路。兩人眼前出現的是一扇相較於其他房間更加高大——布滿歲月痕跡的木製門扉。門的兩旁各站著一名以頭盔遮覆住面貌的精靈騎士,他們一見到比呂,立刻靜靜地低下頭行禮。
此時,走在前方的露卡回頭望著比呂。
「接下來就請你自己過去吧,我在其他房間待命。」
「你明明老是一直跟著我,這可真稀奇呢。我會負責應對,一起過來也無妨喔?」
雖說是他國的親善大使,但充其量也只是表面上相互寒喧一番,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由於雙方並不會談及重要事項,即使露卡在場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只見她的臉上寫滿了厭惡感,搖搖頭說道:
「只有一個人的話會害怕嗎?真像個小嬰兒呢。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等在這扇門後的是華納三國的大使。我和他們或許曾經打過照面,為了以防萬一,我最好還是別跟去吧。儘管我並不是自願來到這裡的,但再怎麼說,我都是逃兵。難保不會因此而演變成外交問題。」
「我明白你的意思……話說回來,還真是意外的稀客。」
華納三國是位於西方國家·聯邦六國以南的——華納海姆教國、納拉騎士王國、克瓦希爾僧國的統稱。
其中的華納海姆教國,主要是由崇敬「妖精王」的「長耳族(阿爾芙)」進行統治,至於納拉騎士王國與克瓦希爾僧國,據說是由華納海姆教國的教皇授予最高地位的人物們所建國,而後三國結成穩固的同盟。
也因此,「中央大陸」的西方至今仍保留著根深蒂固的「妖精信仰」,不過,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地理位置鄰近「長耳族」之「聖地」所在的「西大陸」。
而位於華納三國北方的聯邦六國也深受其影響,正急速推動棄信「精靈信仰」、排除異端。根據這一點,可以猜測兩年前,聯邦六國之所以舉兵侵略葛蘭茲,應該就是受到華納三國施壓吧,只是真相如何則無從得知。
「……居然特地闖進異教徒的大本營。是想說服我們改信『妖精信仰』嗎?還是妖精信徒特別不怕死呢?」
要穿過葛蘭茲抵達巴歐姆小國,沿路上可不輕鬆。萬一身分敗露,就算是親善大使,還是有可能被部分虔誠篤信「精靈王」的葛蘭茲士兵逮捕。縱使雙方在一千年前,曾為了討伐共同的敵人「魔族」而攜手合作,但這一千年來,彼此之間的鴻溝別說是要填補了,反而只是日益加深。
「哼,你明明心裡有底吧。那些國家只是想來看笑話。知道葛蘭茲正逐步瓦解,又聽說精靈信仰開始動搖,但就在崩壞徵兆盡顯的這個時機點,這個偏壤小國卻誕生了新國王。換句話說,只能說是嗜好乖僻吧,他們大概是特地來拜會你的尊容。」
露卡半是挖苦、半是譏諷地說道,可以如此拐彎抹角地說明,也讓比呂不由得心生佩服。不過,要是比呂此時提出意見,只會換來她更加苛刻的言辭回應。一想到很可能會演變成爭論,比呂只好作罷。
「雖然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不過他們似乎從未忘卻舊恨啊……」
「對短命的『人族』而言,或許已經是遙遠過去的往事,但對長壽的『長耳族』來說,時光從未遠逝,仍宛如昨日一般,曾親身經歷過與『人族』決裂的祖父母一輩,想必是不厭其煩地向後代講述當時所發生的事吧。」
一千年前,在討伐「魔族」的大戰期間,「人族」與「長耳族」反目成仇。
事情的爭端,是由於某位「人族」貴族深深迷戀一名「長耳族」王族女子的美貌,結果竟膽大妄為地強擄那名女子。
當然,此舉激怒了「長耳族」。儘管亞堤鄔司發現此事後,隨即將女子安全送還,但仍無法弭平「長耳族」的怒氣,他們舉兵進攻擄走女子的貴族領地,不僅燒毀村落,更將首謀者處斬。
而這件事也招來了「人族」的憤怒,雙方陣營一觸即發,甚至只差一步,就會演變成全面戰爭。亞堤鄔司為了避免戰事,邀請「長耳族」坐下談判,並正式道歉,卻依舊無法修復曾經崩毀的友情,雖然免去了兩族之間的全面戰爭,但「長耳族」也就此帶著軍隊撤回領地。
這是當時派駐至最前線的比呂所聽到的經緯。
(這一千年來遭受到的歧視,更是加遽了他們對「人族」的憎恨。)
要拂除長年累積、早已根深蒂固的事物,可沒有那麼容易。
然而,要踏進憎恨對象的「人族」所信奉的「精靈王」本營,這對自尊心甚高的「長耳族」來說,想必是遠遠超乎厭惡感、甚至會想一死為快的恥辱。
「看來應該不只是過來看看我長什麼模樣吧……」
比呂伸手按著面具,鬱悶地嘆了口氣。
「有時間煩惱的話,不如快去見他們吧。」
露卡冷語說完後,便轉過身離去。大概是打算找個地方藏身吧。不過,確實如她所言,繼續站在這裡苦思,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比呂做好覺悟,反覆幾次深呼吸後,站到大門前。
「開門吧。」
兩名精靈騎士聽見比呂的命令後,恭敬地低下頭,將手伸向門扉。
*****
《精靈王廟(弗黎典)》的內部表面上是劃分成四個區塊,但如果包括一處唯有媛巫女才能進入的地方,實際上共存在五個區塊。
中央區塊是祭祀精靈王的洗禮鄉——剛出生的小嬰兒、初次造訪《精靈王廟》的人,都會被帶到這裡來。
東側區塊是實習巫女修行的地方,男賓止步,外人同樣嚴禁進入。西側區塊則是巫女騎士和實習巫女們的居所,比呂之前所住的房間也在這裡。南側區塊是對外開放的休憩場所,主要當作住宿旅館及餐廳,提供給參拜者與旅人使用,此外也設有招待周邊諸國大使等的大廳。
最後是北側區塊。
那裡雖然位於《精靈王廟》內部,卻又獨立於外,穿過唯一的出入口之後,宛如來到另一個世界。
樹木蒼鬱叢生,小動物們愉悅地歡鳴,悅耳的潺潺流水聲輕掠耳膜。抬頭仰望,中天高掛的太陽眩目得讓人不禁眯起眼。
這裡是只限特定人士才能進入的神聖場所——洗禮宮。
出入口附近的一塊空地上,有一張白色桌子。上方擺著紅茶的茶具,一旁還堆滿了點心。四周流轉著有如午後茶會般的愜意氛圍,兩名女子隔著桌子對面而坐。
「清新的空氣、宜人的輕風、溫暖的陽光與美味的紅茶——感覺就好像不小心誤闖了另一個世界……真想不到《精靈王廟》里,居然會有這樣的地方。」
有著一頭紫發的女子陶醉地聞著紅茶的香氣,同時綻開一抹優雅微笑。隱約帶點妖嬈風情的舉止,就連同性也會忍不住評然心動,尤其從她身上,還散發出一股與其說是吸引人的魅力,倒不如說是讓人難以抗拒、深深著迷的美艷氛圍。
「哎呀,我的紅茶不合媛巫女大人的口味嗎?」
猶如春風般的和煦微風,替堆滿親切感的溫柔眼畔帶起幾分
艷氣,接著掠過直挺的鼻樑,最後划過勾起一道弧線的淡紛色唇瓣而去。
女子那細緻的五官既夢幻,卻也蠱惑——不過,更加吸引眾人目光的,莫過於她那白皙的肌膚吧。「妖精化(阿爾芙)」——以「魔族(瑣羅斯德)」身分出生,卻只能無奈地以「長耳族」身分而活的異端兒。如此特殊的種族,「中央大陸」僅存在一人。
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沒那回事,清爽的香氣中,卻蘊涵著富有深度的風味。非常好喝喔。」
略顯困惑地回應的,是一名散發著婉約氛圍的女性。
女子那覆罩著豐美軀體、完全不輸克勞蒂雅的柔滑肌膚,給人水潤而明艷的印象,沐浴在陽光下,閃爍著動人光澤。稀世美貌之下所蘊涵的性感,更加襯托出她的魅力,散發出的療愈芳香與美貌相輔相成,讓人情難自禁地被她吸引住目光。可謂是「長耳族」特徵的細長耳朵,在隨風飛揚的側發之間若隱若現。她是《精靈王廟》的守護者,也是能與「精靈王」對話的第四代媛巫女。
「呵呵,真不愧是媛巫女大人,真識貨呢。順道一提,這個茶葉是我國的特產品之一。若是媛巫女不嫌棄的話,我國很樂意與《精靈王廟》進行交易喔。剛好這裡以女性居多,我想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的。」
「的確,實習巫女們必會很開心吧……我會慎重考慮的。」
「期待您的好消息了。那麼,順便再容我說一句,我國另外也有出產銀、銅礦。現在的巴歐姆小國應該很需要才對,您意下如何呢?」
雖然克勞蒂雅提議的語氣,就好像只是隨口說說的閒話家常一般,但當中很明顯夾帶著外交用意。原本應該照規矩來,在正式場合商議才對,但克勞蒂雅的本意,或許是想藉此事先取得口頭應允吧。
媛巫女有一瞬間蹙起眉心,但隨即換上不以為意的表情,啜飲一口紅茶,沉默了須臾之後,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很抱歉,《精靈王廟》充其量也只是向『巴歐姆小國』借用部分領土,我實在沒有權限作主。」
在比呂取得巴歐姆小國王位的同時,《精靈王廟》也隨之從國家這道框架中完全脫離。《精靈王廟》擁有的精靈騎士雖然是支精銳兵隊,但人數連一千也不到。比呂的私兵「鴉軍」也僅有五千人左右。若是四方同時受敵,根本不堪一擊。
巴歐姆小國東臨海洋,越過大海後,會抵達「獸族」的始祖·十二支族所掌管的東諸島。
北方緊鄰的雷貝林古王國,是由克勞蒂雅君臨頂點、氣勢正逐日高漲的「魔族」所治理。
西方鄰國則是儘管歷經連番戰火而疲憊不堪,卻依舊稱雄於「中央大陸」的葛蘭茲大帝國。
南方則與奴隸國家裡菲泰因公國相接。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特地建立這麼麻煩的架構嗎?」
克勞蒂雅像是恍然大悟似地點點頭,筆直凝視著媛巫女。
「《精靈王廟》向來保持中立。很抱歉,我們無法插手任何與紛爭有關的一切事務。」
當比呂登上巴歐姆小國王位時,周邊諸國的批評聲浪同時潮湧而至。
甚至就連長年友好的葛蘭茲大帝國也不例外。
奪回遭到侵占的「人族」「聖地」——為了以防侵略者打著這類冠冕大旗來犯,比呂才會將「巴歐姆小國」與《精靈王廟》兩者做出切割。
之所以會刻意讓《精靈王廟》獨立,並賦予自治權,建立出如此奇特的架構,目的就是為了避免使其成為本國的弱點,同時也免於遭到他國利用。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死心了。我會耐心說服『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的。」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吧,也或者只是想要確認一下罷了,不管怎麼說,克勞蒂雅倒是放棄得十分乾脆。
此時,一道細微的聲響掠過兩人之間,聽見那道踏過草皮的窸窣聲,兩人同時將視線投向來源處。
「……還真是難得的稀客呢。」
來者穿著一襲白色外掛,戴著讓人無從探知情緒的面具,腰間則繫著一把黑刀。
他以右手摘下面具,露出柔和的五官。
他的樣貌與兩年前相比,絲毫沒有改變,容貌顯得相當稚氣。
儘管正值發育期,身高卻完全沒有長高。
仿佛唯有他的時間停止了轉動一般,沒有任何的變化。
「『黑辰王』陛下還真是青春如昔呢。我是因為流有『魔族』之血,老化的速度才會比『人族』更慢——」
克勞蒂雅如此說道後,捧著自己的胸部往上提。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阻止胸部的成長。就算是身為『魔族』的我,有些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地方,或許正持續不停成長吧。然而相較之下,您卻始終未有改變。是不是有什麼秘訣呢?」
克勞蒂雅的眼神中夾帶著一抹艷色,濡濕的雙眸像是誘惑般地往上眺望著比呂。
不過,她的眼底深處蕩漾的光影,卻猶如盯上獵物的猛禽類一般。
「這個嘛,熬夜、想吃就吃、待在房間偷懶,應該就是好的方法吧。除了懶散度日之外,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秘訣了。」
最好就是足不出戶——比呂語氣堅定地說道,接著聳了聳肩,再度將面具戴上。
應該當作笑點大笑呢?還是應該回以白眼?比呂那無厘頭的答案,讓克勞蒂雅失望地決定作罷。
「這件事日後有時間再聊吧……話說回來,她還是老樣子,走到哪跟到哪呢。」
克勞蒂雅望向比呂身後的一片樹蔭下。
只見露卡正坐在隆出地面的樹根上。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克勞蒂雅當然也不會多說什麼。
然而,露卡的嘴巴不知道正碎念著什麼,從樹蔭下,眼神筆直地窺視著比呂的一舉一動。那副模樣已經超越了毛骨悚然的程度,單純地讓人感到恐懼。
「嗯?你是指露卡嗎?」
儘管承受著如此深沉的嗟怨,態度依舊處之泰然的比呂,同樣不得不說是異於常人。克勞蒂雅眺望著比呂,就好像發現什麼珍奇生物一樣。
「您該不會是……喜歡那種黏緊緊的女性吧?」
克勞蒂雅略作驚訝地睜大眼,注視著比呂的臉龐。
她的表情有如是抓到丈夫外遇的妻子,臉上頓失血色。
「你在胡說什麼……?」
「不,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奇怪了。您對於送上門的女性毫無興趣,成天待在房裡,也不出房門一步,只顧著看書。就算偶爾外出,也都是和全身汗臭味的男人們一起去討伐怪物。還以為您本性如此,卻又願意讓一心狙殺自己的女性留在身邊,該不會您根本是有這方面的特殊嗜好吧?真讓人感到不安呢。」
「哈!」
聽見這番連珠炮般的質問,比呂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回應,接著轉換話題開口: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之前應該跟你說過,有事的話,請在待客室等我吧。再說,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大概是明白比呂不會給出什麼有趣的回應吧,克勞蒂雅聳聳肩後,針對比呂的疑問開始說明起來:
「我約莫一刻之前,就已經來到《精靈王廟》,詢問了巫女騎士後,她們說您正在會客。既然如此,光只是等待的話,實在讓人閒得發慌,於是我便決定四處逛逛。您也知道的,我的五感較常人更為敏銳嘛。循著感應到的奇妙空氣前進,結果就來到這處美麗的天地了。」
克勞蒂雅故作無辜地說完後,啜飲了一口早已冷卻的紅茶。
比呂看著她的態度,滿是無言地雙手扠腰,仰望天空。
「然後碰巧遇見了媛巫女,就一起在這裡喝起紅茶了嗎?」
「正是如此。」
像是說著「答對了」一般,點頭回應的人是媛巫女。
「那麼,反正茶也喝完了吧?正事就到我房間再談吧。」
比呂望向露卡。
「露卡,帶克勞蒂雅到我的房間去。」
「我為什麼得替這隻賊貓帶路?」
露卡啃咬著指甲,同時忿忿然地瞪著比呂。
露卡和克勞蒂雅之間,存在著難以摒除的仇恨。
而禍根正是兩年前,克勞蒂雅阻礙了露卡砍下比呂首級的大好機會。如果說露卡的第一個心愿是殺死比呂,那麼第二個心愿絕對就是克勞蒂雅的項上人頭。
「如果她半路上又打算溜去其他地方,就任憑你處置無妨。」
這當然只是玩笑話,不過偏偏露卡聽不懂玩笑,她像跳躍似地迅速起身,走向比呂他們。
「既然如此,我就答應吧。那邊的賊貓,如果不想挨罰,就閉上嘴
,乖乖跟我走。」
「呵呵,反過來教訓一下你這隻被拔掉尖牙的野狗,似乎也別有一番樂趣呢。」
雙方嘴巴都不饒人。兩人之間蘊釀出仿佛隨時都會開始互毆似的危險氛圍,有如相互牽制一般,齊肩邁開步伐。
「你們先走吧。我隨後就會跟上。」
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到,兩人就這麼一路互瞪著,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比呂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後,轉頭望向媛巫女。
「你應該從一開始,便全『看』見了吧?你認為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儘管是道十分唐突的詢問,媛巫女卻像是瞭然於胸似地點頭回應:
「現階段還很難斷言……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此行應是為了確認某件事而來吧。」
比呂剛才接見的華納三國親善大使,真的就只是前來打聲招呼而已,這點令人大感意外。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特地從位於「中央大陸」西南端的華納三國,長途跋涉來到遠在最東之境的巴歐姆小國,竟然就只是為了打聲招呼,實在讓人難以釋懷。至於謁見的過程,媛巫女坐在這裡陪克勞蒂雅喝茶的同時,應該也都「看」見了。這是因為她擁有特殊的「眼」。
歷任媛巫女代代相傳的世界三大秘眼之一——「千里眼」——是可以窺探到相隔遙遠之外的彼端,並透過顏色掌握人們的情緒反應,且擁有洞窸未來之力的神秘眼瞳。
「……果然是來確認『精靈王』是否存在吧,這麼推測應該最為妥當的吧?」
「或許吧。不,我想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比呂摸了摸下巴,接著大感苦惱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現在還不想被華納三國發現啊……」
「原本就很難徹底隱瞞。過去由於『精靈王』的力量十分強大,所以才能一直隱瞞至今,這反而才是奇蹟了。」
媛巫女如此安慰說道,卻依舊無法拂去比呂鬱悶的心情。
「剛才露卡就成功進來這裡了。可見『精靈王』尚未回歸吧。」
照理來說,克勞蒂雅應該也無法來到此處才對。
不過,前提條件必須是「精靈王」的力量有確實發揮作用。
「是的……依舊消聲匿跡。雖然我曾再三地呼喚祂,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被再次召喚過來時,『精靈王』就已經不在了。但這只是我的想法,不知道是否有錯呢?」
「這個嘛……確實如您所言。當『黑辰王』陛下再次被召喚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無論我向『精靈王』稟告什麼,都已經得不到任何回應。」
「在那之前,還能對話嗎?」
「至少還能互通想法……不……說得也是。」
媛巫女略顯躊躇地低下頭,口齒難得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我想或許還是據實地告訴『黑辰王』陛下比較好。」
她下定決心後抬起頭,露出一臉憂慮的表情。
「過去以來,『精靈王』的力量便一直隨著『人族』人口的增加而逐漸減弱。正準備再度召喚『黑辰王』陛下時,就僅剩微乎其微的力量。」
而僅存之力大概都因為再度召喚比呂而耗盡了吧,之後即使媛巫女再怎麼問話,「精靈王」都沒有反應。在此同時,原本潛伏於地下的那幫傢伙之所以開始大動作地頻頻出招,最有力的理由,就是因為少了「精靈王」這道阻礙吧。
「先不說人口因素,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契機才對——導致『精靈王』力量減弱的契機。」
一千年前,就在比呂即將返回「地球」的當時,「精靈王」的力量並不會因為人口增加的這點小事而減弱。
「當我再度來到這個世界後,便一直著手調查某件事,卻發現了一條線索。」
「……發現了一條線索?」
「嗯,我特別留意兩個時代。一是五百年前,二是三百年前。」
阿耳寇恩雅爾達拜歐特
五百年前,正好是發現「嗜肉族(阿耳寇恩)」與「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的年代。而三百年前,則是發生皇帝遭人暗殺如此前所未聞之事件的年代,「黑死鄉(歐克斯)」也在當時一舉名震天下。
「據我推測,『精靈王』的力量應該是從五百年前開始減弱,並在三百年前,力量幾乎全數耗盡。否則的話,絕對不可能發生皇帝遭人暗殺的事件。」
比呂如此斷言,接著豎起食指,凝視著媛巫女。
「還有另一件更加耐人尋味的事。自從葛蘭茲大帝國建國起,一直到出現新種族為止,期間歷任皇帝人數共為二十二人。不過,其後至今的五百年間,不知道為什麼,愈來愈多的皇帝都在位不久。不只如此,自從發生三百年前的皇帝暗殺事件之後,真正壽終正寢的皇帝更僅在少數。」
比呂愈是調查,便愈加看清葛蘭茲皇家所隱藏的黑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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