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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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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逐漸西沉。原本挾帶著有如灼燒肌膚一般熱度的陣風,正逐漸染上寒意。

有處地方點燃了許多座營火,集中搭建了超過五百頂的營帳,儼然有如一座小城鎮。這裡是第四皇軍的紮營地。中央有一頂掛著紅底百合圖案的紋章旗、規模明顯大了一級的營帳。裡頭不見營帳主人的蹤影——第六皇女麗茲現在正為了提高士兵們的士氣而四處奔走。

與那頂營帳相隔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搭建了一頂用來舉行軍事會議的帳棚。

室內的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桌,坐在上位的是第四皇子比呂。奇洛將軍以及輔佐他的幕僚們也同樣圍著長桌而坐。比呂率先開口:

「關於集合各位的理由……我想每個人心中多少都有底吧。」

比呂拍了拍成疊的報告書,語氣顯得相當沉重。幕僚們各個臉色鐵青。

沒有人敢抬頭。因為大家都很清楚,接下來將進行什麼事。

「奇洛將軍。」

完全沒料想到自己會被點名,奇洛將軍一臉驚訝地看向比呂。

「我怎麼了嗎?」

「報告書里提到,你指示好幾支部隊前往鄰近的村莊搶奪食物吧。」

「從敵國籌調糧食,這是最基本的兵法吧。」

「沒錯。不過,前提是必須支付等價的回饋吧。搶奪是下下之策。」

「真會說好聽話……每個國家都是這麼做的。」

「葛蘭茲大帝國十分重視軍紀。這一點,官拜將軍者更是必須隨時謹記在心。你的所作所為違反了這一點,實在不可饒恕。」

比呂又再淡淡地接著說:

「因此,我要剝奪你的將軍地位。」

「就、就算你是皇族,應該也沒有權利插手人事吧!你憑什麼這麼決定!」

「的確如此。不過,只要我向軍務局報告,我想八成也會得到同樣的裁決吧。」

「那、那個……」

「如果不希望事情演變成如此,就只能毒殺我,或是下手暗殺我了吧。」

「別胡說八道了!」

奇洛將軍的臉龐有些抽搐。那是被人說中心思、內心被人看穿時特有的反應。真好懂的男人——比呂在心底如此想,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一絲嘲笑,只是點點頭。

「我的確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請你忘掉吧。」

「請別太瞧不起我了。我才不會做出那麼不明是非的事。」

「是的,當然了。你是一位品格高潔的人。」

比呂一改先前的態度,大肆讚揚起奇洛將軍。

「正因為如此,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這裡在場的人,就只有服從你指示的幕僚們。」

奇洛將軍驚訝地瞪大眼,掃視著幕僚們,表情顯然是聽比呂這麼一說才注意到。

「的確是如此。」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當、當然。」

看來是不曉得吧。奇洛將軍眼神遊移、一臉困惑。儘管比呂心中對於奇洛將軍的遲鈍感到愕然,但為了讓話題繼續談下去,他決定出聲搭救。

「如果我沒有親口說出來,你似乎是不相信吧——……」

比呂面帶微笑舉起手,並豎起食指。

「只要你今後聽從我的指示,我可以不再追究。」

「咦?」

「這對你來說並不吃虧。甚至我也可以替你牽線,讓中央招聘你,不過當然也要視你今後的功績而定。也就是說,要把你推上大將軍之位,也不無可能。」

「……你說的是真的嗎?」

「像你如此優秀的將軍,卻被晾在這種邊境地帶,實在太浪費人才了。」

比呂假意地嘆了口氣,搖搖頭道:

「不過……此次違反軍紀的各項作為,實在無法全數掩蓋下來。聽說已經從接獲你指示的部隊那邊流出一些風聲了。」

「什麼……」

「所以,雖然對奇洛將軍很過意不去,但明天的決戰,可否請你率領前鋒呢?」

「這……」

奇洛將軍臉上的慌張顯而易見。前鋒隊的死傷率相當高。尤其擔任指揮官的話,更會成為大批敵人的頭號目標。當然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

因此,比呂決定從後面再推一把。

「人數是敵寡我眾。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並不是毫無考量地隨便把你配置在前鋒隊,而是希望你能立功。明天的決戰必勝無疑。可是,待在安全的後方是無法立功的。如此一來,你也就別想被中央招聘。」

「說得也是。」

「請你明白這一點。我衷心地希望像你這麼優秀的人才可以成為大將軍。」

「………還請你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我答應你,一定會替你轉達的。」

轉達你戰死的報告——比呂將這句話吞了回去,綻開一抹微笑,伸出右手。

奇洛將軍喜上眉梢地伸手回握。

「那麼,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很高興你能了解我的苦心。就讓我們盡釋前嫌吧。」

「沒錯。」

比呂重新坐回椅子,對著一直不發一語的幕僚們說道:

「同樣請你們加入前鋒隊。可以嗎?」

率領前鋒隊的是奇洛將軍。他們不可能開口說不的。

「兩個月後,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都將在大帝都接受英雄禮遇的歡迎吧。」

這是關鍵的一記助攻。只見幕僚們躊躇了片刻後,陸陸續續點頭應允。比呂難以自抑地浮現出一抹淡淡淺笑——連忙輕撫眼罩好轉移注意力。

「那麼,請各位好好休息,以備明日之戰吧。」

「是,我一定會為了比呂殿下好好立功的!」

奇洛將軍雀躍地說完後便離開營帳。幕僚們也跟著一起退下。等人都走光後,比呂望向被黑暗盤據的角落。

一道人影輪廓逐漸成形,最後現身的是一名男子。他是奇洛將軍的前幕僚德里庫司。

男子走到比呂身邊跪下。

「已經派出間諜成功潛入敵陣。另外,遵照您的指示,於陣地外備妥一千五百頭駱駝。」

「全都在計劃之中呢。這邊的戒備狀況如何?」

「這部分也沒有問題。已指示嚴加戒備,並特地留出幾處破綻。」

「敵方間諜潛入了嗎?」

「根據接獲的報告,確認目前為止已有四人潛入。」

「那麼,指示下去,把那四個人捉來。」

「遵命。」

德里庫司正準備退下時,比呂出聲叫住他「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在士兵們之間散布消息,就說奇洛將軍和他的手下們正在休息。」

「我一定會的。」

他的表情似乎說著不用比呂交待,他也打算這麼做。

「那麼,我先告退了。」

這次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在了。比呂大大地吐了口氣後閉上眼。

比士兵們更早休息的奇洛將軍——這道惡評一定很快就會傳開來了吧。

相對之下,麗茲則是馬不停蹄地四處慰問士兵們。如此一來,不滿麗茲的人一定會大幅減少吧。這樣也可有助於提升士氣,進而達到團結一致。每個人都會為了麗茲捨命奮戰。

「再來就是要減少敵人的數量了。」

比呂起身走到外面。吹晃營火的夜風輕拂過他的臉頰。

他腳步前往的方向正是囚禁迦達的地方。

營帳外有大批士兵站崗戒備。比呂簡單慰問後便走近裡頭。

發現比呂的魔族——迦達抬起原本低伏的頭。

「你一個人嗎?」

「沒錯。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如果有其他人在場,我們就沒辦法開誠布公暢談了吧?」

「哼,如果將你肚子切開,裡頭一定也滿是壞水,我可看不到任何誠意。」

「說話真刻薄呢。」

「少廢話了,米璐耶沒事吧?」

「放心吧。她假扮成侍女跟在麗茲身邊。」

「是嗎……沒事就好。那麼,你想跟我談什麼?」

比呂定睛打量著迦達好一會兒,之後替他割斷捆綁的繩子。

迦達看著掉在地上的繩子,一臉詫異地望向比呂。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那副模樣,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話啊。」

「你真是個怪人呢。面對一個俘虜,也未免太大膽了吧。」

「這句話我就當作是誇獎吧。」

比呂席地而坐,從黑衣底下拿出酒瓶。

「這是魔術嗎?」

「我只是很擅於收納。」

比呂聳聳肩,將酒瓶擺在迦達面前。迦達偏過頭隨口問道:

「你不喝嗎?」

「很可惜,我不會喝酒。啊,在你起疑前,我可先聲明,酒里並沒有下毒。」

「我並不擔心這個。憑你的實力,要取下我的人頭易如反掌,根本沒必要特地兜圈子。」

迦達打開酒瓶的蓋子,豪邁地暢飲了一口後問道:

「說吧,有什麼事?你打算丟什麼難題給我?」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直說了。我想讓奴隸解放軍參加明天的戰役。」

似乎早就料想到似地,迦達不為所動地開口反駁:

「別奢望雙方能合作無間,甚至反而很可能會彼此掣肘吧……你究竟有何企圖?」

迦達對比呂投以銳利的視線。比呂一臉不以為意地無視,並開口說:

「我只是考量到往後情勢,想儘量避免損害更加擴大罷了。」

「你打算只叫奴隸解放軍上戰場嗎?如果是那樣,不只會有人脫逃,更可能會反過頭來對付你們。」

「不,第四皇軍的前鋒隊會率先迎敵。人數約千人吧。這樣的話,不滿聲浪應該會少一些吧?」

「……嗯。」

「另外,我也有準備報酬。一旦戰爭結束後,會放奴隸們自由。傭兵們也一樣。甚至也可以提供住處。」

「開出的條件這麼誘人,其中必定有詐吧?」

「沒錯。不過並不是什麼難事。」

「說來聽聽。」

迦達將酒瓶擺到地上,眼神認真地緊盯著比呂,像是不想看漏他的一舉一動。

比呂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給迦達。

「等兩軍陷入混戰時,你們就趁著混亂殺掉率領前鋒隊的奇洛將軍與他的手下。細節都寫在那張紙上了。」

「…………你是認真的嗎?」

「可以的話,希望前鋒隊能全滅是最好。總之,至少務必將這些人送上黃泉路。」

「可以說說理由嗎?」

「奇洛將軍的罪狀罄竹難書。這就是理由。」

「…………例如燒毀附近村落的事嗎?」

「你知道?」

在給奇洛將軍的報告書上,詳細記載了從附近村落搶奪來的物品,大概是為了討賞吧,上面甚至也載明了部隊名。因此,為了儘早處理掉這些人,比呂才會以曾動手搶奪的部隊組成前鋒隊。

「我好歹也指揮著奴隸解放軍啊。這種情報馬上就傳進我耳里了。」

「那麼事情就好談了。我啊——」

儘管比呂臉上掛著笑容,眼神卻不帶絲毫笑意。他用讓人背脊發涼的態度低聲說道:

「絕對不會饒恕傷害無辜人民的傢伙。」

短時間內,室內籠罩於寂靜當中。迦達伏下眼拿起酒瓶,口中流瀉出一聲嘆息。

「與其交給別人,由你親自動手應該更萬無一失吧?」

「我當然很想這麼做。只是如果由我動手,後續會有很多麻煩事。」

奇洛將軍的家族涅可爾家,是南方貴族中位居上位的名門。若是比呂殺掉現任當家奇洛將軍,很可能會與南方貴族為敵。比呂現在可不想無端刺激他們。

「無論是要嚴懲後留他一命,或是想親手殺掉他,他的身分都相當棘手。既然如此,就讓他戰死沙場——哈,原來如此……你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奇洛將軍嗎?」

「沒錯……大致上就是如此。」

迦達說得沒錯。不過,並不全然只是如此。

首先,此次戰爭中的缺失,就由奇洛將軍負起全責。只要他一死,失去當家的涅可爾家在南方的地位便會岌岌可危。而比呂就趁這機會向無助的涅可爾家伸出援手,將他們當作傀儡,作為往後拿下南方的一顆棋子。

「這樣的話,你願意協助我嗎?」

「……可以。我一定會替你斬下那傢伙的腦袋。」

迦達道出覺悟後,將酒瓶扔給比呂。

「下次帶上等的美酒過來。」

迦達倒身橫躺,以手臂為枕。那個態度應該是在下逐客令吧。正當比呂準備走出營帳時,迦達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扭身面向他。

「差點就要直接睡著了,不過我這副樣子沒關係嗎?」

「無妨,你就好好養精蓄銳吧。明天還得請你大顯身手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比呂來到外面後,出聲交待顧守的士兵:

「明天早上我來之前,別讓任何人進去。」

「遵命!」

之後,比呂前往自己的營帳。途中,一名輕裝步兵朝他跑了過來。

輕裝步兵敬禮後跪下,氣喘吁吁地迅速說道:

「已經逮捕敵軍間諜。」

「我知道了。將人帶來我的營帳。」

「是!」

目送士兵離去後,比呂不經意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頭頂。

夜空宛若鑲滿了寶石,繁星耀眼閃爍。

照亮地面的溫柔月光,讓人即使身處寒空之下,仍能感覺到一股暖意。

「真美呢。」

比呂從嘴裡吐出白色氣息,臉上流露出平靜笑容。

「唯有這一點,歷經了千年依舊沒變呢。」

過去一名侃侃談述著夜空的女性,忽地閃過比呂的腦海。

——夢想生於迷惘,並豐富了現實。

那是一名十分聰穎的女性。總是為民著想、如同女神般的人。

——世界充滿了虛假,人族將永遠無從得知真相地生存下去吧。

如此感嘆的她所深愛的人族,如今則是最為繁榮的種族。

人族、長耳族(阿爾芙)、小人族(德瓦夫)、魔族(瑣羅斯德)、獸族(安斯洛)五大系種族。

另外還存在著稱為三夷族的夷狄種族,使得今日的亞雷堤爾得以持續蓬勃發展。然而,那位女性所悲嘆的戰亂徵兆並無消失的跡象。

「世上愚昧王者甚多,天象才因而未能穩定吧。」

正因為如此,儘管目前還只是一道微弱光芒——當黎明破曉之刻,必讓「炎姬」登上天際,成為照耀萬民的太陽。比呂將手伸向天空,不知不覺間,原本妝點夜空的月亮被厚厚烏雲所遮覆。

「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好好守護她,絕不讓任何人發現。」

無奈力量尚顯不足。只憑自己一人的軍略,根本難以成事。

千年之前,還有「黑天五將」與「鴉軍」在。

自己的身邊可以說是優秀人才匯集。無論遭遇任何困難,都能一一突破。

軍勢如一張巨顎,以吞天之勢吞噬著地面。

「必須重新取得才行。」

天時、地利、人和,當下的各方面都十分不足。

當取得這一切時,她一定就能發出更加輝煌的光芒吧。

有如黑影散去的夜空中,璀燦耀眼的滿月偕同繁星掌管著天上一般,她也會偕同眾人掌管地面——比呂望向麗茲的營帳。

「就在不久的將來了。不過……目前還沒必要拘泥於無謂的拉攏。」

比呂一個旋身,黑衣衣擺掃過夜風,響起一聲巨響。

他回到被冷風吹得不停搖晃的營帳,外頭強風颯颯低鳴,有如野獸的吠吼。

肌膚可以感覺到氣溫正逐漸下降,但冰冷空氣或許多少也能有助於冷靜吧,這麼想的比呂捉住「黑椿姬」的領口往上拉起。

此時,一名男子被帶了過來。男子身上穿著的鎧甲與第四皇軍的鎧甲十分相似,卻是截然不同之物,仿造作工十分精巧。若是大白天,或許還能發現幾處疑點,但日落後的現在,則就難以分辨了。

「你是里菲泰因公國的間諜吧?」

男子並沒有回答比呂的問題,不過站在他身邊的士兵代替他點點頭。

比呂的手肘靠在椅子上,以手托著下巴。他細細觀察眼前這名男子。從男子的態度中看到的是,一個早已抱定必死覺悟之人——那種豁達的表情。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宣誓效忠里菲泰因公國的吧。」

桌子上放著一小堆事先準備好的袋子。比呂拿起其中一袋在男子眼前晃了晃。

「這裡頭裝著葛蘭茲金幣。足夠你兩年不必工作。」

「…………你這是什麼意思?」

「放心,我並不是要收買你。我只是想讚許一下你的忠誠度而已。」

比呂將袋子扔了出去,擊中男子的胸口。頓時發出一陣響亮的聲音,內容物也散落地面。

「你就帶著那個回去報告

。另外,替我問候你們的將軍。」

比呂加深臉上的笑意,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走到間諜身邊,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答應,所以,我會給你一些情報。你沒有必要特地調查第四皇軍的陣地。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部都會告訴你。」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要不要相信,由你自己決定。隨便你想怎麼做。」

比呂就地而坐,壓低聲音接著說:

「晚一點,我軍會發動夜襲。外面的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就是為此而準備的。另外,第四皇軍比預期中更加疲憊。如果遭受夜襲的話,絕對無法應戰。所以,才會在表面上裝作嚴加戒備的樣子,讓軍隊可以好好休息。」

比呂當著一臉茫然呆愣的間諜面前,一枚一枚地撿起葛蘭茲金幣,重新裝回袋子裡。

「報告時,請不要透露是從我口中聽到的,以免啟人疑竇……啊,不然這樣好了,在時間允許之下,你也可以調查一下我軍陣營。如此一來就能讓你相信我所說的話吧。」

比呂將袋子塞進間諜的懷裡,重新坐回椅子上。

「放開他吧。」

比呂如此指示道,士兵聞言後一臉詫異,啞口無言。

「可、可以嗎?不當場殺了他的話……」

「無妨。如果敢背著我向他動手,我可不會饒你。把他送離陣營吧。」

「………遵命。」

士兵伏首應是,接著說了聲「跟我來」便帶著間諜退出去。

比呂整個人深深坐進椅子內側,等著下一個間諜被帶進來。

「您在想什麼呢?」

一聲不響地出現的,是被奇洛將軍冷落的幕僚——德里庫司二級武官。

比呂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後,雙瞳中浮現滿滿疑色。竟然可以如此無聲無息藏身在被黑暗所盤據的營帳角落,這樣的技巧以幕僚而言,總覺得有些不合理。

更讓人不解的是,他實在太過於聽話了。對比呂所說的話,他總是毫無疑問地去執行。

因為比呂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如果是基於這個理由,那他的反應更可以稱得上反常。不過,比呂不想被他發現自己的疑心,於是開口回答:

「要收買那名間諜恐怕不容易,雖說如此,殺之又可惜。」

「我認為殺了他也沒什麼影響。反正另外還有捉到三個人。」

「那麼一來,人數就會減少。若要讓敵陣的朗吉爾侯爵相信他們的報告,人數必須愈多愈好。」

「嗯……不過,讓他相信又能如何?朗吉爾侯爵很可能看準這個好機會,出兵攻打過來啊。」

「畢竟都已經為此做好準備了,當然必須誘使他們攻過來才行。所以,只要也對其他間諜們灌輸同樣的話就好。啊,不過——必須犧牲其中一個人……但話說回來,最後所有人都會步上同樣的下場,其實都沒差吧。」

德里庫司沉思一會兒後,大概是得到確信了吧。

「也就是說……要挑起朗吉爾侯爵的猜疑嗎?」

「行事謹慎的人,如果得到的報告與自己的預期有所出入,就會對此抱持異樣感,同時也會想進一步確認。」

比呂摸了摸眼罩,望向德里庫司。

「如果三個人的口徑一致,只有一個人回報的內容不同,你認為會如何呢?」

「……會懷疑他被敵方攏絡了。」

「如此一來,這個就很重要了。」

比呂將手伸向擺在桌子上的三個小袋子。

「若從那名間諜的懷裡搜出這個的話?」

「換作是我,一定會當場將他斬首。但間諜也有可能將袋子藏起來吧。更重要的是,如果對方忠心不二又該如何?也不排除會在回去陣營的半路上丟掉……」

「所以,我會先耍點小花招,引起他對『生存』的執著。原本抱持必死決心的人卻逃過一死,這麼一來,他將會產生安心感,進而難以自制地眷戀人世。此時再送上金幣的話,就更有效了。因為剛好是藏起來也不對、丟掉又可惜的金額,所以一定會隨身帶著吧。」

「另外的三個人也是比照處理嗎……」

「沒錯。只是不管怎麼樣,他們最後的下場都是相同的。再說,里菲泰因公國現在猶如風中殘燭。即使真的戰勝了第四皇軍,往後的情勢仍舊令人不安。如果也考量到這一點,他們就更不可能把金幣丟掉。」

「原來如此……」

德里庫司雖然會提出疑問,卻不會多加否定。向比呂多方追問後,囫圇地記取起來。比呂一方面相信他是對工作相當熱忱,卻又難以相信僅有如此。

相對於正陷入沉思般低著頭的德里庫司,比呂用滿是狐疑的表情低語: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

「什麼事?」

「——麻煩你去帶下一個人過來吧。」

若要在此時逼問他,時間恐怕不夠,而且也沒有證據。只能在時機成熟前,讓他多露出一些破綻吧。

「遵命。」

「另外,替我找人把『疾龍』帶過來。」

「是。」

德里庫司行禮後走出營帳外。

(在他背後的人是誰,我大概猜想得到。現在暫時先擱著,應該也無妨吧。)

比呂大大嘆口氣後,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

由於白天的一戰,對手的士氣已經低到谷底。現在應該陸續出現逃兵了吧。再來就是從那些猶豫不決的士兵背後推一把,好讓敵軍人數更加減少。

接著在明天的戰役中解決掉奇洛將軍和他的手下,戰爭就結束了。

「啊,也得傳個訊息給他們才行。」

他們差不多也快抵達了吧。

這是比呂出發來這裡前,事先就布好的計策。曝光的時刻即將來臨了。

「終幕將近了。」

比呂摸了摸眼罩,視線緊盯營帳的入口。

*

里菲泰因公國陣地——本營里瀰漫著陰鬱的氣氛。朗吉爾侯爵與幕僚們各個臉色凝重,不知是否因為寒冷,甚至有幾人的唇色呈現蒼白。

倒也不是沒有暖氣,營帳里擺了好幾座暖氣器具。

只是,由於這次的戰役形勢相當不利,而且前程又看不見光明,才會使得寒意更加刺骨。當中一名全身顫抖的幕僚將視線投向朗吉爾。

「朗吉爾侯爵。似乎陸續有人逃走,雖然主要都是奴隸,但再這麼下去,難保不會影響到正規士兵。」

「……我明明已經下令嚴懲了……」

眾人都很清楚,這全是受到黑衣男子的影響。話雖如此,卻完全束手無策。

要說到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只有抒解恐懼而已吧,然而在這樣的戰場上,選擇相當有限,頂多也只能賞賜點酒罷了。可是,在不曉得敵人什麼時候會發動夜襲的情況下,也無法這麼做。

「我們現在所想的事,對方一定也想得到。」

畢竟夜襲是戰爭中的致勝法門。尤其更是以寡搏眾的最佳戰策。

反之亦然,先前使出那般高明策略的智者,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朗吉爾雖然下令士兵稍作休息,但禁止脫下鎧甲。因為不清楚敵軍會不會發動夜襲。

「真令人不耐啊……」

朗吉爾也知道自己是過度謹慎。可是,只要走錯一步,國家就會滅亡。實在容不得貿然採取大膽行動。

對於逃兵也一樣。雖然下令加以嚴懲,但若是為了殺雞儆猴而格殺,只會導致軍隊出現不和。即使捉回來也反而更棘手,所以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然而,就現狀來說,這樣的做法只是更加煽動士兵的不安。

「……總之,只能先等間諜回來了。」

是否要發動夜襲,等聽完間諜的報告再決定。根據斥侯的回報,已經掌握到敵陣的位置。不過,戒備卻比預期中更加森嚴,即使發動夜襲,大概也無法取得太大的戰果。不僅如此,可能反而是己方蒙受損害。

「等待的時間還真是煎熬啊。」

數刻前派出幾名間諜,指示他們前去探查敵陣的情況。雖然這麼短的時間內可以搜集到的情報相當有限,但或許能從中找出一線光明。

「有辦法搶得先機嗎?」

目前已召集兩千駱駝騎兵在陣地外待命,只待一聲令下。

接下來就只要根據間諜帶回的情報,從中找出機會了。

忽地有件事閃過朗吉爾的腦中,打斷了他的思考,他出聲詢問幕僚:

「卡魯大人在做什麼?」

「卡魯大人比想像中更加疲憊,所以先請他去休息了。」

那是由於公爵家的繼承

人相繼死去,因而被推舉出來的次男。除了天生體弱多病,再加上沒什麼機會外出,使得這趟突然的出征終於讓他的體力到達極限了吧。

「為了因應緊急事態,事先增派戒備人手。若是卡魯大人有什麼萬一,這個國家就真的窮途末路了。」

「是!」

雖然很希望藉由他來提升士兵們的士氣,但又不能太為難他。

若是連他也失去了,這個國家勢必會被其他國家所併吞。

「話說回來,為什麼人一旦被逼入絕境時,思考就會變得如此不靈光呢……」

在這一戰中感受到的危機感,遠遠更勝過去鄰國休太峴來襲之時。當時即使自己死了,也還有大貴族們在,儘管他們的力量稍嫌不足。那時候,完全無須掛慮後方。如今失去那些人之後,才第一次了解到他們的重要性。

「真糟糕。指揮官這副樣子的話,也難怪士兵們會想逃走了。」

朗吉爾侯爵半帶自嘲地笑了笑,停止負面思考並轉換思緒。

「發現第四皇軍的後勤站了嗎?」

「還沒有,預想應該就在這一帶吧……只是尚未發現。」

幕僚低頭看著地圖,伸手所指的地點正是第四皇軍攻陷的基地周邊——只要摧毀後勤站,就能避免長期戰。也能打擊他們的士氣,將優勢轉到己方這邊。但相反地,也有另一道隱憂。就是也可能反而更加助長敵軍的團結。

「……真是一大難題啊。如果希望在往後的戰局中儘可能掌握更多優勢,還是摧毀後勤站比較好。」

只要有一線生機,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握住。為了提升士氣,同樣勢在必行。

「沒錯,如果他們把賊軍也收編納入軍隊就更好了。」

「不可能吧。和一群沒有受過訓練的奴隸集團,根本難以合作,反而只會礙手礙腳。如果是我,一定會二話不說地將奴隸們殺掉吧。」

「可是,第四皇軍並沒有這麼做。或許可以合理推想,他們有其他考量吧。」

「這點我也反覆思考過。有沒有什麼方法是使用賊軍戰鬥更有利的。可是,如果從對方的立場來看,畢竟原本人數就夠多了,根本沒必要再納入賊軍。即使想當作人肉盾牆,也可能在對戰中途逃跑,甚至反而擾亂陣形。」

朗吉爾環起雙臂低吟。

「究竟有何必要去捉住怎麼看都只會礙事的傢伙們?這點我實在想不通。」

「或許對方其實並沒有想這麼多。」

大概是想緩和氣氛吧,幕僚半開玩笑地說。

照理說該把他趕出去的,但畢竟他也只是為了拂除陰鬱的氣氛。必須好好感謝他的這份心意。因此,朗吉爾只是一笑帶過,接著認真地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要製造我軍的混亂,白天的那一戰就已經很足夠了。根本沒必要主動招來像賊軍這麼危險的人物。」

說完後,朗吉爾忽然刻意地聳聳肩。

「即使再怎麼在意也無計可施。愈去思考,反而愈是中了對方的圈套。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今晚是否要發動突襲,就等間諜回來再決定。」

沒有必要自尋煩惱。

過了不久,便接獲間諜返回的報告。朗吉爾指示讓間諜進來後,隨即一名男子出現在入口,並跪下行禮。朗吉爾慰勞了男子幾句後,便催促他開始報告。

「我這就開始報告。」

伏著頭的間諜詳實地娓娓說道。

「我潛入敵陣時,就看到敵軍為了提升士氣,發了酒給士兵,士兵甚至還脫下鎧甲休息,仿佛絲毫不擔心夜襲。但敵軍比想像中更加疲憊,不像是還能戰鬥的狀態。不過,還是有做好發動夜襲的準備,在陣地外布署了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待命。」

「他們果然也做好準備了嗎……若由我方發動夜襲,也能成功嗎?」

「警戒森嚴只是假象,若是我方發動夜襲,一定可以成功的。」

「嗯,我知道了。我會派人替你準備水和食物。你可以先下去了。」

「是!小的告退!」

就在間諜離去的同時,幕僚臉上浮現欣喜的表情,走近朗吉爾身邊。

「對方似乎也做好準備了。為了先發制人,是否由我們先出擊呢?」

「不必那麼心急。也聽過其他間諜的回報後再下判斷吧。」

一切都要等聽完其他人的報告之後才能開始。萬一第一個人疏忽了什麼,當下便會導致戰敗。朗吉爾的理性告誡著他,此時務必謹慎行事。

「去帶下一個人進來。」

「是!」

幕僚雖然一臉難以認同的表情,仍是乖乖點頭應答。

朗吉爾可以理解眾人急切的心情。

白天才被一名男子打得毫無招架餘地,士兵人數也是敵眾我寡,而且還接二連三有士兵脫逃。考慮到這些狀況,間諜的報告的確有著讓人求之不得的魅力。然而,如果這是陷阱,可不是一句誤判就能了事。這可是攸關國家命運的決策。

「……還有時間。等聽完全部的報告後再來決定也不遲。」

朗吉爾注意到自己心中正出現迷惘,他像是要拂除那道迷惘似地搖了搖頭。

「我把人帶來了。」

「很好,立刻報告吧。」

「是!」

另一名男子跪在地上開口報告起來:

「潛入敵陣後,就發現士兵們手持長槍、火把待命,隨時準備防範夜襲。看起來雖然有些許疲態,但士氣十分激昂,又有身為指揮官的第六皇女在旁鼓舞,想要攻陷恐怕沒那麼容易。」

幕僚們各個臉色鐵青。也有人小聲碎念著兩者報告根本完全不同。

朗吉爾伸手扶著額頭,輕嘆了一口氣。

「陣地外是否有駱駝騎兵?」

「有是有,但並沒有騎士。我想很可能在挑選精銳吧。」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看著間諜走出去後,朗吉爾神情疲憊地坐在椅子上。

幕僚遞給他一杯水。

「勞煩了。」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如果只是些微的出入,還能忽略不理,可是兩者的報告簡直南轅北轍,實在難以輕易下判斷啊。」

「嗯……的確。也問問剩下的人。之後大家再來一起商討。」

朗吉爾說完後,幕僚繼續帶了第三、第四個人進來,而報告內容不同的就只有第二個間諜。

朗吉爾再度找了第二個間諜來問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過來嗎?」

「呃、不,不清楚。」

「你和其他人的報告有大幅的出入。」

看到間諜臉上顯露出驚愕的表情,朗吉爾不由得在心底暗咒演技還真好。

「搜一下這個男人的身體。他應該被收買了。」

在入口護衛的士兵捉住男子的雙臂將他架住,幕僚們則一起上前開始搜身。

「找、找到了!袋子裡裝了大量的休太峴銀幣!」

「罪證確鑿了。」

「不、不是的!」

間諜臉色蒼白地大喊。朗吉爾用冰冷眼神質問:

「不是什麼?」

「我並沒有被收買!對方確實戒備森嚴!」

「那麼,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從你的懷裡搜出這隻袋子——休太峴銀幣呢?」

「那、那是……」

間諜支支吾吾地閃爍其詞,朗吉爾口氣輕蔑地下令:

「斬下這傢伙的腦袋!」

「請、請等一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請饒命啊,朗吉爾侯爵,請饒命啊!」

一把兇刀瞄準被壓制在地的間諜首級揮落。瞬間,噴濺的血花染紅了營帳。朗吉爾踩過逐漸冷卻的血灘,忿忿然地丟下一句:

「國家危機當前,居然還被這種東西所迷惑!」

說完,他將袋子扔向屍體,裡頭的銀幣應聲散落一地。

朗吉爾呼吸顯得紊亂,連肩膀也隨之上下起伏,他開口下達指示:

「發動夜襲。敵人正在休息!」

「可是,敵人似乎也已經做好夜襲準備……」

「無妨。為此,我才會要求士兵們務必隨時穿好鎧甲。立刻傳令給各部隊,千萬別鬆懈戒備,並為夜襲做好準備。」

朗吉爾將視線移向地圖上,推測敵軍的行進路徑。

「如果他們打算從後側發動夜襲,就必須繞一大圈。畢竟是多達一千五百人的軍隊。一旦因為聲音而曝露了行蹤,那就沒戲唱了。所以,我想他們不會從後側發動攻擊,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先在後側架好大量營火作為牽制。左右護欄加至三重。將敵軍誘至正

面。交待士兵備妥弓箭與長槍。」

「是!」

幕僚們急急忙忙地奔出營帳。現在正是決勝時刻。

此時,朗吉爾不經意地想起黑衣男子的存在。

「等一下。」

朗吉爾叫住一名幕僚,並交待他:

「將原本為了對付黑衣男子而安排的特殊部隊,調去護衛卡魯大人。」

「遵命!」

男子擁有那麼驍勇的武藝,要單槍匹馬直達中央絕非難事。如果可以在保護卡魯大人的同時,擊潰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的話,一定可以大幅提升士氣。

只要夜襲也成功,男子便會孤立無援,要殺要剮就任憑我方處置了。

「你就乖乖死在這裡吧!」

至此,里菲泰因公國已備妥萬全態勢——至少在他們看來是如此。

*

「再過不久,我方的夜襲就要成功了。」

厚厚烏雲掩去繁星的寒空之下,比呂如此呢喃。在他身後有兩百名輕裝步兵悄然無聲地嚴陣以待。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四周一片寂靜。在這支屏氣凝神的隊伍中——屈著身體蹲在比呂身旁的德里庫司開口詢問:

「敵軍部隊真的會從這邊過來嗎?」

「正是為此而特地放出我方夜襲的消息。由於對手一定也想夜襲成功,所以絕對不會愚蠢到與我軍強遇。被逼入絕境的人,思考容易變得躁進。正因為對方急欲追求結果,因此一定會選擇用最短距離進攻。所以,就只有這裡了。」

比呂說完後,德里庫司發出一聲感嘆。

「殿下今年幾歲了?」

「現在是十六,再不久就會滿十七了。」

「這麼年輕,卻如此深思熟慮……真是令人生畏呢。」

「我只是多方涉獵書籍罷了。」

「不不,絕對不只如此。看來『軍神(瑪爾斯)』之血即使歷經千年,也依舊未被沖淡呢。可以留下像您這麼優秀的子孫,第二代皇帝一定也很欣慰吧。」

雖然我就是本人啦……這句話比呂當然說不出口,只能點點頭結束話題。此時,比呂注意到細微聲響,連忙趴下。德里庫司似乎同樣察覺到了,也跟著壓低身形。

「根據我方派出的間諜回報,對方有兩千名駱駝騎兵。相對之下,我方僅有五百輕裝步兵,雖然有夜色作為掩護,如果正面交戰,恐怕沒有勝算。」

「沒必要正面交手。一旦我和駱駝騎兵開戰,立刻擊響太鼓。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對手陷入混亂。之後全隊一起射出箭矢。」

「我明白了。殿下也請小心。」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比呂拉住「疾龍」的韁繩站起身。

德里庫司連忙驚訝問道:

「您、您要帶著它一起去嗎?很可能會中箭啊……」

「放心吧。『黑椿姬』一定會出手保護的。」

比呂自豪地拍了拍胸口,身影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德里庫司愣了好一會兒,但回過神後,便迅速開始向士兵們下達指示。

就在這時候,深沉的夜色中傳來一陣劍戟聲,進而交織著喧騰的怒吼,看不見的戰鬥展開了。

「用力擊響太鼓。也別忘了大聲咆哮!」

劃破夜色的一聲磅薄音色響起。接著,仿佛回應一般,從四面八方陸續傳來太鼓聲。除了德里庫司所在的此處以外,另外三個方位也都各派了百名士兵埋伏。

現在射出箭矢還太早。德里庫司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黑暗。

白銀光芒在暗夜中描繪出一條銀線後隨即消失。有如流星划過一般的幻境光景,讓德里庫司看得入迷。直到有士兵輕拍他的肩膀才猛然回過神,連忙擠出聲音:

「注、注意。停止太鼓。放出鳴鏑!」

語畢,一支鳴鏑帶著風切聲消失於黑暗中。停頓一會兒後又再放出第二支。以鳴鏑為暗號,士兵們手上的強弓配合著連續發射箭矢。遠遠傳來好幾道壯烈悲鳴。

「很好,射中敵軍了。不要中斷,繼續射箭!」

根本不知道距離。弓兵們只是一味地持續動作。當箭矢存量探底時,敵陣開始湧現「快逃啊!」的聲音。如果是太陽升起的時分,就能看到無路可逃的敵兵身影了,沒能欣賞到這一幕,讓人不禁感到可惜。

之後過了不久,比呂騎著「疾龍」回來。由於他原本就是穿著一身黑,置身在夜色之中,使人更加無從確認是否有受傷。

德里庫司立刻奔向前探問:

「殿下,您沒受傷吧?」

「我沒事。」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敵軍人數削減了多少呢?」

「我也不清楚正確數字……不過,由於敵軍內也發生自相殘殺的情況,戰果應該比預想中更豐碩。希望他們別回陣地,直接逃往別處就好了。」

「畢竟是那種狀況,一定有人即使想回去也辦不到吧。」

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盲目逃竄,就好比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中,八成就連方向都搞不清楚吧。

畢竟部隊才剛遭遇突襲而陷入混亂之中,思緒勢必也無法正常運作。由於迷失方向,恐怕也會有不少人因而凍死吧。更遑論若是有傷在身的話,生存率更是會顯著下降。

究竟兩千名士兵中有多少人能倖存下來,德里庫司試著推估,但隨即打停。反正等太陽升起後,自然就會知道了。

「給士兵的賞賜等日後再議,先返回陣地吧。」

聽見德里庫司的話,比呂先是點點頭,接著回應:

「也好。好好休息,為明天做好準備吧。另外,在不影響明天狀態的前提下,賞點酒給參與此戰的士兵們。」

喔喔——當場歡聲四起。仿佛所有疲憊頓時全消,士兵們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比呂嘴角揚起微笑,但在德里庫司走近後,比呂立刻斂去笑意。

「敵軍也差不多快發現自己上當了吧?」

「應該吧。即使想再次發動夜襲,不僅兵力不足,時間也不夠。更重要的是,對方現在根本沒有心力思考這些。」

這時候,德里庫司想起某件事,於是開口詢問比呂:

「容我打個岔。為什麼只有其中一名間諜,您是給他休太峴銀幣呢?」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如果有人接二連三向你丟出問題,你會怎麼想?」

聽見比呂迴避自己的問題,德里庫司儘管感到詫異,仍是老實回答:

「會覺得厭煩吧。即使如此,還是會努力找出答案。」

「同樣的意思。提出數道問題,藉此擾亂對方。不給對方思考的空暇。休太峴銀幣的目的就在於此。對方現在一定正抱頭苦思吧。」

「而在找出答案之前,又再遇到下一個問題嗎?」

「正是如此。」

「您難道沒有想過會失敗嗎?」

「當然想過,但若是害怕失敗,什麼事都不必做了。再說,至今為止的計策都很成功。再來就是先給他們一點希望,再逼他們認清絕望,讓他們無處可逃。」

由於比呂說話的口氣相當雲淡風輕,德里庫司不由得竄起一陣寒意,停下腳步。

——一切都在少年的掌握之中。這處戰場上的所有人,全被少年擺弄於股掌之間。

「哈哈哈,簡直是『王佐之才』。不,這道頭銜都還不足以形容呢……」

擁有如此才能卻年僅十六,更是令人敬畏。況且對手還是傳聞中的「回天荒鷲」——過去曾擊退休太峴三萬大軍的,里菲泰因公國的英雄。面對這樣的對手,非但沒有因此而格外謹慎,甚至接連打出大膽奇策,並且一一成功了。

在少年面前,英雄只是班門弄斧,就連經驗老道的豪傑也顯得稚拙。

少年究竟能「看」得多遠呢?他的遠祖「軍神」是否也同樣如此深謀遠慮呢?像自己這樣的凡夫俗子,終究無法理解這些非凡之人的謀略。

少年究竟放眼何方,又有什麼目的,憑自己根本無法探及他的思慮底限。

正因為如此……才更感興趣——德里庫司不禁好想親眼見證少年所到達的未來。

*

「立刻報告狀況。」

朗吉爾看著熊熊燃燒的駱駝屍體開口。陣地內四處偏布著駱駝的屍體。每一匹背上都沒有騎士,命喪於箭矢之下。

「受害輕微。有傷兵數人,但並無人死亡。有幾頂營帳因為暴沖的駱駝而燒毀,但在火勢蔓延開來之前就撲滅了。」

正規士兵與奴隸們因為疲勞,皆是當場席地而坐,大口喘息著。多虧他們的奮戰,敵軍的夜襲以失敗收場。不——或許也可以說是成功吧。因為的確得以奪走士兵們的體力。朗吉爾收回視線,走向

用來召開軍事會議的營帳。幕僚們則跟在他的背後。

「讓士兵們休息吧。」

「遵命。」

「另外——還有一件事。」

朗吉朗忽地停下腳步,回過身。

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然而,出現的卻只有無人駕馭的一千五百頭駱駝。拼死迎戰的對手並不是人類,而是以繩子綁住的駱駝群——再怎麼耍人也要有個限度。

「讓間諜們一五一十招供後,全部斬首。」

「是!」

「才說了戒急用忍,卻一頭栽進陷阱之中,下場就是如此。」

至今為止的計策全都像是騙小孩的把戲。然而,實際上卻都相當有效。

足智多謀。其謀略之深沉令人敬畏。對手很可能是葛蘭茲大帝國內的知名人物——或者是剛竄起的新星。時代變遷、世代交替之刻——即使朗吉爾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認清自己老了。

「我還自認寶刀未老呢……」

本身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早就不年輕了,無法靈光一閃想出打破現狀的奇謀,手中也沒有任何私藏秘策。

或許是自己太過驕傲了。因為被封為「回天荒鷲」就自大了起來。

朗吉爾走進營帳後,深深坐進椅子內側,他的雙瞳早已失去了光采。

「要撤退嗎……」

然而,若是逃回首都,無疑是背叛了貴族們的期望,自己一定會被殺掉吧。先是信誓旦旦地主張一定能戰勝,真的出征後,卻被敵人完全擺弄於股掌之間,原本就已經不受貴族們青睞,這下更是別想取得諒解。

「即使沒有被殺……」

一定會陸續出現有意投靠敵軍的貴族吧。縱使困守首都,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叛變而遭攻陷。總覺得不管怎麼做都只是徒勞無功,甚至就連思考都嫌麻煩。

「打擾了。」

站在入口處的是一名幕僚。他快步走向朗吉爾,將三隻小袋子放到桌上。朗吉爾用毫無生氣的眼瞳望著幕僚。

「這是什麼?」

「在間諜們身上找到的。」

「他們有招供嗎?」

儘管事到如今已經毫無意義,朗吉爾還是將三隻袋子打開。

「不,他們堅持所言句句屬實。」

「是嗎?」

明白了袋子裡的內容物之後,朗吉爾忍不住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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