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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章 上策與下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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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對了,我該在什麼時候現身?士氣現在應該正開始下滑吧?」

確實如佛勞斯所言,反叛軍的士氣正持續下滑。

對方人數明明不如己方——卻遲遲無法攻下。而且,至今吞下對方佯裝夜襲等等的各種小花招,卻始終只能悶不吭聲,這也是造成士氣低落的原因之一。

「士氣早晚會自己提升的吧。而且,也一定會有讓您大顯身手的機會,在那之前,您就耐心等待吧。」

先反擊前

來夜襲的敵軍,再把他們趕進修內要塞,之後要殺要剮就任憑己方處置。到時,再由佛勞斯去對付棘手的黑衣少年。

這一步成功與否,全端看實驗的結果了。

如果失敗便萬事休矣,到時就立刻捨棄這個國家,逃回本國去。

若是王太子幸運地倖存下來,那就繼續執行計劃,相信同志們一定也會贊同巴爾的想法吧。

「魔族(瑣羅斯德)將再次襲卷中央大陸。這一點絕對會實現的。」

看著發出低沉笑聲的巴爾,佛勞斯同樣愉悅地笑了起來。

「沒錯。到時一定要創造一個不輸葛蘭茲大帝國的龐大國度!」

巴爾在心底嘲笑著如此興奮說道的佛勞斯,離開了馬車。

承受著寒風吹襲的巴爾停下腳步,僅回頭看了一眼馬車。

(吾等——魔族當中,可沒有你們的容身之處。)

雷貝林古王國雖說是魔族之國,但並不存在純正血統。

雖然也有血統相對較濃之人,但所有人全都混有其他種族之血。

(魔族中不需要雜種。你們只不過是奴隸——就像過去人族的地位一樣。)

歷經千年的歲月,毫無力量的人族如今遍布於這塊大陸。

人族持續啃噬中央大陸,卻沒有帶來絲毫貢獻,對這個世界只是百害而無一利。

——黑暗期。

(由人族所支配的這個時代,正可以說是如此。)

巴爾憤恨地緊癟著嘴角,用力踢了一下地面後,再度邁開步伐。

*

修內要塞——它是過去雷貝林古王國為了加強於南部的統治力,而建設的基地之一。當鞏固了南部的統治之後,修內要塞便失去了重要性,如今則化作徒具型式的空殼。

比呂穿梭走在忙碌奔波的士兵之間,前往位於要塞中央的司令室。

(要塞根本是空有其名。這麼脆弱的基地,連一天都撐不住吧。)

歷史當中,修內要塞僅有一次成為戰場,不過那一次也只是因為鄰近的貴族不滿當時的國王而率兵起義罷了。而那已經距今兩百年,修內要塞在那之後便不曾再經歷過戰火,只有定期修繕老舊的地方,完全無法抵禦外敵。

比呂踏進司令室後,視線依序逐一掃過在場所有人。

眾人立刻起身向比呂行禮。他稍作回禮後,示意眾人坐下。

比呂走近桌子並坐到上位的位置。

「請開始吧。」

一名部隊長神色緊張地站起來。手上拿著好幾份資料。

「如我方所料,敵軍已經包圍修內要塞了。另外,繞到後方的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有捎來聯絡。她表示已經準備就緒,只要暗號一下,便會立刻發動夜襲。」

南部軍三千兵力當中,分出一千繞到敵軍背後。這是為了對敵軍本營發動總攻擊。

只要攻陷本營,儘管再龐大的軍勢,若是指揮系統一亂,就只剩潰逃一途了。

此外,當初大破敵軍第一陣時,搶奪了約三百套的裝備。以此喬裝後的士兵則是用來引發反叛軍自相殘殺的手段。萬無一失。事情進展一切都如比呂所料。

比呂滿意地點點頭,指示部隊長將地圖攤開在地上。

他擺好棋子——表示出克勞蒂雅的現在位置、反叛軍本營、第二皇子所率軍隊的位置。

「第五皇軍並沒有行動的跡象。在我軍取得勝利之前,他們或許都打算靜觀其變吧。另外,沐寧大人已經平安無事地與克勞蒂雅王女殿下會合了。」

「我明白了,一切都很順利呢。」

比呂微笑回應後,示意部隊長回座,而他自己則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麼,就依計劃行事吧。一刻之後,向克勞蒂雅王女送出暗號,朝反叛軍發動夜襲。」

「根據報告,敵軍似乎已針對夜襲作好防範,且陣營背後的戒備也相當森嚴。如此一來,成果恐怕不佳……是否先派出間課,事前調查一下比較好?」

「不需要。原本就已經派了夠多的間諜進入敵陣。再說,無論敵軍是否看穿我軍的計策,夜襲都必定會成功的。」

比呂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推倒反叛軍的棋子。

所有人頓時一陣噤聲,襲卷而來的寂靜之中,只聽聞「叩」的一道細小聲響。

*

厚厚的雲層覆蓋夜空,掩蔽了星光,世界完全被黑暗所包圍。

如果是平時,大概就連地上的大塊石頭也看不清楚吧。

然而,反叛軍的瞭望台台——站在上頭的巴爾眺望著本營的後方。

眼前升起無數座的營火,照亮了視野,就連腳下也清楚可見。

(插圖)

巴爾的視線前方配置了大量士兵,每個人的雙瞳映照著火焰,閃爍詭譎的光芒。

各人蓄勢待發,聚精會神地凝望著火光未能照亮的唯一一處黑暗,嚴陣以待敵軍來襲。

「好了,就時間來看應該差不多了……」

「真的會來嗎?看到我軍如此警戒,我想敵軍應該不敢來犯吧。」

「佛勞斯王太子真的很愛操心呢。敵軍一定會來的。您等著看吧。」

巴爾對著身邊的男子——佛勞斯如此說道。佛勞斯聞言,順著巴爾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他那對碧眼的視線前方,有一部分士兵們正愉快地談天說笑。

「接下來很可能會遭遇敵襲,那群人之間瀰漫的氣氛還真是悠哉。而且不只他們……其他許多人也一樣,警戒心太薄弱了。」

佛勞斯不滿地指責,出乎意外的是,巴爾卻只是愉悅地笑了笑。

「沒錯,這正是對方的計策。他們數度佯裝夜襲,目的除了是想造成我軍士兵疲憊不堪以外,同時也是為了讓我軍卸下防備、掉以輕心。而今晚就是敵軍所有計策的最終成果驗收吧。」

要發動夜襲了!如此假意佯攻,迫使反叛軍因嚴加戒備而疲憊。

對方一而再地重覆這種行動,就是想藉此讓他們鬆懈。

如果把其他微不足道、不痛不癢的計策也算進去,至少超過八種吧。

把這些計策總結起來——的確會讓反叛軍的士氣因此下滑,這樣來看的話,勉強可以說是成功了吧。另外,對方還剩下最後一道計策。

時機就是接下來——首先敵軍八成會發動佯裝夜襲。

「敵軍大概會從正面發出喧鬧的巨響吧。」

「喔……什麼意思?」

就在佛勞斯一問完時,從前方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有敵襲!士兵們焦急迫切的聲音傳至瞭望台。

然而,巴爾只是靜靜地勾起笑意,指示事先安排好的傳令部隊前往各定點。

「這是誘敵之術。淺而易見的陷阱。沒必要隨之起舞。」

「那麼,意思是不必在意這陣聲音嗎?」

「不,這也是對方謹慎思考過的陷阱,好替下一步布好局。」

而下一步應該就是以這陣聲響作為暗號,利用誘餌攻擊反叛軍後方吧。

使用的誘餌大概是之前大肆為亂的犯罪者們——也就是早晚都會依據雷貝林古法律問斬的傢伙們。

「有好幾支掠奪部隊突然中斷聯絡。很可能就是被南部軍捉走了吧。」

回顧一下他們在南部所做的惡行,根本不值得同情。

對方想必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當作誘餌。

「——後方發現敵影!」

「看吧,被我說中了。」

「真厲害。你居然能把敵軍的每一步行動都看得這麼透徹!」

此外也多虧有升起大量營火,才能輕易發現敵影。

「立刻射箭!還有,不要中了敵軍的詭計。只要冷靜應對,就不會有問題!」

弓兵們遵照巴爾的指示射出箭矢。儘管箭矢陸陸續續命中敵兵,但其中還是有幾匹馬躲過了箭雨,而那些馬匹猛力撞擊擋馬柵欄,不過並未能侵入本營。巴爾派出一支部隊,立刻前去確認騎士的身分。

這段期間,巴爾則和佛勞斯一起走下了瞭望台。

「接著正面方向將迎接激烈攻擊。」

「換句話說,先讓我方以為會從正面來襲,但卻是攻擊後方,不過這同樣也只是佯攻,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是鎖定了正面?」

佛勞斯說完後,巴爾自豪地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沒錯,也就是波狀攻擊。再說,攻擊戒備森嚴的後方是下策。即使是不熟悉兵法的人,也不會犯下這種錯誤。」

「這連三歲小孩都懂吧。可是讓我想不透的是,為什麼對方會這麼做?」

「大概是想儘可能分散我方戰力吧。不過,只要看穿對方的企圖,就能輕鬆應對

了。」

當巴爾他們騎上馬後,一名傳令兵朝他們疾奔而來。

「巴爾大人,前去調查出現於後方的敵兵屍體後,發現肩上都有罪犯的烙印。他們不只全身被繩子捆綁,還被緊緊纏繞在馬匹上動彈不得。」

「呵,完全不出我的預料呢。那麼,下令依計劃吹響號角!務必擊潰從正面來襲的敵軍!」

巴爾如此指示傳令兵,不久後,周圍便開始響起號角聲。

在此同時,從正面傳來的喊殺聲開始益發激昂起來。即將正式開戰了吧。真正目標果然是正面——巴爾如此判斷後,下令進入下一階段的行動。

「好了,盡情虐殺吧。把人族一個不留地全數斬——唔!?」

這句話才說一半便打停。同時,巴爾的臉龐被火光照得通亮。

為什麼——周圍好幾處地方忽然冒出大火,熊熊烈焰直竄天際。

同一時間,「敵襲!敵襲!」——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一道急迫驚呼響徹四周。

「破城槌燒起來了!」

巴爾瞪了一眼慌張失措的近侍,為了安撫開始不安躁動的士兵們,他提高音量說道:

「別亂動,這也是敵軍為了分散我軍戰力的計策!已經不需要攻城武器了!任由火勢去燒,不要分心,緊盯前方!將兵力集中於正面!」

準備真周全——千方百計地蠱惑我軍,想藉此儘可能分散我軍更多戰力。

這大概是第一天發動佯裝夜襲時,趁反叛軍陷入慌亂之際潛伏進來的臥底所搞的鬼吧。雖然可以說是很成功,但看在巴爾眼裡,終究只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勝負已經底定了。無可動搖的勝利之券就握在巴爾的手中。

「明明如果採取封城戰,賣弄一下膚淺的小手段,或許還能多苟延殘喘一些時日。」

巴爾一臉不以為然地說道,身旁的佛勞斯語氣不悅地開口:

「這裡感覺也沒有我出場的機會。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試試身手啊。」

「還不到對戰的時候。您也不必感到遺憾。」

巴爾聳了聳肩後,踢了一下馬腹,開始前進。

與前線的後方部隊會合時,敵軍似乎正企圖強行突破中央,雙方展開激烈的攻防戰。然而,由於反叛軍早已做好萬全的夜襲對策,更重要的是,反叛軍在人數上占有絕對優勢,輕而易舉地便壓制住南部軍的攻勢。

反叛軍的指揮系統有條不紊,各部隊也是合作無間,挾帶著絕對優勢的他們,勇猛果斷地襲向南部軍。

南部軍抵擋不住反叛軍的如虹軍勢,節節後退。預估很快就會逃入修內要塞了吧。

「雖然很想放他們成功逃進修內要塞,但到此為止了……就在這裡徹底擊潰敵軍吧。」

再過不久,敵軍戰線就會崩潰了吧。接下來要做的,就只剩下屠殺掉所有奔竄逃命的敵兵們。

「通令全軍。粉碎敵軍!」

巴爾向在一旁待命的近侍下達命令後,隨即太鼓與號角喧天奏響。

站在他身邊的佛勞斯一臉滿意地望向瀰漫著屍臭味的前線。

「這下就結束了吧……『軍神(瑪爾斯)』的後裔也不過爾爾罷了。」

「就算是後裔,究竟也只是壽命短暫的人族子孫。身上的血統想必已經淡化了吧。」

「不過……只要擊敗『軍神』的後裔,就能藉此向世界宣告魔族(瑣羅斯德)復活。」

「沒錯——」

就在巴爾正要開口回應時,他的身體冷不防地被猛力地往前一推。

由於事出突然,巴爾根本來不及反應,當他一頭霧水地站起身時,四方傳來驚惶哀吼。

「怎麼回事——!?」

巴爾出聲大喊,隨即身體頓失平衡、單膝脆地。他低頭一看,一把箭矢從他的背後貫穿至側腹。

「這是從哪裡射來的……」

鮮血順著箭尖滴落後滲入地面。比起疼痛,巴爾的臉上更是寫滿了困惑。佛勞斯大驚失色地跑到他的身邊。

「比堤尼亞卿,你沒事吧!?」

「沒事,這點程度只能算是小擦傷罷了。先別管我的傷了,得先確認狀況——原本是想這麼說,但看來是沒必要了。」

當巴爾回過神時,周圍的士兵們同樣全都中箭負傷。其中也有人一動也不動,大概是當場斃命了吧。

巴爾咬牙切齒地站起來,手臂繞到背後拔出箭矢。

接著他緩緩地回過身,壓抑不住打從心底翻湧上來的笑意,放聲笑道:

「哼哼,哈哈哈哈,原來如此……真正的目標是後方吧!」

大批的騎兵有如雪崩一般從後方魚貫闖入。

守備薄弱的後方士兵,根本抵擋不住敵兵宛如土石流般的軍勢。

擋馬柵欄經過一開始的誘餌之計後,大多數已經不堪使用。敵兵就從損壞的地方衝進本營。

四處竄逃的步兵們一一死在敵軍騎兵無情的踐踏之下。

「……居然選了下策嗎?再大膽也該有個限度。」

「巴爾大人!敵軍不只從背後發動攻擊——」

傳令兵臉上滿是焦急地奔了過來——

「嘎!?」

卻被後方追過來的葛蘭茲騎兵的長槍貫穿,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最終從巴爾的視野中消失。同時,伴隨著左右傳來的同伴慘叫聲,劍戟的音色輕脆奏響著。

「這時候再發動側擊嗎?了不起。看準了在黑暗中,無法正確掌握人數。即使只有少數兵力,還是可以取得豐碩成果。」

被完全包圍了——反叛軍的所有士兵專心一致地將注意力集中於正面,根本沒有餘力應付來自四方的攻擊。

巴爾像個旁觀者一般眺望眼前化作阿鼻地獄的戰場,此時,敵軍騎兵朝他殺了過來。

「哼,別小看我了。」

巴爾舉起魔弓斐爾諾特,連續射出三根箭矢。

只見箭矢不偏不倚地貫穿敵兵喉嚨,成功將其送下地獄。

「……似乎該輪到您上場了。」

巴爾捉住正心生動搖的佛勞斯肩膀。

「要我上場?在這種情況下嗎!?」

「沒錯,雖然沒辦法扭轉戰局,但至少可以順利脫身。」

巴爾一邊漠然地屠殺進逼而來的敵兵,一邊對佛勞斯說。

「暫時先撤退吧。現在太執著於取勝的話,恐怕會對未來造成影響。」

現在的話,只要重新編制,還能維持在一萬以上的兵力吧。

「再說,即使夜襲成功,敵軍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這一戰當中,想必會折損許多兵力。這樣想的話,我們就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看到巴爾一副事不關己地說著,佛勞斯面紅耳赤地氣脹了臉。

「你不是說一定能贏嗎!?」

「冷靜一點。現在當務之急是設法脫離此地。」

佛勞斯聽完巴爾的話,像是要渲泄怒火一般接連斬殺了周圍的敵兵後,口氣極度不甘心地高聲咆哮:

「本隊即刻脫離!」

「這就對了。」

繼續留在這裡,也無法削減敵軍的氣勢。

雖然這一戰損失慘重,但計劃並不會變動,再說,一切發展完全如巴爾所願。

「我多得是計策。只要最後能摘下勝利就好了。」

沒必要追求永勝不敗。即使一路敗退,縱然計策一直被看穿,只要最後捉住勝利,就是無庸置疑的勝者。

「那麼立刻返回王都,重新編制軍力吧。」

巴爾說完後,便策馬準備脫離戰場。

隨即——傳來一道令人寒顫的聲音。

非常、非常地輕微。在當下的激烈戰況中,不可能聽得見的音色。

然而,這道聲音卻迴繞在巴爾耳邊久久不散,留下無盡黏滯而詭譎的觸感。

「好幾次度過生死關頭;好幾次跨越遍野的橫屍;好幾次捨棄希望。」

有如被拖入深沉夜色一般,「那個」靜靜地靠近。

「不曾見識過絕望的傢伙卻大談上策,聽了真讓人反胃。」

那道聲音毫無起伏。然而,卻帶著仿佛無盡地深深浸透至內心的沉重感。巴爾與佛勞斯立刻蓄勢備戰,將視線投向聲音的方向。

一名戴著遮住半邊臉的眼罩的少年,正佇立在大量的屍體中央。

「休想逃跑。」

柔和的五官倏地一變,銳利地斂起神色。

「你們都會在這裡成為我的餌食。我不會讓你們有機會再戰的。」

少年泰然自若地握緊白銀之劍——

「好了——認清絕望的時間到了。」

瀰漫於周圍的夜色更

加深沉,傾瀉而出的殺氣,使得空間也隨之扭曲。

*

「認清『絕望』嗎?你和『軍神』都說了相似的話呢。就連傲慢的態度也和那傢伙相同,永無止盡地激怒他人的情緒。」

忿忿然說著的巴爾嘴角有些扭曲,但過沒多久,嘴巴改而染上喜悅之色。

「不過,這次的計策確實很精彩。請容我當作今後的參考吧。」

巴爾故作自若的口氣讓人感到煩躁,但比呂只是嗤之以鼻。

「那麼,順便再給你一道建議作為參考吧。」

比呂宛如無生命物質的眼瞳轉向巴爾,將「天帝」的劍刃架在肩膀上。

「上策無奇策,正面無活路。斷然舍之的下策,方能出奇策,方能成活路。」

任何人都只會考慮上策,對於下策則捨棄不顧。正因為如此,當中才會形成活路。

這並不是太難的事。只要擾亂對手的思考,一口氣使其瓦解,並攻其破綻。

這就是戰術,也是邁向勝利的鐵則。

「看到事情的進展全都如同自己所預期,想必一定很高興吧?於是便因此而沾沾自喜,結果遺漏了許多重要部分。」

「你想說你將一切都玩弄於自己的股掌之間嗎?」

「不,這次的情況並非全然如此。畢竟我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比呂搖搖頭後,將劍尖指向巴爾。

「多說無益了。你就做好覺悟吧。」

比呂舉起「天帝」,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剎那——比呂的身影憑空消失。

同一時間,巴爾拿起弓箭操縱自如且迅速地連續發射。

火花迸散後即逝,互不相讓的攻防戰,帶起陣陣尖銳聲響迴蕩四周。

「喔……你能看見我嗎?」

「只能察覺到氣息而已。」

面對比呂的詢問,巴爾淡然回答後,又再射出箭矢。

火花慢慢地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然而——

「傷腦筋,你是不是忘了還有我!」

佛勞斯忽地站到比呂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刀刃與劍刃相接對峙,刀劍的嘶吼讓空氣為之震動。

傳回手上的反彈力道,使比呂的手為之發麻,他俯視著自己的手後,將視線移向佛勞斯身上。

「……那股力量……該不會是藉由『墮天』取得的?」

不僅斬斷的手臂隨即重生,那道臂力之強勁,即使他身為魔族也說不過去。遭到質疑的佛勞斯,頓時揚起彎月般的笑容。

「別把我和那種人混為一談。這是『原初』之力,是吾等之『主』的力量,僅有魔族才配擁有的特權,懦弱無力的人族是休想取得的!」

「是嗎……」

「你的武勇事跡我都聽聞了,但終究也不過是人族,絕對無法超越我們。」

佛勞斯激昂亢奮地滔滔碎語,不過比呂完全充耳未聞。

他只是仿佛遙望著遠方一般,一味地將視線投向天際。

「勸你最好別再說下去了。如果再提起那道名字,我可不會留情。」

比呂壓響手指關節後偏過頭,以宛若深淵的眼瞳鎖定佛勞斯。

白銀之劍「天帝」像是發出感嘆般地開始閃爍。「黑椿姬」隨著吹拂過戰場的陣風大幅翻飛。

黑光與白光相互吞噬,於比呂的周圍形成詭譎的空間。

至此,佛勞斯終於察覺到比呂散發出的氛圍驟然改變。

「……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至今回想起當時的事,胸口依舊會憤怒欲裂。過去那個窩囊、愛哭、凡事依賴他人的自己,根本無可救藥地愚蠢而無知。」

少年喃著獨白——並不是要說給誰聽,只是有如訓示自己一般地娓娓說著。

「必須捨棄天真。必須在衍生出致命結果前,徹底擊潰。」

比呂周圍開始扭曲。空間出現數道裂痕,精靈武器緩緩從中冒出。

「所謂的戰爭,不是吞噬對手,就是被對手吞噬,強者或弱者,勝利或敗北,只存在非黑即白的答案。」

因此——孤高王者企盼著。

「既然如此,為了創造出她所企盼的世界,我會繼續保持永勝不敗。」

這是自己未竟的使命,千年前無法到達的頂點。

畏於比呂身上散發出的霸氣,佛勞斯不由得往後退去。

「無須恐懼——安心地化作塵埃吧。」

比呂往前跨出一步,空氣宛如炸裂般隨之響起一道巨大聲響。

——神光雷火。

龐大力量的奔流——從那道瞬發力當中衍生出的爆發力,在地面掘出一個凹洞。

下一秒,光之洪流開始照亮黑夜。

夜空中浮現的精靈武器有如流星一般照亮世界後轉瞬即逝,只留下數道光之殘影。

難以目測。憑藉著光速所使出的絕對斬擊,其破壞力無與倫比。

「啊嘎!?」

當身體因為劇痛而不自覺地蜷縮成く字型時,佛勞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背部被貫穿了。

然而,在他理解過來前,下一劍便早一步割裂他的皮肉、斬斷他的骨頭、深深刺穿他的軀體。

速度快到讓他無從阻止,甚至也無法做出防禦。

這正是「天帝」所賜與的「天惠」——「神速(路西法)」。

不過,佛勞斯也不是省油的燈。

即使沐浴在毫不留情的斬擊之中,他依舊存活著,並且展開反擊。

以常人觀點來看,他的生命力簡直讓人難以置信,而且傷口的癒合速度也比「墮天」更迅速。招式威力更是強大,光是輕輕掠過,就能將對方頭顱瞬間化作木屑飛散。

「你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瞠目說道的佛勞斯,怒吼聲中挾雜著驚愕。因為比呂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攻擊。

「可惡——嘎喔!?」

就像是生物無法對抗大自然一般,面對擁有超凡力量的比呂,佛勞斯同樣無計可施。手臂彈飛出去——與其說是被斬斷,更像是挨了一顆子彈後,被炸飛出去。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被『王』選中的魔族(瑣羅斯德)啊!」

「你的動作慢下來了。讓我結束掉——!?」

比呂甫一落地的位置,箭矢飛射而至。那是站在一段距離外的巴爾的傑作。

「只要能感應到你的氣息,事情就簡單多了!我一定會在這裡收拾你!」

只是——光只能追上殘影也毫無意義。

「真是礙事。只好讓你暫時睡一下了。」

比呂冷不防地出現在巴爾眼前,伴著怒濤之勢以精靈武器貫穿他的身體。

不只有一把,而是兩把、三把、五把,毫不留情地刺向巴爾的四肢,對於他的悲嚎完全充耳不聞,最後再將他踹倒在地。之後,比呂將目標轉向佛勞斯。

「我還……不能死……我要成為王——絕不能死在這裡!」

鮮血融化了白雪,形成一座沼澤,沼澤中的佛勞斯做著垂死掙扎,依舊不放棄戰鬥。

比呂靜靜地走到他的身邊,舉手輕拍自己身上的黑衣領口,臉上浮現出笑意。

「『黑椿姬』說祂很想吃掉你。祂似乎相當認同你的這道執念呢。」

「什、什麼?」

「不必害怕。黑暗意外地讓人感到平靜。」

明明不久之前,四周仍充斥著光明,如今卻連一點餘光也不剩,全都染成了漆黑。

佛勞斯帶著寫滿絕望的表情,從喉嚨間流泄出細小悲鳴。

「好好享用吧——『黑椿姬』。」

這句話如同暗號般——色彩瞬間從世界上被屏除。

深淵狠狠咬碎周遭的光明。凶暴的下顎將世界的色彩吞噬殆盡,接著像是仍不滿足似地,開始啃食放聲哀鴻的佛勞斯。

事情發生到結束僅在轉瞬之間,等回過神時,只剩比呂一個人獨自佇立於染滿鮮血的雪原之中。

比呂順了一口氣,側耳聆聽周遭的聲音。

劍戟交鋒的顫音逐漸撫平比呂胸口的鼓動;喊殺聲拉回他的理智。

之後,他環顧戰場一圈,發現了正匍匐前進準備逃跑的巴爾。

「接下來,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比呂不急不徐地繞到正要逃跑的巴爾面前。

「佛勞斯王太子究竟是怎麼獲得那股力量的?」

「……唯有你,我是絕對不會說的。」

巴爾的嘴角勾勒起一道訕笑,他伸手拉下兜帽。

「唔——!?」

比呂頓時屏息。巴爾似乎曾受過嚴刑拷問,臉

上留下怵目驚心的裂痕。

兩眼應該是被挖空了,只留下兩處空洞,甚至就連額頭上的魔石也被切下。而更重要的是——比呂見過這張臉孔。

「很驚訝嗎?過去就是『軍神(瑪爾斯)』親手奪走了我的雙眼。拜他所賜,我可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習慣。」

沒錯——他是過去曾被稱為宗魔、統治魔族的王者之一,最後敗在比呂的手中。

「連魔力也消失了,我忍受著屈辱,憑著一心想向他報仇的這道執念,得以苟活了這麼長久的歲月。」

的確,現在的巴爾遠不如魔力全盛時期,身體削瘦、衰弱,有如枯柴一般纖細。

「千年前,『軍神』奪走了我的國家,如今,我的野心又毀在他後裔的手上!」

即使四肢被貫穿,巴爾依舊扶著魔弓斐爾諾特站起來。

「一決勝負吧!讓我好好一吐千年來的怨恨!」

巴爾用驚人的速度射出箭矢,儘管兩人僅相隔咫尺,比呂仍輕鬆地以手拍落。

接著,如此開口:

「真是無趣。居然一味地糾結於過去的仇恨,再窩囊也要有個限度。」

「你懂什麼!」

巴爾不死心地毅然攻向比呂——卻反而被他揪住衣領拉至面前。

「不過,既然這是我留下的禍根,我就接受吧。」

比呂一說完,順勢以「天帝」貫穿巴爾的身體。

「啊嘎……噗唔……咕唔!」

巴爾口吐鮮血,濺散了一身,他伸手用力捉住比呂的肩膀。

「還、還沒結束呢!計劃已經開始了!」

「那麼,我會將一切吞噬殆盡,化作我的糧食。」

比呂推開巴爾,接著一個旋身,手上「天帝」劍光一閃!

「就算我死了,也不會結——!?」

巴爾的頭顱拖著一道長長血痕,沉入血雪交融而成的泥沼之中。

「似乎結束了呢。」

比呂聞聲回頭望向聲音來源,只見克勞蒂雅正站在自己身後。她走近比呂后,撿起掉在腳邊的魔弓斐爾諾特。

「這下三件魔器全都回到王家手中了。」

克勞蒂雅取下魔弓上的魔石,嵌在魔劍奧特克雷爾的凹洞裡。

如此一來,藉由三顆魔石與羅可斯留下來的魔石,魔劍奧特克雷爾終於成為完全型態。

克勞蒂雅表情恍惚地瞥了一眼魔劍後,以眼角餘光看向比呂。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比呂大人。我謹代表王家,向您致上感謝。」

比呂只是聳了聳肩,不做任何回應。

「那麼,現在就結束這無意義的戰爭吧。」

克勞蒂雅高舉魔劍奧特克雷爾,接著猛然將之插入地面。

頓時一股龐大的魔力傳導至地面。

以克勞蒂雅為中心,有如蜘蛛網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竄開。

「殺害國王的反叛者已經伏誅!」

正氣凜然的聲音劃破夜晚空氣,響徹方圓。

隨著風漫天飛舞的白雪,形成一幅宛如幻境般的光景,襯托著從熊熊燃燒的營帳里升起的火焰,更加顯得美麗。所有人頓時全都屏息,停下動作,注視著克勞蒂雅。

「繼續交戰下去並無益處,雙方都放下武器吧!」

克勞蒂雅拔起魔劍奧特克雷爾,將劍尖指向仍持續相殺的士兵們。

光只是如此一個動作,便讓那些人停下動作。

瞬間——四周發出鼓譟,因為那些人全都為之凍結。

有如冰雕一般反射著火光,就好像一座座裝置藝術品,將雪原妝點得更加美麗。

「如果還想戰鬥的話,接下來就由我來當對手吧!」

朝陽升起。幾乎灼燒著眼瞳的耀眼光輝灑落於克勞蒂雅的身上,士兵們見狀紛紛丟下手中武器,跪落地面。那是過去被稱為「王」的人才會擁有的素質——絕對威光,如今同樣寄宿於克勞蒂雅身上。

比呂像是感到眩目似地眯起眼凝望著克勞蒂雅,思緒仿佛馳騁於遙遠過往,之後,他轉身邁開步伐。

「賢兄!」

「比呂大人!」

確認了從前方跑來的兄妹兩人都平安無事後,比呂也由衷欣喜地朝著他們張開雙臂。

「你們兩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因為有王女殿下的保護,我毫髮無傷!話說回來,賢兄才是沒事吧!?」

「就是啊,別看我們這樣,對於逃跑可是很有自信喔。」

「沐寧,多虧有你,才能成功吸引反叛軍的注意力。」

(插圖)

若是沒有那封信,一直在意第五皇軍動向的巴爾,很可能就不會如此積極地行動。

「哪裡,沒有您說的那麼了不起啦。不過是故意掉封信而已。」

沐寧難為情地搔了搔後腦勺。一旁的馥金眼神充滿嫉妒地瞪著受到比呂誇獎的哥哥。

「馥金也做得很好。雖然是很危險的任務,你還是順利達成了。」

這次的夜襲行動為了與克勞蒂雅裡應外合,比呂事先派了間諜潛入敵營,其中一人就是馥金。她負責的重要任務包括了放火燒毀攻城兵器,以及大喊敵襲來誘使敵軍自相殘殺。

「要是沒有你們兩人,這一戰的敗者或許會是我們這方。」

回去後得好好犒賞一番才行。身為他們兩人長官的迦達一定也會與有榮焉吧。

而另一方面,沐寧與馥金則是出神地凝望正溫柔微笑著的比呂。

「好了,該準備回去了。這裡已經沒有我該插手的事了。」

「「是!」」

兩人充滿朝氣地回應,比呂不禁泛開苦笑,抬頭仰望天空。

(雖然不知道克勞蒂雅會成為一位什麼樣的王者,但雷貝林古王國從這一刻起,將開始寫下新的歷史。)

萬里無雲的青空遼闊無際。天氣晴朗得讓人不由得懷疑起——直到昨天為止的暴風雪,或許只是一場錯覺。

(羅可斯,我會衷心地祈禱克勞蒂雅可以打造出你所期盼的國家。)

過去的盟友們一一浮現於腦海,比呂靜靜地綻開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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