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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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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袋子裡的內容物之後,朗吉爾忍不住發笑。

「還想唬弄我嗎……未免也太不知足了。」

每隻袋子裡都是裝著葛蘭茲金幣。唯有回報假情報的間諜是拿到休太峴銀幣。當朗吉爾正想思考其用意為何時——

「朗吉爾侯爵!」

忽地響起一道帶有不祥預感的聲音,另一名幕僚跑了進來。

「夜襲失敗了!歸來的駱駝騎兵不滿五百!」

早在預料中了。畢竟對方這麼輕易就被趁虛而入,這結果或許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發展。打從一開始,就是請君入甕之計吧。

「真是遺憾。」

「也就是說……接下來必須以三千兵力,對抗一萬三千名以上包含賊軍在內的第四皇軍大軍嗎……」

自身陣營是和過去退擊休太峴共和國時相同的兵力,不過,當時縱使全滅了,里菲泰因公國仍保有餘力。正因為無後顧之憂,自己才敢放手一搏。

然而,這次卻不同。

如果在這裡全滅了,里菲泰因公國就沒有任何可以抵禦第四皇軍的籌碼了。也已經沒有時間重新召集士兵。

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利劍正深深刺進體內。

沒有帶來任何痛楚,卻時時刻刻威脅著自己的生命。

——撤退——

正當這兩個字閃過朗吉爾的腦海時——

「侯爵!朗吉爾侯爵!好消息!」

一名傳令兵縱身衝進營帳內。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投向他身上。然而,傳令兵似乎根本無心理會,從頭到尾目光只鎖定在朗吉爾身上。朗吉爾一臉詫異地蹙起眉。

「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什麼好消息?」

「發、發現敵軍的後勤站了!」

「什、什麼!真的嗎?」

率先驚呼出聲的是幕僚。朗吉爾也從椅子上站起身。

「在哪裡?」

傳令兵奔向長桌,指著地圖上的一點。那裡正是一開始就推測到的、被第四皇軍攻陷的基地。

「已經發現到有物資被送往此處。」

「警戒如何?知道人數嗎?」

「確切人數尚不清楚,但約為八百至一千人。」

「基地狀態呢?」

「正門被燒毀,後門也被破壞。」

「嗯,如此就無法進行封城之戰吧。」

朗吉爾以手抵著下巴思忖起來。

「……陣地維持原狀,全軍突襲基地,在天色破曉之際,燒毀糧食,趁敵軍士氣陷入低迷時,再從其側翼突破。這樣可行嗎……?」

對方一定也知道我軍已經窮途末路。正因為如此,絕對料想不到我軍會去突襲後勤站。趁黎明之前成功壓制,等對方發現時,再放火燒毀,如此一來必能使其動搖。朗吉爾雙手撐在桌上,視線緩緩掃過每位幕僚。

「有任何疑問,儘管提出來。」

「陣地維持原狀真的沒關係嗎?」

「沒錯。若要拔營太花時間了。而且,這同時也是為了引開敵軍的注意,如果特地收拾就沒有意義了。」

似乎是被這番說明說服了,只見幕僚點了點頭,朗吉爾接著壓低音調說道:

「不過,嚴禁泄漏風聲。敵軍間諜很可能已經潛入。表面上指示士兵撤退。如果有間諜混了進來,剛好能引對方中計。」

想要突破敵軍側翼,就必須小心不被察覺,讓對方誤以為我軍一直在這裡。若間諜正潛入營中,一定會立刻逃回去報告吧。

朗吉爾斂起神色,口氣堅定地開口:

「要攻打基地一事,千萬別說出去。明白的話,就開始行動吧!」

「遵命!」

朗吉爾原本被困於黑暗之中的雙眼已重新取回光采,混沌的思緒也頓時清明。

「這下總算可以直搗敵陣了。」

*

——隔天早晨。

完成拔營的第四皇軍以橫向陣形朝北行進。

前鋒隊早在黎明時便已經出發,在距離陣地一塞爾(三公里)處完成布陣。

在其背後嚴陣以待的,是由奴隸與傭兵組成的奴隸解放軍陣形。

「看見火勢了嗎?」

就在比呂如此低喃時,在前鋒隊所在位置往前一點的地方——遭到破壞的基地開始升起濃濃黑煙直竄天際。下一瞬間,里菲泰因公國軍挾帶著激昂雄吼現身。

大概是成功燒毀第四皇軍的後勤站,使得士氣大幅提升吧。不過,第四皇軍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對於為什麼那種地方會失火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是因為第四皇軍的後勤站其實是在別的地方。失火的基地裡頭,有的只是比呂為了請君入甕,而特地派人搬進去的糧食和武器。

「正中圈套呢,簡直笑死人了。」

德里庫司說完後,比呂聳聳肩,在一旁準備好的簡易椅子上坐下。

「他們已經被逼入絕境了。只要隨便撒個餌,就會飛撲咬住。」

比呂輕撫著趴在身邊的「疾龍」的頭,視線重新移回德里庫司身上,只見他目光十分愉悅地望著前方。前鋒隊與里菲泰因公國軍正面交鋒了。

「比呂殿下。對方一心以為已經燒毀我軍糧食,現在士氣正無比激昂。光靠前鋒隊恐怕是贏不了的。畢竟人數相差懸殊啊。萬一前鋒隊陣亡,連後方的奴隸解放軍也被擊敗的話,一定會使對手士氣更加沸騰。或許會乘勝一鼓作氣朝這邊發動突擊。若是如此,對我軍來說是否有些不利?」

比呂舉起左手,打斷德里庫司的話。

「不會的。」

「喔……您是否也有準備好其他奇策了?」

「即使是必勝之戰,若是大意輕敵,就會被反將一軍。如必要時,就必須視情況即時變化因應,以利我方居於優勢——不過,前提是對方的士氣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里菲泰因公國軍確實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疲勞。而且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不讓他們有時間休息,逼他們隨時繃緊神經,藉此消耗其體力。

「里菲泰因公國應該是從半夜開始一直忙到現在吧——真期待呢。」

比呂撫著下顎,眼神滿是狐疑地看了一眼正愉快笑道的德里庫司後,左手一揮。

旗手隨即高舉旗幟。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紋章旗——第六皇女麗茲的旗印。

接到暗號的兩翼騎

兵隊開始緩緩前進。第四皇軍的陣形一絲不紊地逐漸變化。確認到這一點的司令官策馬來到比呂身旁。

「比呂,開始了嗎?」

十分美麗的少女。有如火焰一般的紅髮與她十分相襯。

即使身處污濁的戰場,仍無損她的美麗,更加散發出高貴與優雅。

「沒錯,麗茲。時間差不多了。」

「那麼——」

「你留在這裡。聽到了嗎?」

不必等她說完,比呂也知道麗茲想說什麼。

她想要前往前線吧。不過,若是司令官貿然行動,只會導致指揮系統發生混亂。雖然有時候確實有必要親赴前線,但並不是現在。

「唔!」麗茲鬧起脾氣,鼓著雙頰,比呂見狀不由得露出苦笑,伸手指著坐在麗茲身前的一名侍女——變裝後的米璐耶。

「你打算帶著她上前線嗎?」

「就由比呂……」

「不行。我似乎被她討厭了。」

自從米璐耶知道是比呂指示奴隸解放軍上前線之後,便不再理他。

雖然不至於討厭,但戒心的確加深了許多。

「會嗎?應該只是聽到你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一時覺得緊張而已吧。」

麗茲好心安慰,但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接著朝前方舉起手臂。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前鋒隊與里菲泰因公國交戰的戰場。

「一接到奴隸解放軍的暗號後,左翼與右翼就立刻全速趕過去,從側面突破。」

「里菲泰因公國軍的背後該怎麼辦?如果從三方攻擊,他們一定會從那裡脫逃的。」

「這點我也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無路可逃的。說到底,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早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在他們進攻葛蘭茲大帝國的那一刻,一切便結束了。

國土、軍事力、資源、人口,各方面都是葛蘭茲大帝國居於優勢。

里菲泰因公國在既沒有同盟國,也無法奢望援軍的情況下出兵進犯,就等同於將國家推向滅亡。

現在已經無從得知當初是否握有勝算。因為那時候下達判斷的人物全部都戰死了。如今里菲泰因公國的陣容也已大副削弱,此時被推出來當犧牲品的朗吉爾侯爵,讓人寄予同情。

(如果是我,又會怎麼做……)

根本想都不必想,自己一定也會和朗吉爾侯爵一樣選擇頑抗到底吧。

無論是現在或千年之前,都會選擇這條路。事實上,也可以說是沒得選擇吧,總而言之,這種情況下若是撤退,等待自己的唯有滅亡一途。與其等死,更應該勇往直前,開出一條活路。

(儘管如此,和我的狀況也不能算是完全相同吧……)

愚蠢的公爵被奴隸解放軍誅殺,大貴族也接連陣亡,剩下的全是些只會依附權勢的貴族。

即使如此,朗吉爾仍舊沒有放棄,挺身抗敵的骨氣讓比呂相當有好感。

更重要的是,將第四皇軍一路引誘至內陸與奴隸解放軍交戰,藉此折損第四皇軍的戰力——即使最終失敗了,卻是十分精采的計策。

如果計策成功,現在大概正凱旋迴歸首都,再次被推舉為英雄吧。能夠戰勝葛蘭茲大帝國的人,勢必將會揚名天下。

正因為如此,輕易殺掉太可惜了。比呂實在不忍失去如此出色的頭腦。

(他很有利用價值。不過,前提是他必須能活著——不能太固執。)

要在戰場上活捉他十分困難,但太過拘泥於他,反而會導致己方受害。如果他最後死在此戰中,就表示他也只有這種程度。到時,也只好放棄了。所以,想要活捉朗吉爾的事,比呂並沒有告訴麗茲與其他人。

(是天意讓他逃過一死,還是被殺……又或者——)

比呂站起身,右臂打橫一掃。

一面紋章旗出現戰場,像是要拂散沙塵一般,迎著風大幅翻飛。

黑底繪有一條巨龍緊握白銀之劍的那面紋章旗,正是王者的皇旗。

士兵們發出雷動的歡騰聲。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是歷經了千年的漫長歲月,從來不曾使用過的紋章旗。掩沒在至今的歷史洪流中,僅能在書籍上拜見之物。

如今,那面旗幟卻實際飄揚於眼前,強烈景仰的士兵們,內心當然會為之雀躍。比呂綻開一抹微笑,伸手握住「天帝」的劍柄猛然拔出。

一看到高舉向天的白銀之劍,士兵們的歡聲乍停,只見劍尖沐浴在陽光下,呈現出七彩變化。

「全軍進擊吧。」

不使用華麗詞藻,只是單純告知目的。

語氣冷淡,聲音平凡無奇——也稱不上是響徹四周的音量。

然而,比呂的聲音想必確實傳進士兵們耳里了吧。

只見第一陣、第二陣、本陣的士兵們以長槍敲響盾牌,開始喧騰高呼。

過去,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曾這麼描述少年——

可謂是——鬥爭之子。

可謂是——謀略之超越者。

因而——軍神(瑪爾斯)即使不語,其存在便足以撼動人心——

「呼……」

比呂將手指伸進領口拉開些許空隙,好從快要窒息般的不適感中得到解脫。久違地發號施令,讓他不由得緊張起來,連呼吸也有一絲紊亂。

我的表現應該不會很奇怪吧——比呂在心底這麼想,轉頭看向麗茲,只見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高舉「炎帝」向士兵們下達指示。

(看來是很完美吧……)

比呂鬆了一口氣。至少從她的態度看來,大概是很滿意吧。

就在比呂感到放心時,號角響起。

聲響有如波浪一般朝著各部隊漫開,士兵們的雄吼化作威武隆重的旋律,宛若巨龍般的啦哮撼動空間,第四皇軍全軍整齊劃一地開始前進。

原本這是司令官麗茲的工作——

『這是比呂的初戰,就交給你吧。還有,到時你將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至少也把睡亂的頭髮整理一下吧——好了,快過來。』

就在天亮之前的軍事會議中,麗茲有如母親一般如此叨念。

「比呂,要直接攻向敵陣嗎?」

麗茲的問題打斷了比呂的思考。

「不,拉近距離後先按兵不動。另外………」

比呂話說到一半打停。他注意到前線正揚起大量沙塵。

「好像開始了呢。」

「嗯,就快結束了。」

比呂撫摸著眼罩,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先給予希望——接下來就好好認清絕望吧。」

比呂平舉在前的手緊緊握起,仿佛要將戰場包覆其中。

*

最前線——第四皇軍的前鋒隊正身陷混沌事態。

沙塵遮蔽了視野,讓人無從掌握周遭狀況。

「可惡,怎麼回事?」

「啊嘎!」

奇洛將軍大劍一揮,血花隨即從敵兵胸口噴濺而出,拋灑至半空。

敵兵口吐鮮血倒臥在地。奇洛將軍高舉起劍大喊:

「小心別誤殺了同伴!應該很快就能恢復視野了!」

被敵軍突圍並攻入陣內,想要重整態勢,就必須先暫時退兵才行,但奇洛將軍看了一眼身後,不耐地咬緊牙。

這下想退也退不得。因為奴隸解放軍正加入戰局。

「如果他們別搗亂,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為了能入閣中央,絕對不容許有任何失誤,此時無論如何都得建立戰果才行,偏偏出現一群盡會扯後腿的傢伙。奇洛將軍為發泄怒氣,將手中寶劍用力一揮。頓時悲鳴聲起,血花四濺。劍尖刺進敵人的鎧甲縫隙。被奇洛將軍的劍擊刺中要害的敵兵,陸續化作屍體。

「別太小看我了!」

再怎麼說,自己還是有著一路爬至將軍之位的自負。縱橫過無數戰場與生死關頭。甚至也曾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以一名戰士來說,堪稱實至名歸。

「大人!敵兵人數增加了!此時是否先撤退比較好?」

「……唔,可是……」

「如果死在這裡,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有奴隸擋路,根本無法後退。」

「他們只不過是奴隸,就算殺了他們,也不會有人說話的。把擋路的傢伙全殺掉,開出一條路不就好了?」

「若不但拋棄部下,甚至殺了奴隸逃跑,比呂殿下一定不會原諒的。」

「在漫天的沙塵中,實在無法分辨敵我。只要這麼稟告殿下就好了。」

「嗯,也只能這麼做了嗎……」

「那麼?

「遺憾的是,現在沙塵風勢太大了,無法傳達指示……沒辦法了。本隊立刻脫離戰場!」

如此說道的奇洛將軍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遺憾之色。

「遵命。那麼事不宜遲——唔!」

正準備行動的幕僚,身體忽地飛了出去。

「你、你沒事吧?」

奇洛將軍連忙來到倒在地面的幕僚身旁,但他被箭矢射穿頭,已氣絕身亡。鮮血沿著箭尾尖端滴落,沒入沙漠之中。

「可惡……這下糟了。」

瞬間——大量箭矢突破沙霧從天而降。臉色大變的奇洛將軍在千鈞一髮之際,撿起盾牌並縮起身體,周遭的士兵及幕僚們則反應不及,一個接著一個倒地。

原本還以為是敵襲,但奇怪的是,箭雨是自身後飛來。很難想像敵軍已經繞到身後,畢竟後方有奴隸解放軍擋著。那麼,自然就能想到這陣箭雨的真兇——正是奴隸解放軍幹的好事。

「奴隸們連射箭都不會嗎!」

看準箭雨停歇的時刻,奇洛將軍站起身,隨手丟掉盾牌,再拔出刺中手臂的箭矢。

「唔——還、還有人在嗎?」

奇洛將軍正打算離開,但才跨出第一步,隨即又停下腳步。因為他的眼前出現一道巨大身軀。那是曾見過面、有著淡紫色肌膚的魁梧男子。他的右手拿著沾滿鮮血的劍,左手則緊握著里菲泰因公國軍的長槍。

「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發一語的魁梧男子——魔族慢慢走向奇洛將軍。

「說句話啊!你不是應該在後方嗎——」

為什麼劍上會沾滿鮮血——這句話最終來不及說完,奇洛將軍的胸口便忽地傳來一道衝擊。一股熱流從喉間湧上來。奇洛將軍以手捂住嘴巴強忍下來,接著低頭垂下視線——只見一把長槍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嘔噗……你做什麼……」

鮮血從指縫間迸出。奇洛將軍兩腳一癱跪落在地,雙手撐在地面上。巨大黑影罩在奇洛將軍的頭上。

奇洛將軍揚起視線,充血的眼瞳中,動搖之色占據了大半神情,同時也流露出焦躁。

「你看起來很痛苦呢,無法呼吸了嗎?」

從魔族的表情當中,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不帶一絲喜怒哀樂,有如無生命的冰冷物體一般的雙瞳,居高臨下俯視著奇洛將軍。

「自作自受。你應該稍微謙遜一點的。」

魔族將劍抵在奇洛將軍頸間說道。

「『獨眼龍』要我傳話給你。」

「…………」

「急功好利,輕率無知地將難以合作的奴隸編組至部隊中,為全軍帶來不必要的混亂,罪行重大,再加上至今為止多次違反軍紀之犯行,罪無可赦。故予以降級——他要我這麼告訴你。」

奇洛將軍聽到比呂將這場戰爭中的所有污點都推到自己頭上——

「啊……」

嘴巴張張合合,但含恨之言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只有混著泡沬的血液不停滴落。

「再見了,奇洛將軍——不,是二級武官才對。」

既無法哀求討饒,也無法開口詛咒,奇洛將軍的首級拖著一條赤紅的血痕,高高拋上天際。丟掉劍的魔族——迦達將奇洛將軍的屍體拋在身後,前去與正在不遠處待命的傭兵團會合。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控制駱駝的韁繩,輕盈地躍上駱駝背部,接著開口:

「開始逃離吧。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只要逃跑就好了嗎?」

「沒錯。不過相對的,要大張旗鼓地逃跑才行。」

「包在我們身上!」

「那麼……交給你們了。明白的話,就擊響太鼓吧。」

「收到!兄弟們,全力脫逃吧,跟緊前面的人!」

迦達騎乘的駱駝全速沖了出去。傭兵團也緊緊跟在後方。

聽見太鼓聲的奴隸步兵們,也開始爭先恐後地散開。

「別對里菲泰因公國軍搖屁股搖得太過頭!他們可是男女通吃喔!」

伴隨著毫無緊張感的下流玩笑,傭兵們與迦達並肩而行。

「如何?我們做得很好吧?」

「……的確很有傭兵團的風格。」

迦達煩悶地嘆了口氣。接著他望向第四皇軍本陣所在的地方。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再來就等著收尾了。

里菲泰因公國的英雄朗吉爾這時候或許已經發現了吧。

「雖然之前隨口叫他『獨眼龍』……嗯,或許叫作『英雄噬者』也不錯吧。」

如果這次的作戰全貌公開後,鄰近諸國必定會為之震驚吧。

「總之,現在只要專心逃跑就好。」

必須在沙塵散去之前逃走,否則就換成迦達他們小命不保了。

這場沙塵是迦達引起的。

「如果有魔皇劍……就不必擔心魔力枯竭了。」

如今魔皇劍已棄自己而去,魔力變得難以維持。

一旦魔力枯竭,雖然不至於喪命,但會陷入昏迷。

睡死在如此危險的戰場中央,恐怕就真的再也不必醒來了。

「不過,反正工作也完成了。之後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一想起少年那讓人氣不起來的囂張表情,迦達不禁從鼻子噴了一口氣。

*

里菲泰因的士兵士氣十分高昂,甚至就連第四皇軍的前鋒隊都無法稍挫其勢。然而,盤據在胸口的這股不安究竟是什麼?——朗吉爾知道長年累積的經驗正敲響警鈴。當沙塵揚起時,朗吉爾隨即注意到異狀。

「這很可能又是陷阱嗎……」

「將軍,怎麼了嗎?」

聽見朗吉爾的話後,卡魯出聲回問。

為了讓卡魯放心,朗吉爾回給他一記笑容,之後喚來幕僚。

「有什麼事嗎?」

「調集約百名駱駝騎兵,護送卡魯大人撤退。」

「你在說什麼?沒有必要逃跑吧。我們目前占了上風啊。」

朗吉爾伸手搭在大吐不滿的卡魯肩上。

「情勢目前尚未成定局。即使擊潰了第四皇軍的前鋒隊,但仍然還有八千兵力以上的敵軍。」

「可是,只要維持目前的情勢,一定就能贏吧?」

「或許是如此,但戰敗的可能性更高吧?」

「唔……」

「危急時,請帶著百名護衛逃回首都。應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吧。」

「你呢?」

「我會在這裡牽制住敵人。卡魯大人就——」

「後方出現敵影!人數約三千至五千!主要陣容為騎兵!」

傳令兵的報告宛如在本隊裡投下一枚震撼彈。所有人頓時噤聲,連忙望向身後。

大片沙塵正朝他們接近。還能看見散布於其間的大量旗幟。

「是第四皇軍的伏兵嗎?」

朗吉爾詢問傳令兵。

「有看到許多葛蘭茲大帝國東方貴族的紋章旗。」

「東方貴族……?」

「當中也有凱爾海特家的旗幟。我想一定是東方貴族派出的援軍。」

「那裡的當家應該已經不在了才對,難道是招贅了新夫婿嗎……」

朗吉爾當初聽聞統合東方貴族的凱爾海特家當家死亡的消息時,原本還很期待葛蘭茲大帝國會因繼承權之爭而陷入內部分裂,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讓他很失望。

「還、還有……該怎麼說才好……」

「什麼事?快說清楚。」

「也有確認到黑底繪有巨龍握住白銀之劍的……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

「什……」

只要是居住於這個世界的人絕對都知道。

如今被敬奉為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軍神(瑪爾斯)」,過去為葛蘭茲大帝國打下基礎的男人所使用的神旗。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這下恐怕不妙。」

流竄於體內的血液逐漸凍結。指尖的感覺正慢慢消失,腦袋的思考也開始停頓下來。

一股不明所以的顫慄襲來,朗吉爾聲音顫抖地再次詢問:

「你有確認清楚嗎?」

「如果歷史書上的記載無誤的話……」

「……難道第二代皇帝的血統尚未斷絕嗎……」

被讚譽為「雙黑英雄王」的男人,終其一生並未娶妻生子。在他死後,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便再也沒有使用過。不只嚴禁任意使用,甚至只要有人擅動,無論身分貴賤,一律處斬。

至於為何可以如此貫徹這道禁令,這點就不得而知。很可能是害怕觸怒了精靈王,也

可能是基於對化身為神的英雄所抱持的敬意吧。無論如何,既然如今旗幟重現於世是事實,那麼,發現英雄王血脈的可能性便很高。

「或許最好避免從後方逃跑……」

比起對上體力旺盛的援軍,與多少留有些許疲態的第四皇軍交手說不定比較有利。更何況還有個真實身分未明的人物,保險起見還是能避則避。在被敵軍的兩翼騎兵夾擊之前,務必得先發制人才行。

「繼續停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全軍突擊!」

士氣高昂且占有優勢的當下,即使無法突破中央,至少也能讓卡魯逃走。在背後出現敵人的那一刻起,這場戰役便走到絕境了。即使士氣再高昴,若是同時遭受來自四方的攻擊,唯一的下場就只有全滅了。

「一切都怪我智謀不如人。所有責任都在於我。」

既然如此,倒不如華麗地殞落,同時也是為了洗刷污名。再怎麼說,自己過去也曾經只是一介武人,初戰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憑著一把劍橫度無數戰場。如今重新回到原點,或許也不錯。

「卡魯大人,我會替您開出一條路!您就在護衛的掩護下,從那裡脫逃吧!」

朗吉爾並不打算徵求卡魯的回答。也沒有必要。

「卡魯大人,請聽清楚了!我會告訴您最後的計策!」

剩下的就全部託付給卡魯了。

「我方已經燒毀敵軍糧食,因此對方是不可能進行長期戰的。之後,若是第四皇軍出兵掠奪,我方就從背後發動突襲,若是兵分多路,則各個擊破。若是我方採取封城戰,務必持續挑釁對方,使其疲憊不堪!如此一來,對方便會自動步上滅亡之路!」

「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你、你在說什麼……?」

「再來就拜託您了!」

朗吉爾抽出腰間的劍,向士兵們喊話:

「別害怕!把聲音喊出來!讓對方吞下敗戰吧!」

朗吉爾高聲一呼,隨即突破沙塵而去。

而後——他認清了絕望。

「……怎麼會……」

早一步穿過沙塵的士兵一個個深陷黃沙中。全身被無數箭矢刺穿,朗吉爾放眼望去,沒有任何一個倖存者。原本蓄滿熱血的身體倏地冷卻下來。不尋常的情況使得駱駝停下腳步,這同時也意謂著軍隊停止前進。並跑在朗吉爾身旁的卡魯臉色鐵青,眉間緊緊皺起,舉手捂住嘴巴。

「……黑底繪有緊握白銀之劍的龍嗎……」

朗吉爾從第四皇軍的本陣——隨著微風飄揚於半空中的紋章旗移開視線,左右掃視一周,

只見騎兵隊挾帶著強大攻勢來到跟前。再望向騎兵隊的後方,敵方援軍仿佛正等著吞噬獵物般張著血盆大口一步一步逼近。

「哈哈,還真是布下了一張完美的包圍網呢。這下子就連想讓卡魯大人逃走都沒辦法了。」

前方是列隊整齊的,第四皇軍弓兵及重裝、輕裝的混編部隊。儘管身為敵人,其統率能力仍讓朗吉爾為之神往。他不禁由衷羨慕,率領鍛鍊有素的士兵進行戰鬥,一定很輕鬆吧。相對之下,里菲泰因公國軍全是筋疲力竭的士兵,就和年邁枯瘦的老狗沒有兩樣。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就有許多不自然的疑點。」

還以為自己想到妙策,卻全都在對方的預料範疇之內;還以為抓住了對方的破綻,所有行動卻完全正中其下懷。自己終究逃不出對方的手掌心。

「……那麼,我接下來會怎麼做,對方一定也很清楚吧?」

此時絕對不能再失去卡魯。戰敗的責任只要由自己一肩扛起就好。

「……丟掉武器,豎起白旗投降吧。」

一把劍應聲從過去曾被稱為「回天荒鷲」的男人手中滑落,抖開了塵埃,掩沒於黃沙中。

士兵們虛脫般地當場癱坐在地。被丟在地上的武器等物沐浴在陽光下,反射出一輪輪幽光,仿佛是想逼他們認清身為戰敗者的事實。

「只是,對方究竟有何目的?把我逼到如此絕境,到底想做什麼?」

朗吉爾撫摸著自己臉頰上留下的傷口,定睛凝視著第四皇軍本陣中,依舊悠然飄揚的「軍神」神旗。

*

湛藍清澄的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恣意灑落。太陽不停灌注著酷熱,像要徹底奪走棲息於地面的萬物最後一絲氣力。環顧大地,放眼儘是無窮無際的黃沙——一看就是處沒有絲毫涼意的地方。

這裡是里菲泰因公國——被灼熱沙漠所統領的國度。雖然還不知道後世會如何評論,但就在此時,一處無名的戰場上,一場戰役即將拉下終幕。

穿著經由職人巧工精心打造的鎧甲,手持為了殺敵而細心保養的槍與劍,臉上流露著精悍神色的士兵們整齊地列陣。他們是為了戰爭而培育出的戰士,是負責守護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第四皇軍。

就在隊伍中央——森嚴戒備下的本陣當中,身為司令官的麗茲與擔任其參謀的比呂正在此處。

麗茲舉起單手遮擋住刺眼的陽光。她的視線前方豎立著各式旗幟。

「凱爾海特家的……難道是姊姊嗎?可是,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麗茲會如此詫異也是理所當然。東方貴族要通過南方貴族的領地來到這裡,需要花上好幾天。如果是大陣仗地帶著士兵就更不用說了。比呂來到困惑不解的麗茲身邊,準備告訴她答案,而察覺到比呂靠近的麗茲搶先一步開口:

「比呂,姊姊來了喔。」

「在麗茲眼裡看來,也是認為如此嗎?」

「是啊,因為有那麼多東方貴族的旗幟啊……」

「呵呵,也是。確實是有許多東方貴族的旗幟。」

麗茲望向比呂。

「……你那是什麼表情?」

看見臉上噙著笑意的少年,麗茲蹙起美麗端正的柳眉,露出狐疑的表情。

比呂像是強忍著笑意似地以手擋住嘴巴。那個動作更加挑起麗茲的不耐煩,使她稍微鼓起雙頰。比呂連忙道歉後,對她說道:

「順便問一下,你認為有多少人呢?」

「……我看看,大概三千左右吧。」

表情儘管流露著不滿,還是規規矩矩回答的麗茲,比呂在心中感到憐愛,同時向她說明:

「實際上只有五百。」

「怎麼回事?」

「只是刻意裝出大陣仗的樣子罷了。而且,那也不是來支援的東方貴族。而是事先就潛伏在里菲泰因公國境內的奇歐爾克先生的私兵。」

「舅父大人的私兵?」

「沒錯。」

「可是,那些紋章旗都是東方貴族們的吧?」

「那是我事先請羅莎寄過來的。」

「也就是說,雖然舉著東方貴族的紋章旗,但事實上是舅父大人的私兵嗎?」

「嗯,雖然是臨時想到的,但實在是道不錯的策略噗!」

比呂冷不防地被麗茲掐住臉頰,語尾也因此變了調。

「所以剛剛看到我大感困惑的模樣,你才會一臉賊笑吧?」

「素……」

「滿意了嗎?」

比呂還在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才好時,麗茲率先說道:

「我很傷心耶!快點向我道歉!」

「對不七——」

「很好。要買個禮物賠罪喔。」

麗茲戳了戳比呂的臉頰後,才總算肯放手。

「如果不是太貴的東西……」

「咦,你明明很有錢吧?」

「那些是……為了日後做打算,必須儘可能存著才行。」

凱爾海特家遺孀交給自己的那些錢,必須好好存著,以備未來之需。

首先必須取得私兵才行,而為了支付私兵的酬勞,錢更是不能亂花。這次的作戰中就花掉了不少錢,儘管比呂早已打算要求里菲泰因公國歸還這些錢,但還是得儘量避免無謂的支出。

「別擔心。不會要你買太昂貴的東西啦。」

比呂無法判斷皇族所謂的「不會太昂貴」是指多少錢。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比呂像個窩囊似地小聲嘀咕:

「只要不是寶石之類……」

「不是、不是。我和寶石又不相襯。」

麗茲笑著搖搖手。比呂回應「會嗎?」偏著頭打量麗茲。

縱然仍顯得有些稚氣未脫,但開朗的笑容有如盛開的花朵,勻稱的身材任誰看了都會連聲讚嘆吧。如果她沒有選擇從軍這條路,世界上的所有男性肯定都會爭相討好她吧。

(仔細想想……適合她的寶石確實很有限吧。)

她根本不需要額外的裝飾——這一點應該所有人都會贊同吧。

只要是穿戴在她的身上,即使是路邊的碎

石,或許也會瞬間變成寶石吧。

「那麼,等事情結束後,就到林肯司去吧。」

「約好囉。如果說謊的話,就等著吞下『炎帝』吧!」

「哈哈……那絕對必死無疑吧。」

「放心,頂多反胃而已。」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正在一旁眺望著和樂融融聊天的兩人。

「這樣遠遠看來,就像一對與年紀十分相符的少年少女呢。」

一位是被精靈劍五帝其中一把選中的少女,另一位則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

兩人是否明白當中所代表的意義呢?

「至少世人會開始盛傳『雙精王』重現於世的消息吧。」

——雙精王。

這是用來稱讚初代皇帝亞堤鄔司與第二代皇帝修瓦茲的別名。

經過了千年的漫長歲月,如今這兩道血脈又再度聚首。

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正因為得到修瓦茲如此一位智者,才得以成就霸業。

第六皇女麗茲同樣招攬到不僅擁有曠世智謀、同時又是「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奇才。這下有意思了——德里庫司心中如是想著。

堂堂第一皇子三顧茅廬才總算求得長耳族點頭成為幕僚,這件事德里庫司至今仍記憶猶新;而第三皇子也是在得到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這名才女後,才開始累積功績。

「是步上繁榮還是日益衰退……全都看皇帝陛下如何定奪了吧。」

今後的皇位繼承之爭將會更加激烈。

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成為戰亂的火種。這也意味著大帝國將會分裂。

「德里庫司大人。」

聞聲回過頭,一名傳令兵單膝跪在德里庫司面前。

「什麼事?」

「已經逮捕里菲泰因公國軍的指揮官,卡魯伯爵、朗吉爾侯爵兩人。」

「做得很好。交待下去,務必好禮相待。」

「是!」

等傳令兵離去後,德里庫斯來到比呂身邊跪下。

「比呂殿下。已經逮捕里菲泰因公國軍的指揮官了。」

「立刻進行談判吧。準備好營帳。」

「我明白了。我馬上去準備。」

「拜託你了。」

德里庫司再一次伏首致意後,隨即轉身前去準備。

*

朗吉爾坐到椅子上時,內心混亂不已。坐在他身邊的卡魯也是相同的心情吧。那個表情看起來顯得有些坐立難安,也像是無話可說一般。

這也難怪了。說到俘虜的待遇,古今中外一定都沒有好下場。

不過,兩人既沒有被人辱罵,也並未遭到暴力對待。雖說武器被沒收了,但甚至也未被人拿繩子捆綁。兩人如同賓客般受到禮遇,最後被帶到的地方是一頂即使身處盛夏沙漠,仍可感覺到涼意的營帳。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保持謹慎,對方一定別有企圖吧。」

朗吉爾如此說道,同時單手輕撫下巴思忖起來。

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眼前無法理解的謎團。

對方根本沒必要耍什麼心機。只要將他們兩人殺掉就好,如此一來,里菲泰因公國自然就會瓦解。

多數貴族將會投靠敵軍,導致國家陷入混亂,各地盜賊與山賊亦會肆虐作亂,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個怪物囂張跋扈的國家。

「應該是想要領土吧?」

「想必會如此要求吧。不過作為理由來說,實在太薄弱了。」

若是想要領土,更是大可以殺了朗吉爾他們後,隨便挑一處中意的就好。說來可悲,朗吉爾死後,留下的貴族當中,絕對沒人有骨氣站出來搶回被奪走的領土吧。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束手投降。

「雖然身為敗者,但沒必要為此而卑躬屈膝。如果對方太過刁難,儘管拒絕沒關係。」

「這……」

低著頭的卡魯表情苦悶地皺起。大概是害怕萬一惹惱了對方,會被當場處死吧。朗吉爾雖然發現了,卻沒有開口點破。

朗吉爾一方面因為戰敗而感到愧疚,但同時也為了往後的局勢著想,他希望卡魯能多多經歷不同經驗,變得更加壯大。今後國內外的情勢也會持續動盪,當他面臨重要選擇時,朗吉爾或許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為了讓卡魯學會不被周遭貴族的讒言所蠱惑,雖然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但這次的機會剛好能讓他累積經驗。

「一切全交給您了。我會遵從您的一切決定。」

朗吉爾的雙瞳中輝映著堅定神采,卡魯儘管有些躊躇,仍是點點頭。

之後兩人陷入沉默,時間不知經過了多久,就連桌上準備好的水也變得有些微溫。朗吉爾兼作試毒地啜了一口水含在嘴裡,沒有任何味道或刺激感。

其實打從一開始,朗吉爾就不認為水裡會有毒,但或許是長年以來飽受暗殺的威脅,養成的習慣早就改不掉,總是處處提防。

就在朗吉爾不禁露出苦笑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撩動他的耳膜。

走進營帳的,是一名穿著葛蘭茲大帝國的軍服,再罩著一件正式場合時所穿外衣的少女。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軍司令官——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也是第六皇女。」

朗吉爾是第一次見到麗茲。就如同傳聞中一樣,她有著美麗的外貌,因此當麗茲一走進來,朗吉爾便立刻猜到她就是擔任第四皇軍新司令官的第六皇女。然而,朗吉爾之所以緊蹙著眉,並不是為了這一點。而是因為看到她腰間繫著的那把紅劍。

(精靈劍五帝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體,原來如此,可以感受到一股非同凡響的氣勢。)

之後,朗吉爾的視線在麗茲與紅劍之間來回移動,終於明白那些大肆讚揚「炎姬」的傢伙們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不愧是受到精靈劍青睞的佼佼者,麗茲全身散發著與她年齡毫不相符的霸氣。這種人常會有著突飛猛進的成長,所以更加讓人畏懼。

只是,少女的氣焰尚顯微弱,才能似乎也還沒有完全開發出來。因此,朗吉爾得出一道結論——將自己逼入絕境的並不是第六皇女,而是另有其人。

「…………唔!」

朗吉爾一看到跟在麗茲身後走進營帳的少年,當下啞口無言。

少年穿著葛蘭茲大帝國的舊款軍服,外頭披著一件肩頭點綴著龍形設計的黑色外衣。

少年臉上配戴著幾乎遮去半邊臉的眼罩。儘管遮住了單眼……

(——天精眼(烏拉諾斯)嗎?)

世界三大秘眼之一,也被稱為「異彩眼(巴爾迪克)」。如此的身體特徵,也可以說是傳說中的人物們才會具備的英雄資質。

不只是朗吉爾,在這個世界可是無人不曉。

擁有雙黑者,世上僅有一人。正確來說,是世上僅出現過一個人。

即使沒聽過葛蘭茲大帝國皇帝之名,也一定知道「軍神」的名號。

(真是令人驚訝連連啊……想不到軍神後裔真的存在。)

朗吉爾第一次看到只留存於傳說當中的「異彩眼(巴爾迪克)」。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軍的參謀——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也是第四皇子。」

毫無破綻。即使臉上掛著笑容,眼睛深處卻散發出一股打量觀察般的危險氣息。仿佛浸蝕心靈每寸角落的幽黑眼瞳夾帶著一道深淵,似在警告著對方任何心機都只是白費功夫。

「打擾了。」

一名自稱德里庫司二級武官的人,將兩張羊皮紙發給朗吉爾與卡魯。

「請讀完後簽名吧。」

羊皮紙內容寫著——

里菲泰因公國願意讓渡北部一帶給葛蘭茲大帝國,並賠償該國於此戰耗費的軍需品及戰事費用。

此外,兩國簽署往後兩年互不侵犯條約,但若發生威脅葛蘭茲大帝國安全的事件,則不受條約之限,屆時,葛蘭茲大帝國有權占領里菲泰因公國一切領土。

(並不算吃虧……北部一帶收成少,雖然失去一座綠洲都市,但並不至於損失慘重。若是葛蘭茲大帝國以治安惡化為藉口插手國政,這點的確很棘手,但也可以反過來利用。至於賠償金……只要把前代公爵積攢的私人財產變賣掉,應該就能籌到錢了吧。)

得出結論的朗吉爾試著以眼神暗示卡魯,但卻失敗了。

因為黑髮少年的手正放在桌上,並以指尖敲著桌子。

「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但今后里菲泰因公國若是受到休太峴共和國的攻打,只要你們願意負擔軍事費用,我們也可以派出援軍。」

「……你是說真的嗎?」

卡魯半站起身問道。

正所謂知易行難——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如果休太峴共和國實際攻打過來,而葛蘭茲大帝國派出軍隊馳援,就不得不正式與休太峴共和國開戰。在費爾瑟平定之前,葛蘭茲大帝國真正的本意,應該是想要儘量避免麻煩事才對。

「當然,只要貴國開口。」

「可是,你們現在因為費爾瑟的事,恐怕沒有餘力了吧?雖說是口頭允諾,但擅自訂下這種約定沒關係嗎?」

「放心吧。那點程度的小事,還不至於動搖葛蘭茲大帝國。」

比呂投給卡魯一記笑容,一旁的朗吉爾背脊卻竄上一陣惡寒。

他知道比呂一定別有企圖。然而,那道心機包藏於黑暗之中,難以查探出來。

「如果接受的話,就請簽名吧。」

比呂伸直雙手比著羊皮紙。

現在沒有時間去揣測這名男子的城府。如果是要爭取時間,他應該會二話不說地出題刁難。朗吉爾眼角瞥見卡魯正拿起筆,小聲地嘆了口氣後,他也簽下了名字。兩人寫好後將羊皮紙遞出去,比呂接過確認了一眼上頭的簽名。接著比呂與第六皇女低聲交談了幾句後,便將羊皮紙交給站在一旁待命的幕僚。

好一會兒,營帳內籠罩在一片寂靜中,打破沉默的是朗吉爾的聲音。

「有些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比呂將視線投向朗吉爾。

「無妨。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將我軍徹底擊敗的那場包圍戰相當高明。如果我想得沒錯,那應該和我打算用來對付第四皇軍的計策相同。」

朗吉爾想好用來擊退第四皇軍的計策,是先讓第四皇軍誤以為己方勢如破竹,以防備鬆散的基地作為誘餌,將其引至領土內陸,並促使第四皇軍與奴隸解放軍交戰。等他們疲憊不堪後,再發動包圍一舉擊潰。

另一方面,比呂則是以後勤站作為誘餌,讓里菲泰因公國軍嘗點甜頭,誤以為占了上風,接著製造出無路可退的狀況,最後再以包圍戰對付筋疲力盡的里菲泰因公國軍。

仔細想想,雖然在條件上並不相同,但本質上則與朗吉爾想到的計策一樣。

「也因此,讓我產生一道疑問。那是你事先就擬定好的策略呢……還是為了讓我認清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而故意採用相同的計策?是否可以賜教一下,好讓我作為日後的參考。」

「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當我聽到里菲泰因公國軍的動靜報告時,隨即推測出你們準備使用的計策。至於決定實際運用——則是在與第四皇軍會合之後。」

「會合……是指司令官仍是奇洛將軍的時候嗎?」

「沒錯。在那之前,我還不知道第四皇軍的狀態,也就無從得知需要什麼樣的計策。」

「原來如此……」

少年雖然沒有明講,但應該是兩者都有吧。這確實是事先就擬定好的策略,而為了讓朗吉爾屈服,也的確故意選擇了同樣的計策,絕對不會錯的。

「那麼,之後軍務局會派遣使者過去。如果有疑問,到時也可以再提出。」

比呂與第六皇女起身離席。第六皇女率先走出去,比呂也正準備跟上。

朗吉爾連忙從背後叫住他。

「能不能告訴我,留我一命的理由?雖然由我自己說出口有些奇怪……但我好歹被稱為『回天荒鷲』,周遭諸國也都對我敬畏三分。」

被讚許為英雄的男人——朗吉爾發誓一定會報仇,等到讓國家重新站穩腳步後,勢必進攻葛蘭茲大帝國——這種可能性,智者如少年,又怎麼可能會沒想到。

「這次雖然落敗,但為了取回榮光,我的心中並未放棄再戰的念頭。思及此的話……應該殺了我,杜絕後患才對吧?」

朗吉爾是相當聰明的男人,但並不是個懂得識時務的男人,至少絕不會輕易臣服。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話,聽起來只像是敗家犬的遠吠,但縱使會被嘲笑,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朗吉爾壓著臉頰上隱隱作痛的傷口,瞪視著少年的背影。

「可以回答我嗎?」

「朗吉爾侯爵!」

臉色蒼白的卡魯小聲喝斥朗吉爾。

萬一觸怒了少年,兩人恐怕當場人頭落地。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命,千萬別又平白丟掉了——卡魯大概是想說這些吧。卡魯當下正用明顯流露不滿的眼神望向朗吉爾。如果卡魯站在比呂的立場,或許會當場下令處死朗吉爾吧,不過,雙黑皇子並不是個器量這么小的男人。

「你很聰明。一定很清楚應該怎麼做才對。」

比呂以手指指了一下朗吉爾的臉頰後便走出了營帳。德里庫司二級武官不發一語地隨步在後。

卡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朗吉爾。

「朗吉爾侯爵,怎麼突然說那些話——……怎麼了?你為何滿身大汗。」

不必卡魯開口,朗吉爾自己也明白,大量的汗水正從全身源源滲出。

當比呂回頭望向自己的一瞬間,朗吉爾有了受死的覺悟。比呂散發的殺氣便是如此強烈。看到卡魯正一臉擔心地盯著自己,朗吉爾心想:

(……里菲泰因公國的生存之道只有一個選擇嗎……)

單憑卡魯是無法與比呂相抗衡的。

可以承受住比呂那股霸氣的人,即使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很有限吧。

(一旦判斷沒有利用價值的話……)

朗吉爾忘不了少年眼瞳深處那道一掠而過的狂氣。

(……那名少年很可能就會殺了我們吧。)

朗吉爾以顫抖的指尖描繪臉頰的傷疤。

這只是忠告——我隨時都能殺了你。這道傷痕正傳達著如此訊息。

並不是針對當下,而是對於未來的一道警告,同時也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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