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章 悲壯覺悟(1/2)
『小姑娘……你又來啦。』
一道甚是無奈的聲音傳來。麗茲睜開眼,感覺身前有個散發著壓倒性存在感的……
——不明存在。
純白的世界。只有中央擺了一張王座。一張裝飾著從世界各地搜集而來的金銀珠寶、獨一無二——刻劃著名染血歷史的王座,鎮於此處空間中。
不過,坐在王座上的究竟是誰,麗茲依然一無所知。
明明四周白得幾乎令人眩目,唯有那人的臉上,罩著一層黑影。
『你究竟所求為何?希望我怎麼做?』
那道聲音相當具有魅力,聽起來似乎稍微有些年紀,卻又挾帶著正值壯年般的驍勇。
給人不可思議印象的那道聲音當中,富含著讓人難以忘懷的韻味。
纖細的身軀散發出的威嚴魄力,有著青年般的威武豪氣,而那如少年般的青春朝息,則帶給人一股安心感。麗茲心底很清楚,那人絕非泛泛之輩。
因為麗茲來過這個世界好幾次了。
所以,她不會再像第一次踏足時那般畏怯,也不會再被震懾住。
「我想知道真相。」
麗茲開門見山地說完後,隨即感覺到一道仿佛射穿心臟般的視線。
『時機還未到。』
「唔!」
『別太心急了,小姑娘。你連這個世界有多麼遼闊都還不曉得,就想明白真相,哪有那麼好的事。』
隨同那聲拒絕,一股沉重的壓力朝著麗茲襲來。就好像被巨人踏在腳底似的,麗茲被逼得屈身彎下腰,她握緊拳頭用力捶打地面,終於從壓力中獲得解脫。
『喔……居然能逃離我的「眼睛」,你成長了不少嘛,小姑娘。』
男子的聲音當中,挾帶著些許的驚訝。
麗茲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吃力地從喉嚨硬擠出聲音大喊:
「三年——或許你會說,只不過短短三年。不過對我而言,卻是漫長得幾乎令人暈眩的時間!」
麗茲竭盡全力地持續奔跑,只為了追上他。
拼了命地一路追趕,就怕他再次遠去。
「不過,距離依舊遙遠!」
並不是力量的問題,也不是才能的隔閡,更不是經驗的差距。
當麗茲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至某個程度後,便遲遲無法再進一步拉近。她非常清楚原因。也自認為已經很努力地想要跨越那座高牆。
可是,無論她表現出再多的諒解,再怎麼為他著想,依舊無法縮短距離。
因為——
——她根本不了解比呂。
無法填補的巨大鴻溝阻隔在兩人之間。
「他究竟是什麼人?」
她知道比呂是「軍神(瑪爾斯)」。
她知道比呂是「雙黑英雄王」。
她知道比呂是「黑皇子」。
她知道比呂是「無盡絕望(德斯培雷休恩)」。
她知道比呂是「獨眼龍」。
她知道比呂是「黑辰王(史爾特爾)」。
「鬥爭之子、謀略之超越者、面具男子、勝利的主導者……」
麗茲緩緩地屈指細數,列舉出數道稱呼。
「我曉得各種身分的比呂。因為葛蘭茲的史籍上,不可能不提及他的『頭銜』。而且這三年來,我和奧拉一起對他進行了許多調查。不只如此,『炎帝』也透過初代皇帝,告訴我許多關於他的事。」
說到這裡,麗茲一臉不甘心似地咬緊嘴唇。
「可是——我卻不了解真正的比呂。」
麗茲所知道的比呂,已經是被人們頌詠為「軍神」之後的他。
而在那之前的事,她則是一無所知。
她像是為了自己的不成器感到羞愧一般,用力握緊拳頭捶向地面。
「比呂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呢?」
原本一直靜靜聽著麗茲訴說的那名神秘男子,此時終於開口:
『只是必然。不過,絕對不是需要感到悲觀的事。』
男子第一次卸下莊嚴的態度。
『比呂的事,你應該都明白了才對。』
謎樣男子說著的口氣十分平靜,就好像安撫小嬰兒似地,而後,他爽朗地輕笑出聲。
『當然,我很清楚他的事。只不過,沒有必要特地告訴你。』
男子走下王座,來到麗茲的身邊,接著動作十分自然地伸手撫摸她的紅髮。
『還記得嗎?你之前曾說過,看見比呂的過去時,讓你感到非常悲傷吧?』
「是的……我確實曾說過。」
過去的比呂臉上寫滿了拂之不去的深沉悲傷。他拼命地強顏歡笑,強忍住想哭的念頭。現在光是回想起來,都讓麗茲覺得胸口好像快被撕裂一般。
『既然如此,只要你永遠記得那份心情……早晚有一天,一定會知道真相的。』
男子豎起食指說道。
『你是我的希望。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將一切託付予你。』
「……一切?」
『永遠保持堅強的心靈吧——我曾這麼告訴你吧?』
男子說完後,將食指高舉向天空。
麗茲順著他的動作抬頭仰望,只見空中飄浮著一扇巨大門扉。
雖然巨大,卻樸實無華。上頭雕刻的花紋儘管複雜,但屏除這一點不提,與豪華絢爛一詞仍相距甚遠。
簡單來說,就是平凡乏味——看不出巧心匠意的木製拱門。
然而,從中卻能感受到一股獨特氛圍,猶若置身山明水秀之間,讓見者為之震懾。
只是,有別於上次見到時,這次門扉不再緊閉,而是打開一道小縫。
『等在未來的不一定只有幸福。也會因為不安與悲傷而飽受折磨。不過,無須感到悲觀。絕對會發現出路的。』
謎樣男子展開雙臂,泛開一抹溫煦的笑容。
『小姑娘,我會期待下次與你再會之時的。』
唐突的道別台詞。麗茲抬起頭,門扉依舊紋風不動。
『雖然對她很過意不去,不過這次並不是「那邊」。』
「咦——?」
當麗茲俯下視線時,一道刺眼的光芒籠罩住整個世界。
眩目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強光灑落在她的身上。
散發出的熱度突破視網膜、灼燒視神經,甚至幾乎要將腦髓燃燒殆盡似地。
「啊、嘎!」
忽然,麗茲感覺到一陣脖子快被扯斷般的觸感,她伸手按住喉嚨,奮力抵抗。
當她喉嚨乾涸不已、難以呼吸,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時——
「嗯唔………!」
一道宛如從海底急速升上水面般的壓迫感朝她襲來。
超乎想像的劇痛,逼得麗茲睜開眼——
「噗哈!呼……呼……呼………」
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色。
麗茲拼命地大口汲取氧氣,同時環顧四周。白色布縵圍繞。整座營帳被外頭的風勢吹得搖搖晃晃,就連吊在天花板上的油燈也隨之擺動。
「…………咳咳、哈啊!」
再怎麼攻其不備也該有所節制吧。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死人的。
「水……」
喉嚨的乾渴非比尋常。麗茲起身走向擺在桌上的水瓶,就連杯子也省了,直接以瓶就口、豪邁地暢飲。
要是在皇宮的話,這個舉動肯定會被臣子們規諫制止吧,不過很不巧地,現在就只有麗茲一個人在。
水滴從她的唇瓣間滴落,一路滑過鎖骨,最後沒入雙峰之間。不過麗茲絲毫不以為意,心無旁騖地將水瓶里的水一飲而盡。而後,她將空水瓶放回桌上,豪邁地坐上椅子。
「呼……下次再見到那個男人,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正當麗茲對著天花板大撂狠話時,從外頭傳來一陣驚慌的腳步聲。
「麗茲,有急事報告。」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雖然缺乏抑揚頓挫,卻字正腔圓、而且討人喜愛。
「請進。」
「……打擾了。」
恭敬有禮地走進來的,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女子。
特雷兒·盧珊迪·奧拉·馮·布拿達拉。
帝立訓練學校首席畢業。過去曾以史上最年輕的年紀,被提拔為第三皇軍司令官的幕僚。現在則是在背後支持麗茲的近侍之一,並且在此次解放費爾瑟的作戰中,擔任葛蘭茲軍參謀長的人物。
擁有《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異名,同時也被稱為銀髮妖精的奧拉,在一見到麗茲後,便立刻蹙起眉心。
「在談正事之前,想
先麻煩你一件事。」
「什麼事?」
麗茲微微偏過頭,隨即就看到奧拉猛然伸出食指比著她。
「能不能套件衣服呢?那身打扮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會嗎?」
麗茲低頭打量自己的打扮,只穿了內衣褲——不過,反正在場的也就只有同樣是女性的奧拉而已。
雖然她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奧拉態度冷淡地僅以視線示意她快點穿上衣服。
「若不小心進來的是男性士兵怎麼辦?」
「放心吧,如果有什麼緊急事件,都會由住在隔壁帳棚的侍女過來通知我。萬一真的有男性未經許可闖入,『炎帝』也會替我把他燒成灰的。」
聽見麗茲一臉認真地如此回答,感到一股無力感的奧拉,臉上寫滿了同情。
「那麼就請你在鬧出人命之前,先隨便套件衣服吧,如果是三年前也就算了,現在的你即使是對女性來說,同樣太過刺激了。」
如果是三年前——麗茲還來不及反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看到奧拉擅自翻找起她的行李,並從中取出一件可以罩住全身的外衣扔給她。
「穿上那件吧。」
「是是是……」
麗茲草率敷衍地回應,順手披上外衣,接著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麼你說有急事報告,是什麼事?」
「打前鋒的第一軍幾乎瓦解了。」
雖然奧拉態度淡然地報告,但聽得出來事態相當嚴重。
麗茲臉色一沉,等待奧拉繼續說下去。
「第一軍陷入瓦解狀態是在三天前。我剛才已經派出快馬傳令給第二軍,指示他們在本軍抵達前,先按兵不動。」
「就那麼辦吧。另外,請第二軍編組特遣隊,優先救助傷兵。本軍也派出幾支特遣隊,前去協助周邊的戒備。」
看到奧拉點頭後,麗茲又再接著說道:
「第一軍的傷亡狀況如何?」
「相當慘重,原本的三萬軍勢當中,有一萬戰死,五千以上輕重傷……聽其中一名倖存者—也就是傳令兵說,蓋殷大將軍已經被一名使用莫名之力的白髮男子所誅殺了。」
「……莫名之力……白髮男子……」
麗茲此刻腦海閃過的,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臨死前的樣貌——如果在那之後他的外貌沒有改變,誅殺蓋殷大將軍的兇手,八九不離十就是休特貝爾。
話說回來,他居然會潛藏在費爾瑟,這讓麗茲大感驚訝。麗茲伸手捏緊眉心,百般疲憊地嘆了一口氣。她不禁慶幸還好斯卡塔赫並不在場。
斯卡塔赫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萬一休特貝爾還活著的消息傳進她的耳里,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還好斯卡塔赫不在。如果她發現白髮男子的身分,肯定會單槍匹馬硬闖險境吧。」
「你認為真的會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嗎?」
「畢竟對方可是能夠討伐五大將軍的高手。我想可能性相當高。況且那名男子還有著一頭白髮,外表體格又宛如『魔族(瑣羅斯德)』,絕對就是休特貝爾錯不了的。」
精靈劍五帝——當中的「風帝」與「雷帝」目前都在休特貝爾的手上。縱使五大將軍再強大,終究也僅僅持有精靈武器,情勢相當不利。更何況對手還是「墮天」的「人族」。即使出動一整師的軍隊,都未必能取勝了,就算是被讚揚為萬夫莫敵的五大將軍,真的與其正面交鋒的話,不得不說恐怕凶多吉少。
「指示第一軍的倖存者直接返回本國吧。等第二軍和本軍會合後,得再重新進行編制。完成編制後,接下來就是迎戰擋住前路的泰古利司和斯寇爾皮伍仕兩國了。」
「……我明白了。我會先擬好重新編制的草案。」
「第三軍有捎來消息嗎?」
「果不其然,第三軍正遭到費爾瑟人民的阻撓。根據傳來的報告指出,他們正停止行軍,設法說服人民。」
「今後也繼續保持密切聯絡。必須和第三軍步調一致,才能將聯邦六國趕出費爾瑟。總之叮囑他們,千萬不要傷害費爾瑟人民。」
「嗯,這一點我會再三交待下去。」
「那麼,雖然有點臨時,可以請你把幕僚們召集至司令部嗎?」
「我知道了。」
「我也會立刻換好衣服過去。」
「我先過去等你。」
奧拉點頭致意後,便快步地走出麗茲的營帳。
麗茲取來軍服穿上,迅速換好衣服。
如果是在皇宮裡,向來都是由侍女服侍更衣,但一旦出了皇宮的話,基本上麗茲並不喜歡勞煩他人。
自從被羅莎告誡說「身為上位者,不應該搶奪侍女們的工作」之後,她便會儘可能地招來侍女,不過,果然還是自己換衣服最自在。
麗茲最後再披上外衣,接著隨手拿起立靠在桌邊的「炎帝」掛於腰間後,便走出營帳外。天幕上布滿了一望無際的星斗。
麗茲感動著今天的星星看起來特別近,同時朝司令部邁開步伐。儘管已經是深夜時分,聚集了數萬人的營地卻顯得雜沓吵嘈。
由於也准許士兵們小酌,因此四周迴蕩著不絕於耳的談笑聲。
看來第一軍瓦解的消息,尚未在士兵們之間傳開吧。
不過,即使士兵們知道了,對士氣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因為葛蘭茲本軍里,集結了「金獅子騎士團」、「皇黑騎士團」以及「薔薇騎士團」等三支葛蘭茲大帝國的精銳部隊。根本不會有人抱持「可能會輸」的杞憂。
再說,率領葛蘭茲本軍的可是第六皇女,她持續展現出的卓越成長,確實不禁令人刮目相看。
士兵們只會滿懷期待,會感到不安的人大概僅有少數吧。
而背負著眾人期待的麗茲,在即將抵達司令部前,卻突然停下腳步。
「……出來吧。」
麗茲語氣凜然地對著營火無法照達的黑暗處開口。
「…………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語畢,一名戴著兜帽的人物,伴隨著一陣踩過沙礫的腳步聲,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一開始就察覺了。居然敢大搖大擺地闖進營地,膽子真不小嘛。」
聽見麗茲的斥責——入侵者有一瞬間結舌無語,但隨即綻開笑容。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看來您也擁有和我相同的『眼睛』吧。」
「什麼意思?」
「不,我只是開開玩笑。您聽聽就算了。」
入侵者先是搖搖頭後,接著優雅地躬身行禮。不帶任何嘲諷的優美動作,更加顯得相當有氣質。
「葛蘭茲大帝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殿下。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無名氏』。」
麗茲聽過這道名字。畢竟曾經是一時蔚為話題的人物。更重要的是,「無名氏」同時也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前近侍,在發動叛亂期間便消失無蹤的那號人物的名字。
「原來……是你啊。那麼,你這次來是什麼事嗎?」
麗茲並沒有拔出插在腰間的「炎帝」,不過,她嚴加戒備,不露出任何一絲破綻地睥瞪著「無名氏」。
「……真驚人的成長速度。兩年前的第六皇女,明明還只是個愛哭鬼,柔弱得無可救藥呢。」
充滿挑釁的發言,麗茲卻只是一臉不以為意地左耳進、右耳出。
「兩年足夠讓一個人成長了。」
「還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呢。」
「你就是特地過來說這些的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前來給您一句忠告……」
「有話就快說吧,我可是很忙的。」
以巧遇入侵者的情況來說,麗茲表現出的異常冷靜,或許才更讓人難以理解吧。
因此,反而使「無名氏」下意識地加強警戒,說起話來也顯得格外小心斟酌。
「多加提防歐巴姆小國的『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他的目的恐怕是想推翻葛蘭茲大帝國——」
忽然,出奇不意的事件襲來。
「無名氏」原本所站的地方冷不防地發生爆炸。地面上猛然噴出一道赤紅火柱,將周遭照耀得如同白天一樣明亮。
「我在兩年前便決定好了。所以,不會聽信那些流言蜚語。」
麗茲將視線移向與火柱相異的方向。「無名氏」正站在那裡。
「……您不會感到不安嗎?」
「很抱歉,我已經立下誓言,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一直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麗茲的拳頭上,纏繞著藍色火焰。
「因此,請注意你的發言。」
她揚起一抹
悲壯而悽美的笑容。
「再有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死刑宣告——善良的第六皇女忽然丕變的態度,讓「無名氏」不禁感到震懾,往後連退了數步。
而後,她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膽怯吧,表情顯得有些困惑地望著麗茲。
「…………原來如此,您真的變強了呢。」
「無名氏」如此說完後,轉頭環顧四周。
目擊到赤紅火柱的士兵們開始騷動起來。劃破夜氣的軍靴聲正逐漸築起包圍網。眾多的聲音朝她們這裡而來。
「那麼,後會有期吧。」
「無名氏」禮數周到地點頭致意,麗茲也回以微笑。
「好的,我可不會手軟,請你做好覺悟喔。」
轉眼間,「無名氏」已無聲無息地消失得無影無蹤,麗茲目送她離去後,便轉身走向營帳。
奧拉正好從入口處探出頭來。
「發生什麼事了?」
奧拉一臉詫異地詢問後,只見麗茲將手指抵在下巴上,艷紅的眼眸有些游移。
「抱歉,只是『炎帝』一時調皮貪玩。就向士兵這麼說明吧。」
「嗯?」
奧拉小幅地偏過頭,「炎帝」則是發出微弱的小火苗抗議。
*****
「太美妙了……那就是『炎帝』——『終焉之劍』嗎?」
即使那道有如太陽一般照亮地面的火焰消失之後,留下的餘韻依舊未有冷卻。親眼見識過那道霸絕力量後,烙印於視網膜的景色,煽動著無限想像。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機下一飽眼福,我這次真是來對了。」
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
效忠於葛蘭茲大帝國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青年。隱約給人一種虛無飄渺印象的男子。
雖然削瘦身形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另外更加引人注意的,莫過於他近乎病態的白皙肌膚——不,或許該說是蒼白。
洛德環顧四周,就發現原本正在休息的士兵們,紛紛急忙奔出帳棚外。然而,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只見每個士兵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司令部應該再過不久就會發出指示了吧,但在那之前,營地里的騷動氛圍恐怕暫時還不會平息。
「隱約可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第六皇女也把事情鬧得太大了。」
當前正處於收復費爾瑟這道重要的分岐點,實在不該引起無謂的混亂——只是,如果基於其他觀點來看,這場騷動倒也不全然是壞事。
想找出可以妥善因應突發事件的人才,這或許可以說是相當有效的好辦法。
有些長官可能會無端害得部下更加慌亂。當然一定也不乏有能夠保持冷靜地,向下屬傳達指示之人。或許也有一部分蠢材,非但遲遲無法平息混亂,甚至還導致部下們受傷。
利用這場騷動篩選出各類的對象,倒也不失為上策。
「只帶新兵過來,果然是正確的。」
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無論是就振奮士氣的這層意義來看,或是站在讓新兵們習慣戰場氛圍的這個角度而言,此戰必定能替士兵們帶來各方面的成長。
實戰果然還是遠比訓練獲益更多。
「由衷期待此戰當中,能夠出現嶄露頭角的人才。」
否則的話,特地參戰就沒有意義了。洛德眼神滿是期待地望著司令部所在的方向,之後便轉身返回自己的帳棚。
洛德的帳棚內擺放著一組桌椅,他在椅子坐下後,將雙臂交環於胸前。
「那麼,您之所以如此正大光明入侵的理由,是否可以說來聽聽呢?」
燭台光芒未照達的角落盤據著深沉黑暗,洛德對著那處空間詢問道,之後,黑暗中竟不可思議地慢慢形成一道人影,並且浮現出輪廓,接著宛如爬行般脫離而出。
「沒什麼,只是認為這麼做,對彼此都好。」
來者戴著兜帽,讓人難以察覺臉上的表情。面對那名醞釀出莫名氛圍的訪客突然登場,洛德卻沒有露出慌張之色,甚至也不見他採取任何防備動作。
「『無名氏』大人,若是被人知道我與您見面的話,我恐怕會人頭不保啊。」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故意引起騷動,以免被『看』見呀。」
「無名氏」走近桌邊,並放下一張紙。洛德伸手拿起紙瀏覽內容後,滿臉狐疑地望向「無名氏」。
「……您是認真的嗎?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確實是如履薄冰的一步險棋——不過,我認為對洛德大人來說,同樣並不吃虧吧?」
「……的確。只是,紙上的內容,恕我無法照單全收。」
「內容要增要減,全憑洛德大人自由定奪。對我來說,您也只不過是手上的一枚棋子——並沒有特別值得讓我執著的因素。」
「無名氏」如此說完後,便離開桌邊,再度融入黑暗之中,連同氣息消失無蹤。好一會兒的時間,洛德只是帶著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黑暗,而後他收回視線,將「無名氏」留下的紙靠近燭火。
「完全無法理解她在想什麼。說到底,『無名氏』是否有追求的目的呢……?」
洛德將熊熊燃燒的紙張放在掌心上,兀自陷入思忖。儘管肌膚燒焦的氣味逐漸瀰漫室內,他依舊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是閉上眼,反覆著平靜而輕淺的呼吸。
須臾後,他睜開眼。
「海德拉大人……您在嗎?」
洛德喚了一道名字,隨即不知從何方傳來的聲音乍然響起。
「什麼事?」
「我需要約定好的那個『東西』——請您替我這麼轉告『父親』吧。」
「知道了。」
那人並未過問理由,十分乾脆地丟下這句回應後,聲音便自此沉寂。洛德握緊手掌間燒成灰燼的紙。大量的灰燼從手指縫隙間掉落,飛散於半空。
「……貝圖大人,這一切都是為了穆茲克家的繁榮啊。」
洛德對著並不在場的主人如此道歉,凝視著燒焦的掌心,深深伏下頭。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安古伊絲所治理的新王都周邊,散落著幾座小規模的都市。
其中的一座都市裡,近來有許多原本居住於外圍周邊的居民,因害怕葛蘭茲來襲,而紛紛進入市區避難。
只是,都市這方當然不可能隨便接受外人進入市區。因為葛蘭茲的間諜很可能也會趁機混進來。
也因此,在市區的入口處設有一處哨站,士兵們會一一檢查行李,但由於前來避難的居民實在太多了,人手處於嚴重不足的狀態。
可以看到許多難民,就直接睡在市區的四周。
有人搭起帳棚,也有人直接枕著行李席地而睡,這使得商人們根本無法靠近都市,進而導致費爾瑟西側的經濟呈現停擺。
此外也還存在著許多其他問題。
其中一項就是治安日益惡化,開始出現破壞農田的人、強盜搶劫的人、甚至也有人口販子出沒。
聯邦六國當然也不可能毫無作為。除了廣開糧倉接濟難民、提供營地作為暫時居所,也加派警備部隊負責巡邏等,實施了多項因應對策。
然而,由於難民數量與日俱增,造成城裡的儲備物資迅速減少,也導致難民與原本居民之間衝突不斷。其中,甚至還有士兵協助人口販子綁架,人民內心愈來愈倉皇不安,又無法寄望治安改善,結果形成了惡性循環。
「天黑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剩下的人明天再來吧。」
滿臉倦容的安古伊絲士兵一宣布後——
「什……再多放一個人也沒差吧!而且我只有一個人耶!」
一名村民神色迫切地央求士兵。只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人,是不會被分配至哨站的。
「不行。如果不準時關閉大門,我會被上頭責備的。」
「反正都要放我進去,今天或明天都沒差吧!」
村民拼命地磕頭跪求,但士兵只是揮揮單手,不予理會。
「你已經排很多天了吧?既然如此,就再多忍耐一天吧。」
「我哪有時間繼續在這裡磨蹭下去,葛蘭茲軍就要攻過來了啊!那些傢伙會把一切掠奪殆盡!東側現在不就變得慘不忍睹嗎?」
再也按捺不住的村民,一臉像是豁出去似地大喊,但士兵仍是狠心回絕。
「放心吧,葛蘭茲不可能攻到這裡來。你今天就先到外面準備好的營地休息,明天再來吧!」
「開什麼玩笑!難得我都排到這裡了,居然要我明天再重排!」
「有什麼辦法。天都黑了。不
知道敵軍間諜會潛伏於何處。我可不能冒險放行。」
畢竟士兵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他明顯表現出不耐煩。
聽見士兵與村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爭執,其他士兵與感到不安的人們開始聚集過來。
「餵、『人族』,快點離開,今天哨站已經關了。明天再來吧!」
一名隸屬於泰古利司國的『長耳族(阿爾芙)』士兵,舉弓瞄準那名抗議的村民。
對此大為震驚的並不是村民,反而是安古伊絲國的士兵。
「喂,你在做什麼?快點放下弓箭!要是被露希亞大人知道,你絕對會遭到斥責的。」
「我才不管!我們是泰古利司國的士兵,沒必要聽從安古伊絲國女王的命令。更何況還是『人族』。」
泰古利司國士兵的這番話里,字字句句都聽得出嘲笑的弦外之音。安古伊絲國士兵怒目橫眉痛斥:
「可惡,你是在貶低露希亞大人嗎?」
「你聽起來是這個意思嗎?『人族』還真是凡事盡往壞處想——唔!」
「長耳族」士兵話才一說完,身體突然一個踉蹌。
他立刻重整好態勢,眼神染滿慍色地望向身旁。
「誰?是誰推我?」
「長耳族」士兵掃視四周一圈,卻沒有人看他。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向另一個地方。
「長耳族」士兵對於當下這陣不尋常的靜寂感到詫異,好奇著眾人究竟在看哪裡,於是跟著將頭轉往同一個方向。
「嘎啊……!可惡,你居然真的射箭!」
視線前方的是被箭矢貫穿肩膀的村民。那名村民痛得滿地掙扎打滾,忿忿然地瞪視著「長耳族」士兵。而「長耳族」士兵只是一臉瞠目地茫然呆望著,倒是安古伊絲國士兵連忙按住村民的肩膀,替他拔出箭矢。
「喂,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一道責問般的聲音,終於將「長耳族」士兵的心神拉回現實,他隨即臉色鐵青地連忙搖頭:
「不、不是,是有人推我!」
「別胡說了,快去叫醫生過來!」
看到村人流血後,原本聚集在大門前的人們也開始驚慌起來。
儘管其他士兵們大聲呼籲保持冷靜,但聲音卻無法傳進眾人耳里。
就在此時——
「營地起火了!會是葛蘭茲軍攻打過來了嗎?」
火上添油的一句話——四周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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