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章 劃破寂靜(2/2)
「不,沒什麼。大概只是因為左右異色,才會讓你感到新奇
罷了。」
他說完後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而後又再邁開步伐。
「…………或許吧。」
比呂感受著露卡從背後投射而來的視線,同時以右手捂住右眼。
(說不定有必要再做調整。)
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失去的右眼——之後多虧了亞堤鄔司留下的「奇蹟」而重生。雖然不能說是完全相同,但對現在的比呂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之物。
(這麼說來……麗茲又是什麼呢?)
那一天在皇帝陵寢里,前任皇帝葛萊亥特手上抱著尚在襁褓中的麗茲。
自從看到那一幕起——比呂便有了確信。
(亞堤鄔司……如果麗茲真的是你的子孫,她一定會開眼的。)
*****
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宮凡涅塞恩里,迴蕩著引人不安的騷動聲。
廣大的腹地內,飄揚著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的紋章旗。
旗海以玫瑰園為中心,分為東西兩側。
西側是有力貴族的宅邸櫛比鱗次的區域,而在入口處,可以見到休太峴士兵——「獸族(安斯洛)」連隊伍也沒排好,只顧著談天說笑的身影。
東側原本是第一皇軍的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宿舍與訓練場所在區域,如今靜靜列隊於入口處的,則是露出一臉緊張神色的里菲泰因士兵。
北側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中樞·皇宮凡涅塞恩——入口處布署的葛蘭茲士兵除了要負責戒備,同時還得持續監視里菲泰因與休太峴兩國陣營,是否有任何可疑之舉。另外也能看到一群又一群的各國士兵,分列於各處待命,整座皇宮瀰漫著凝重的肅殺氣氛。
而這些士兵的主人們,目前正齊聚在皇宮凡涅塞恩內的一間正方形寬敞會議室里。
會議室相當樸實,只擺了圓桌和椅子。
「那位『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什麼時候才會到啊?」
率先發難的是「獸族」之首、也是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
絲卡蒂·貝斯特拉·米迦勒。
她內心的煩躁、不悅全都寫在臉上,好像隨時都可能失控。若是忽略她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確實是位驚為天人的美麗女性。絲卡蒂穿著一襲暴露度相當高的民族服飾,但有著寶石飾品相互輝映,倒也散發出非凡的格調。然而可惜的是,她腰上掛著的燻肉和粗魯的談吐,再再突顯出她的野性。
「不、不曉得耶……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到呢?哈哈哈。」
擠出一臉討好笑容的男子,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少公爵卡魯。他的體弱多病直接表現在蒼白的氣色上,而且大概是長途跋涉的疲勞尚未恢復吧,雙頰有些凹陷。似乎是看不慣卡魯那副怯懦軟弱的態度,絲卡蒂咂了一下舌。
「啐!你是怎樣啊,從剛才就一直畏畏縮縮。」
「沒、沒有……我只是太緊張了。」
「哼——要吃燻肉嗎?」
絲卡蒂拔出短刀,迅速俐落地削下一片燻肉。
她將切下的肉片擺在刀尖上,直接遞給卡魯。
「謝、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不好意思,我剛好不餓……」
「是嗎?」
絲卡蒂豪邁地以刀尖將燻肉送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一旁的卡魯臉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幕,視線不斷游移,試著向在場的另一名女性求助。
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
葛蘭茲大帝國的前第三皇女——現為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
她的玲瓏美貌早已馳名其他各國。傲然榮顯的大貴族氣宇之中,飄散著婀娜風情,冶艷勾魂的舉止刺激著腦髓,幾乎令人為之震懾。不止如此,她身上縈繞的魔性魅力,比起兩年前,可說更加臻至化境。
當卡魯與羅莎四目相接的瞬間,他立刻害羞地別開視線。被兩位風格迥異的美人左右包夾的卡魯,著實令人深感同情,但絲卡蒂和羅莎兩人卻毫無自覺地持續魅惑著周遭眾人。
羅莎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深深壓低頭的卡魯,同時開口說道:
「各位剛才應該都有聽見,從中央大道方向傳來歡呼聲吧……想必是『黑辰王』殿下抵達了,只是陛下或許還有許多事情得準備,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例如葛蘭茲與歐巴姆等歷史悠久的國家,很容易流於拘泥形式,無關乎本人的意志如何。因為眾臣們一定會提出諫言,認為該做的準備絕對不能少,以免損及祖先們建立起的威嚴。
即使是羅莎,偶爾也會有嫌煩的時候,但儘管如此,若是以國家代表的身分出訪他國,除非是天塌下來了,否則無論時間再怎麼緊迫,還是會依循形式來行事。
「……有必要歡迎他嗎?」絲卡蒂一臉不悅地嘟起嘴。
「歐巴姆小國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同盟國,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不過實在搞不懂,特地封閉中央大道來迎接『黑辰王』,有什麼意義?」
不久前絲卡蒂來到葛蘭茲時,民眾們只是一臉興趣盎然地打量她,卻感覺不到歡迎之意。然而,如今只是區區一個最東之境的小國國王來訪,歡呼聲居然響亮到連待在皇宮裡都聽得見。「獸族」無論在戰場上或是日常中,向來最愛愈招搖愈好。因此,看到「黑辰王」竟然比自己更加顯眼,當然也使得絲卡蒂益發煩躁不耐。
「算了……至少還是比里菲泰因公國好啦。」
絲卡蒂眼神中帶著一絲同情地望向卡魯。
葛蘭茲人民想必是相當厭惡里菲泰因公國吧,自始至終罵聲不斷。
雖然以泱泱大國的國民來說,這種肚量實在讓人不敢苟同,但絲卡蒂倒也明白葛蘭茲人民的心情。
因為至今為止的一連串戰爭,可以說都是起因於里菲泰因公國。
人民皆認為,要是他們三年前沒有與葛蘭茲開戰,進而刺激周邊諸國的話,也不會演變成今天這般局面。
「哈哈……沒被丟石頭就很好了。」
卡魯露出窩囊模樣,邊擦汗邊如此回答。他的表情明顯說著「好想立刻返回祖國」。不難想像,要是真的被人丟石頭,他的內心肯定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吧。
「真是太沒出息了!不能因為是他國的人民,就不敢計較。像那種會破口大罵客人、心胸狹隘的人,你應該一巴掌甩過去!」
原本就已經戰戰兢兢的卡魯,被絲卡蒂這麼一吼,結果只是變得更加頹靡不振。
絲卡蒂對著窩囊的卡魯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揚起嘴角說道:
「不過啊,你要是那麼做,恐怕會和葛蘭茲開戰吧。」
絲卡蒂說完後放聲大笑,卡魯臉上則瞬間褪去血色。
「哎呀,請恕我國人民做出如此無禮之舉,我在此向你致歉。他們只是對於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戰爭感到不安罷了。還請見諒。」
「啊、別這麼說,我並不妄求道歉……我可以理解貴國百姓的心情。」
一聽見羅莎開口道歉,慌張無措的卡魯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絲卡蒂冷眼旁觀著兩人的互動,高舉起雙臂交環在後腦,同時吹起口哨。
「話說回來,我有事情想問宰相。」
「什麼事?」
絲卡蒂用一副裝熟的態度說道,但羅莎的臉上並沒有任何一絲厭惡之色,仍是笑臉盈盈地回應。雖然絲卡蒂的確是個不懂禮數的女子,但表里如一的性格,非但不會惹人反感,反而還十分討喜。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羅莎之前就從麗茲口中,得知絲卡蒂的為人了。
「皇女殿下不是出發前往費爾瑟了嗎?這麼一來,葛蘭茲會不會戰力不足?」
雖然不清楚她是存著什麼樣的意圖如此詢問,但身為宰相的羅莎,當然不可能泄露這方面的情報。
「……這個嘛,很抱歉,由於攸關我國的機密,恕我無法回答。」
「原來如此。不然換個方式,我不用發問的,改成提出一個提議。」
「嗯?」
絲卡蒂翻來覆去的說法,令羅莎不解地偏過頭。
儘管之前就聽麗茲說過,絲卡蒂相當急性子,但程度遠超乎羅莎的想像。
「這次我帶了五千兵力來到葛蘭茲。如果需要協助,休太峴也會義不容辭。」
「喔——」
能聽到他人率直地承諾願意隨時提供協助,恐怕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暢快的事了。
只可惜絲卡蒂似乎有點搞錯了順序。
「休太峴目前應該正與里菲泰因對峙中吧?而且根據此次協議的結果,也不排除會立刻開戰,此時做出這種承諾好嗎?」
羅莎的指摘可說是一針見血。
就連卡魯也在聽到絲卡蒂的提議後,立刻一臉驚訝地望向她。然而,絲卡蒂帶著滿臉喜悅之色點頭回應:
「別擔心,就算休太峴與里菲泰因真的開戰了,我也不會改變承諾。因為我和皇女殿下約定好了。『獸族』是絕對說一無二的。」
絲卡蒂的拳頭重重敲擊桌面,接著像是鎖定獵物般眯起眼,盯著卡魯。
「我會先派五千軍力過去費爾瑟。再趁著此段期間滅掉里菲泰因,而後立刻動身前往費爾瑟。」
「請、請等一下。怎麼能在談判之前,就說那種話……」
卡魯完全被絲卡蒂自信滿滿的發言震懾住。
「我們獸族啊……愈是被逼入絕境,就愈能發揮出真正本領。」
絲卡蒂說著的口氣,就好像決定一件已無商量餘地的既定事項似地。而卡魯則是露出一臉有如被宣告死期般的表情,當場從座位站了起來。
「包括這次的事也是,幸虧你們在占領基地時,並沒有傷害我國人民,所以我才會決定坐下來協議。因為我判斷雙方還有談判的空間。如果你們當初動手燒毀村落城鎮的話,哪怕會影響內亂局勢,我也不會拿兵力不足、糧食短缺當藉口,早就傾盡全力狙殺你了。」
卡魯從如此猙獰笑道的絲卡蒂身上,感受到一股挾帶著強烈熱度的殺氣,他頓時冷汗直流。卡魯甚至連發言的餘地都沒有,只能束手無策地被動等待絲卡蒂的判決。
「另外,你可要慶幸有歐巴姆小國在里菲泰因公國的背後撐腰喔。」
「…………」
卡魯咕嚕地用力咽了一口唾液,但或許是腦袋意外冷靜吧,他並沒有移開視線,並且始終保持沉默。這確實是聰明的選擇——因為萬一不慎失言,雙方很可能在交涉之前便決裂了。
絲卡蒂的發言半帶恫嚇、半是真心,很明顯是在試探卡魯。羅莎立刻便看穿絲卡蒂只是想趁這個機會,摸清卡魯的實力。不過,這種試探行為萬一踏錯一步,絕對會演變成流血衝突,
原本應該嚴加警告的,不過羅莎決定轉個話題帶過:
「容我詢問絲卡蒂大人一件事……你之所以沒有直接殲滅里菲泰因公國,是否考量到歐巴姆與葛蘭茲可能互相勾結呢?」
「不是,想也知道葛蘭茲和歐巴姆,不可能為了協助區區的里菲泰因而聯手。所以這一點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我最在意的,其實就只有敢以『黑辰王』自稱的歐巴姆國王罷了。」
絲卡蒂說到「黑辰王」三個字,語氣中蘊涵著慎重的餘韻。
雖然羅莎還無法完全掌握她的心情,但對於她是抱持著什麼用意參加此次的協議,隱約開始有了頭緒。
「我記得『獸族』是將『黑辰王』敬奉為神祇崇拜吧?」
換句話說,她只是好奇那位膽敢以本國神祇之名自居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吧?
萬一那人的實力不符合期待,絲卡蒂或許會當場動手斬下他的腦袋。照理來說,身為一國之首的人,絕不可能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但如果是向來以好戰種族而聞名的「獸族」,會有什麼行動一直都是未知數,當然此次也不例外。
「沒錯,既然他都特地以神自稱了,我當然要來見他一面。」
「原來如此……」
正當羅莎了悟般地點頭回應時,大門冷不防被人猛然打開。
進來的是原本顧守在會議室入口處的士兵。
『報告!「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駕到了!』
士兵神情緊張地大喊,聲音還不小心破音。
從敞開的門扉間,吹送進來的徐風裡,挾帶著「他」的氣息,這點當然逃不過羅莎的神經。由於毫無掩藏,當然立刻便察覺到了。可以釋放出如此驚人霸氣的人物,全世界屈指可數。
難怪身經百鍊的士兵也會緊張無措。而卡魯更是無所適從地當場一臉鐵青。甚至就連豪邁不羈的絲卡蒂也不禁斂起正色,警戒似地發出「獸族」特有的低吼聲。
然而不知為什麼,羅莎卻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反而忍不住泛開微笑。
理由其實相當簡單。
因為她注意到空氣當中,混雜著一道十分和煦的氣息。
正是由於對他再熟識不過,才能感受到那份沉著與溫柔。
「放行。立刻請他進來吧。」
『是!』
士兵轉身朝著正站在門扉另一端等待的人物開口。
隨即——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伴隨腳步聲出現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外衣的面具男子。
男子給人朦朧虛幻的印象,身上更散發出一股就連空氣也為之撼動、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力波動。
其存在感有如浮雲一般難以掌握——腰間佩帶的不祥黑刀散發出異樣的氛圍,並化作一陣詭譎的威嚴,重壓於在場眾人身上。
「我是歐巴姆小國第二代國王『黑辰王』,請多指教。」
忽然,一道強烈重壓襲向房裡的兩人。
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侵蝕室內空間,最早注意到的是絲卡蒂。
「我說你啊……」
由於本能正發出危險訊號,她全身汗毛直豎。
「——這是在挑釁嗎?」
絲卡蒂威嚇性地發出低吼,並隨手戴上原本掛在腰間的鉤爪。
一旁的卡魯被她那突如其來的好戰態度嚇了一大跳。
「咿,絲卡蒂大人!」
而「黑辰王」則是揚起猖狂的笑意,瞪視著絲卡蒂。
看見他那挑釁的舉止,絲卡蒂先是嘴角一陣抽搐,接著怒火完全引爆。
「怕你不成!」
剎那間——絲卡蒂消失了身影。
連眨眼的空檔也沒有。
勝負僅在一瞬之間。明明窗戶緊閉,室內卻颳起一陣肆虐的強風。
近乎爆炸巨響的劍鳴聲響徹室內,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全集中至「黑辰王」身上。
「就這麼點程度嗎……真讓人失望。」
迸發出巨大黑暗之氣的黑刀,硬生生擋下透明鉤爪。
所有人的臉上無不露出驚訝之色,但最為震驚的莫過於發動攻擊的絲卡蒂本人。她一臉錯愕地瞪大雙眼望著「黑辰王」。
「什——我的攻擊居然……!」
絲卡蒂二話不說地立刻拉開距離。不過,她並未發動第二波攻勢,只是忿忿然地瞪著「黑辰王」。看著怒火賁張的絲卡蒂,「黑辰王」低聲輕笑起來。
「結束了嗎?」
頓時,一陣令人背脊發涼的殺氣,吞噬了室內的緊張空氣。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就在眾人連指尖都不敢移動半吋的氛圍之中,比呂開始釋放出無邊無境的深沉黑暗——
「等一下!」
大聲制止的是羅莎。她不顧危險地挺身介入絲卡蒂與比呂兩人之間。
比呂像是在抗議羅莎多事,瞥了她一眼,而後聳聳肩,將黑刀入鞘。不久前還劍拔弩張的殺氣,瞬間霧消雲散,隨後一陣寂靜有如後浪般推涌而來。羅莎視線冰冷地望著絲卡蒂開口:
「絲卡蒂大人,是你不對。怎麼可以唐突發動攻擊,你究竟在想什麼?」
「明明是他先挑釁的——……」
絲卡蒂原本還想開口反駁,但一對上羅莎的強勢眼神後,也只好舉起雙手。
「知道了啦。我不該先動手,是我不對。」
還以為她坦率地認錯了,但下一秒就見到她滿是不服氣地下壓嘴角,狠瞪著比呂。
「啐,我就是看不過去嘛!他那一臉仿佛說著自己無所不知的表情,還有充滿鄙視的——那種眼神!」
「如果惹你不開心的話,我在此道歉。」
對於絲卡蒂的抗議,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他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虛應後,便在座位坐了下來。
「好了,絲卡蒂大人也快點回座吧。」
羅莎推了推絲卡蒂的背,示意她就座。
之後,羅莎也回到座位,為轉換原本微妙的氣氛,她假意地輕咳一聲。
「那麼,人員都到齊了。現在就開始四國協議吧。」
羅莎一一掃視與會的其他三名國王。
絲卡蒂盛氣凌人地點點頭。卡魯則是不停來回遊移視線,舉止顯得相當可疑。比呂則是泰然自若地交環起雙臂。三人渾然迥異的態度,讓羅莎頓感疲憊地嘆了口氣。
「唉……那麼,此次的議題是關於休太峴與里菲泰因兩國的休戰條件——」
忽然一道沉重的悶響蓋過羅莎未完的語聲,迴蕩於室內。
只見絲卡蒂將腳根重重跨在桌上,接著以銳利的視線射向卡魯。
大概是方才與比呂的爭執火氣仍餘波蕩漾吧,她的眼神蘊藏著駭人氣勢。
「休戰的條件當然是叫至今仍駐留於休太峴的里菲泰因軍立刻撤退,離開我國境內!」
難以計測的壓力——卡魯就像是受困在暴風雪之中,身體不住顫抖。
儘管如此,或許是肩負著國家興榮的責任感使然吧,卡魯也不認輸地回瞪絲卡蒂。
「……我、我希望將布魯克基地的周邊,劃為里菲泰因和休太峴的共同統治區,由雙方共同管理扎赫勒川。」
「你在說什麼夢話?我都說了願意解除札赫勒川的封堵耶。這樣還不知足嗎?」
「光、光是那樣,里菲泰因依舊像是隨時被人握住心臟一樣。在這道不安疑慮尚未消除的情況下,我實在無法答應如此充滿不確定性的約定。」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不,你當然不會信任我吧——」
絲卡蒂泛開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後,搔了搔自己的獸角低喃道:
「話又說了,堵住紮赫勒川的是尼德威阿爾派,我才不會做出那麼卑鄙的事咧。」
「就算是尼德威阿爾派堵住的,但一樣都是休太峴共和國吧。」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但即使如此,若是你們繼續占領布魯克基地,裡頭的士兵們早晚都會餓死喔?依我方目前的狀況來說,隨時都能奪回防壁。」
位於休太峴與里菲泰因國境上的防衛高牆,目前正被裡菲泰因公國占領,不過,那座基地雖然擅於抵抗外來的攻擊,卻不利於主動出擊。早已飢餓不堪的里菲泰因士兵,根本沒有體力死守到底。由於這早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卡魯也強勢不起來,只能一臉不甘地咬緊牙根。
「我都釋出善意了耶。你還是不願意接受嗎?」
「里菲泰因正深陷困窮窘境,實在不容許吞納這樣的條件。畢竟好不容易才能解放被堵住的扎赫勒川,結果也就可想而知,若是在人民歡欣鼓舞的此時此刻,宣布要歸還布魯克基地的話,勢必會引發叛亂的。」
卡魯強忍著屈辱,開始訴說起里菲泰因的內情。他或許是想藉此表達,即使被看清底牌,也絕不讓步的堅定意志吧。只是,縱使向對方公開弱點,也不可能賺取到同情。這一點卡魯當然也很清楚,儘管如此,他還是接著說道:
「如今才稍微平息貴族諸侯的不滿。萬一紮赫勒川再次遭到封堵,到時候,里菲泰因公國就真的必亡無疑了。所以,我說什麼也要阻止再次封河的事態。」
「不是都說了,我不會封河嗎?」
「畢竟口說無憑吧。況且『小人族(德瓦夫)』是支利慾薰心、不可信任的種族,『獸族』同樣也是貪心好利,難以信任。」
雙方的對話猶如是兩條平行線。從彼此的意見聽來,想要找出折衷的方案,恐怕是不可能的。肩負起仲裁之任的羅莎,一臉為難地抱頭苦思。
就在此時,比呂舉起手。
「我有個提議……」
頓時,在場眾人的視線全集中至比呂身上。
不過,他仍舊是不動如山地沉著開口:
「把原本興建用來管理札赫勒川的布魯克基地,夷為平地吧。」
「你沒頭沒腦地鬼扯些什麼啊?」
也難怪絲卡蒂會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還以為他突然插嘴是想到什麼好辦法,居然是要破壞爭議點的布魯克基地。就連羅莎聞言後,也是略顯驚訝地看著比呂。然而,比呂對於眾人的視線卻絲毫不以為意,他淡定自若地說明用意:
「那座基地的存在意義,單純只是用來防衛扎赫勒川而已,拆了也沒有影響才對。」
「那確實只是尼德威阿爾派為了找碴而建造的,以削減非必要軍費的觀點來說,其實我也很想拆掉算了。」
「我希望將拆除的工作,交給無法農耕的里菲泰因人民來執行。」
「……原來如此。」
絲卡蒂似乎是意會到比呂的企圖了,她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間。
「這麼做,我方有什麼好處?休太峴同樣也有許多人因為內亂而失業。這種情況下卻還雇用外國人,會引發什麼結果,你應該也知道吧?」
比呂輕輕點了一下頭,對絲卡蒂的疑慮表達認同,接著他豎起一根手指。
「休太峴的失業人口當中——原本是尼德威阿爾派的『小人族』,就由我國安置部分吧。只是必須容我訂下些許的條件限制。」
絲卡蒂似乎是有意先保持沉默,聽比呂把話說完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里菲泰因公國也有部分村落或城鎮,因為饑荒而遭到摧毀。休太峴同樣大可派遣『小人族』過去賺外匯。儘管內亂結束,『獸族(安斯洛)』和『小人族』之間的心結也不會打開吧?」
「老實說,確實是如你所言。」
「既然如此,此時不如乾脆讓『獸族』和『小人族』保持一點距離,給彼此一段冷卻期,你認為如何呢?」
這確實是道不錯的提議。里菲泰因與休太峴同樣都有為數眾多的失業人口,而且全都是還能工作的身強體健者。讓這些人口賦閒在家,實在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不如派到國外去賺錢,還更能獲利。
「我是認為這樣的條件挺不錯的……你呢?」
絲卡蒂瞥了一眼卡魯,他隨即毫不遲疑地點頭。
「我也贊成『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的意見。」
剛才還對絲卡蒂誠惶誠恐的男人,這時候卻突然不假思索地堅定表態。
升起一股奇妙異樣感的絲卡蒂,眯細美目打量著卡魯,只見他又把頭壓得很低。
「……是嗎?既然這樣,我也沒有理由反對了。」
「那麼,就請里菲泰因公國於近日內,從休太峴共和國撒兵了。可以吧?」
羅莎向卡魯確認道,他立刻點頭如搗蒜回應:
「這是沒問題。只是,我希望休太峴可以做出保證,在布魯克基地拆除後,也絕對不會再堵住紮赫勒川。」
卡魯一副理直氣壯地說道,見狀的絲卡蒂不悅地皺起臉怒瞪他,只是效果並不彰。
「那是當然了。如果今後——前提當然是指協定依舊存續的話——休太峴共和國一旦違背約定,葛蘭茲與歐巴姆將會負起責任,出兵馳援里菲泰因。這點休太峴也同意吧?」
「無妨。反正『獸族』是說一無二的。雖然不敢保證避免與里菲泰因發生衝突,但至少絕對不會做出封河這種卑鄙行為。」
若是休太峴堵住紮赫勒川,里菲泰因就能得到歐巴姆與葛蘭茲的助力。
反之,只要扎赫勒川沒被堵住,葛蘭茲與歐巴姆也不會有任何動作。
這對里菲泰因與休太峴雙方來說,都是不錯的提議,只是對絲卡蒂而言,似乎有種被人一步步牽著走的感覺,讓她很不是滋味。
「既然方針已經確立了,那就來商議結論吧。」
當羅莎將議題導入下個階段的期間,絲卡蒂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比呂。
*****
四國協議結束後,當比呂正要走出會議室時,卻被羅莎從身後叫住。
「某位——『黑辰王』大人,可否留步一下?」
「……什麼事?」
比呂回過頭,站在眼前的是臉上隱約帶著一絲喜悅的羅莎。
聽說羅莎就任宰相之位後,成天忙得焦頭爛額,與兩年前相比,似乎略為消瘦了一些。儘管如此,她仍然一如初遇時美麗動人。或者應該說,更加增添了幾分淬鍊後的內斂美。
「我有些話想與你談。今晚可否前來我的寢室呢?」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去的。」
比呂大致上可以猜到她想談什麼。這兩年來,葛蘭茲的情報皆無一遺漏地全數傳至比呂耳里。再者,對於葛蘭茲方面——麗茲陣營而言,這次歐巴姆國王來訪一事,若就搶先敵對派閥取得先機的這層意義來說,也是一件重要功績。羅莎的慧眼一如往常地絕不漏看任何一絲勝算,這點實在可敬亦可畏。
「我會引頸期盼的。那麼,我先失陪了。」
似乎還有許多事要忙吧,羅莎在說完這句話後,舉手在身後揮了揮,接著便快步離去。比呂目送著她的背影,而後準備再度邁開步伐時——
「『黑辰王』大人,請等一下。」
卡魯邊說邊繞到比呂的身前。他的臉上寫滿了喜悅之情,或許是太激動了吧,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還好有請您幫忙。真的非常感謝您。」
「沒什麼,雙方只是利害關係一致罷了,不過相對的,也請你務必遵守約定。」
比呂瞪視著再三點頭的卡魯說道。然而,卡魯完全沒有注意到比呂那道深沉而混沌
的冷淡視線,反而露出更勝方才的開朗表情。
「當然,我會立刻返回里菲泰因,迅速將約定好的東西交給您的。」
卡魯大概是很開心可以向朗吉爾傳達捷報吧,他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步伐雀躍地與護衛的士兵一同離去。
「唉……」
比呂滿是疲憊地搖搖頭後,正想再次邁開腳步時——
「站住!」
「…………」
今天還真是一直被人叫住。
比呂帶著不耐煩的表情回過頭,映入眼帘的是盛氣騰騰昂然而立的絲卡蒂。
「有什麼事嗎?」
「你們早就套好話了吧?那個軟弱沒擔當、卻又固執得要命的男人,一聽到你的提議後,便二話不說大表贊同。雖然羅莎宰相似乎沒有發現,不過,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絲卡蒂的身上散發出賁張的怒火,仿佛隨時都會張口咬向比呂似地。
縱然如此,比呂依舊是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視她。
「儘管歐巴姆被稱為小國——但我所肩負的,畢竟是以國家為名的巨大組織。不管是誰,難免都會暗藏一、兩個企圖吧。」
這個世界可沒有天真到光靠著和樂融融地共處,就能使國家得以運作。過度驍勇爭鋒,只會被他國殲滅,過度牛步慢行,只會導致國家崩壞。雖說如此,當然也不容許後退,只能持續前進。因為縱使等在前方的將是毀滅,依舊無法阻止國家這個怪物。
「也正因為如此,國與國之間才會並肩而行。時而敵對,時而聯手,共同解決了問題後,又會引發出新的紛爭。」
無法跳脫的輪迴,人們永遠都將受到這道框架所桎梏。
「確實如此。不過,你的想法是錯的。」
絲卡蒂斬釘截鐵地說道。直言不諱地否定了比呂的論點。
「你就只是把我當成踏板罷了。」
「你為何會這麼想?」
「因為你的眼中並沒有我的存在。雖然不知道你究竟看向何處,但肯定是遙遠的未來。我的國家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顧,就只是個中途站——你那冰冷漠然的視線,就好比是看著路邊的石頭一般。」
「喔~~……你的觀察力倒是挺敏銳的,這點我要好好讚許你。」
比呂並沒有否定絲卡蒂的論點,而是徐徐舉起手,豎起食指。
「不過,你誤解了一件事。我並無意把你們當成踏板。」
接著他又豎起中指,並走到絲卡蒂身邊,綻開一抹微笑。
「可是,我也不打算和所有人和樂融融地一路並肩而行。」
最後他再豎起無名指,下一秒改而握拳,用力捶向牆壁。
「無法抵抗未來將迎接的時間洪流者,我都會毫不留情地拋下。」
絲卡蒂似乎是對比呂一連串的動作心生警戒,只見她往後一躍,拉開兩人的距離。
比呂好笑地看著她的過度反應,接著往前跨進一步。
「我並不是嫌礙事。只是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大家陸續死去。」
唯有能夠承受住地獄業火之人,在未來才有存在的必要性。僅有極少數的強者,才可倖存下來。
「只能被當成踏板的弱者們,就別擋在我的面前,靜靜退到一邊看著就好。」
「口氣還真不小嘛——餵?」
比呂挑釁似的發言,使絲卡蒂的忍耐到達極限,她猛然拔出插在腰間的鉤爪。
爪刃像是與絲卡蒂的怒氣相呼應,逐漸轉為黑色。
面對如此奇異的現象,比呂卻一點也不驚訝,他以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瞳凝視著她的武器。
「龍凰劍五刻之一的——『狂爪』對吧?過去主宰天空之『王』的利爪。」
比呂說完後,絲卡蒂臉上頓時褪去一切情緒。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一如所料的反應,比呂噙滿笑意地低下頭。
「想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嗎?」
他以右手按住面具,愉悅地輕笑出聲:
「……你的『狂爪』沒有告訴你嗎?」
「啊——祂是有說。要我與你一戰。」
絲卡蒂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人群開始聚集過來。
「不過,在這裡動手可不太妙。」
兩人在此處開戰的話,勢必會造成極大災情。
「跟我走,找個不必顧慮的地方比劃一下吧!」
絲卡蒂轉過身,大概是確信比呂一定會跟過來吧,她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昂首闊步而去。
「…………原來如此,難怪會被『狂爪』選中了,看來她不單只是個戰鬥狂而已。」
表里如一的言行、好勝的性格、重情重義的作風,以及討厭拐彎抹角的精神潔癖。
以向來將奮勇直前視為美德的「獸族」來說,她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優秀類型。
比呂仿佛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過去的部下——黑天五將之一的「獸族」男子。
「似乎會是個不錯的樂子。我就來好好矯正一下她那高傲的態度,就如同當初矯正他一樣。」
比呂凝望著前方那道不識敗北滋味的「獸族」背影,樂不可抑地綻開笑意。
*****
「話才談到一半,你在看哪裡?」
說著的露希亞,不解地望著突然抬頭仰望東方天空的「無名氏」。
不過,「無名氏」並未回答,只是不發一語地筆直凝視東方天空。
「…………你究竟在想什麼?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露希亞也跟著一同望向天空,但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如往常、毫無異狀的無垠藍天,唯有幾朵白雲流轉而過。
她低下原本高仰的視線,從目前所在的這處陽台上,可以將菲耶魯特的港口景致盡收眼底。
藍海與白牆環繞於周圍,稱為雀榕的蒼鬱樹木,替人們提供遮蔽烈陽的綠蔭。今天港口同樣迎來了無數的船舶。其中大多都是來自南方華納三國的商船,當膚色白皙的「長耳族(阿爾芙)」身處在有著一身小麥肌的人群里時,更是份外醒目。好一會兒,露希亞持續目不轉睛地眺望著港口,而後,她隱約察覺到瀰漫於其間的奇妙氛圍。
「這樣的景象,實在讓人難以習慣。」
「長耳族」的身影在中央大陸西側並不算罕見。
可以說遠比東側多更多。但縱使如此,能像這般理所當然地在路上見到「長耳族」,其實也只是最近數十年的事。
「原本閉門不出的一族……想不到如今變得這麼外向呢。」
「長耳族」是支不愛與外界接觸的種族。
過去除了西大陸與華納三國以外,在路上看到「長耳族」不至於大驚小怪的,可以說就只有聯邦六國之一的泰古利司周圍一帶了吧。但到了最近這數十年,聯邦六國各地都能見到「長耳族」的蹤影。
「就是啊……這麼一大群人,過去究竟都躲在哪裡呢?」
原本還以為長年未現身於檯面上的「長耳族」,人口大概所剩無幾了。
根據文獻記載,「長耳族」相當長壽,卻也因此使得出生率偏低,又有美麗的容貌作為加持,更加強調其神秘感。然而,如今隨處可見「長耳族」出沒,反而再次讓人深深體會到,他們的生態究竟有多麼謎團重重。
「事實上……『長耳族』的族群就是如此龐大喔。」
露希亞展開扇子朝自己扇風,同時將視線移回至身旁的「長耳族」身上。
「你終於回過神了。剛才神遊到哪去了?」
一如往常的,「無名氏」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臉龐上,無法看出任何表情。
只能透過她的嘴角來推測,藏身於黑暗中的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稍微去了一趟遠方。」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有趣——我覺得更接近恐懼。」
十分反常的感想。以嗜好是偷窺的「無名氏」來說,這樣的回答未免太過簡樸了。
換句話說——這就表示她「看」見的那道事物,正是如此不尋常吧,不過……
「剛才談到哪裡了?」
正當露希亞打算進一步探問內容時,「無名氏」投來的質問,早一步傳進她的鼓膜。
如此一來,即使露希亞繼續追問,也只會被轉移話題,於是她很乾脆地選擇放棄,回到原本的論點上。
「……剛才是談到,妾身能否返回費爾瑟了?」
「我想起來了。當然,您請便。關於費爾瑟的統治,不是已經初步決定好了嗎?一切都遵照露希亞女王陛下的指示。所以,想怎麼做都
隨您高興。」
「既然如此,事情都談完了。」
一點也不想與「無名氏」打交道的露希亞,大步地邁開腳步。然而,「無名氏」此時卻朝著正要離去的露希亞背影開口:
「絕不能讓葛蘭茲抓到可趁之機喔。一旦露出虛弱疲態,那頭獅子必定將會飛撲而至——儘管已經垂垂老矣,但細心打磨的利牙,還是能夠輕易刺穿心臟。」
忠告意味濃厚——這點露希亞再清楚不過了。
不只是葛蘭茲大帝國,阻擋在露希亞前方的高牆多不勝數。
「你才是,若是光顧著看頭頂,小心會絆到腳喔?」
「呵呵呵,露希亞女王陛下也是,務必請多加留意身邊才行。」
饒富弦外之音的說法,激起了露希亞的某道疑慮。
「哼,不用你說,妾身也知道。」
果然是大意不得的人物。露希亞回頭瞪視著「無名氏」。
「看來我的忠告只是多此一舉,這下我也就放心了。」
「那麼告辭了。」
露希亞毫不隱藏地表達出內心的不悅,伴隨著響亮腳步聲大步離去。
「無名氏」目送著她的背影,再度將視線投向東方天空。
「尖牙與利爪的衝突……」
她抱緊自己的身體。儘管置身在溫暖的薰風懷抱中,但寒意仍不斷襲卷而來。回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幕光景之可怕,讓她的唇畔忍不住顫抖。
「為世界帶來絕望的古王——即使消滅後,殘留的力量歷經千年卻依舊健在……真是恐怖至極的存在。」
駭人的破壞力深深烙印在腦海。兩者光只是交鋒對峙,就足以撼動地面,甚至震裂大地。鮮明而殘虐的光景每每重新閃現於腦海時,心跳便會不由自主地加速。
不過,激昂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太久。須臾,「無名氏」停止了戰慄,嘴角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終究也只是過去的遺物罷了。」
「無名氏」閉上眼,之後再度睜開時,她不再仰望天空,而是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
「呵呵呵,孤高而恐怖——但在失去身體的現在,想成為『王』是不可能的。」
「無名氏」的身影輪廓,有如炎日下的海市蜃樓一般扭曲晃動,隨後消失無蹤,只留下迴蕩不去的笑聲。
*****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怎麼了?」
聽見叫喚聲的麗茲,從東方天空收回視線,改望向並騎在一旁的第四皇軍——薔薇騎士團的團長。之後她環顧周遭,映入眼帘的是為了守護自己,而團團包圍的大批士兵。
至此,世界的聲音才終於再度回籠。愛馬踏在沙地上的馬蹄聲、搔動鼓膜的風聲、交雜其間的士兵們軍靴聲與鎧甲嘰軋聲。
「沒什麼。」
麗茲綻開一抹微笑,接著以手背揉了揉「眼睛」。
最近眼睛總會有種奇妙的異樣感。有時就像是罩上一層霧氣般,視野變得灰濛濛一片。甚至覺得世界出現疊影……但要說是視力衰退,倒也不是。
反而還比以前「看」得更清楚。
然而,偶爾會變得無法掌握距離感,似遠而近、似近而遠。
(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吧……)
開始出現變化,是在與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交戰前後。
從那時起,麗茲便開始能夠透過視覺,去感受形形色色的事物。
例如天氣的轉變、風的流向、空氣的比重、感情的變化、過去只能藉由肌膚感受的事物,如今都能化作視覺呈現出來。世界就好像正向自己搭話似地,主動躍進「眼睛」。就連入睡時也一樣。如此異常的身體變化,讓麗茲不禁感到不安,也曾瞞著羅莎,私下請皇宮專屬的御醫診視過。
不過,御醫研判只是因為神經在歷經無數戰役的磨練後,變得格外清明吧。或者是由於公務繁忙而操勞過度,連帶導致眼睛太疲勞了。
(並不是因為疲勞。也不可能只是神經歷經磨練的成果。)
現在也依然感覺得到。比呂明明正在相隔遙遠的大帝都,自己卻能「看」見他的氣息。
當然不到清晰分明的程度,只是能夠在一片籠罩著迷濛薄霧的景色當中,感受到他的存在。只是,才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卻又宛如陽光灑落一般,迷霧倏然消散退去。
一道鮮明的光景閃入腦海,是絲卡蒂與比呂相互衝突的畫面。
(到了迪里夏城塞後,再問問奧拉與斯卡塔赫吧……)
博學多聞的她們,或許會了解些什麼。
關於眼睛發生的異變,很可能可以從她們口中得到答案。
「不知道她們兩人過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