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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一章 巴歐姆之王(2/2)

目錄

比呂愈是調查,便愈加看清葛蘭茲皇家所隱藏的黑暗面。

「我在某個地方『看』見了一名紅髮男子。」

就在亞堤鄔司長眠的陵寢里,龐大的資訊量有如倒帶般不斷閃過的那處世界,比呂遇見了過去歷任皇帝的幻影們,其中一名有著一頭「紅髮」的男子,手中所持有的四把寶劍,更是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久久揮之不去。

「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原來他曾經持有『炎帝』。」

媛巫女瞪圓大眼,雙肩重重地一顫。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晴朗的青空中,成群的飛鳥宛如雲朵般翱翔而過。

鳥兒愉悅地悠遊於暢行無阻的天空,從地面上汲汲營營的人們頭頂上滑行而過。

巨大的城鎮——四周環繞著城牆,大批的人潮擠滿了井然並列於其間的露天攤販,辦完了該辦的事之後,便又回到建築物擁擠地一間挨著一間緊鄰而立的區域。

就在城鎮的中心,矗立著一棟誠如豪華絢爛一詞所形容、同時散發莊重威嚴氛圍的宮殿。

這裡是大帝都克勞狄司——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不僅是中央大陸極盡繁華的大都市,也是最古老的都市之一。

而皇宮凡涅塞恩則居高臨下地,俯望著這座充滿浩然歷史風情的大都市。

廣大的腹地里,瀰漫著讓人怯於發言的嚴肅寂靜,與延展於眼前的市井間散發出的熱烈氣氛迥然而異。皇宮凡涅塞恩則宛如王者一般,君臨於鴉雀無聲的腹地中央。

驍勇的士兵佇立於壯觀的大門前,附近設有提供士兵們就寢的兵營。這是有鑑於兩年前接連發生外賊入侵的失態,而特地新設的。

穿過戒備森嚴的大門後,等在前方的是另一群驍勇士兵。所有訪客都得在入口處接受行李檢查,還會被徹底搜身。附近的會客室被來自各國的貴族諸侯擠得水泄不通。從會客室往前直走,通過正殿後,再拐過幾處轉角,則會來到僅限國家高層重鎮才能進入的區塊。

這裡過去曾是葛蘭茲皇家成員的寢宮,同時也是發生於兩年前的第一皇子叛亂事件中,多數成員慘遭殺害的悲慘兇殺現場。

因此,有許多無人居住的空房,甚至有些房間裡的血腥味,至今依然無法消失。

再往前走,有一處由女性士兵嚴加戒備的場所。

這裡是專為皇帝所設置的大浴場入口,看守此處的女性士兵們,散發出仿佛說著連一隻鼠輩都休想闖進般的軒昂盛氣。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一手撐起葛蘭茲大帝國的女子,目前正在裡頭沐浴。

水氣氤氳的大浴場裡,站著一大群圍著薄絹、臉蛋秀麗的女子。

其中有些女子還配帶著刀劍,使得周遭的氛圍中,夾帶一絲肅殺之氣。

她們的視線全集中向寬敞的浴池。浴池中央擺著一尊巨大的獅子雕像,看似強而有力的大口吐出熱水,蓄滿浴池的熱水水花,反射著從裝設於天花板的窗戶灑進的陽光,閃爍晶瑩光輝。

「…………」

泡在浴池裡的,是一名身上一絲不掛的紅髮少女。穠纖合度的軀體有著恰到好處的結實曲線,流露出的優美性感點綴著水氣——汗水滑過猶如玉珠般的肌膚,宛若寶石般光芒閃耀,更加襯托出少女的艷麗韻味。巧奪天工般的完美體態,夢幻得給人一種有如眾神傑作般的印象。少女散發出的魅力正是如此地引人矚目。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也是「炎帝」的持有者,更是備受看好的下任皇帝人選。

此時的她,正進入瞑想狀態。

雙眼緊閉,仿佛正朝著水底而去,不停地反覆深呼吸。為了引導出精靈劍五帝「炎帝」的力量,她正試圖前往最深的「領域」。

(還能更深入……繼續……深入……)

明明呼吸很順暢,感覺上卻完全汲取不到空氣,這是因為正潛入「領域」中。少女正憑空摸索地試圖抵達掩蓋於黑暗之中的那處地方——精靈劍五帝歷代持有者的記憶。不久後,等她回過神時,四周正籠罩著光芒,而就在她睜開眼的瞬間,龐大的資訊量有如爆炸似地轟然湧現。震撼人心的光景一而再地反覆閃現於麗茲的眼前。

(不是這裡……這裡已經看過了。應該還有其他的才對。)

拋開強制烙印於視網膜的景色,麗茲又再朝著更深處持續潛入。

漸漸地,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紊亂,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表情也因為痛苦而益發扭曲。

(必須更深入……唔!)

麗茲緊抿下唇,努力地強忍痛苦,卻已經瀕臨極限。

她的身體不斷掙扎、扭動,索求著氧氣,同時,在她伸長的手掌前方,一道全新的光芒迸散開來。

「啊、咳啊……不……不行——現在的我還無法繼續潛入、吧。」

麗茲大量滴落的汗水,全被地面所吸收,她屈著身體,痛苦地喘息,而後抬起頭。

灰濛濛的天空,陰鬱得仿佛隨時都會下起雨似地。

遍地都是人為挖掘的大窟窿,更加助長了天空中蔓延的不安。

戰場遺址——然而,卻不見任何屍體。

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色之中,佇立著兩道人影。

一位是金髮碧眼、面貌端正的青年,另一位則是黑髮黑眼的少年。

「……還不夠。」

麗茲懊惱地握起拳捶打地面,接著站起身,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後,向前邁開步伐。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這裡——「炎帝」過去的持有者·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的記憶。出現在她眼前的金髮碧眼青年,正是赫赫有名的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一尊——「始神(賽堤鄔司)」。

信仰著葛蘭茲十二大神的民眾們若是見到他,肯定會驚訝得暈過去吧。貴族諸侯們或許還會喜極而泣。不過,麗茲對他毫無興趣。

她視線鎖定的對象只有一個人,正傷痕累累地倒臥在一具無頭屍附近的少年。

「………比呂。」

少年仿佛隨時都會斷氣般地反覆著氣若遊絲的呼吸,小幅度上下起伏的胸口,有一處像是遭長槍貫穿後所留下的空洞。鮮血不斷汩汩流出,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了。

此外,少年的嘴角同樣因為吐出大量鮮血,而覆滿了血沫。麗茲伸出手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跡,卻只抓回虛無的霧氣,無法觸及少年。

『為什麼……為什麼不回去?「比呂(海德)」,你根本沒必要背負起這種責任啊。然而……為什麼……』

麗茲抬起頭,對上的是雙膝跪地、淚流滿面的亞堤鄔司。

『請你原諒我,原諒我這個沒用的義兄。原諒我什麼事也無法替你做。』

亞堤鄔司從比呂的黑衣中取出一張白色紙牌。

雖然和精靈紙牌很像,但根據從白色紙牌上感受到的氛圍,麗茲可以斷定兩者並不相同。

她很輕易地推測出,那應該是更加特殊、專為比呂而準備的物品才對。

『都怪我失策吧……明明早就預料到,事態將會演變成如此,但優先考慮到的,卻是不想被你遺忘的這道私情。果然還是應該事先消除你的記憶後,強制把你送回「地球」才對。』

亞堤鄔司將白色紙牌放在比呂的額頭上,像是懺悔般地再三重覆著道歉的話語。而後,麗茲看見白色紙牌正綻放出光彩,同時開始從比呂的頭部排除某樣東西。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就在原本的世界——』

就在此時——忽然揚起一陣風。

麗茲察覺到一陣喉嚨沾黏般的異樣感,以及幾乎讓人全身汗毛直豎的悚然氣息。

就好像被關進地牢似地,惱人不快的空氣緊緊纏繞住麗茲的身體。

『承受著吾之「詛咒」,居然還能活著?你還真是韌命呢,小鬼。』

明明不是現實,但那道壓倒性的存在感,卻仿佛刺穿麗茲全身。

無法掌握來者是誰。因為根本看不見形影。

儘管如此,麗茲還是感覺得出來,身前正出現一道來路不明的存在。

不知亞堤鄔司是否可以看見,只見他咬牙切齒、筆直瞪視著空無一物的半空。

『你就那麼渴望再戰,甚至不惜變成那副模樣?「無貌王()」啊。』

『如今失去了身體,想再戰也沒辦法。只好期待下一次機會了。』

『既然如此,就快滾吧。儘管好好地養精蓄銳,下一次,我的利牙一定會貫穿你。』

『哼,前提是三百年、五百年、七百年、甚至一千年後,如果你還能活著的話。』

『……「神代」就到我這一代為止吧。我一定會找到你,並且徹底消滅你,直到你魂飛魄散。』

『哼,呵呵,你辦不到的。只要你的義弟還存在的一天——』

半帶輕蔑的笑聲撼動著空氣,之後消失而去。

原本感受到的那陣令人戰慄的氣息也隨之遠去,最後只剩下無法反駁、一臉不甘地緊抿嘴唇的亞堤鄔司。

就在經過了一段幾乎讓人窒息的寂靜片刻後,比呂的身體開始出現異狀。

胸前的大洞正逐漸癒合。

亞堤鄔司見狀後,才總算鬆了一口大氣,露出安心的表情。

『比呂,我的「義弟」啊。這次將是真正的別離了。』

亞堤鄔司綻開一抹依依不捨的笑容,抱起比呂后,邁步走過荒野。

『我臨死前,會將一切都留給你。你是否願意原諒只能留下力量的義兄呢?』

麗茲快步跟上兩人的背影,就像是害怕被拋下似地,同時專注傾聽亞堤鄔司的話語。

『漫長的戰亂之中,我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儘管如此,卻依舊深信一定會有希望,一路並肩勇闖至今。然而,剩下的就只有招來他人阿諛奉承的「權力」……重要的事物卻都毫無著落。彼此至今嘗盡了艱辛,卻是換來這樣的結果。』

亞堤鄔司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最後望向麗茲。

『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或許吧。不過,並非是徒勞無功。」

儘管亞堤鄔司絕對不可能聽見麗茲的回答,但他卻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我的繼承者啊。持續闊步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吧。絕對不要留下後悔。』

「嗯,我明白。」

麗茲毫不遲疑地回答後,不知為什麼,亞堤鄔司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笑容。

記憶至此結束。而後,世界開始崩毀,瓦礫將一切埋沒殆盡。

刺眼得令人目眩的光芒覆罩住麗茲的視野,然而,她的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始終注視著一處地方。

「比呂……我一定會去奪走你的一切。」

那是麗茲的決心在歷經兩年的時光荏苒,大幅成長之後的呈現。也是鼓舞著過去曾在少年面前破口大罵的少女,變得更加堅強的話語,更是促使從未冷卻的熱意持續沸騰的覺悟。

「…………呼——」

麗茲睜開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如往常的熟悉浴池。

她大口汲取氧氣送往肺部,硫磺的氣味瞬間盈滿鼻腔深處。

她靜靜地站起身,熱水順著嫩滑的肌膚彈開,鎖骨間積蓄的熱水也隨之滑落,煽情地濡濕縱長形狀的肚臍。

隨侍在旁的宮女們看見這幕光景後,無不發出聲聲驚嘆,但隨即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拿起毛巾跑向麗茲。

然而,看在第三者眼中,她們的每個動作,手法都十分俐落而熟練。

麗茲將濕淋淋的身體放心地交給宮女們,眼神則辨認著正從前方走來的人物。

「麗茲,里菲泰因公爵到了。」

來者是一名在玲瓏精緻的美貌中,蘊涵著半帶婀娜之妖艷氛圍的女子。

女子的頭髮於後腦紮成一束,越過右肩垂向身前,順著替豐美身材更增風情的雙丘,捲起美麗波浪。

她身上的服裝,高衩一路大膽地開至大腿部位,若隱若現的美腿曲線風情萬千而撩人,大大地挑逗著情慾。

「對方似乎非常緊張,你可別一過去,就開始咄咄逼人喔。」

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

前第三皇女——現為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與麗茲是同父異母的姊妹。

「那就要看對方的態度如何了。畢竟悠關國民的生計,我可不會讓步。」

麗茲交待宮女取來軍服後,再次回望姊姊,卻不禁睜大眼。

「羅莎姊姊,怎麼了嗎?」

羅莎舉手抵著下巴

,視線有如舔舐般上下打量著麗茲的身體。

「沒什麼,只是想到,因為覬覦你的身體而自願成為宮女的人正逐年增加。拜此所賜,我國的財政愈來愈緊迫了,真的很傷腦筋呢。對吧?」

羅莎向一名正在替麗茲擦拭身體的宮女徵求同意,只見她雙頰羞紅地低下頭。

「別胡說八道了……會害人家感到為難耶。」

「哎呀,直到現在,上門提親的貴族們依舊是絡繹不絕。明明只要想想麗茲現在的立場,就應該知道一切只是白費力氣,但每個人遭到拒絕時,還是會露出一臉失望,只能說,你的美貌實在是罪孽深重呢。」

如此說道的羅莎,以食指輕撫麗茲的鎖骨,接著一路下滑,在麗茲的胸前戳了戳。即使妹妹正對著自己投以冰冷視線,她也絲毫不以為意,接著開口:

「罪魁禍首果然是這兩年來,稍微成長了一點的胸部吧。」

「……懶得理你了。」

麗茲滿是無言地走過羅莎的身邊,離開了浴室,在擺放於更衣處的專用椅子坐下後,再次任由宮女們打理自己的身體。

由於接下來將與里菲泰因公爵進行會談,身為葛蘭茲大帝國的代理皇帝,當然必須打理好門面才行。若是頂著一頭濕發,實在說不過去。

「是因為長高了,再加上頭髮留長嗎?隱約也開始流露出性感氛圍了呢。即使是身為女性的我來看,內心深處同樣可以感覺到一股隱隱泛疼的欲望。」

還沒說完嗎——麗茲將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並以手掌撐著下巴,如實地表達出內心的不耐煩。

「對了,之前不是就有前例嗎?有個厚顏無恥的大商人帶著成堆如山的金幣,想要與你共度一夜春宵。那時候的麗茲真的是很嚇人呢。」

似乎是聽不下去了,麗茲瞪視般地指著羅莎開口:

「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宰相,如果沒有其他事,就請出去吧。」

這兩年之間,葛蘭茲大帝國陣營進行了大換血。

不,應該說不得不換血。先是皇帝死在兩年前所發生的第一皇子叛亂事件中,接著又因為聯邦六國入侵,而痛失第三皇子與第四皇子。之後更有外賊趁亂襲擊皇宮。在那場攻擊中,力戰入侵者的第二皇子,最後卻不敵落敗、身受重傷,就連季里希宰相也死在入侵者手中。

由於如此前所未聞的事件接連發生,使得大帝都陷入一片混亂。

可想而知,這對羅莎的敵對派閥南方貴族之首——穆茲克當家貝圖而言,必定同樣也是出乎預料的突發事態。

於是趁著貝圖隨同麗茲一同出征的空檔,羅莎見機不可失,立刻一鼓作氣地發動攻勢。她以東方貴族的資金財力作為後盾,並且反過來徹底利用當初拜貝圖的詭計所賜,而盛傳開來的自己懷有比呂子嗣的這道謊言,成功拉攏了因為叛亂而失權的中央貴族,以及歷經連番戰事後,疲憊不堪的西方貴族。

之後,等到處理完戰爭善後事宜的貝圖回來時,羅莎早就已經鞏固好鐵壁般的防線,順利摘下宰相之位,接任季里希宰相的職務。

「……以前明明還口口聲聲喊著姊姊、姊姊、姊姊,成天跟在我的屁股後面轉耶。」

羅莎嘟起嘴,一副像是在鬧脾氣似的態度,見狀的麗茲邊換衣服,邊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麼就請你有點宰相的樣子吧。」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威脅我。要是被麗茲討厭的話,姊姊我可是會哭泣的。」

羅莎毫無反省之意地聳了聳肩——

「那麼言歸正傳吧。」

而後她神情倏然一變,換上一臉正色,並遣退服侍麗茲的宮女們。

換好衣服的麗茲重新坐正身體,注視著從姊姊身分切換成宰相角色的羅莎。

「穆茲克家——貝圖捎來了一封信。」

儘管貝圖在宰相地位之爭中敗給羅莎,仍憑藉著征伐聯邦六國的功績,晉升為軍務省長官,進而避免向心力下滑的危機。

原本人事權應該是掌握在皇帝手中,但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早已在第一皇子發動的叛亂當中死去。雖然表面上對外宣稱只是臥病在床——卻讓貝圖得以趁著如此複雜的內情所衍生出的漏洞,順利坐上長官之位。然而,由於羅莎同樣乘機硬是搶下宰相地位,因此也無法炮火全開地批判貝圖。

此外,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兩年之間,貝圖在檯面上並無任何動作,僅派了代理人留在大帝都,他自己則是將重心擺在根據地贊司比亞。

「我原本就在想,他差不多該有所行動了,果然出招了。」

「是啊,他一心想把麗茲收作自己的傀儡,在水面下可是忙著很呢。」

「那麼,信中內容寫了什麼?」

「有事相求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麗茲。請求派軍馳援休太峴共和國——※約頓海姆派。」(編註:Jötunheimr,典出北歐神話,為巨人的國度。)

「為何要馳援約頓海姆?」

休太峴共和國過去曾是由多個小國共同組成的聯邦國。

據說一開始是在約五百年前,當時因為中央大陸的南方統治權而爭戰不休的三個國家——里菲泰因公國、約頓海姆王國以及※尼德威阿爾王國,為了對抗葛蘭茲大帝國而結為同盟。(編註:Nieavellir,典出北歐神話,為小人族居住之地,「黑暗原野」之意。)

不久後,里菲泰因公國脫離共和國獨立,剩下的兩大勢力便共同掌管休太峴共和國的營運至今,但就在三年前,情勢開始有了些許變化。

由於元老院的最高議長去世,因此必須選出下一任最高議長,然而,卻發生了約頓海姆派的候選人慘遭尼德威阿爾派毒殺。

於是一部分的約頓海姆派人士挺身報復,做出殺害尼德威阿爾派候選人的暴行。也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加劇了兩陣營之間的對立,使得休太峴共和國的情勢一轉,進入了內戰局面。

「儘管如此,大多數的元老院議員卻都選擇投靠約頓海姆派,由此可見,應該是認為尼德威阿爾派勝算不大吧。」

「事情似乎並非如此……聽說今年起,尼德威阿爾派正開始逐漸扭轉頹勢了。姑且是有收到密探回報,情勢似乎相當緊迫。但出乎意料,調查始終毫無進展。不過,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他們的背後一定另有黑手。」

麗茲聽到這裡,似乎心中也有了底,她靠坐在椅子上,舉起單手。

「……也就是說,貝圖想藉由協助約頓海姆派來賣他們人情,以便日後可以有助於外交事宜吧?」

「說好聽是如此,但貝圖真正的用意應該別有所圖吧。」

「真正的用意?」

「當然是希望把我拉下馬。麗茲派軍馳援約頓海姆派,卻敗給了尼德威阿爾派。如此一來,他就能批判麗茲的失策,並削減我的權力,這正是他打的如意算盤。」

羅莎聳聳肩,盯著地板接下去說道:

「不過,此時也確實需要一些實績。這兩年來,我們都是放眼於內部,致力推動改革。因此目前有許多貴族都對政策大感不滿。」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貝圖才會丟來此道難題吧。

「不過,若是能夠協助約頓海姆派取得勝利,一來可以對內外宣示麗茲的力量,二來也可以挫挫貝圖的銳氣。雖然被貝圖牽著走,讓人有點不甘心就是了。」

「既然如此,就去馳援吧。如果連這麼一點障礙都跨越不了,是無法取得王位的。」

麗茲不加思索地回答。羅莎驚訝地睜圓雙眼,隨即眩目般地眯起。

因為麗茲此時正流露出滿滿的自信。羅莎欣喜地再三點點頭,綻開一抹微笑。

「……我知道了。我這就開始準備。」

「那麼,接下來就去和里菲泰因公爵進行會談吧。」

麗茲從椅子站起來後,出聲招回宮女們。

不必她開口下令,宮女們便開始謹慎地替她梳理頭髮。

麗茲的態度和剛開始還羞怯不已的時候相比,如今愈來愈有模有樣了,注意到這一點的羅莎,不禁升起萬千感慨,眼神也隨之柔和了幾分。

*****

隔著裝設於挑高上方空間的窗戶,可以窺見耀眼眩目的太陽。

紅色地毯底下若隱若現的大理石地板,沐浴在從天花板灑落的燦爛陽光中,反射著光輝閃閃發亮。

寬敞的空間裡——占據兩旁的白堊樑柱,一路排列至王座前方。

樑柱之間的空隙,都被葛蘭茲貴族們擠得水泄不通。

這裡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中樞——皇宮凡涅塞恩當中的正殿。

(朗、朗吉爾將軍……我果然難以勝任啊……)

里菲泰因公國的

少公爵卡魯·歐爾克·里菲泰因的神情,因為緊張而顯得僵硬。他今天之所以來此,是因為過去與葛蘭茲大帝國簽訂的互不侵犯條約已經到期。為了重新締結條約,於是偕同文官們一起來到葛蘭茲,然而,看到雙方之間天差地遠的排場,卡魯完全被震懾住了。

(我方里菲泰因的人,很明顯地格格不入……)

儘管身上服裝的質料都相同,但與加入最新流行設計的葛蘭茲貴族們相比,里菲泰因公國的眾人水準硬是低了好幾等。

(來到這裡後,就算再不情願,還是不得不看清雙方的國力差距。)

就在卡魯的氣勢愈漸消沉時,太鼓聲突然響起。

那聲太鼓有如宣告開始的暗號,樂隊緊接著演奏起磅礴的樂音。

不過,卡魯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愜意聆聽。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為緊張吧,但更大的原因則是此時此刻的他,正被眼前出現的女子美貌深深吸引住目光。

(她難道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不,也或者是她姊姊——閃過如此天大誤會的卡魯,同時努力搜尋兩年前的記憶。

(錯不了的……她身上散發出的氛圍,還能感受到當時的風采,只是完全脫去了稚氣。)

雖然當時就是位美麗可人的少女,但才經過短短兩年的時光,竟然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卡魯當下的心情已經遠超乎驚愕,甚至升起一陣恐懼感。

(太可怕了……如果她沒有被精靈劍五帝選中,而是單純以皇女身分而生的話,絕對會是一位名垂青史的傾國美女吧。)

各國君王勢必會為了她而大動干戈。甚至不惜以葛蘭茲金幣填平古拉歐薩姆山脈,也要將她留在身邊。

卡魯內心大為動搖,不禁湧現出無限的想像,等到他回過神時,演奏早已經結束,而被他評為傾國美女的第六皇女則高坐於王座上,冷冷俯視著他。

(糟了……)

卡魯連忙單膝跪地,低下頭行禮。他透過背部可以感受到,身後的文官們同樣慌張失措地跟進動作。看來他們也是看著第六皇女出神了吧。

「我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公爵,卡魯·歐爾克·里菲泰因。此次前來拜訪的目的,是想與貴國簽訂新的條約。我特別準備了一些里菲泰因公國的特產,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另外,還帶了我國製造的醫療藥品等,想獻給龍體欠安的葛萊亥特陛下。」

「里菲泰因公爵,首先在此向你表達謝意,我早有耳聞,貴國的藥品療效極佳。相信葛萊亥特陛下的病症,一定可以迅速好轉的。」

卡魯再次伏下頭致意。而後,第六皇女注視著他的頭頂開口:

「好了,言歸正傳吧。里菲泰因公爵,請你說明想要簽訂的新條約內容吧。」

由於極度的緊張、以及內心翻湧而上的恐懼,卡魯的背脊忍不住直發抖。

因為第六皇女的話語當中,隱含著一道仿佛拒人於門外似的冰冷氛圍。

「那麼就恕我冒昧直言了,雖然明白這樣的請求有些厚顏,還是容我在此相求。兩年前割讓給葛蘭茲大帝國的里菲泰因公國北部一帶,可否歸還我國呢?」

卡魯根本不敢抬起頭。

因為他實在沒有勇氣去承受,第六皇女暗藏於美貌之下的怒火。

儘管如此,氣氛仍有一瞬間起了變化。

就在卡魯語畢時——雖然微不可察,但第六皇女的身上,確實明顯散發出一瞬怒氣。

「這兩年來,葛蘭茲大帝國對那塊土地投入了大筆資金。並在原本居民的協助之下,移居政策也推動得十分順利。事到如今卻希望我國歸還,你這是什麼意思?」

長年以來,里菲泰因公國北部一帶,一直都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不過,這是指兩年之前的狀態,如今由於大興水利,早已成功脫胎換骨。短期間內就能達到如此的成效,只能說葛蘭茲大帝國的技術與手腕,實在令人敬畏。

正因為如此,里菲泰因公國內部陸續出現不滿聲浪。

開始有人針對兩年前,卡魯與朗吉爾侯爵自作主張割地給葛蘭茲大帝國一事大肆坪擊。也不想想當時若不這麼做,里菲泰因公國早就滅國了,只會出一張嘴——卡魯在心底大發牢騷後,接著字字推敲地開口:

「當然不會讓貴國吃虧的。只要貴國願意歸還,接下來的兩年間,北部一帶的稅收八成、與附近礦山的租借權,則歸由貴國所有。」

稱得上是很不錯的條件。至今為止投資的資金,光是附近的礦山就足以回本了。

而且往後的兩年,還能取得北部一帶的八成稅收,這樣算下來,至今的努力倒也不至於白費。

只是——

「我剛才也說過,在原本居民的協助之下,移居政策推動得十分順利。目前已經有葛蘭茲人民移居至北部一帶,展開新生活。難道里菲泰因公爵是要我殘酷地下令,要求好不容易融入當地的他們捨棄家園、返回故鄉嗎?」

第六皇女的怒氣——已然賁張至幾乎快要轉為殺氣。

卡魯承受著第六皇女仿佛要將人貫穿般的視線,額頭上冒出大量冷汗。

他事到如今才意會到,自己不小心誤踩了老虎的尾巴,因此嚇得牙齒不停打顫。

(完、完全如傳聞所言……聽說第六皇女向來是以人民作為第一考量,看來傳言果然不假。)

在里菲泰因公國歷任公爵當中,卡魯算得上是相當慈民愛物的一人。

如果就向來以販賣奴隸作為生計的里菲泰因公國的民風來看,或許可以說是相當稀罕的類型。

然而,或許卡魯終究還是慣於以金錢衡量人類的價值吧,儘管他對於第六皇女的情感反應有所同感,卻無法理解。

「里菲泰因公爵,我知道貴國目前正面臨饑荒。」

卡魯為了避免被他國看笑話,所以一直沒有提及,其實里菲泰因公國正面臨空前的大饑荒。國土半數以上都布滿沙漠的里菲泰因公國,從去年起便一直沒有下雨。因此,不僅農作物無法生長,零星散布於各地的綠洲也發生貴族相互征戰、掠奪的暴行。

知道如此慘況的休太峴共和國,更將流往裡菲泰因公國的扎赫勒川堵住,使得饑荒情況加速惡化。

「我可以理解貴國亟需水利完善的北部一帶水源。不過,今天縱使沒有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移居至此,我國也不可能放棄北部一帶。」

卡魯面對第六皇女投來的冷峻視線,儘管大失所望,還是放棄了繼續積極爭取。

畢竟若是太過堅持己見,就算當場被砍頭都不奇怪。

因為第六皇女當下散發出的怒氣便是如此驚人,襲向卡魯的沉重壓力更是難以計量。

「…………我、我明白了。」

「只要貴國開口,葛蘭茲大帝國也會竭盡所能地提供援助。等一下我會派文官過來,待深入商討後再作決定吧。」

「感、感激不盡。」

「里菲泰因公爵,我已經請人備妥了便飯招待,還請慢用。」

第六皇女最後留下這句話後,便從王座起身離去。

(朗吉爾將軍……抱歉了。我果然無法勝任。)

此行毫無所獲,只是反過來被比自己年幼的少女狠狠點醒雙方之間赤裸裸的「實力差距」。

(……雙方實力差距太過懸殊了。)

對於如此窩囊的結果,卡魯懊悔不甘地緊抿下唇。

由於畏懼第六皇女的威嚴霸氣,他自始至終都不敢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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