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暴風雪下的火種(2/2)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白色帳篷林立。
應該是正在準備食物吧,好幾道隨風搖擺的炊煙裊裊升上天際。
「那麼就快去見漢尼爾吧。」
比呂一行人走向在營區入口附近站崗的士兵。
在他們表明身分之前,士兵早一步認出克勞蒂雅,頓時愣住。
「克、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執勤辛苦了。我想見漢尼爾,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這……」
面對克勞蒂雅的詢問,士兵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
「總之,請跟我來吧。」
說著的士兵回頭叫來附近的士兵與他換班。
之後,那名士兵不發一語地逕自邁開步伐。跟在後頭走著的比呂他們,此時也察覺到周圍沉重的氣氛。
表情消沉凝重的士兵們正慌慌張張地來回奔波,將物資搬上馬車。
看起來就好像是要準備撤退似地,揚起的大量沙塵混雜在空氣當中。
沒多久,他們來到一頂帳篷前,比呂不禁眯起眼。
(這並不是司令官用的營帳……醫療用嗎?)
仿佛有一股不祥的危機感挾帶著揮之不去的不安壓迫著心臟。
進到醫療用的帳篷內,有一張簡易式的床鋪。
曾經應該乾淨清潔的一塊白色床單不自然地隆起,上頭東一塊西一塊地印著斑駁血跡。空氣中瀰漫著藥品的氣味,還混雜了些許的腐臭味。
「……克勞蒂雅王女殿下?」
原本站在床鋪旁俯下頭的中年男子,察覺到比呂他們的氣息後站了起來。
男子搖搖晃晃地走向他們,兩膝一跪,放聲哭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您平安無事!」
「請把臉抬起來。先請你說明一下,漢尼爾人在哪裡?」
克勞蒂雅將手放在男子的肩上,示意他起身。
然而,他卻將臉伏得更低,額頭甚至抵在地板上。
「請原諒我們的無能!漢尼爾大人戰死了!」
「什……」
「都是因為中了敵人的奸計!佛勞斯王太子宣稱俘虜了克勞蒂雅王女殿下,主動提議進行談判,然而那卻是一道陷阱,中了埋伏的漢尼爾大人儘管奮勇抵抗,最終還是力有未逮——對不起!」
「那麼,躺在那裡的就是漢尼爾嗎?」
沉痛說著的克勞蒂雅轉頭望向床鋪。
男子小幅度地點點頭後,又再流泄出嗚咽的啜泣。看著他們兩人,比呂也不禁嘆息。
(所以才會開始準備撒退吧……)
很難想像漢尼爾會獨自前去談判。因此,應該也有許多其他近侍也同行前往才對。一旦沒有了可以發號施令的人,再龐大的軍隊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抱歉,目前還剩下多少士兵呢?」
「……五千左右。當中也包括千名傷者。」
面對比呂唐突的提問,男子儘管蹙起眉,仍客氣得體地回應。
「在痛失漢尼爾大人之後,看準我方軍心動搖,敵軍進一步發動了總攻擊。」
然而,失去司令官的他們由於無法確立指揮系統,結果不僅折損了五千以上的士兵,也未能報一箭之仇,節節敗退的結果,演變成如今的狀況。
「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漢尼爾大人死前,曾交待我們將一項物品交給您。」
男子走向帳篷的角落,之後拿著一個用布裹住的東西回來。
「這是魔劍奧特克雷爾,請您收下。」
將布打開後,裡頭的魔劍隨之暴露在眾人視線中。克勞蒂雅捂住嘴巴,眼角噙著淚水。
「請您代替漢尼爾大人領導我們吧……」
沉默帶來寂靜,帳篷里瀰漫著凝重的氛圍。
須臾後,克勞蒂雅默默地伸手拿起魔劍,接著走到漢尼爾身邊。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如此大任……但平定國內的混亂,是身為王族的義務,我必定會竭盡所能。」
克勞蒂雅將劍插立於地面,將額頭抵在劍柄上低俯著臉龐。
比呂看見她的表情後,默默閉上眼。他努力地壓抑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的怒火。
「比呂大人,能否將您的力量借給我呢?」
聽見克勞蒂雅的請求,比呂沉靜無聲地睜開眼。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克勞蒂雅王女——你希望怎麼做呢?」
「討伐篡位的王兄!不容許他再繼續肆虐!」
「……我明白了。我會克盡全力的。」
只是說歸說,目前的情勢非常嚴苛。即使全力以赴,恐怕也沒有勝算。
對方陣營擁有相當出色的智謀家。先以甜密餌食誘敵,再趁敵人無法動彈時攻擊。思緒狡猾而殘忍的謀士。
(而且,我方可以採取的手段,幾乎全被擊潰了……)
前來這裡的半路上所曝曬的屍體——並不是為了激怒,而是警告殘兵傷將;只要讓他們看見那種殘虐的暴行,儘管表面上被怒火所支配,但恐懼仍悄悄地深植於心底。
士氣跌落谷底,士兵們已無餘力,人數上也處於劣勢……
「總之重新編組部隊吧。請部隊長們前往司令部集合。」
「我知道了。」
克勞蒂雅點頭回應後——
「能把倖存的部隊長召集過來嗎?」
轉而開口指示男子,只見男子立刻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那麼,比呂大人有什麼妙計呢?」
比呂朝著回過身正對自己的克勞蒂雅,綻開一抹充滿自信的微笑。
「並不是什麼太複雜的事——不過,總之就和部隊長們談談吧。」
*
倖存的部隊長們被召集至位於本營中央的帳篷里。
被緊急召來的他們,各個臉上滿是問號。如果不及早撤退,會受到殘虐暴行的波及。或許是因為焦急吧,每個人皆是坐立難安。
就在此時,比呂與克勞蒂雅相偕走了進來。
部隊長們同時立起身,向兩人敬禮。
「抱歉,突然召集各位。」
克勞蒂雅回禮後,在擺放於上位的椅子坐下。
「另外,這位是從旁輔佐我的軍事顧問,葛蘭茲大帝國的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第四皇子。」
部隊長們頓時皆是一臉瞠目,或許是慢慢理解現況了吧,每個人開始流露出緊張感。
比呂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對於部隊長們投來毫無顧忌的視線視若無睹,他將地圖與文件放到桌上後,輕輕點頭致意。接著,他在克勞蒂雅的身邊坐下。
「大家不必太拘謹,請坐吧。」
比呂比著準備好的椅子示意道,部隊長們順從地開始陸續就坐。
(似乎沒有問題呢。)
雖然不到信賴的程度,但也不至於輕蔑,或許多少對他的身分有些顧慮,但從當下的氣氛來看,應該還是會順從比呂的指示吧。
「首先必須說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各位立刻停止撤退準備。如果繼續放任反叛軍猖狂肆虐,未來南部恐怕將難以復興。所以,我決定正面迎戰佛勞斯王太子。」
由於克勞蒂雅也在,部隊長們儘管不敢出聲,但各個臉上明顯露出不滿。
比呂此時判斷必須先安撫眾人的不安與不滿,他緩緩地吸了一小口氣,開口勉勵:
「的確,目前的情勢並不理想。不過,我軍還是有勝算。為了拯救戰火延燒下的人民,為了替死去的士兵、將校們報仇,你們必須重新振作起來才行。」
比呂自信滿滿的一番話,讓部隊長們的雙瞳稍微恢復了一絲光采。
更重要的是,這番話是出自於被誦譽為永勝不敗的「軍神(瑪爾斯)」後裔之口,更加地激勵人心。
然而,比呂不免感到有些遺憾。為了讓事情能夠更加圓滑、流暢地進行,最好還是有個唱反調的人比較好。不過,由於才剛被敵軍大敗,他們會如此萎靡不振也無可厚非吧。目前的首要之務,就是必須讓他們重新找回鬥志。
「那麼,我想聽聽各位今後打算怎麼做。如果有誰想到什麼計策,希望眾人採用的話,現在可以儘管說出來。」
「那個……比呂大人又有
什麼作戰策略呢?」
克勞蒂雅戰戰兢兢地率先起頭。
比呂輕輕點頭後,從容不迫地開口:
「當然,我準備了好幾道作戰。不過,我還是想先聽聽各位的意見。」
聽到比呂的話後,部隊長們臉上皆是難掩意外。
這也是當然的。在場的人都是群自信全失的殘敗之將,即使詢問他們有無妙計,大概也得不到什麼有建樹的意見吧。
「……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呢?」
有人提出了疑問,比呂不禁感到相當遺憾,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對比呂完全言聽計從吧。
「我可不需要不敢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會默默聽令的將領。」
今天在場的眾人當中,或許會有明日的英雄。基於長遠考量,必須從中找出幼苗好好栽培才行。若是能有愈多的優秀人才,就可以拯救愈多人。
「什麼皇族、什麼『軍神』的後裔——不必顧慮這些浮誇的頭銜。任何優秀的意見,我都會採用。」
最擔心的就是畏縮。如果有人成天只會窺探長官的臉色,就無法明快地下判斷,如此將會增加戰死的亡魂。最糟的情況,還可能導致戰敗。甚至也曾經因為一支部隊的潰敗,最後演變成滅國的關鍵。
因此——戰爭不容萎靡不振。必須儘早拂去這一點隱憂。
「那、那麼,請聽聽我的意見吧。」
靜謐的帳篷內,一名陽剛的部隊長如此說道,開口的聲音卻有氣無力。
比呂泛開微笑。縱使並不是什麼優秀意見也無所謂。
「請說。」
「謝謝。」
那名陽剛的部隊長站起來。大概是因為緊張吧,只見他的額頭上浮現了大量汗水。
「由於雙方人數差異甚鉅,我認為應該活用我方在地利上的優勢,發動奇襲才是。」
「這行不通的。」
另一名臉形瘦長的部隊長插嘴反駁。
「對方一直停在同一處地方。我想他們一定早就派出斥候,將附近地形摸清楚了。即使我們暗地繞到他們後方,被發現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過,我們在人數上明顯不利。除了奇襲以外,根本沒有其他辦法。難道你想要正面迎戰嗎?光想也知道一定會全滅!」
「我並沒有那麼說。只是認為在發動奇襲之前,要先設法鬆懈敵人的防備。」
「該怎麼做呢?」
陽剛部隊長回了一句,長臉部隊長頓時噤聲。
其他看不下去的部隊長開始在桌子上準備好的地圖上擺放棋子。
「這樣如何呢?將軍隊一分為二,一軍從正面佯攻,二軍趁機繞到背後,如此一來便能進行夾擊。」
「等等。敵軍人數非常多,這麼做的話,只會被各個擊破、全軍覆沒啊!」
過沒多久,全員便一起加入討論。
氣氛開始熱絡起來,軍事會議也漸呈現白熱化。
只是,討論內容始終有如平行線,毫無交集。
每道意見都欠缺了臨門一腳。於是比呂決定,差不多該是時候喊停了。
「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總之,各位先喝口水,冷靜一下。」
由於總不能無視比呂,部隊長們只好一邊吐著紊亂的氣息,一邊坐回位子。
看到所有人都就坐後,比呂從椅子上站起來。部隊長們見狀連忙準備跟著起身。
「各位坐著聽我說就好。」
比呂抬起手示意,部隊長們臉上略顯遲疑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先是環顧了所有人一圏後,接著緩緩開口:
「看到各位如此為了國家著想,努力地思考計策,我身為貴國過去盟友的子孫,真的感到相當欣慰。」
比呂說完這番十分符合第四皇子身分的台詞後,搭配著做作姿態的動作,繼續接著說道:
「每一道提議都非常好,任何意見都讓人難以割捨。多虧於此,我才得以下定決心。」
咕嚕一聲,有人重重咽了口口水。自己的計策或許會被採用。
如果自己的計策成為握住勝利的關鍵,自己的名字絕對會在雷貝林古王國的歷史上萬古流芳。在場所有人全都屏氣凝神地注視著比呂。
「大家的計策全部採用。」
想當然耳——所有人頓時陷入茫然。
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仿佛問著「你在說什麼?」。
這個反應早就在比呂的預料之中,他浮現一抹苦笑。
「畢竟每個方法都很不錯。而且,我也不想辜負各位為了國家著想的這份心意。」
即使自己的意見沒有被反映於作戰中,應該也不會有人因此而心生不滿。
不過,比呂的目的是想藉由採用所有人的意見,來讓大家團結一心。
不是單憑分散的單一力量,而且集結一切全力,擊潰敵人。
「不足的地方就由我來進行修正。既出奇招,也採取正面攻勢。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一步步掌握勝利。」
若不是因為反叛軍將毒掌伸向無辜人民,否則看著克勞蒂雅王女的面子,比呂或許還會試著大事化小。然而,對方卻採取了最為卑劣而狠毒的手段。
說什麼也無法視而不見,絕對不能原諒。
「一步一步地慢慢將對手逼入死境,這麼做更容易讓對方明白——他們今天究竟招惹到誰,就讓他們好好地切身領悟吧!」
比呂雙手撐在桌子兩端,翻騰的怒火隨著呼吸吐出。
他的視線掃過每位部隊長。熊熊烈火在眼瞳的深處恣意燃燒。
「——絕對要讓他們體驗到絕望。」
比呂言語中透露出的殺氣,讓在場所有人無不為之戰慄。
*
距離南部軍紮營地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丘。
黑暗夜色悄悄垂落四周的這個時間,包圍在樹林之中的此處,甚至接收不到星光的照拂。
而就在草叢後方——四名男子有如埋在雪堆里一般,屏氣凝神地窺探著南部軍的動靜。
為了融入四周景色當中,男子們身上的服裝清一色都是白色,大概是為了擬態吧,身上到處都能看到一小堆、一小堆的葉子。就連臉上也塗了泥巴,偽裝得十分徹底。
「可以了吧?在被對方發現之前,還是趁現在快點離開吧。」
「再觀察一下比較好吧?反正已經有一個人先回去報告了。」
其中的兩名男子正如此討論時,一名仰躺在地上的魁梧男子無聲地打了個哈欠後說道:
「沒必要太慌張啦。對方人數才五千。反正報不報告都一樣。」
「的確,我們可是有著三萬大軍。如此懸殊的戰力差距,不論對方再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反轉劣勢的。」
一名老兵一邊喝著搶奪來的美酒,一邊看著南部軍營地,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老兵拿起裝了酒的木桶替盡忠職守的兩名監視士兵倒酒。
「監視這種工作只要隨便做做樣子就可以了,你們兩個也來喝點酒吧,只是沒有肉可以配就是了。」
「只要去到城裡,想要多少肉就有多少。」
雖然是人族的肉——魁梧男如此補充說完後,臉上露出卑猥的笑容。
然而,兩名監視士兵在交班之前,似乎都不打算移動,完全沒有反應。
老兵悶哼了一聲後,一臉無趣地嘆了口氣。
「小鬼就是太認真了,傷腦筋呢。那麼你們就體諒我這個老人,替我好好地監視吧。」
「好了啦,老爺子。現在還在執行任務,你也適可而止吧。一旦被敵人發現的話,就必須立刻逃命才行。」
魁梧男邊說邊往木杯里倒酒,老兵不以為然地以鼻子噴氣。
「你自己才是吧,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少裝模作樣的。」
「哈哈哈哈,有什麼關係。我和老爺子不同,至少我還年輕。緊要關頭時,我還可以戰鬥。」
「哼,口氣不小嘛,小子。話說回來,我們家隊長說要去小便,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該不會在哪裡睡著了吧?他也喝了不少啊。」
「這麼冷的天氣里,該不會凍死在路邊了吧?誰叫他不會喝還要逞強。」
「這麼無趣的任務,怎麼可能不喝酒~?」
拖著可疑尾音的魁梧男說完,冷不防地站了起來,他朝著正以疑惑眼神望著自己的老兵揮了一下手。
「我去找隊長,順便撒個尿~」
「乾脆腳滑撞到頭,死了最好。」
「老爺子才是,可別等我回來一看,你就變成一具冰冷屍體
囉~~!?」
話才剛說完,魁梧男馬上就一個腳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看吧,我就說了。你沒有漏尿吧?」
「好痛——怎麼可能尿出來!不過是踩到爛泥巴……」
魁梧男的手一摸到地面,隨即傳回帶有黏稠感的水聲。
「什麼東西?」
他將手高舉過頭,借著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月光一看——
「這是……怎麼回事……」
魁梧男從手腕以下的整隻手掌全染成紅色。忽地一顆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他一臉不耐煩地以手臂拭去後,將視線移回老兵身上,卻不見老兵身影。
「咦?老、老爺子?」
魁梧男轉動脖子環顧四周。兩名監視的士兵明明還在,就只有老兵宛如蒸發了一樣消失無蹤。
「喂,你們知不知道老爺子去哪了?」
魁梧男捉住監視士兵的肩膀,試著將他轉向自己,但士兵就像受到重力拉扯一般倒落地面。
「騙人吧,餵……」
兩名監視士兵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然消失。魁梧男嚇得往後退,踩過被鮮血濡濕的地面,響起陣陣腳步聲。
「現在是怎樣,我喝醉了嗎……」
因為喝醉了,才會無法分辨是否為現實。
魁梧男在心底祈禱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踩著搖晃欲倒的步伐奔竄在樹林裡。
「可惡……完全搞不懂!」
本能正告訴自己此地不宜久留。他感覺得到身上的醉意一口氣散去。
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魁梧男一路上跌倒了好幾次,拼了命地跑向停馬的地方。身上的擦傷不斷增加、鮮血直流,好不容易終於跑到了目的地——
「……咿!」
他從喉嚨間發出一道與外表完全不相襯的如蚊般細小悲鳴。
魁梧男眼前所見到的光景是——吊在樹上垂掛而下的老兵屍體。
樹下坐著一名黑衣少年。比黑暗更加深沉的黑色眼瞳直直地盯著魁梧男。
「啊啊!?」
魁梧男連忙想要拔出系在腰間的劍。然而,手臂卻毫無動靜,他轉頭一看,自己的手臂從肩膀以下憑空消失。魁梧男的嘶吼貫穿黑夜,巨大身軀在地上不停打滾。
「好了,雖然像你這種最低階的小兵,能問出的情報大概也微不足道。」
少年踏過積雪,朝著魁梧男步步逼近——然而下一瞬間,少年的身影卻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反正夜還很長。你愈是頑固地不肯吐實,我反而愈高興。」
少年一腳踢在魁梧男的背上,將他踹飛出去。魁梧男的臉狠狠撞上地面,倒臥不起。
「你對三魔將(阿拉斯)了解多少?尤其是巴爾,我想知道有關於他的事。」
不知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少年手上正握著魁梧男的劍。
以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的魁梧男,連忙揮動剩下的單只手臂制止少年。
「等等,等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倏地劍刃一閃,魁梧男的手臂當場被斬斷,一道血花濺上半空,接著便傳來他的哀鴻回音。
「真刺耳。」
「唔——!」
魁梧男的頭顱在地面畫下長長的血跡一路滾去,直接撞上某人的腳尖才停下。那人正是老兵與魁梧男口中的隊長。
隊長的身體被繩子綁住,嘴巴也被塞了一塊布。
「你的酒意差不多消了吧?」
少年——比呂拿掉塞在隊長嘴裡的布。
「你、你想了解什麼?只要我知道的話,我什麼都說!」
「那麼,首先告訴我巴爾那個男人的事吧。」
「沒人清楚巴爾大人的真面目。我、我沒有說謊!很可能就連佛勞斯王太子都不知道吧。」
「……居然讓這樣的人當參謀?」
「因為巴爾大人深受前一任國王的信賴。更重要的是,巴爾大人一直以來可說是鞠躬盡瘁地替這個國家工作至今。他目前在我們國家有著無與倫比的高人氣。」
「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沒有其他的嗎?」
比呂說著時,手中的劍閃過一道銀光,隊長嚇得牙齒不停打顫,連忙回應:
「他真的是個非常神秘的人。真面目完全成謎,我、我只不過是區區的一名隊長,無法告訴你太詳細的事啊!」
「是嗎?那麼,換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要進犯南部?」
「明明是你們先開始的吧!殺害國王,還擄走王女!這就足以作為開戰的理由吧!而且,南部有許多人族,一定也有不少葛蘭茲大帝國的幫手!」
「你有親眼看見國王被害嗎?有看到王女被擄走嗎?」
面對比呂的追問,隊長一時也答不出來,陷入沉默。
「只是聽說而已吧?名叫巴爾的那個男人或佛勞斯王太子告訴你們,葛蘭茲大帝國的使者殺了國王,擄走王女。我說得沒錯吧?」
「是、是的。他們還說,老貴族當中有內奸。」
「那些被說是內奸的人怎麼樣了?」
「聽說當場被殺了,好像也有一些人被關進監牢。」
「原來如此。還有利用價值的人就留作人質,不需要的就殺掉。」
隊長似乎無法理解比呂話中的意思,臉上儘是困惑之色。
比呂大概也不打算說明吧,他高舉起劍。
一看到發出幽光的劍,隊長頓時臉色大變。
「等一下!不要殺我!」
「放心吧。我還有事情想問你。」
「你、你儘管問!」
「那麼,回答我……那些傷害無辜人民的殘酷暴行是誰指使的?」
「巴、巴爾大人!」
「你也有參與掠奪嗎?」
「沒有,真的!有動手掠奪的人,幾乎都是罪犯。」
雷貝林古王國的魔族(瑣羅斯德),儘管魔族血統已經淡化,但長壽者還是占了人口的半數以上。
這一點在罪犯當中也不例外,因此有許多監獄設施都面臨飽和的窘境。
因此,才會借著這次的戰爭,將五千名左右的罪犯編入軍隊之中。
「有許多正規士兵也都受到他們的影響,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為巴爾大人的命令,於是才會加入一起掠奪。但像我如此清高的魔族,才不屑去掠奪——」
隊長最終沒機會把話說完,因為他早已經身首異處。
「一聽就知道在說謊。」
比呂丟掉手中的劍,有如凍原般的雙瞳冷冷瞥了一眼屍體後,轉身邁開步伐。
「愈來愈找不到理由留巴爾和佛勞斯王太子一條生路了。」
宛如融入黑暗之中,也像是被月光所吞噬一般,比呂的身影靜靜消失。
*
隔天——就在天剛亮不久的早晨。
零星散布著幾片樹林的平原上,比呂所率領的南部軍成功掌握到反叛軍行蹤。
反叛軍分成三列橫向展開,氣定神閒地應戰,感覺不出絲毫虛張聲勢。
為了隨時都能戰鬥,反叛軍採用的陣形是在前列第一陣配置弓兵,而容易給敵人有可乘之機的背後則以騎兵墊後,步兵負責鞏固中央。
「鋒槍陣。他們似乎不打算主動出手。」
也稱作龜陣形的這道陣法,是靜待對手主動從外敲打龜甲。自恃著絕對不會被擊碎,當食物自己送上門時,再冷不防伸出頭一口吞下。
「還以為他們會仗著人數優勢攻過來,卻意外地沒有傲慢與輕敵之心……看來是很難應付的對手。」
對方應該熟知兵法。卻不會仗恃人數優勢,貿然地胡亂發動突擊。
採用的陣法也是看準了比呂這方兵力較少的這一點。
如此一來,勢必就得由比呂他們主動出擊了……
「我當然會出手,但若是採用尋常的手段就太無趣了。」
比呂如此輕喃後,走下馬車。
「您要去哪裡?」
追過來的是克勞蒂雅。比呂回頭越過肩膀望向她,嘴角勾起笑意。
「我想送招降書過去。」
「……您在說什麼?他們怎麼可能會接受!」
克勞蒂雅露出一臉詫異,策馬擋住比呂的去路,企圖阻止他。
「可以請你讓開嗎?」
「請您先說明清楚。對方絕對不會接受招降的。」
佛勞斯的大軍人數多達三萬,相對之下,南部軍卻只有區區五千。
他們是絕不可能接受招降的。然而,比呂真正的目的就在於此。
「必須讓他們多少感到動搖
。對方一定會很驚訝吧。」
「只會被他們嗤之以鼻吧?」
「的確,所以,為了激怒對方,藉此引誘他們上勾,有必要稍微挑釁一下。」
「……也就是說,您打算以使者身分前去大鬧敵陣嗎?」
「不,事情沒那麼簡單。光是想靠近就不可能了。所以,我會在中途大聲向他們喊話。」
或許是因為比呂的話理解起來太傷神了吧,克勞蒂雅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唉………我明白了。那麼,我又該做什麼呢?」
「替我準備百名騎兵吧。不過,請你交待他們,務必聽從我的指示。」
「我了解了。」
「請立刻讓騎兵隊脫隊,其餘則會依照計劃進行,拜託你了。」
聽完比呂的話之後,克勞蒂雅斂起正色。
「即使是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容許失敗。因為接下來將展開的是一場如履薄冰的硬戰啊……」
克勞蒂雅難掩緊張地凝重說道,但比呂倒是沒有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
接下來將要進行的策略縱使失敗了,只要反過來加以利用即可,只要能避免全軍覆沒,就有機會東山再起。不過,也沒必要多嘴打破當下這股適度的緊張感。雖然過度戰戰兢兢很傷腦筋,但太過閒散也很困擾。
因此——比呂只是點點頭,表示認同克勞蒂雅說的話。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如此說完後,比呂朝著克勞蒂雅伸出手。
「抱歉,可以借我一把弓和一支箭嗎?」
「是可以……」
克勞蒂雅看著正在確認弓箭狀態的比呂,一臉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您打算拿來做什麼呢?一支箭夠嗎?」
「你馬上就會知道的,等著看吧。」
比呂臉上噙著一抹溫和笑容,朝著前列邁步走去。
比呂蛇行鑽過散發著緊張感的士兵們之間,黑衣衣擺飛揚於身後,與空氣交擊出清脆聲響。他感受著流轉於戰場的冰冷而緊迫的氛圍,鑽出前列走到軍隊的最前方。
開闊的視野前方,敵軍三萬大軍整齊地並列於雪原。
隻身一人——出列站到前方來,這個舉動讓敵軍一陣譁然。
不過,他們似乎是打算靜觀比呂的一舉一動,因此並沒有任何行動。
「在此忠告反叛者!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快點投降吧!」
比呂的聲音響徹四周雪原。
然而,對方的反應完全如比呂所料,先是一陣愕然,之後為鬨堂失笑。
『要說夢話的話,回家找媽媽一邊喝奶一邊說吧!』
夾帶著叫罵的嘲笑隨著冷風傳了過來。
比呂握緊系在腰間的「天帝」劍柄——
「沒辦法了!那麼就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為止吧!」
一說完,比呂抽出「天帝」,就在這記暗號之下,從他身邊出現百名騎兵,以橫向一字排開成一列,疾奔向前。
就在敵軍前列的弓兵上好弓蓄勢待發時,比呂手臂往橫一揮。
「停!」
以如虹氣勢奔馳而來的騎兵捲起大量飛雪,而後倏然停步。
在此同時,敵軍射出的箭雨覆滿整片天空。
比呂一臉事不關己地眺望眼前的光景,並將「天帝」收回劍鞘。
瞬間——四周傳來一陣有如土石崩塌般、令人嚇出一身冷汗的巨大聲響。
大量的箭矢同時射落在雪原上。然而,騎兵們卻未受到波及,不可思議的是,全員竟然都毫髮無傷。如此一來——敵軍當然會心生動搖。
比呂見狀後,自當不會錯過這個大好機會,他又再高聲喊道:
「真不愧是盛名遠播的魔族!即使找遍整個中央大陸,也找不到如此孱弱的種族吧!只會瞄準女人、小孩的箭矢,也難怪射不中敵軍了!」
比呂大聲地挖苦嘲諷,只見敵軍前列陣形一陣忙亂,之後從中竄出一支百名騎兵隊。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我會讓你好好地切身體會魔族的可怕!』
「……還真的輕而易舉地就上勾了,簡單得令人發笑。」
比呂自言自語般地低喃後,將箭架在弓上並上緊弦。估算好距離後,鬆手一放,箭矢隨即一直線地破空而去。最後,不偏不倚地正中敵軍部隊長的眉心。
下一瞬間——伴隨著「咚」的一聲巨響,敵軍部隊長便化作一具不能言語的屍體。
比呂拔起插在地面上的敵軍箭矢持續射出。
箭矢正中動搖的敵兵,又有一人化作屍體。連續五名同僚死於同樣的手法之下,再加上又失去了部隊長,敵軍騎兵隊或許是判斷情況危險吧,速度開始減慢了下來。
比呂回頭望向後方,對著待命的騎兵隊下達命令。
「作戰開始。務必徹底擊潰敵軍。」
『是!』
百名騎兵齊聲回應後,便從前線離去。之後,比呂將視線移向至今難掩困惑的敵軍騎兵隊。他們已經脫離前列好一段距離,完全孤立無援。
「那麼……已經沒有用處的棋子就消失吧。」
比呂拔出「天帝」邁步疾奔向前,揚起的積雪於身後漫天飛舞。
他用猶如電光石火般的速度逼近敵軍,劍刃只是輕輕撫過,便斬落一臉瞠目的敵兵首級。
接著比呂稍微一個側頭,輕鬆地躲開騎在馬背上的敵兵刺來的長槍,之後縱身一躍。高高躍至敵兵頭頂上的比呂一個扭身,順勢以「天帝」的劍尖貫穿敵兵喉嚨。
噴濺而出的鮮血將雪白大地染成一片腥紅斑駁。
「疾!」
比呂甫一落地,隨即大幅度地一個跨步,將眼前的敵兵連同軍馬一併斬殺。之後,比呂用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將敵軍玩弄於鼓掌。時而左右閃身,時而往後抽身,時而向前跨步,同時在敵軍頭上落下如雨般的斬擊。至此,終於察覺到異狀的敵軍第一陣有了行動。他們為了拯救同袍,開始前進。
比呂輕撫眼罩,擠出一道淺笑——
『你究竟是什麼人——!』
「現在才問也太遲了。」
一劍誅殺了飛身襲來的敵兵後,比呂含住手指吹響口哨。
「比呂大人!這邊!」
聽到暗號趕來的沐寧——捉住比呂的手,將他拉上馬。
「接下來就在地獄的深淵——痛苦地掙扎、打滾,在慚愧的熊熊業火中燃燒殆盡吧。」
敵軍第一陣進逼而來。比呂像是要捏碎那幅景象似地舉起手,嘴角勾勒著微笑。
「儘管好好娛樂我吧。」
夾帶著無比欣悅的低語,最終淹沒於撼動大地的轟然馬蹄聲之中。
*
敵軍第一陣人數約莫五千。當初有如龜狀的陣形,如今已經變化完成。
騎兵像是畫出翅膀一般分列於左右,步兵則絲毫不以為苦地扛著沉重鎧甲昂首闊步於中央。
黑八陣之一的——龍翼陣。
由於陣形宛若一頭展翼之龍,故以此命名的這道陣法,是對戰中使用頻率最高的陣法,可以從槍鋒陣輕易地變化過來,因而受到許多國家愛用。
「……打算發動包圍戰術嗎?真是可畏的對手呢。」
克勞蒂雅語帶佩服地輕喃,坐在馬背上掃視自軍陣容。
排成橫陣、嚴陣以待的士兵們,由於比呂連番挑釁敵軍,現在與其說是緊張,更接近亢奮狀態。
「……如果直接正面衝突,人數的差距勢必會衍生出致命破綻。」
自軍人數為五千,與敵軍第一陣相同——但這是將傷兵也計算進去的人數,實際上僅約四千上下。
儘管為了不讓敵軍發現,而以傷兵來充數,但遲早都會露餡的吧。
「再來就是該如何儘可能煽動敵軍的氣焰,誘使他們將重心擺在中央……另外也必須抓准發動騎兵隊的時間才行。」
克勞蒂雅環顧周遭地形,小聲低語。雖然比呂有給與指示,但成功與否的關鍵掌握在克勞蒂雅手上,絕不能草率下判斷。
「王女殿下!已經知道敵軍第一陣的編制了!」
馥金策馬來到正陷入苦思的克勞蒂雅面前。
「左右兩翼的騎兵隊總計兩千。中央步兵三千。敵軍第二陣並沒有行動的跡象。這大概是第一陣獨斷專行吧。」
之前以壓倒性的武力對付一般平民,很可能讓他們因此而錯估了自己的實力——也或者是因為之前沒有限制掠奪行動,如今便不再受控,抑或自恃著三萬大軍的人數,而助長了驕兵之心吧。克勞蒂雅伸手抵在尖細的下巴,失笑出聲。
對手雖是龐然大軍,卻沒有必死
決心,可能是以為此戰可以輕鬆取勝吧,從中看不見任何覺悟。克勞蒂雅在心中做出了判斷,她拔出掛在腰間的魔劍奧特克雷爾。
「揭起旗幟。作戰開始!」
一聲令下,本陣陸陸續續揚起數面雷貝林古王國的紋章旗,號角聲響徹天際。
分列於左右的騎兵隊揚起漫天沙塵開始進攻。
包含本陣在內的步兵隊按兵不動,靜待敵軍來襲。
一陣風吹過,紋章旗於半空迎風擺動,樹林迴蕩的恬靜樂音全數淹沒於軍靴的步伐聲——
「來了!千萬別輸了氣勢!」
克勞蒂雅高聲一呼的同時,前列士兵隨即發出雄吼——與敵軍正面衝突。
前線劍戟你來我往地交鋒。火花迸散,血花噴濺,槍尖幽光閃動。
克勞蒂雅的視野一角,騎兵隊以乎也開始與敵軍交戰,只見沙塵漫天高揚。
「王女殿下!中央果然被壓制住了!」
馥金從馬背上凝目觀察戰況,並傳達給克勞蒂雅。克勞蒂雅聞言後跟著轉頭一看,只見中央部隊不敵對手,開始節節後退。敵軍一看穿破綻,立即將重心轉至中央、集中攻擊。然而,克勞蒂雅卻沒有絲毫焦慮之色,反而浮現出一抹淡淡淺笑。
「用不著擔心。那裡有比呂大人在。」
「賢兄嗎!?」
中央是由民兵所構成,為的就是刻意讓敵軍攻破。根據比呂的說法,這是掌握勝利的必要之計。也就是誘敵——為了請君入甕,將傷亡降至最低的計策。
「目前大多數的士兵都逐漸喪失自信。若是因此而慣於撤退、敗逃,將會影響到未來的策略。所以,比呂大人才會故意演一場戲。雖然使用民兵的確是道大膽的險計……但如此一來,士兵們或許也能多少重拾一點自信吧。」
只是也會嚇出一身冷汗吧……克勞蒂雅如此補充後,目光望向前線。
「真是令人敬佩呢。或許應該說,不愧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
現在,前線的敵兵應該正因為恐懼而戰慄吧。想必正為了不被黑暗所吞噬而抵死反抗。有那種預感的克勞蒂雅,視線持續緊盯著前線。
*
中央陣形大破。敵軍魚貫直搗內側。儘管士兵們奮勇地反抗,但有如土石洪流般進逼而來的敵軍攻勢激烈而強勁,根本無力阻止。
負責守住中央的民兵——全是徵募來的一般平民。
至今只有過自成一格戰鬥經驗的他們,並不知道正統的戰鬥——此外,幾乎所有人都不曾經歷過戰火。所以才會兵敗如山倒。包括經驗、緊張、熟練度等等有好幾項天差地遠的差異點,而這些差異點明顯暴露出來是在開戰後不久。
(必須儘早扳回一城才行。士氣已經跌落谷底了。現在的情況下,士兵們隨時都可能棄戰而逃。)
要增加士兵們的信心,應該就看這時候了吧。看到民兵如此奮戰,不服輸的正規兵也會開始發揮實力。如此一來,全軍便能更加團結,變得更為精銳。
為了進一步磨練砥礪士兵們,比呂才會將這一點作為計策的一環,編進戰略里。
如此不僅可以激發出受到恐懼所控制的士兵們的鬥志,彌補民兵不足的戰力,甚至也可以發揮請君入甕之效。
『讓開,小鬼!』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所以,怎麼可能不好好利用呢?」
『噢咕!?』
比呂一劍斬斷朝他襲來的敵兵首級。血花從敵兵的脖子切口噴出,屍體應聲倒地。
「為了今後的計劃,就請你們化作民兵們的糧食吧。」
放眼所及儘是怒氣衝天的大批敵軍——驍勇的嘶吼撼動著空氣。比呂一臉不耐煩地輕輕揮動「天帝」,陸陸續續斬斷一個又一個的敵兵首級,腥紅的鮮血灑滿了大地。
「這是恣意妄為的代價。好好體會真正的恐怖吧。」
比呂一個跨步飛身往前,面對他那壓倒性的霸氣,敵兵們不由得停下步伐。
『喝啊啊啊啊!』
此時,民兵們舉劍突擊。戰場上一旦有所躊躇,就可能當場殯命。
敵兵們受誅倒地,屍體更慘遭無情踐踏,血肉模糊。
然而,敵人再怎麼說也是魔族(瑣羅斯德)。其中也不乏有難以想像只是一介小兵的練家子。
「可惡的雜種!別不自量力地反抗魔族!」
魔族揮動著比他身高更長的大劍,輕易地便將同伴的身體轟飛,使其內臟跟著散落一地。
好不容易激發起的士氣,可不能又被抹殺掉。比呂輕鬆俐落地接下大劍。
並非使用劍——而是僅以手指。
「真輕盈。如果你是純血魔族的話,我的手指恐怕就不見了吧。」
『什……什麼……你是誰!?』
魔族臉上流露出的不是激昂,而是只有驚愕之色。
「反正你也一樣只是雜種吧。」
比呂放開手指,大劍頓時從靜止狀態中恢復,魔族的巨大身軀也跟著一個踉蹌。幾乎就在同時,比呂揮動手中的「天帝」。
一陣柔和輕風圍繞住魔族的身體——……
「…………啊、唔?」
只見魔族的頭顱輕而易舉地便與身體分家,之後受到重力的吸引,伴著一道悶響應聲重重掉落地面。
「好了——接下來誰要當我的對手?」
「天帝」的劍尖掃過周圍,敵兵們各個驚慌地往後退。
比呂百般無趣地瞥了一眼那幅光景後,縱身一躍。
儘管敵兵們曾試著頑強抵抗,終究還是徒勞無功,劍影閃過的路上,留下的僅是無數屍體。大地上描繪出數條鮮紅血路!通過其間的民兵帶著威武吼叫,以怒濤之勢開始反擊敵軍。而這一幕也化作鼓舞,逐漸地蔓延至全軍。
就在大量屍體堆積成山時,比呂總算停下腳步。
「就讓我下最後一步棋吧。以你的死——」
站在染滿鮮血的道路最末端的,是敵軍指揮官——三魔將(阿拉斯)嘉里烏斯·凡恩·紹山德。
他喜不自禁地泛開笑容,從馬背上翻身一躍,昂然立於大地。
「真了不起……親上前線扭轉劣勢。那道武勇確實很了不起。」
嘉里烏斯拔出腰間的劍高舉於頭頂,靜靜地吐納氣息。
「這樣才是『軍神』的後裔。讓我的內心都激昂起來了!」
「無所畏懼有時將會招來死神喔?」
「那麼,我就把你連同死神一起收拾掉,到時候,我的武勇肯定就能揚名天下了!」
嘉里烏斯蹲好馬步、蓄勢待發地瞪著比呂。
「再說,你不也一樣嗎?對於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才會像這樣跑到最前線來吧?認為只要有自己在,就絕對不會輸,這點和我沒什麼不同。一樣都是驕傲自大。」
嘉里烏斯的劍劃破混沌的空氣——然而,攻擊卻無法碰到比呂一根汗毛。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你誤會了。我從來不曾驕傲自大。一方面也是過去曾因此而有過慘痛教訓。」
「呵,口氣不小嘛!首先,看我割爛你那張從容自若的臉!」
嘉里烏斯腳下一蹬,劍刃夾帶著怒氣,毫不手軟地肆意襲向比呂。
「與你這種對手對戰的話,這樣就夠了。像你這麼單純短視近利又容易操控的人,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了。若是平常,我或許還會因為你太過愚蠢而放你一馬,但是很遺憾,唯有這次我不能這麼做。」
比呂將頭往後一退,劍刃以毫釐之差落空划過他的鼻尖。接著劍刃朝比呂的身體突刺而來,他則扭動身體閃開。若是對方轉而瞄準下盤,便抬腳一踢,改變劍刃的軌跡。如此一來一往的交手,反而給了比呂思考的空檔,讓他得以看穿下一招攻擊並採取迴避。
面對怒濤般的攻勢——比呂卻始終站在原地持續迴避。
「……呼……怎、怎麼回事……」
嘉里烏斯開始露出疲態,動作放慢了下來。
「兩人的實力差距——究竟有多大!」
一方面或許也是因為疲勞吧,多少有些心浮氣躁的嘉里烏斯,使出的攻擊乏善可陳。
尺寸超乎尋常的大劍嵌入地面,比呂踩著劍刃一個縱身,同時揮落「天帝」。
「謝謝你之前在慶宴上那麼毫不留情地招呼。雖說是三魔將,但一對一的話,也不過爾爾。」
「天帝」從嘉里烏斯的肩膀划過胸口斜斬而下,鎖骨硬生生被砍碎,內臟也順勢破裂,嘉里烏斯噴出大量鮮血。然而,他卻頑固地不願倒下,硬撐著立足於大地。
「嘎……竟然完全碰不到你……少瞧不起人了!」
或許是忍耐到達
了極限吧,嘉里烏斯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後,終究還是倒落地面。
「巴、巴爾的話,可沒這麼容——易……」
嘉里烏斯的眼瞳失去了光彩。周圍的南部軍同伴頓時爆出歡聲。
比呂將視線移向第二陣。對方應該是察覺到情況有異吧,開始有所行動。
「取得首戰勝利了。接下來——」
「賢兄!敵軍第二陣、第三陣有動靜!正朝我們這邊過來了。」
馥金策馬奔至比呂的身邊,朝他伸出手。
比呂握住她的手,縱身躍上馬背。
「那麼就慢慢後退吧。你有把旗子帶來嗎?」
「有!」
馥金拿起掛在馬腹的旗子——雷貝林古王國的紋章旗用力揮舞,相隔一段距離外的本陣隨即吹響號角,同時敲擊太鼓。戰場上此起彼落的劍戟聲頓時安靜下來。此時,敵軍第一陣的行動起了變化——由於嘉里烏斯陣亡,底下的敵兵們開始後退。
「我們也後退吧,同時重新整好隊。另外,傳令給各部隊,無須追擊。」
與敵軍第二陣之間相隔的距離十分充裕。接著只要交待亟欲建功的部隊切勿追擊,就能夠從容地撤退,並且為了下一戰做準備。
而且,倖存的敵軍人數愈多,就愈會對之後的戰局帶來影響,只要利用這一點,也會有機會嘗試新的策略。
「我馬上去!」
馥金說完後便將馬匹調頭。半路上,沐寧神情愉悅地策馬奔近,並跑在比呂他們身邊。大概是在前線大展身手了吧,沐寧身上染滿了敵人的鮮血,全身一片赤紅。
「雖然說是魔族,但終究也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一旦受傷失血過多,便會輕易倒下了。」
真可靠的一大戰力,比呂在心底如此低喃,同時表達謝意\。
「最大功臣一定是沐寧吧。」
「真的嗎?這下就不必擔心會被迦達頭目罵了!」
沐寧興高采烈地高舉長槍,發出一陣嘶嚎。
*
「反叛軍持續與我軍保持距離,目前開始紮營準備休息。」
一名士兵低頭稟報。回到本營的比呂正讀著一張報告書。
由於不確定比呂是否有意見,士兵的臉上流露出不安神色,接著繼續說道:
「敵軍似乎也有派出斥候……大人有何打算?」
比呂將視線從報告書移開,轉至那名士兵身上。夕陽已然灑落大地,將地面上的積雪染成茜色,士兵身上的鎧甲反射出宛如餘燼般的光輝。
但這並不完全是因為夕陽,有一部分也是由於鎧甲上濺滿了敵軍的鮮血吧。
「派出幾支部隊於周遭埋伏,一發現斥候就立刻活捉。請你這麼傳達給第七到第十番隊的部隊長吧。」
首戰至此結束。雖然也有做好夜戰準備,但對方似乎無此打算。
「是!」
士兵輕捶右胸應是。比呂將報告書收進懷裡後,又再次交待他:
「對了……另外也替我指示各部隊,切勿鬆懈周圍的警戒。」
「遵命!」
目送士兵離去後,比呂移步前往召開軍事會議的地點。
「希望再削減兩千至三千的敵軍。」
南部軍紮營的地點,是選在一處東西兩側皆有樹林包覆的位置。
原本是為了防範反叛軍追擊過來,才會指定這處地點,最後只是白擔心了。
還以為敵軍會怒火攻心地發動突襲,但對方似乎還是保有幾分冷靜。
不過多虧於此,南部軍的士兵們也能提早休息,這點倒也不壞……
「更重要的是,士氣確實提升了。再來必須趁著對手扭轉局勢之前,及早進行下一步才行。」
比呂一邊自言自語低忖,一邊走進營帳,克勞蒂雅與沐寧、馥金早已經等在裡頭。
軍事會議的流程,首先是由這三人與比呂一共四個人召開。
之後再聽取部隊長們回報各部隊的受害狀況。
「啊啊,大家坐著就好。事不宜遲,先確認一下狀況吧。」
比呂阻止正要起身行禮的沐寧他們,大步走近擺放於營帳中央的桌子。
桌上攤放著南部的地圖。零星放置在地圖的棋子則是代表設下陷阱的地點。
「首先是粗估的敵軍折損人數,第一陣約減少兩千左右。如果把輕傷、重傷人員也算進去,應該超過三千。相對之下,我方包括傷兵在內,只折損一千左右,有力氣可以戰鬥的人約有三千。」
克勞蒂雅擺上一枚棋子——正是比呂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
「根據間諜回報,敵軍大本營與開戰時相同,並無行動的跡象。」
她接著在相隔一段距離處擺放另一枚棋子——佛勞斯的大本營所在地。
「依舊維持原地迎擊的態勢嗎?也或許是看到第一陣敗退後,變得更為謹慎吧。」
「嗯——自從敵軍抵達此地後,似乎就沒有再移動了。雖然是有派出掠奪部隊前往各地……」
馥金說完後,克勞蒂雅陷入苦思地低喃:
「原來如此……那麼,對方應該是有什麼計謀吧?」
「最好往這個方向思考……明明擁有大軍,卻未善加活用此一優勢,實在太不自然了,敵軍一定別有企圖,這麼想的話也比較合理。」
「會是想要發動夜襲嗎?」
接收到克勞蒂雅投來的視線,比呂小幅地搖頭回應。
「既然敵軍至今尚無移動的跡象,那麼要移動也是接下來的事。可是,如此一來,絕對會被我軍察覺,所以他們不可能浩浩蕩蕩地移動大軍。因此我不認為會有夜襲。」
更重要的是,敵軍第一陣已然瓦解,目前當務之急便是重組陣形,他們沒有閒暇時間發動夜襲。既然如此,如果是毫無損傷的第二陣、第三陣——也不可能,若是考量到往後的情勢,敵軍不會做出將折損兵力的不智之舉。
「就算他們真的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我軍也已經做好夜戰準備,而且還設下了數道陷阱。」
萬無一失。事情至今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下一步也就緒,只待執行了。
「所以,就由我方發動夜襲吧。」
「我想對方一定也會有所因應吧。」
聽見比呂的提議,克勞蒂雅似乎不表認同。
要彌補人數上的差距,唯有發動奇襲——這道戰術是古今中外皆常使用的手法。
不過,想當然耳,若是被對方察覺就沒有意義了。
「我軍同樣不能折損兵力數。所以只要虛晃一招,誘使對方心生動搖即可。」
「即使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削減敵軍的體力——但我軍人數極少,可沒有多餘人手來輪替啊。」
克勞蒂雅想說的應該是——這樣的作法很可能反而使我軍士兵累積疲勞,真正戰鬥時,恐怕無法發揮應有戰力。
她的意見非常合理。比呂點點頭,接著說明理由。
「無所謂。反正明天不必戰鬥。可以讓參與夜間行動的士兵們休息。」
「……不戰鬥?」
克勞蒂雅一臉狐疑地蹙起眉時,一旁的馥金突然插嘴:
「那、那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她一副難掩慌張的模樣,大概是無法理解比呂的用意吧。
雖然大可直接告訴她答案,但這麼做的話,只會讓她放棄思考。可以的話,比呂還是希望她能憑自己的力量找出解答。
該怎麼做才好呢,正當比呂煩惱苦思時,一名沒見過的士兵匆匆忙忙地跑進營帳里。
「……很抱歉,打斷軍事會議。」
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快速說道,接著有些慌亂地從懷裡拿出兩封信。
比呂見狀,再看看他的右臂——繞著一塊白布。
布上繡著數字『五』。
「第五皇軍的傳令兵嗎?」
「是的,屬下是第五皇軍白狼騎士團隸屬傳令兵。」
白狼騎士團的指揮官是第二皇子——換句話說,他算是第二皇子的隸屬傳令兵。士兵低著頭呈上來的兩封信,正是他的主人第二皇子所寄來的吧。
比呂接過信——拆開其中一封一看,不由得泛起苦笑。
「上面只有寫了你的名字喔?」
信里沒有其他內容。只有寫了傳令兵的名字,藉此證明他的身分。
比呂將信遞給傳令兵,只見他臉色一陣鐵青,立刻趴跪在地。
「殿、殿下表示,見了面之後再說。」
由於這樣等同於是欺騙身為皇族的比呂,傳令兵的聲音就像是被宣告死刑之人一樣顫抖不已。
「啊,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並不
介意。」
比呂往椅背一躺,嘆了口氣。
白紙——真正的含意其實是在問比呂,是否要求援。
「那麼,第二皇子目前正在哪裡呢?」
「率軍集結在雷貝林古王國的邊境附近。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比呂殿下一下指示,隨時都能行動。」
「如果我請求派遣援軍……抵達這裡需要多久?」
「恐怕需要八天才能過來會合。」
「是嗎?那麼請你替我傳達第二皇子。」
比呂向克勞蒂雅要來一張白紙,遞給傳令兵。
「你就說——反叛軍已經滅亡。」
「呃……咦?」
不只是傳令兵,克勞蒂雅與馥金他們同樣是一陣錯愕。
比呂走向傳令兵,拍拍他的肩膀。
「我並不是在說謊。等你回到第二皇子那裡時,戰事就已經結束了。」
「可、可是……」
或許是難以置信吧,傳令兵臉上流露困惑之色。
「不必現在就出發。先去吃點東西,好好消解疲勞之後再回去吧。」
比呂這麼說完後,便對著營帳外喊了一聲,一名守衛聞聲立刻走進來。
「有什麼事嗎?」
「帶他去用餐。另外再替他準備一匹健壯的馬。」
「是……那麼,使者大人,請跟我來。」
儘管表情難掩困惑,守衛的士兵還是帶著傳令兵走出營帳外。
比呂重新回過身正對克勞蒂雅他們,只見每個人都是用一臉要求他說明的表情盯著他。
「任何疑問我都會回答的。所以——總之先看看對方的反應吧。」
比呂看著攤開於桌上的地圖,加深了臉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