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章 劃破寂靜(1/2)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
葛蘭茲大帝國建造於費爾瑟屬州交界處的要塞——迪里夏城塞。
這座要塞目前是由奧拉擔任代理司令官,在麗茲來之前,先暫代她的職務。
「……呣——」
奧拉大傷腦筋似地嘆了口氣,渲染著銀灰色彩的瀏海也隨時輕晃。蘊涵認真光采的鉛灰色眼瞳正骨碌碌地轉動著。雖然這兩項特徵常會給人冰冷的印象,但只要仔細觀察,相信每個人都會為她那端正精巧的容貌所著迷吧。
齊眉平剪的瀏海與大大的眼瞳,有如小動物一般我見猶憐,刺激著人們的保護欲。再搭配她那嬌小纖細的外貌,更加突顯出她的可愛,同時充分展現出個人魅力。儘管已經十九歲,這樣的體型或許說是奇蹟也不為過。
換句話說,兩年的歲月並未替她帶來任何發育。
雖然本人一直不願放棄成長的夢想,但已經過了發育期的現在,也不得不死心了。然而,奧拉畢竟身為呼聲最高的下任皇帝人選·第六皇女的近侍之一,而且一直以來,持續展現出令人眩目的飛躍進步,因此,根本沒人敢開口向她點破如此殘酷的現實。
只是,貴為代理司令官的她,在迪里夏城塞里被分配到的寢室卻十分簡樸。
房內只擺了床鋪、辦公桌椅以及三張客人用的椅子。
另外牆邊則放著一座氣派的巨大書櫃。上頭陳列的,幾乎都是與她狂烈熱愛的「軍神」有關的資料。
如此奇特的房間裡,目前來了一名訪客——費爾瑟皇家唯一倖存的女性。
「我收到部下傳回來的消息……」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年約十八、十九歲的絕色佳人。
她將一頭散發著宛如絹絲般光澤的藍綠色秀髮,先是梳至後腦紮成束,再纏捲成包子狀。她的五官細緻得有如玻璃藝術品,足以媲美瓷器的白皙肌膚吹彈可破,艷美中又不失高雅。纖細修長的身體包覆在厚重的鎧甲之下,為她清秀文靜的氣質,增添了一股肅殺扭曲的氛圍。此外,歷經兩年歲月所帶來的性感風華,更加能襯托出她那有如女戰神般的純粹魅力。
「奧拉大人……?你有在聽嗎?」
由於奧拉始終低著頭,遲遲沒有回應,感到疑惑的斯卡塔赫於是進一步靠向她。
她一看到奧拉手中——捧著的書籍後,不由得一臉愕然地雙手扠腰。
「又在看《黑之書》,你還真的百看不膩耶……」
「……現在正讀到精彩處。」
「原來如此……那麼就是『軍神(瑪爾斯)』與魔王之一的海德拉之戰吧?」
斯卡塔赫已經聽過無數遍了。對海德拉之戰是奧拉相當喜歡的章節之一。
被奧拉一再洗腦——不對,是聽她一講再講,斯卡塔赫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甚至還能倒背如流。
「……海德拉想要詆毀『軍神』,結果卻失敗了。『軍神』果然還是技高一籌。」
「既然已經看到那一段的話,那麼差不多就快分出勝負了。」
斯卡塔赫決定等奧拉看完,於是伸手拉來一張擺在附近的椅子坐下。
當奧拉讀書讀得正投入時,要是被人打斷,可是會氣上一整天。
尤其若是與「軍神」有關的書籍,更是會憤怒到極點,甚至影響工作。
或許是這兩年來,奧拉對「軍神」的崇拜又更加強烈了吧,總之,眾人一年比一年更拿她沒輒。
「…………嗯。」
終於讀完《黑之書》的奧拉,心滿意足地再三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闔上書本後,像是拿取什麼易碎物似地,動作細膩地把書放回桌上。儘管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氛圍卻截然不同。
「解放軍人數減至五千的事,我也有收到消息了。」
雖然這兩年來,奧拉的容貌並未有任何改變,但她的智略卻持續成長著。礙於目前沒有大規模的戰事,因此無法指望取得功績,但只要有機會讓她展露至今累積的知識與智慧,她的名聲絕對能夠一舉傳遍天下。
「既然你已經知道,那麼事情就好談了……目前的狀況愈來愈不樂觀。」
過去曾經群情激憤地試圖解救費爾瑟脫離葛蘭茲的解放軍,由於統治者換成了聯邦六國之後,原本混亂的情勢開始露出安穩的曙光,因此陸續有士兵為了家中的妻小而辭職。
斯卡塔赫並無意責怪他們無情,當然也無法強人所難地硬逼他們留下。畢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幸福。
前任統治者的王家成員執意而為的任性之舉,沒有理由強迫他們奉陪到底。
「即使我方師出有名,勝算恐怕也不大。」
「……嗯。若是繼續放任聯邦六國不管,時間拖久了,就怕費爾瑟國民會愈來愈容不下葛蘭茲。」
費爾瑟屬州的戰爭傷痕尚未癒合。但國民已經開始慢慢接受了新的統治者,並且往前邁進。好不容易重拾生活的百姓,若是再次陷入戰火之中,對他們來說,就好比被人狠狠重擊後腦勺一般。
「露希亞女王手腕確實高明呢。先是屏除一切危害國民的政策,接著再打出與民同在的措施。」
斯卡塔赫將部下送來的資料攤開擺到奧拉面前。
「不只如此,聽說她還將費爾瑟的首都遷移,並且招攬人民移居。除了提供三餐和住處,更調低稅率,藉此吸引人們前往。」
這項政策的用意就在於利用誘人的餌料,來促使解放軍瓦解。
甚至也準備「為了家人好」這道無懈可擊的理由,來說服士兵丟掉武器。露希亞大概是打算藉由取得人民的支持,讓葛蘭茲大帝國無法再拿斯卡塔赫作為出兵的堂皇大旗吧。
奧拉瀏覽著資料,同時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小紙。
那是詳細畫出費爾瑟全貌的地圖。
「如果率先攻打露希亞女王——也就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所統治的地區,根本是愚昧至極。真要動手,從其他國管理的地區開始,或許才是聰明之舉。」
安古伊絲國所掌控的地區,相對於其他的聯邦六國,較為費爾瑟人民所認同。
若是出兵,必定會引起反彈。既然如此,就必須思考從其他地區進攻的路線。
「那麼,最好就從目前治安仍舊黑暗無光的地區開始吧……不過,由於其他的聯邦六國也逐漸仿效安古伊絲,祭出相同的懷民政策,因此恐怕也不好動手。」
「或許吧。只是,畢竟其他統治者全都是高傲的『長耳族(阿爾芙)』,即使和『人族』使用相同的政策,也不可能成功的。」
「不過,若就歷經連番戰火而民不聊生的現況來說……我們其實就與侵略者無異。根本無關乎我們是『長耳族』或『人類』。」
雖然費爾瑟王家的推崇者很多,但想必任何人都不願意再次捨棄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安穩生活。因此,儘管那些推崇者正持續進行開戰的準備,但就是缺乏契機來展開下一個階段。然而,葛蘭茲這方同樣尚未取得確切契機。
「下周麗茲就會率領第四皇軍來到這裡。在那之前,必須找出打破僵局之策才行。」
來自葛蘭茲各地的戰力正陸續集結。
有人是想討好下任皇帝、有人則是暗藏野心、也有人是為了可觀的報酬而來——抱持著形形色色各異心思的人們,全都聚集至迪里夏城塞。
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不能信任的小人。此戰之中,必須謹慎篩選才行。
得趁現在找出未來將會成為麗茲絆腳石的傢伙,並且想好因應對策——或者事先剷除,否則恐怕會導致葛蘭茲大帝國的根基發生傾斜。
「我會交待我的部下,詳細調查目前情勢——唔!」
斯卡塔赫從椅子站起來,準備轉身離去時,冷不防一個踉蹌。
「……你沒事吧?」
只見她以大字型、正臉著地的姿勢往前撲倒,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然而——
「請、請你忘掉剛才看見的事……」
斯卡塔赫隨即倏然站起身,整張臉也因為羞恥而脹紅。她別開頭,逃離奧拉的視線,反省似地抬頭盯著天花板。
「你一定是因為積勞過度了。多少還是得休息一下才行。」
奧拉從椅子上躍下,繞過桌子走到斯卡塔赫的身邊。
「說得也是……可不能成為大家的累贅啊。」
看著以雙手捂住臉的斯卡塔赫,奧拉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只不過是摔了一跤,沒什麼好丟臉的。」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如此狼狽的醜態……所以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才好。」
「…………我或許也一樣
吧。」
奧拉如此說完後,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遞給斯卡塔赫。
「我、我沒事。先、先離開了!」
斯卡塔赫一臉羞窘地婉拒後,便快步走出房間。
「啊——」
奧拉連話都還來不及說不口,房間就被用力關上。
當斯卡塔赫逃也似地奔出走廊時,負責守衛的士兵們頓時全將視線投射至她的身上。斯卡塔赫不等士兵們開口,便率先舉起單手簡單打過招呼後,迅速離開當場。
她一路走著,直到走廊的燈光愈漸昏黃時,才終於停下腳步,憑靠在牆壁仰望天花板。她將頭用力抵在牆上——不,正確來說是一而再地以後腦勺撞擊牆壁。
宛如是想一掃惡夢陰霾似地,然而,卻始終未能拂去她臉上的不安神色。
「可惡……可惡……」
斯卡塔赫咬牙切齒地說道:
「——完全止不住!」
接著以右手隨意擦去從鼻子不停流出的鮮血。
她移動視線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沾滿血跡的手背。
不管她再怎麼擦拭,鼻血仍舊止不住地不停流下。
鼻腔內瀰漫著鐵鏽的氣味,人中傳來的溫暖觸感始終揮之不去。
「哈哈……一切都是軟弱的我自找的吧。」
就在斯卡塔赫帶著滿滿自嘲低聲嗤笑時,一道鮮血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望著走廊上的斑斑血跡,臉上落下一層灰暗陰影。
「………沒時間了。」
斯卡塔赫以手撐著牆壁,踩著沉重的步伐,再度邁步走在走廊上。
她掏出一塊布捂住鼻子,同時低著頭藏起臉龐,避免被周圍的人看見。
「『冰帝』……再一下就好。請禰暫時繼續助我一臂之力吧!」
懇切的心愿——斯卡塔赫開口詢問著並不在場的夥伴。
得不到回應。
她皺起眼角,泫然欲泣地繼續沿著走廊前進。
現在還不能停下腳步,更不能倒下。
絕對不能退出前線。
因為復仇大業尚未完成。
只要那傢伙還活著,斯卡塔赫便只能持續投身於戰場。
「縱使這是一條錯誤之路,我也在所不惜……」
直到現在,她依然會夢見父母與兄弟姊妹。
他們就在染滿鮮血的世界裡,向她聲聲呼救。掛著兩行血淚,懇求她殺了自己。他們正承受著宛如永恆一般的無止盡酷刑,即使已經不成人形,卻又無法死去。父母與兄弟姊妹的痛苦身影,始終在她的腦海里盤旋。
「透過『冰帝』可以感覺得到,你就在附近——」
自從失去祖國的那一天起,那傢伙的笑聲便一直迴蕩在斯卡塔赫的耳邊。
那道令人恨之入骨的猖狂笑聲,繚繞在耳朵深處。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仇恨之火在憎惡柴薪的助長之下,形成陣陣怨憤爆發迸散。
高張的憎惡化作劇毒,有如黏稠的泥土一般,開始侵蝕斯卡塔赫的身體。
*****
盛夏的烈陽無情蒸煮著世界。
陽光投射在西方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反射後普照於大地。
所幸栽種的樹木替生活於城鎮的人們提供了遮蔭,免於陽光的曝曬,此外,從海洋吹向內陸的海風,也帶來了些許涼意,降低人們的體感溫度。今天同樣可以看到一群曬出一身小麥肌的人們,先是從貿易船卸下貨物後,接著搬進新的貨物,最後再目送船隻離港。
這裡是位于格萊夫國首都·非耶魯特的港口。
在身為聯邦國家的聯邦六國當中,菲耶魯特的港口無論是規模或貿易量,向來都是冠居第一。
一方面是因為現任的聯邦六國總統,就是出身格萊夫國,再加上格萊夫國與他國的貿易十分興盛,而且人潮往來熱絡——因此,城鎮的人口有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士。而就在不遠處的一座可以俯瞰繁忙港口的山丘上,矗立著豪華絢爛的王宮。
通往王宮的山丘小道上,被眾多的士兵擠得水泄不通。
士兵人數粗估有一萬人以上,只能以聲勢浩大一詞來形容。有如箭在弦上般的緊張空氣,使得安心感蕩然無存,唯有不安盤據胸口。
與充滿肅殺之氣的山丘小道相隔一段距離之外,設置了一座營區。
聯邦六國各個成員國的紋章旗正散落於其間。
然而,卻不見率領軍隊而來的各國王者。
通過守備森嚴的山丘小道之後,便是菲耶魯特王宮——同時也是聯邦六國的中樞,而各成員國的君王目前正齊聚於一室內。
「斯寇爾皮伍仕王又缺席嗎?」
一名女子坐在沿著圓桌擺放的椅子上,開口說道,同時以手中的扇子朝著自己扇風。
她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女王,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說到她的容貌——唯有妖艷一語足以形容。
挾帶性感韻味的芬芳甜美無比,直接刺激著人們的腦髓,風華萬千的一顰一笑,襯托出她的端正五官,任何人只要見過她一眼,便會立刻拜倒在石榴裙下。而且細緻柔嫩的肌膚,比起「長耳族」更是毫不遜色,如此得天獨厚的容貌,說是絕世極品也不為過。她婀娜地蹺起腳,白嫩的大腿隨之展露出來,視線順著望去,根部形成的陰影讓人自然地被吸引住目光。
「由於國王龍體欠安,因此這次的集會,同樣由身為宰相的我代為出席。」
出聲回答露希亞的,是斯寇爾皮伍仕國的代表。
那人戴著白色兜帽,只有露出一張嘴巴,很難判讀他的情緒變化。不過,由於關鍵特徵的一對長耳從兜帽兩旁伸出,再加上白皙的肌膚,可以斷定他是「長耳族」無誤。
那名代表雲淡風輕地回應後,露希亞百般無趣地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
「哈——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妾身上個月與斯寇爾皮伍仕王會面時,他明明精神還很好啊?」
「國王當時只是在逞強,因為不想害露希亞大人替他擔心。」
「話又說回來,斯寇爾皮伍仕王都已經病了四年,負責診治的又是向來以聰明才智見長的『長耳族』,但至今卻仍然查不出病因,能否解釋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是『長耳族』,也並非全知全能。例如以政治來說,我自認還算略懂,但若是醫療領域,可就是個大外行了。無論是『長耳族』或『人族』,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物吧。」
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顧左右而言他地避重就輕說道,這反而挑起露希亞的壞心眼,她揚起不懷好意的邪笑,準備設下陷阱套話。然而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打斷她。
「他說得沒錯,安古伊絲女王。請別對我們『長耳族』抱持過度期待了。」
插話進來的,是一名完全顛覆『長耳族』優雅印象的粗野男人——泰古利司國之王。很可惜的是,由於他從頭到腳全都罩在一襲連身的白色外掛之下,因此無法掌握他的容貌。
「我認為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已經很厲害了。斯寇爾皮伍仕王臥病期間,多虧他把國家治理得有聲有色。你實在不應該懷疑如此忠心的功臣吧?」
但這也正是惹怒露希亞的原因之一。
她以扇子輕遮嘴角,掩去升起的怒氣,美目瞪著泰古利司王。
「讓『長耳族』主導國家的營運,這算什麼功臣?」
不但輕蔑「人族」,還厚顏無恥地讓「長耳族」掌握實權,這點讓露希亞打從心底感到不屑。
聯邦六國當中,除了安古伊絲國之外,由「人族」統治的國家只有兩個。
一個是現任總統所屬的格萊夫國,另一個則是厄瑟路國。只是,厄瑟路國的女王年紀尚輕,擁有的發言權等同於零,甚至國家的營運上,也是對他國的國王唯命是從。
就連現在出席六王協議,厄瑟路女王也是雙眼緊閉,仿佛是想逃避當下緊張沉重的氣氛似地,而且始終保持沉默,就怕惹怒了各國王。
「你也說句話吧,厄瑟路女王。雖然你是新人,但完全不必客氣喔。」
感受到露希亞的視線,厄瑟路女王嚇得直挺挺地站起身,一動也不敢動。
她就好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全身僵硬,惹人憐愛的圓潤額頭上,冒出了大量冷汗。
「是!我、我、我沒什麼話想說——不、不、不過,並不是漠不關心,只是、那個……」
厄瑟路女王說到最後,聲音愈來愈小,而後她重新坐回椅子,開始小聲『對不起、對不起』地再三道歉。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甚至反而瀰漫起一股陰森的寒氣,但隨即被露希亞
的鐵扇揮散,她嘆了口氣道:
「真是的,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拿出身為女王的威嚴呢……」
在場者果然沒人能與露希亞站在同一陣線。
自從由「長耳族」主導六王協議之後,「人族」便喪失了發言權。
各國的人口比例,也由「人族」以外的種族居冠。
儘管如此——
「既然各位都到齊了,那就快點召開六王協議吧。」
邊說邊走進房間的,正是從巫璐佩司兩姊弟——露卡與尹格爾手中搶走王座的元兇。過去曾是巫璐佩司國的前任國王,目前則是擔任格萊夫國宰相的「無名氏」。
「『無名氏』大人,這樣好嗎?巫璐佩司王還沒到吧。」
「嗯,無妨。我剛才收到他寄來的道歉信。他說剛好有其他事要忙,無法離開本國,但會遵從協議的結果。」
「無名氏」一臉若無其事地坐下,那副態度就好像自以為王似地。
(就是自從這傢伙出現之後,一切才開始變了調。)
大約十年前,「無名氏」在巫璐佩司國嶄露頭角。一個來歷不詳、身分成謎的小人物,卻一路爬上前前任巫璐佩司王的近侍之位。
雖然當時曾掀起一陣小話題,但那時候的各國根本無暇顧及他國的動向。
因為除了格萊夫國以外,其他各國都在忙著王位交接,如此的現象可說是相當稀奇。
(就結果來看……每個國家登上王位的全是『長耳族』。)
前前任巫璐佩司王之死,不但疑點重重,而且有許多身為巫璐佩司國重要棟樑的重臣也接連殞落。其他國家的情況也差不多,都是因為國王病倒、抑或是王族頹敗,而使得「長耳族」順勢擴增主導權,而且總統的健康狀況也是在此時亮起紅燈。此外,也是從此時期起,位於南方的華納三國開始插手干涉聯邦六國的內政。
「總統也缺席嗎?」
「總統他人不太舒服,所以此次的六王協議,也是交待我來主持。」
自從總統不再公開露面之後,目前都是由「無名氏」代理總統領導聯邦六國。不,應該說——由「長耳族」開始掌控聯邦六國。
「那真是太遺憾了。」
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如此說道,但喜上眉梢的笑意卻與話語背道而馳。
「這也莫可奈何啊。總之就交給『無名氏』大人吧。」
泰古利司王爽朗地笑著表達體諒之意。
「我、我尊重各位的意見。」
厄瑟路女王還是老樣子,一副誠惶誠恐的態度,觀察著周遭的臉色。
仿佛早就寫好了劇本似地,眾人對於「無名氏」的話,絲毫不疑有他地全盤接收,甚至讓人懷疑根本早就套好話了。
(簡直是鬧劇!何必召開什麼協議,反正最後的結果,全都會如『無名氏』所願吧。)
露希亞此刻的心情只想趕快結束無謂的協議,早一點返回費爾瑟屬州。名存實亡的聯邦國—在毫無發言權的場子進行協議,根本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不過,此時若是擺出頑固的態度,只會使得「人族」的立場更加岌岌可危。
想要重新取回過去的聯邦六國,就不能做出任何可疑之舉被抓到,必須虎視眈眈地暗中累積力量才行。這都是為了驅逐「長耳族」,再次實行「平等」的聯邦運作。
(話雖如此,妾身可一點也不想和『長耳族』套交情。)
露希亞瞥了一眼「無名氏」,一如往常地只能看見對方嘴巴,臉上的表情則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之中。似乎是注意到露希亞的視線,「無名氏」兜帽底下盤據的黑暗蠢動了起來。
「那麼開始進行協議吧。本次的議題是有關於費爾瑟。」
從語氣當中,同樣難以判讀「無名氏」的情緒。聲音聽起來明明很高興,卻又莫名地有些僵硬。
不知道究竟是演技還是出自真心,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矯情。
「現在費爾瑟全域都歸我聯邦六國管轄,不過,由於葛蘭茲軍仍駐留在兩國邊境,因此愈往東側,我方的影響力便愈是減弱。正因為如此,許多畏懼葛蘭茲的費爾瑟貴族和大批難民,開始紛紛移往西側。」
這也是導致各國財政捉襟見肘的原因。露希亞所統治的安古伊絲國當然也不例外。
費爾瑟屬州在脫離葛蘭茲的掌控之後,卻因為費爾瑟解放軍與聯邦六國的戰爭,而摧毀了好幾座村莊與城鎮。造成的影響連帶使得治安惡化,人民不得不拋下已成廢墟的故鄉,一路流亡至西側,而提供這些人們食、衣、住的便是聯邦六國。
其中最是煩惱的,莫過於轄管地區範圍最大的斯寇爾皮伍仕與泰古利司兩國了。由於統治的初期階段,採取了錯誤政策,因而引發嚴重反彈。急忙想要亡羊補牢,卻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再加上為了攏絡民心,優先將補助發配給「人族」,造成同族爆發不滿聲浪。
(這都是短視近利所導致的後果。)
露希亞所統治的安古伊絲國,被總統分配到的是一塊位於費爾瑟西側、面積不算大的地區。
此處相較於其他地區,治安還算安定。多虧於此,露希亞也只需要全心全意地設法屏除人民的不信任感即可。她的努力也受到了肯定,並在總統的許可之下,成功擴大轄管的地區。如今,不但領土一口氣增加至原本的三倍,統治的執行上也相當順利,甚至還將新王都設置於此。雖然其他國家也紛紛效法安古伊絲國的手法,但至今仍未能回收利益。
「絕不能虧待難民,儘可能配給足夠的糧食。就減少未來叛亂份子的這層意義來看,這麼做是絕對有必要的。如果光靠本國實在難以負荷的話,就請求他國協助安頓難民。」
「無名氏」忽然轉頭望向露希亞。
「首先必須全面掌控費爾瑟。為此,得要取得費爾瑟國民的認同才行。此外,也別忘了還有解放軍這群礙事的傢伙。當然也可以使用武力徹底排除,不過,還是得避免讓葛蘭茲抓到藉口介入。因此,希望能以和平的手段,削弱解放軍的力量。」
「無名氏」如此說完後,於嘴角噙滿了笑意。
「只是,要透過談判來解決,恐怕並非易事。所以,希望安古伊絲國能夠提供協助。」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露希亞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察覺到這一點的「無名氏」,又再加深臉上的笑意。
「安古伊絲國意外地相當受到費爾瑟國民的認同。露希亞女王陛下的手腕著實令人佩服。請務必提供各國作為參考。」
「『無名氏』……你究竟想說什麼?」
「別誤會,我只是希望你能與其他國家分享一下統治的技巧。能否從安古伊絲國派遣擁有相關知識的人才,前往其他國家所掌管的地區呢?」
「恕難從命。妾身的國家可沒有多餘的人才可以外借。這部分只能請其他國家各自努力了。為此所需的技術協助,安古伊絲也不會推辭。」
「我明白,所以,貴國不足的人才,就由格萊夫補足——當然,也會從其他國家徵調。一定會特別挑選優秀者,所以不必擔心能力會比不上你的部下。」
「無名氏」的要求,讓露希亞氣得咬牙切齒。而在場的其他人似乎也都贊成「無名氏」的提議,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至露希亞身上。當場開口拒絕當然很容易。只是,真這麼做的話,「無名氏」絕對會行使強權,將露希亞拉下王位吧。
因為「無名氏」是在擔心,等到全面掌控費爾瑟之後,安古伊絲國的力量會擴增過度。她正是為了預防這一點,才會企圖藉由強制送出人才,趁早削減安古伊絲國的力量。
「當然,各國也會提供物資方面的援助。為了使聯邦六國能有更加繁榮的發展,能否請貴國協助培育人才呢?」
終究只是協助——利用聯邦國的「平等」立場提出的請求。
儘管如此,一旦拒絕,可想而知的是,絕對會危及露希亞的立場。此時絕不能撕破臉,免得間接助長了「長耳族」的權勢,但若是答應協助,又會導致安古伊絲國的技術外流,甚至連人才都被搶走。
(……她的目的究竟是為了監視,還是想從內部滲透奪權?無論是何者,都必須採取因應之策才行。)
露希亞迅速拋開盤據於胸口的憎惡,展開扇子輕掩嘴角,眼神冷峻地望向「無名氏」。
「好吧。既然你都說是為了聯邦六國的繁榮,妾身不協助也不行吧。」
露希亞極力壓抑愈說愈強硬的語氣,以冰冷沁骨的聲音撂下最後一句話:
「——妾身會讓你後悔的。」
只有「無名氏」聽得見的音量,從聲音中感受到的唯有無限的殺氣。
「我會期待的。」
「無名氏」神色泰然地接受她的挑
釁,歡欣之色在嘴角渲染開來。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流轉於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氛,但對於了解兩人過節的眾人而言,這已經是家常便飯的光景,因此都只是默默地觀望。
*****
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宮凡涅塞恩——有間房間裡,擺滿了從世界各地搜集而來的家俱與擺飾。然而,整間房間稍嫌欠缺特色,而且形形色色的物品混雜在一起,儘管一眼望去豪華絢爛,卻也顯得有些沒格調。
主人是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目前則是由擔任代理皇帝的麗茲接收。麗茲有些心神不寧地坐在豪華椅子上,聆聽著坐在對面的羅莎報告。
「兩萬名第四皇軍剛才已經抵達了。同行的還有穆茲克家的兩萬私兵,共計四萬軍勢。另外,調派至南方的三萬東方軍勢,近日就會投入守備任務。如此一來,便無後顧之憂了,可以專心進行費爾瑟的收復作戰。」
「這方面我倒是不擔心。反而是四國協議,才更讓我掛慮。」
近日休太峴共和國、里菲泰因公國、葛蘭茲大帝國與歐巴姆小國,四國將召開協議。
議題是有關於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的仲裁事宜。
目前休太峴和里菲泰因兩國,正為了扎赫勒川的權利而鬧得不可開交。
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才導致目前的狀況變得如此麻煩。
事件的開端,要回溯到上個月休太峴共和國爆發內亂時,里菲泰因公國趁著混亂跨越國境,並占領休太峴用來管理扎赫勒川的布魯克基地。不過,因內亂而導致國力疲弊的休太峴,本意是希望能以整頓內政為優先,另一方面的里菲泰因則是飽受饑荒災情所苦,因此同樣也是希望避免戰爭,以便全力穩定國內情勢。再說,兩國也都沒有多餘戰力開戰。
「真是的……想不到里菲泰因公國居然會請出歐巴姆小國。」
休太峴共和國認為扎赫勒川的問題,並不是光憑著與里菲泰因公國進行雙方談判就能解決的,於是請求葛蘭茲大帝國進行仲裁。而里菲泰因公國大概是擔心會任人宰割,因此請出歐巴姆小國。
「拜此所賜,中央大道必須封路,造成收入銳減。而且為了接待媛巫女,還得增加警備,國庫的資產明顯少了一大筆。怎麼想都覺得歐巴姆小國根本是故意整人。」
雖然羅莎滿口牢騷抱怨,不過倒也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畢竟歐巴姆小國方面也有提供資金。
只是就算如此,連續數日封閉中央大道,損失仍然十分慘痛。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剛好可以把三國的國王牽制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多虧於此,就不必擔心南方的鄰國會妨礙費爾瑟的收復作戰了。」
包括這一點,或許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四國協議——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也並非百利而無一害。
至於歐巴姆小國之所以會插手此事,應該也是有其目的吧。
「姊姊,最好還是小心為妙。歐巴姆小國絕對是另有所圖。他會答應協助里菲泰因公國,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出於善意。」
「我當然明白。順便趁機套出真相吧。看看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又在焦急些什麼?只要找出答案,或許就能知道他離開葛蘭茲的理由。」
麗茲已經向羅莎揭開「黑辰王」的真正身分。
一方面是考量到未來的情勢,務必得避免雙方發生不必要的齟齬。另一方面則是擔心萬一羅莎在四國協議上發現「黑辰王」的身分,精神狀態肯定會當場失常吧。麗茲認為與其到時候醜態百出,還不如趁早說明真相,這樣也有助於事情順利進展。
(斯卡塔赫早就知情了吧,在我告訴她之前……為什麼呢?)
正當麗茲的思緒即將潛入汪洋之中時,羅莎立刻打斷她。
「另外是有關於第一皇軍的事。」
號稱葛蘭茲大帝國最強精銳的獅子軍隊。
由於第一皇軍的指揮權向來都是握在皇帝手中,因此在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去世後,他們只能藉由分散至中央各地維持治安,來消解滿腔忿忿不平的怒火。
「憑我是無法擅自動用的。就算想利用代理皇帝或宰相的權限,也只會惹來貴族諸侯的反彈。再說,目前也還不到事態緊急的狀況,為了往後著想,我想最好還是先維持現狀吧。」
不能讓南方貴族——穆茲克家有機會抓到把柄。目前對於麗茲陣營來說,應該將心思集中於費爾瑟的收復作戰,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無端樹敵。
「不必動用到第一皇軍,而是以維持治安的名目,僅將『金獅子騎士團』調往西方。畢竟狀況特殊,沒理由明明有兵力,卻閒置不用啊。」
「該由誰掌握指揮權呢?」
「派遣後的指揮權,就交給麗茲吧。反正目前都在盛傳,下任皇帝就是麗茲了。我想他們也會順從地聽令於你的。」
「這麼做的話,我不認為掌管軍務的穆茲克家會保持沉默喔?」
「我自有對策。畢竟難得歐巴姆小國都遠道而來了,當然就要好好利用一下。為了往後可以一步步削減穆茲克家的權力,必須事先布好局才行。」
羅莎臉上掛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輕笑出聲。大概是想好可以早穆茲克家一步,先下手為強的計策了吧,羅莎臉上的表情,將她欣喜若狂的情緒表露無遺。
麗茲泛開苦笑忠告道:
「不過,另外還有個棘手的男人,最好也要提防一下。我不覺得他會一直悶不吭聲。」
「啊……你是指名叫洛德的那個男人嗎?他似乎也會參加此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喔。他大概是認為比起我,打倒麗茲才更有價值吧。」
相對於愉快說道的羅莎,麗茲的臉上則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這下恐怕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了。不過換個方面想,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剛好能探清洛德的實力。」
「這部分我也有考量過了,而且去到基地後,還有奧拉大人和斯卡塔赫大人在。她們一定,會成為你的助力。你就別凡事往自己身上攬,多找她們商量吧。」
「嗯……我當然會的。」
「總之,貝圖目前依舊守在南方、閉門不出。所以才派了洛德以代理人的身分率兵前來。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但據我推測,他這次很可能也會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
遲早有一天,免不了將會面臨與貝圖直接對峙的局面。貝圖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吧。所以才會閉關自守在領地里,為了終將來到的那一天做好準備。
「務必注意貝圖的動向,不排除他可能會勾結聯邦六國。」
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畢竟國政總是變化莫測的。像這類的情況,寧願多做提防,以利日後萬一發生什麼異常事態,才能及時因應得宜。
「我不認為貝圖是會自暴自棄的人……但姑且還是先做最壞的打算吧。」
「嗯,那麼就交給你了。」
剩下的問題——
「再來就是北方了吧……之前就曾耳聞一些不好的傳聞,最近愈來愈甚囂塵上了。瑟雷涅皇兄還好嗎?」
「聽說傷勢恢復得很順利,只是遠比不上布羅梅爾家日益擴展勢力的速度。北方的均衡瓦解在即,雖然我曾向瑟雷涅皇兄表示可以提供協助,但他並不接受。所以目前也只能暫時靜觀了。」
「我也會寫信過去。要是等到木已成舟後,就什麼也不用提了。」
「別看瑟雷涅皇兄外表柔和,其實個性倔強得很。」
羅莎的神情中透露著疑慮,一臉凝重地俯下頭。
「雖然只能耐心地說服他,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有沒有足夠的時間……」
「情況這麼危急嗎?」
「表面上夏論家的勢力依舊占了上風,但如果從地圖上來看,被布羅梅爾家拉攏的那些貴族諸侯,分布的位置正好將《白銀城(理森黎拉)》團團包圍。」
四面楚歌——若遭受攻打,恐怕孤立無援,屆時《白銀城》勢必將會落入布羅梅爾家手中。如此一來,北方的安定必將崩解,南方也不可能安分旁觀。很可能會連成一氣,進攻中央吧。
「真要動手的話,最佳時機當然就是我們將全副心神投注在聯邦六國的時候。我想布羅梅爾家應該會採取速戰速決的閃電戰。也或許會先將瑟雷涅皇兄身邊的近侍都剷除後,再退居幕後,以皇兄作為人質,和我們進行交涉。」
「若是如此,更是片刻大意不得。即使瑟雷涅皇兄不需要我們協助,一旦判斷情況危急,就主動插手介入北方。至於掌控權,就交由羅莎姊姊定奪吧。」
「我明白了。我會先做好準備。」
說到這裡,還以為事情都談完了,但羅莎卻像是驀然想起似地再度開口:
「這樣的話,將『金獅子騎士團』調派至北方或許也是個好選擇……你認為呢?」
雖然如此一來,也能對布羅梅爾家達到牽制的作用,不過當前的情勢下,此舉極有可能會引發相當危險的局面。
「誰都無法預料,會在什麼樣的契機下爆發戰火。如果無端刺激北方而引起混亂,可就傷腦筋了。況且,說不定瑟雷涅皇兄早已有所對策,現在還是先別多事,靜觀其變吧。」
依瑟雷涅的個性是絕對不會乖乖束手就範,一定早就想好反擊之策。
羅莎似乎也是如此認為吧,她直率地點點頭,綻開滿臉笑容。
「我知道了。總之,我會增派密探前去打探情況。」
「好,有勞你了。」
「那麼,我還有其他工作得處理,容我先退下了。」
羅莎站起來,正準備轉身時,忽然停下動作。
「差點忘了。這個先給你吧。這是皇帝陵寢的調查報告。只不過,勸你別抱持著太大的期望。至於後續部分,我也會接著調查下去。」
羅莎將一疊厚厚的報告書放在桌上——
「明天即將出發前往費爾瑟了。你今天就早點休息。報告書在半路上看就好。」
她慎重起見地提醒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即使麗茲如今已有了大幅成長,羅莎卻始終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雖然這兩年來,兩人的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但羅莎仍舊保持一貫的態度,這對麗茲而言,著實獲得不少救贖。兩年前還會隨意與自己搭話攀談的人們,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儘管難免有些落寞,但距離王位愈來愈近的興奮之情,卻更加強烈。正因為如此,麗茲時刻提醒必須銘記在心——她並不是單憑一己之力走到這一步的。
「……得仔細詳讀才行。」
麗茲將額頭抵靠在雙手端舉起的厚厚報告書上。
這是羅莎趁著忙碌的空檔,持續進行調查的成果。儘管這不屬於宰相的份內工作,但羅莎卻從未有一句怨言,甚至不惜犧牲睡眠時間,一而再地親自前往皇帝陵寢,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麗茲。
既然如此,若是沒有認真詳讀,可是會遭天譴的。
「只是話又說回來……在這裡讀報告書,實在讓人靜不下心呢。」
麗茲將視線從報告書上移開,接著環顧四周一圈。
「真奇特的房間……歷代的皇帝們都是睡在這種地方嗎?」
毫無一致性可言的房間。
說好聽是豪華絢爛,但看在麗茲眼裡,就和倉庫沒兩樣。
據說其中也不乏價值連城的物品,但老實說,麗茲一點也不感興趣,甚至覺得變賣掉後,把錢上繳國庫才更實在。
「掠奪的歷史——這裡有多少家俱擺飾,就有幾個國家被殲滅。」
擺放在皇帝寢室里的,儘是這類的物品。
將自己的功績裝飾在寢室里,之後再傳承給下一任皇帝。
仿佛是在說著——「你們也要殲滅他國,藉此展示身為強國的實力」。
「清算的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也許是幾十年、或者是幾百年後,誰也不知道。」
盛極必衰,敗極必復。
歷史總是如此反覆重演,葛蘭茲大帝國同樣也無法逃離這道輪迴。
「即使如此……至少不該是此時。」
麗茲獨自待在黑暗籠罩下的房間裡,放眼望向窗外。
「比呂……你是否也是這樣想的呢?」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八月二十日。
葛蘭茲大帝國——位於大帝都近郊的律翁村一角。
此處是一座墓園,包括鄰近村落的人們,都會將逝世的親人埋葬於此。
由於規格不大,因而縈繞著一股蒼涼感,但每座墳墓似乎都有細心打理過,看不見雜草叢生的景象。
在這處墓園中,特里斯·馮·塔密耶的墓冢也靜靜座落於其間。規模和其他墓冢相比並無二致,也沒有寶石裝飾,毫不突出地融入環境之中。以「代理皇帝近侍」的墓冢來說,是十分低調的安排。
比呂單膝脆地,將手中的鮮花供奉於墳前。
和煦的清風撩動著瀏海,比呂以手指描繪墓碑上刻寫的名字。
「特里斯先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與你重逢。」
墓中之人正是死於休太峴共和國內亂當中的,麗茲的忠臣。他的一生歷盡了萬丈波瀾,卻從不曾背叛麗茲,忠誠之心至死不渝。比呂聽說特里斯就連臨死之際,都依然保有他的風格,死得壯烈而悽愴。
「請你在天上好好守望麗茲吧。她接下來將會踏上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今後,麗茲也會繼續飽嘗痛失忠臣之苦吧。
至親之人將會陸續早她一步死去,即使如此,戰爭依舊不會結束,而她的心靈終將一點一滴遭到侵蝕。
就如同千年前的自己。心灰意冷,甚至就連靈魂也為之崩壞。
「不過,你儘管放心吧。她和我不一樣,是個堅強的女孩,絕對不會輕易喪志的。」
比呂站起身,對著墓碑輕輕點頭致意。
「麗茲的事就交給我吧。我不會讓她踏上和我一樣的路。」
他說完一個轉身,身上的外衣也隨之飛揚,氣宇軒昂地邁開步伐。
「一切的絕望都由我來吞噬。麗茲只要相信光明,堅定地持續前進就好。」
比呂以右手撫摸面具,流泄出一抹輕淺笑意。
「剛才有傳令兵快馬送來信件。對方似乎等得不耐煩了,於是來信詢問我們何時才會到。」
露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比呂身後。不過,比呂並未停下腳步,兀自繼續走著。
「是嗎……不過,吸引我前來葛蘭茲的第一個理由,就是這裡。」
比呂這次之所以會接受里菲泰因的請求,前來葛蘭茲大帝國,背後有幾個理由。
首先就是想來特里斯的墳墓致意。
國王這個身分、立場非常麻煩,無法輕易外出。根本不可能單獨來掃墓,而且考量到與他國的關係性,未經許可便擅自越過國境更是天方夜譚。
要是沒有找個好藉口,就連想來掃墓都難如登天。
「來信抱怨的是誰?」
「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里菲泰因公國的膽小鬼公爵,同時收到三封信,你意外地挺受歡迎的嘛。」
「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受歡迎嗎?真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明明是你不好吧?都說了是很重要的協議,居然還遲到。」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主角向來都是最晚登場的。」
「哼!妄自尊大也要有個限度吧!」
露卡如此說道,接著一臉不耐煩地隨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
大概是因為被迫戴上平時根本不會戴的東西,才讓她感到煩躁吧。
「居然得戴著這種東西……尹格爾現在一定正躲在草叢後面哭泣吧。」
「如果是在歐巴姆倒還無所謂,反正你生活的範圍都只在封閉的空間內,但這裡畢竟是葛蘭茲的領土,四處都可能布有眼線。所以再怎麼說,都不能讓你光明正大露出真面目。」
聽見比呂的說明後,露卡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哈,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我只是發發牢騷而已,聽不出來嗎?該說你遲鈍嗎?真是一點也不機靈。男人只要閉上嘴,安靜聽著就好了。」
「………真是抱歉喔。」
只是稍微說明兩句,下場就是這樣。
要是跟她開個玩笑,她大概會回敬幾十倍的挖苦嘲諷吧。
比呂明明對露卡的個性再清楚不過了,但或許是不小心一時大意了吧。比呂將手環在頸後,重新調整心情,再三平順呼吸。
「……那麼,媛巫女沒有捎來任何傳話嗎?」
「因為『看』得見,所以才什麼也沒說吧。雖然比不上歐巴姆小國,但葛蘭茲大帝國里似乎也存在著許多精靈,監視的眼線可是無所不在喔。」
「聽你這麼一說,更讓人體會到她的厲害之處。」
能夠望穿遠方的「千里眼」。儘管無法聽見談話,卻能夠判讀他人的情緒,因此還是可以對當場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可以說是相當不合常理的眼睛。
「雖然你的『天精眼(烏拉諾斯)』也很不尋常……不過,你的右眼同樣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喔……」
比呂停下腳步,興味盎然地回頭望向露卡。
「怎樣?」
「不,沒什麼。大概只是因為左右異色,才會讓你感到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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