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上策與下策(1/2)
反叛軍的本營——當中的司令部營帳內陷入一片寂靜。
主要原因是由於第一陣潰敗,再加上切身地見識到過去所瞧不起的人族——而且還是民兵的強大後,更讓眾人變得戰戰兢兢。
「雖然詳情目前還在緊急統計,但初估第一陣有半數以上的人員無法參與戰鬥。」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中了那種程度的挑釁。」
「說到底,終究只是一群罪犯所組成的集團。思考里原本就不存在紀律這種概念。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如何滿足自己的欲望罷了。」
「話說回來,該怎麼重新編制呢?在這個節骨眼失去第一陣,可說是一大憾事啊。」
營帳里,幕僚們互相討論著,但各個臉上都帶著苦澀。即使想重新編制第一陣,然而包括指揮官嘉里烏斯在內的部隊長級以上人員全都陣亡了。
「當下的權宜之計只能降低層級,交由下士官負責吧?」
「就算是這樣,但第一陣要由誰來指揮?」
「全是些資歷尚淺的小輩。如果交給沒經驗的人,下一戰真的會全軍覆沒啊!」
雷貝林古王國長年以來,一直待在葛蘭茲大帝國的保護傘之下,根本從未經歷過戰爭。
因此,大部分的年輕魔族(瑣羅斯德)唯一有過的討伐經驗,頂多只是盜賊或怪物罷了。
「話說回來,巴爾大人去哪裡了?光憑我們,根本無能為力。」
一名幕僚開口詢問,另一名年邁的魔族回答他:
「自從第一陣陷入劣勢後,巴爾大人便不見蹤影了。」
「他會去哪裡呢?」
「誰知道,在看過『軍神(瑪爾斯)』後裔的戰鬥英姿後,他的樣子就不太對勁。」
「『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嗎……他居然沒有逃跑,反而去和南部軍會合,害事情變得更麻煩了。重點是,他的弓術太驚人了,簡直超乎人類範疇了。」
「聽士兵們說,就是他取下嘉里烏斯的腦袋……」
「哼,終究也只是人族,之後再來思考該怎麼對付他就好——總之,先想想該怎麼重新編制第一陣吧。」
某人這麼說完後,整座營帳又再陷入沉默。
此時——
「將第一陣移到後方作為後備軍吧。之後再視情況需要,慢慢消耗掉就好。雖然也可以編進其他部隊裡,但應該沒有哪支部隊會想要罪犯吧?」
入口出現一名男子,正是三魔將(阿拉斯)的巴爾。
幕僚不約而同地向他敬禮。巴爾輕輕點頭回應,走到營帳中央,俯瞰著攤放於地板上的地圖。他的臉龐一如往常地遮擋在兜帽底下,無法窺視他的表情,但在場所有人當中,卻沒人對此感到疑惑。
「您去哪裡了?」
「我去向臥病在床的佛勞斯王太子稟報戰況。」
「在那種情勢之下?」
幕僚投來半帶指責的目光,巴爾暗地窺探了一眼,嘴角不由得高高揚起。
「想要整合全軍,首戰落敗是有必要的——當然前提是不能對第二陣帶來影響。而且,那個情況下,根本用不著我的指揮吧?根據目前在場諸位的判斷,就足以因應了。」
「也就是說,一切都在您的預期之中嗎?」
「沒錯,儘管我沒想到嘉里烏斯竟然會陣亡,但帶來的影響微乎其微吧。他有一點太過好戰了,這點一直以來就相當惹人厭啊。」
「而且第一陣全是由罪犯所組成的,正規軍對他們也都是避而遠之。」
「真要說的話,唯一出乎我所料的就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居然沒有逃跑,甚至還協助南部軍……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都完全如我所願地進展。」
年邁幕僚輕捻花白的鬍鬚,望向巴爾。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今後我軍當中,就不會再有不聽命令、擅自魯莽突襲的愚蠢之徒了吧。既然如此,採取的作戰與開始時一樣。首先只要專注於打倒南部軍即可。」
「那麼,若是那樣——」
就在幕僚話還沒說完時——外頭忽然鼓聲大作。
「敵襲嗎?」
幕僚們各個臉色大變,連忙起身準備出去查看情況。
「等一下,如果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只會帶給士兵們不信任感。既然身為上級長官,無論身處任何情況下,都必須處變不驚。」
巴爾如此訓斥完之後,邁步從幕僚們面前走過。
來到營帳外,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黑暗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但夜空中星辰閃爍,加上設有多座的營火,仍然足以看清前路。放眼望去,驚慌失措的士兵們正探頭探腦地打探四周。
不過,本營里沒有任何一處起火,並不像受到敵襲的樣子。
「哼,原來如此,來這招嗎……」
巴爾叫住正從他面前經過的其中一名部隊長。
「不必過度解讀。總之,先叫大家別太騷動,狼狽也要有個限度。」
巴爾冷靜地看清現況後,下達指示。
「另外,將柵欄增加至三層,並增設營火。交班時間改為每隔一刻鐘交班。另外傳達給各部隊,每隔一段時間,就朝發出聲音的方向射出火箭。這樣應該就足以達到牽制了吧。」
「屬下立刻就去!」
待士兵離去後,老邁幕僚走向巴爾。
「您認為對方的目的會是什麼?」
「天曉得,有可能是我軍的戒備比他們預期中更加森嚴,於是臨時改變策略,企圖讓我軍疲於奔命吧;不然就是想要趁亂派密探潛進來。我目前想到的可能性不外乎這兩點。」
巴爾似乎是對自己的推論相當有自信,言語中沒有絲毫動搖。
「你們也先去休息吧。只要我軍不受到挑釁,他們也不會發動夜襲。」
巴爾拉低兜帽邊緣,轉身背過幕僚們。
「您要去哪裡?」
「去找佛勞斯王太子。這場騷動,想必也會引起他的不安吧。」
巴爾回答完後,便逕自邁開步伐。
「身上散發的氛圍簡直如出一轍。更重要的是,我確實感受到『那傢伙』的氣息。『軍神』的血統並未衰減嗎?」
壓低聲音悶笑起來的巴爾,重新翻出過去的記憶。
「而且,那種挑釁手法也很相似。會讓人不禁想起修瓦茲。總算可以一報千年之前的舊帳。同時也是為了達成吾等之『王』的未竟之志,無論如何,都得在這裡殺了『軍神』的後裔。」
當士兵們的混亂逐漸平息下來時,巴爾來到佛勞斯的帳篷。
裡頭完全被黑暗所占領,流轉其間的陰冷氛圍令人有些發毛。
「身體狀況如何呢?」
巴爾對著一團在黑暗中蠢動的物體開口說道。
「還不錯。」
聽見對方簡短的回答,巴爾一臉滿意地點頭。
「虧您承受得住呢。如此一來,您就是『王』的『死兵』了。」
「我真的死了嗎?」
「是的,另外……為了召喚您的靈魂,一共犧牲了一萬三千人。」
不過都是人族……巴爾補充了一句後,佛勞斯愉悅地笑了起來。
「咕呵呵呵,只要不是同胞,死再多人也無所謂。不過,沒想到才這麼一點的犧牲,就能獲賜『原初』的力量……」
巴爾並沒有回答佛勞斯的話,只是在臉上浮現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身體在黑暗中緩緩擺動。
「怎麼了?」
佛勞斯不解地詢問,黑暗中的巴爾搖搖頭。
「沒什麼——言歸正傳,我是有事來向您報告。第二皇子正從各地召集兵力,駐守在國境附近。數量約莫五萬左右。若是第四皇子求援,預估八天內就能抵達這裡。」
「……我軍人數為三萬——如今第一陣嚴重受創,人數應該更少吧。」
「不過請您放心。對方想出的策略全都被我看穿了。接下來只要按兵不動,靜觀對方如何出招就好。」
愉悅的笑聲化作陣陣回音。空氣隨之撼動,捲起益發深沉而混沌的漩渦。
*
夜空中星辰閃爍,宛如打翻了珠寶盒一般。
有別於沁心刺骨的寒風,月光柔和地灑落,而比呂正藉助著月光閱讀一封信。這是傳令兵連同第二皇子的信一起送過來的。
寄件者是率領兩萬軍勢前往費爾瑟屬州的第六皇女。
整頓完善的道路會加速敵軍的侵略腳步,但反之亦然——三天後,麗茲就能與奧拉會合了。
(雖然費爾瑟餘黨軍也很令人在意……總之先解決自己手上的工作吧。)
有太多讓人難以釋懷的疑點。
要在今天一天內全部看透,實在太困難了。
可以的話明天,最遲則是後天,一定要把敵人的全部企圖摸清楚。
(對方明明可以賣弄更多計策對付我軍才對啊……)
比呂回到自己的帳篷,在地面上攤開地圖並坐下。
(希望能逼對方露出一點動靜……該怎麼做才好呢?)
比呂眺望著地圖,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國境。第二皇子目前正將軍力集結於此。
然而,這一招實在太危險了。很可能會因此斬斷雷貝林古王國的命脈。
(不過,儘管只是讓對方在腦海閃過這道可能性,還是可以誘使其露出破綻。)
比呂小聲低喃後,捂著眼罩輕輕嘆了口氣。
(是否該下點重藥呢……如此一來,或許就會有答案了。)
如果對方上勾的話,就能輕而易舉地引誘敵人中計,並將其殲滅了。
比呂將意識往更深沉處潛去。
之後,他在地圖上擺放幾枚棋子,擬出多道計策後,卻又一一屏棄。
「賢兄。」
冷不防地被人叫了一聲,比呂一抬起頭,就見到馥金正單膝跪在自己面前。
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正當比呂滿心疑惑時——
「你終於有反應了,我已經叫你第五聲了。」
比呂不由得驚訝,原來自己剛才那麼集中。馥金苦笑著說道:
「如果今天進來的是暗殺者怎麼辦?雖然我們就在附近,但也不可能立刻飛奔過來啊。」
若是殺氣,自己一定會發現。即使對方隱藏得再好,「黑椿姬」還是會有所警覺,所以根本無須擔心。
「話說回來,馥金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嗎?」
「我看賢兄的燈還亮著,所以替你端了宵夜過來。」
馥金休息的地方距離比呂的帳篷並不遠。由於軍隊裡很少有女性,難免有點擔心的比呂便將她的帳篷搭在自己的附近。而她的兄長沐寧也一起住在那裡,可以說是集周遭男人們的嫉妒於一身。
「雖然只有口味清淡的熱湯和麵包就是了。」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呢,我剛好肚子有點餓了。」
坐在比呂面前的馥金似乎是無事可做,於是便將視線移向攤放於地面的地圖。
「賢兄隨時都在思考戰術嗎?」
「也不一定。有時候也會什麼都不想,直接入睡。」
「今天不一樣嗎?」
「心裡只要有什麼無法釋懷的事,我就會睡不著。」
「那麼,我陪你一起睡吧?」
究竟為什麼會導出這樣的結論,比呂一時之間也完全摸不著頭緒。
「………不了,沒關係。反正也吃了宵夜,應該很快就會困了吧。」
「啊,不然我來唱點可以助眠的搖籃曲吧!」
所以說,究竟為什麼會導出這樣的結論?比呂不禁有些頭痛地伸手扶著額頭。
「這樣會無法做好士兵的榜樣,容我婉拒吧。」
比呂聳聳肩拒絕後,只見馥金蹙起眉頭瞪著他。
「騙人。大哥明明說了,有些指揮官為了展現自己的肚量,會找女人陪睡的。」
儘管比呂對於灌輸馥金這種無謂知識的迦達有滿腹抱怨,但他仍然點點頭。確實是有這樣的指揮官。這是為了讓士兵們認為指揮官遊刃有餘。然而,這一點有好有壞——以現在來說,這種風氣並不被認同。
「總之,今天先不用了,馥金也快回帳篷去吧。」
「不要,我很擔心賢兄,所以決定留下來!」
看來是多說無益了。或許她只是單純想待在這裡罷了。
比呂深深嘆了口氣後,想到了一個妙計。
「對了,不然你也一起思考戰術吧。」
有時聽聽其他人的意見,自己也會靈光一閃想出好戰術。
「可以嗎!?」
比呂對著一臉開心、眼神閃閃發光的馥金點點頭後,又再拿起棋子擺在地圖上。
*
隔天早上——比呂所率領的南部軍再度與反叛軍對峙。
比呂所在的南部軍本營里,沒有絲毫慌亂氛圍,儘管人數處於劣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懼怕敵人。
對峙的敵軍似乎是精力太過旺盛,從一大早便嘶吼個不停。
就像是說著他們隨時都能開戰。也或者只是想挫挫比呂這方的士氣。
「……如果是比呂大人,這種時候會採取什麼手段嗎?」
一陣強風方歇,一道悅耳美聲震動著比呂的耳膜。
「……嗯?」
坐在馬車裡的比呂偏著頭望向身旁,克勞蒂雅王女的美麗雙眸險峻地眯起,眺望著敵軍。比呂也跟著將視線投向同一個地點,只見敵軍與昨天同樣採取橫向展開、守株待兔的陣形。
「如果比呂大人今天是站在對方的立場,您會怎麼做呢?」
克勞蒂雅又再詢問了一次,比呂點點頭後開口回應:
「如果我今天站在對方的立場,會稍微露出一點破綻,藉此確認對方的反應。雖然也可能打草驚蛇,但這樣一直對峙也很沒意思吧。」
「那麼,他們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您認為理由是什麼?」
「可能是想靜觀其變,也或許是有其他計策吧。」
比呂一說完,克勞蒂雅隨即用力點頭,就像是思緒靈光一閃似地。
「奇襲——他們說不定會趁隙繞到我們背後。」
「如果是這樣,他們應該會更加挑釁才對。再說,這裡十分空曠、視野遼闊,並不適合發動奇襲。」
如果有可疑部隊於雪地上移動,立刻就會被斥候發現吧。那樣的話——可以供奇襲部隊藏身的地點,頂多就只有樹林而已。然而,那樣就必須誘使敵人靠近才行。如此判斷的比呂再次環顧四周。
「附近不像有部隊埋伏的樣子。對手十之八九並不打算行動吧。」
「可是,光是這樣互相牽制也無法獲勝吧?」
克勞蒂雅眼神充滿疑惑地瞪著敵陣。
比呂聳聳肩——
「那也和我們無關吧。我們也只要依自己的做法行事就好了。」
他說完後,招來附近的傳令兵。
「您找我嗎?」
「傳達給前陣,開始前進。並指示其他部隊,依計劃進行。」
「是!」
傳令兵敬禮後便離去。比呂接著叫來沐寧。
他與靠過來的沐寧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後,交給他一封寫有某項內容的信件。
沐寧謹慎地將信件收進懷裡後,朝比呂一鞠躬。
「不要太逞強了。」
「別看我這樣,除了實力以外,我對逃跑也很有自信!」
「萬一情況危急時,不必執著於作戰,立刻逃跑。那不是重要到得拼上性命的事情。」
「我明白了,那麼我先告退了。」
沐寧同樣敬了一下禮後,便轉身離去。
在此同時,前陣伴著一陣漫天飛舞的沙塵,開始行動了。
期間,克勞蒂雅改而騎著馬匹,來到比呂身旁。
「那麼,我也開始行動了。只是,這真的沒問題嗎?」
克勞蒂雅一臉擔憂地向比呂確認。比呂態度灑脫地聳起肩回應:
「放心吧。比起我,你那邊才是關鍵啊。」
「話是沒錯……萬一被對方察覺,便萬事休矣。」
「到時就立刻發動突擊,華麗地死去吧。」
「那樣的話,似乎也相當愉快呢。」
克勞蒂雅一臉發噱似地咯咯輕笑,之後她將馬匹調頭。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我這就依照作戰開始行動。」
與部隊會合後的克勞蒂雅身影慢慢從視野中離去後,比呂轉而凝神注視著白雪紛飛的前方。
「這下第一階段就結束了。接下來就是一股腦兒地全力逃跑了。」
比呂愉悅地輕聲說道,他對旗手送出暗號後,只見雷貝林古王國的大旗飄然升起。
隨即,全軍開始行動。
並不是前進,也不是左右分散,而是慢慢地後退。
此時——一名傳令兵穿過籠罩著戰場的雪霧,朝著馬車疾奔而來。
「比呂殿下,敵軍果然沒有採取行動的跡象。另外,前進的前陣已經朝左右分散完畢,準備與第一陣會合。」
「那麼指示下去,開始後退。等拉開距離後就紮營,今天先休息吧。」
沒必要無謂地消耗體力。若是自軍出現疲態,那就本末倒置了。
看著愈離愈遠的南部軍,敵軍或許
是認為再這麼下去恐怕不妙,於是拉近距離。不過,並沒有轉守為攻,而是徹底維持防守態勢。
當然,威嚇和挑釁也沒少過,只是比呂並沒有上當,持續沉著地拉開距離。
就這樣雙方反覆地一進一退相互對峙,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然西沉,夜幕緩緩低垂。
*
「今天敵軍同樣發動了相當熱鬧的夜襲。」
擔任反叛軍參謀的巴爾如此說道。
「不過也和昨天一樣,只有聲音而已。」
他現在正在張設於紮營地中央的營帳里。
周遭的其他幕僚們臉上儘是流露著不安之色,儘管軍事會議已經結束,卻遲遲沒有離去。他們畏於敵軍的攻擊,極度害怕回到自己的帳篷。
「巴爾大人,就不能想想辦法解決這個聲音嗎?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好好休息。重點是,士兵們也是人心惶惶。」
巴爾可以理解幕僚們忍不住抱怨的理由。
對方只是以太鼓、號角發出喧囂的噪音,卻沒有任何準備夜襲的跡象。這麼下去,只會不斷耗損士兵們的精神,根本無法解除疲勞吧。
「已經有採取對策了。不需有進一步的作為。各位就安心地回去帳篷吧。」
如果上了對方的當,派兵前去追擊,也只會被其逃脫。一個不小心,更可能中了對方的回馬槍,到時只會平白折損兵力。
「而且,根本沒必要浪費體力追過去。我們只要悠哉地靜觀其變就好。」
「可是……」
儘管明白巴爾的話,但心底實在難以釋懷,幕僚們臉上的表情便是如此訴說著。
即使要他們放心,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無法輕易地好好休息。
雖說如此,除了戴上耳塞,也沒有其他辦法可行。
「我軍戒備森嚴,絕對不會讓敵軍找到破綻發動夜襲的。若是要再爭論下去,我只好直接在你們耳朵塞上棉花,讓你們入睡了。」
巴爾百般無奈地說完後,便低頭俯視攤放於桌上的地圖。
今天對方的行動有太多不自然的疑點。
前陣捲起漫天沙塵,千名以上的南部軍同時消失了蹤影。
當然反叛軍這方也有派出斥候調查周邊樹林,確認是否有躲藏伏兵。
然而,四處都沒發現敵軍身影,由於敵軍只是一味地拉開距離,反叛軍這方除了加強周遭警戒,同時也追著敵軍前進,但過程什麼也沒發生,乏味到幾乎讓人喪氣。
不過那應該也不是無頭蒼蠅的行為……若他們沒有目的,勢必會出現破綻。
然而,今天早上看到敵兵後退的動作有條不紊,甚至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
「如果他們是打算和國境附近的第五皇軍會合,故意想要拖延時間的話,對我方來說也更好動手。」
一旦南部軍與第二皇子所率領的軍隊會合,人數將會遠在反叛軍之上。
如果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拖延時間,這樣的作戰讓人不得不說實在太膚淺了。
「若敵軍有意會合,就必須在那之前徹底擊潰才行。」
雖然還無法掌握「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力量究竟到什麼水準,不過若是讓他率領大軍,肯定會很棘手吧。正當巴爾如此思忖時,他原本眺望地圖的眼眸忽地眯細。
「……哼。要是敵軍繼續南下,將會抵達修內要塞附近嗎……」
他們或許是想在這裡進行封城戰,藉此爭取時間,再與第五皇軍聯手進行夾擊。
如果不是這樣,南部軍是絕對沒有勝算的。更重要的是,對方想得到的「上策」,巴爾全都瞭若指掌,主導權一直掌握在他的手上。
「巴爾大人。另外,斥候發現了這個。」
一名幕僚遞過來的是一封信。巴爾中斷思考,指示幕僚確認內容。信中所寫的主旨正是要向第五皇軍求援。
「哼……是在什麼情況下取得的?」
「斥候發現一名可疑人物,準備捉回時,對方卻奮力脫逃,這封信就是在當時掉落的。」
「哼!居然偏偏這麼剛好掉了如此重要的信嗎?」
巴爾加深了臉上笑意。這是威嚇,也就是下策——再也沒有比這更重大的失誤了吧。
居然主動犯下如此失策……心底翻湧而上的喜悅讓巴爾壓抑不住笑意。
「真是愚昧。大概是想以防萬一吧,不過這只是反效果。」
特地送信過來,或許是企圖將反叛軍的注意力轉移向第五皇軍,也可能是想誘使他們將矛頭轉向第五皇軍……
「不過,拜此所賜,我現在可以確定無須杞人憂天地擔心第五皇軍。」
即使沒有使出這種手段,第五皇軍也從來不曾從巴爾的腦海中消失。
但卻居然會自掘墳墓,可見對方一定也急了吧。
「還真是傲慢。憑著不足三千的兵力,他真以為會有勝算嗎?哼!要收拾那種傲慢之徒,簡直易如反掌。」
巴爾開始從事先已經擬好的計策中進行篩選。哪道計策才可以最有效率地將敵人逼入絕境。
「……如果對方打算在修內要塞宣戰的話……」
對方大概會在表面上假意採取封城戰,實則派出特遣隊從反叛軍背後發動奇襲吧。
此外,如果再考量到兵力不足的這一點,可以確定對方一定會選在夜間發動攻擊。
「至今為止所採取的那些誘使人誤以為是夜襲的行動,目的應該就是要鬆懈我軍的注意力吧。」
巴爾這下全看穿了。接著只要抹殺失去退路的「軍神」後裔,迎擊第二皇子,並蹂躪北方。如此一來,葛蘭茲大帝國的瓦解便近在眼前了。
「就快了……再不久就能一雪過去的恥辱,魔族即將再次稱霸中央大陸。」
在那之前,就陪他好好玩玩吧。直到賣弄膚淺計策的後裔臉上,染滿絕望之色為止。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這一天,兩軍同樣只是對峙而已。
待在本營的比呂打了個哈欠後,眺望著布滿眼前視野的反叛軍。
「今天同樣沒有動靜嗎?雖然對我軍來說也比較好做事,但實在讓人閒得發慌啊。」
明明身處戰場,卻沒有流任何一滴血,也沒有聽到一絲劍戟交鋒聲。唯一的餘興節目大概就只有雙方士兵彼此的叫囂。而就在近日內,這些咆哮即將會轉為喊殺聲吧。正當比呂沉浸於如此的思緒之中時,一名幕僚來到他的身邊。
「比呂殿下,時間到了,要怎麼做呢?」
「和昨天一樣,後退吧。如果敵軍追擊過來,就回以箭雨攻擊,全軍反轉為攻,進行迎擊。」
這種時候,就能反過來利用人數少的這項優點。比自己更弱小的獵物猛然一變,朝自己發動攻擊的話,對方勢必會一時恐慌而亂了陣腳。
而這陣恐慌將會帶起一道水波,擴散至其他部隊。如此一來,損傷將會十分慘重,等敵軍重新編制好部隊時,恐怕也無法拂去臉上的懼色吧。
「只要人數一多,便會不自覺地變得目中無人。無論上位的人再怎麼提醒,要讓最下層的人聽進去,實在太難了。尤其是對於軍紀散漫的反叛軍而言。」
如果他們把傷害無辜人民、燒毀村落視為勝利的話,想必也會更加助長傲慢心態吧。
「事情就是這樣,指示部隊後退吧。」
比呂如此告訴部隊長後,向旗手送出暗號,命令全軍與昨天一樣後退。
反叛軍沒有追擊過來的跡象,南部軍悠哉地拉開距離。
這天也只是互相對峙,在沒有拔劍相殺的情況下,太陽漸漸西沉。
太陽西沉、月亮升起,黑夜隨之來臨,這便是大自然的定律。
紮好營的南部軍,休養生息的同時,亦未鬆懈周遭的戒備。
由於也允許士兵微量小酌,營地里流轉著輕快自在的氣氛,談笑風生的士兵們比比皆是。而在營地中心,稱為本營的地方,比呂將各部隊長召集至此。
戰士們全圍繞在簡易式的長桌周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之色,注視著坐在上位的比呂。
「今天一整天下來,我觀察敵軍的出招方式後,已經可以做出某個程度的預測。」
比呂的口氣就像是閒話家常般地輕快,部隊長們全都露出一臉驚訝。
「意思就是……可以看穿敵軍的戰略嗎?」
其中一名部隊長出聲詢問。比呂自信滿滿地面帶笑容點頭。
「雖然無法斷言,但幾乎是錯不了的。」
「那麼,我軍是否要切換戰術呢?」
「不,維持和一開始時相同,行事上依舊採用所有人的戰術。」
絕不打破約定
。眾人難得想出的計策提議,還是希望能使其得以實現。
然而,一名部隊長臉色一沉,口氣顯得不安地開口。
「……可是,若是太過固執,是否會有全軍覆沒之虞呢?」
「就是為了避免這一點,所以我才在這裡啊。等著吧,我一定會將戰局導向勝利的。」
比呂將手遮覆在攤放於桌面的地圖上方,接著拿起放在角落的一枚棋子。
「明天退至修內要塞。並且務必儘可能佯裝我軍布下陷阱的假象。」
棋子被比呂的手一路帶往西方,最後停在一處要塞之上。
「而這裡將是決戰之處,一切的計策都將在此開花結果。」
屆時,大地將染成血紅。猶如一朵盛開於地面的巨大紅花,鮮艷地妝點大地。
「在那之前,持續迴避無意義的戰鬥。不過,光只是逃跑也很無趣。就和昨天一樣,派出幾支部隊,假意發動夜襲,使敵軍疲憊不堪,並助長其驕兵之心,最後我們再一口氣將其擊潰。」
在場所有人皆被比呂那股不容置喙的魄力所震懾,各個屏氣噤聲。
「遵、遵命。一切聽從比呂大人的指示。」
「如果有任何疑問,我都可以回答。若是不方便在這裡說,等一下可以來我的帳篷。我會一五一十回答,絕不隱瞞,請各位放心吧。」
比呂的視線緩緩地掃過營帳里的每個人,淺淺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麼,軍事會議就到此結束。」
此話一出,各部隊長們不約而同地對著比呂鞠躬行禮,之後端正好姿勢走出營帳。
由於人一口氣減少,營帳內的氣溫隨之急遽下降。
比呂坐在椅子上,將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後杵著下巴,視線俯望著地圖。
「如果你自以為勝券在握的話,我就向你證明你錯得多徹底。」
比呂浮現一抹淺笑,輕撫眼罩後,將數枚棋子並排在地圖上。
腦海中浮現出數道對策,左眼泛疼地激烈脈動著,仿佛疾呼著想放手一試。
「這裡結束後,還有費爾瑟屬州、德拉路大公國、休太峴共和國,以及更往西進的其他眾多國家正等著我。儘管並非所有國家都是敵人……」
若是中央大陸沒有交戰的對手了,就渡海進軍北方大陸或是西方大陸。不過在那之前,對方一定就會先攻過來了吧。
「啊——……還有東諸島。」
獸族(安斯洛)所居住的土地,同時也是怪物橫行的魔境。
獸族是十分好戰的種族,但基於某個理由而無法採取行動。
因此,只要不主動刺激他們,不管於明於暗,他們都不會有所行動才對。
「只是不知道現今狀況如何了,這讓我有點擔心。」
即使如此,可以選擇的選項還有很多,往後可以讓自己一試身手的機會將會持續增加吧。比呂一一推倒排好的棋子,最後停下手,注視著唯一一枚仍站立著的棋子。
「……葛蘭茲大帝國。」
千年的歲月讓這個國家變得巨大。挾帶著就連過去的比呂都難以想像的強大力量稱霸中央大陸。除非周邊諸國團結一致,否則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足以與葛蘭茲大帝國正面抗衡。雖說如此,也並非沒有不安因素。
「並不是皇帝的力量不足——而是放任貴族諸侯過度擴充力量。」
比起向外擴大版圖,如果沒有適時地審視內政,等回過神時,恐怕就已經難以掌控。遲早都必須設法保持五大貴族的平衡吧。
「為了擊垮中央貴族,由無派閥貴族形成一股新勢力與之抗衡,這或許也是個好辦法;只是這麼一來,很可能反而建立起單一貴族獨大的時代。」
新興勢力相當可怕。會在轉瞬之間,吞噬掉其他的敵對勢力。
若是掌舵錯誤,國家恐怕會一口氣瓦解。為了避免這一點,只能穩紮穩打地踏實邁進。為此,有必要適當地增加東方貴族的權力。
「該做的事情還很多。不能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比呂將所有棋子推倒後站起身,轉身往外走去,黑衣隨著他的動作飛揚而起。
「首先得先結束這場無意義的戰爭。我可不會受到過去的因果所束縛。」
比呂踏著相較先前更為響亮的步伐聲,輕撫著眼罩離開營帳。
空無一人的營帳里,只剩風聲迴蕩其中。
就在此時——盤據於四個角落的黑影開始詭譎地蠢動起來。
那道黑影最終化作人形,浮現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愉悅地舞動著。
接著,黑暗神不知鬼不覺地有如滲入棉花的水滴一般,靜靜地持續擴張。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六日。
傍晚時分,南部軍出現了有別於先前的行動。
「呵……欺敵之術嗎?」
反叛軍本營——中央有輛沒有屋頂的馬車。巴爾就坐在上面。
他的視線前方飄落大量的粉雪。雪量幾乎就快覆蓋所有南部軍。
「還真是一群愛玩雪的傢伙。我可不會中了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陷阱。」
巴爾將地圖拉向自己。之後,他雙手把玩著棋子,凝目瞪視地圖。
修內要塞就近在眼前,派出斥候前去調查的結果顯示,它似乎稱不上堅固。
「已經事先打造好數把破城槌了,輕而易舉就能破壞那種脆弱城門。」
接下來只要對方能如自己所預料般行動,甚至也無須大費周章。
根據巴爾的推測,接下來對方將會藉由粉雪為掩飾,全力、全速地拉開距離。
若是反叛軍追擊過去,南部軍將會反守為攻,發動攻擊吧。
雖然大可以趁著這個機會一舉收拾他們,但反叛軍現在可沒時間為了區區三千兵力的對手浪費功夫。
畢竟之後還得迎戰第二皇子的大軍。
「巴爾大人!敵軍全速、全力地拉開距離了!」
聽見傳令兵的回報,比呂臉上的笑容更加深沉。
之後對方應該是會逃進修內要塞,像縮頭烏龜一樣進行封城戰吧。
「若是我軍連忙追過去,敵方特遣隊大概會從背後發動突襲。」
第一次兩軍對峙時,南部軍約有千名士兵脫隊。他們絕對正屏氣凝神地埋伏在暗處。如果反叛軍攻擊修內要塞時,背後冷不防遭到突襲的話,恐怕會難以招架。
「雖然也可以留下迎擊部隊……」
只是萬一這一步遭對方識破——到時迎擊部隊將難逃被夾擊的命運。
既無法拖延太多時間,又只會平白折損兵力。
「既然如此,就等著看我如何破解敵軍計策吧。沒必要特地隨之起舞。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巴爾揮手招來傳令兵。
「通令全軍。包圍修內要塞後,注意身後動靜。」
「是,遵命!」
巴爾眺望著正朝修內要塞退去的敵軍,在腦海中思索著。
(這下對方能採取的計策就只剩夜襲了。)
為此,才會事先埋下數道伏筆。一而再地佯裝夜襲,拼命地誘使反叛軍鬆懈防備。底層士兵們的警戒心正逐漸薄弱。
此時若是遭到夜襲,反叛軍絕對會輕易瓦解吧。
(不過,這是指我沒能看穿對方計策的情況。我就將計就計反將你一軍。)
對方至今打出了各種計策,為的就是確保無論身陷任何狀況都能應對自如。
手法完美得有如正在閱讀兵法教科書一般。但反過來說,也可以說是很容易看穿……
(乏善可陳。充其量也只是後裔。終究無法超越「軍神(瑪爾斯)」吧。)
只要大敗對方的夜襲攻勢,對方肯定會士氣大挫,再趁他們逃進要塞時一舉擊潰。
深信決戰時刻就在今晚的巴爾,前往佛勞斯的馬車向他報告。
「南部軍似乎逃進修內要塞了。我可以認為一切發展都如你所料吧?」
注意到巴爾的氣息,佛勞斯率先開口。
「無妨。雖說是『軍神』的後裔,但終究只是人類水準的小聰明。」
「那就好。對了,我該在什麼時候現身?士氣現在應該正開始下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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