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南方異變(1/2)
里菲泰因公國首都奧茨巴卡爾。
在堪稱是權利象徵的黃金宮殿內,貴族們或是慌張地來回奔走,或是交頭接耳地大吐對公爵家的不滿。
一個月前,在與葛蘭茲大帝國的交戰中痛失長男與三男,吞下慘烈敗戰。不僅如此,南方更出現一名魔族(瑣羅斯德)集結了奴隸與傭兵,在原為奴隸的一名少女帶領之下,打著解放奴隸的大旗四處作亂,勢不可擋。
由於遲遲沒人自告奮勇前去鎮壓,就在四天前,等得不耐煩的公爵親自率領駱駝騎兵兩千、輕裝步兵一千、奴隸步兵一千,共計四千兵力出征。
君主不在的皇金宮殿——正殿裡聚滿了臉上明顯流露不安的貴族們。
依照推估時間,差不多應該要收到賊軍與公爵軍交戰的結果了才對。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報告!公爵軍被賊軍殲滅了!」
頓時,貴族們無不發出驚呼。因為大家原本都認定會收到戰勝的捷報。
其中一名貴族衝上前追問傳命兵:
「怎、怎麼會……騙人的吧?這怎麼可能!」
那名貴族臉色鐵青,難以置信般地再三搖頭。
也難怪他會不相信,因為在南方一帶作亂的賊軍為數不到兩千。相對之下,公爵軍各個都是萬中之選的精銳,儘管由於上個月的慘烈敗戰而士氣低迷,但有公爵親自領兵,士氣應呈現無可挑剔的高昂狀態。再加上輔佐助陣的都是具有實戰經驗的大貴族,指揮系統照理說也沒問題才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奴隸步兵陣前倒戈,大貴族們被一一趕盡殺絕。雖然公爵大人極力奮戰,最終仍力有未逮!」
「什、什麼!可惡的奴隸們……」
貴族從一臉苦澀的傳令兵身邊退開,當場跪倒在地,伏趴在地面上啜泣起來。周遭的貴族當中,甚至有人暈死過去。有人喃喃碎念著這個國家完蛋了,也有人開始盤算著準備逃難。每個人都在腦海里想像著「里菲泰因公國滅亡之日近了」,此時,有個人出面阻止這股絕望氣氛繼續在大廳里蔓延。
「安靜。現在可沒時間悲傷。必須好好討論今後該怎麼做才好。絕不能放任賊軍為所欲為。」
在場的貴族們紛紛將視線集中向正走進大廳的人物身上。那名男子承受著貴族們投來的無禮視線,不知是否感到畏縮,只見他一度停下腳步,但隨即又再踩著紅色長毛地毯前進。
男子十分纖瘦,體格也稱不上結實,蒼白的臉色更像隨時都可能暈倒似地。
他是里菲泰因公爵家的次男——由於體弱多病,沒人看好他能繼承公爵家。青年名為卡魯·歐爾克·里菲泰因。爵位是伯爵。
卡魯走到貴族們中間,舉起幾乎沒有日曬痕跡的慘白手臂指向大廳入口。
「而且,他終於來了!」
趾高氣揚地走進大廳的,是鎮守西北國境的朗吉爾侯爵。他嗤之以鼻地望著怯懦的貴族們,態度相當傲慢無禮。
現年才三十四歲的這名男子,兩年前曾擊退舉兵來襲的鄰國休太峴三萬大軍,是里菲泰因公國的英雄。然而,儘管才能過人,但個性卻十分不受控制,於是才會被趕離中央,派去駐守西北國境。
「對於里菲泰因公爵陣亡一事,我深感遺憾,但現在沒有時間悲傷。請立刻讓卡魯伯爵承襲公爵之位。」
朗吉爾侯爵先是不請自來突然現身,接著又大放厥詞,惹得周圍的貴族們氣得破口大罵:
「你憑什麼擅自決定!卡魯大人體弱多病,根本無法領導國家——」
「你在說什麼!雖然我無意批評死者——但公爵為人唯利是圖、罔顧國政,賞罰也難以說是公平,凡事只會看大貴族的臉色。另外,長男更是一名個性猖狂、輕易就中敵人詭計的愚昧之徒。而三男根本只是個毫無特色的飯桶罷了。」
「喂!再怎麼說,這番話實在太無禮了吧!」
氣到面紅耳赤的貴族走近朗吉爾身邊。
「哈哈,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再說,其實你們也正暗自竊喜吧?」
「你、你說什麼……」
「應該不必我明講吧?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次前去鎮壓的公國軍當中,有許多大貴族也一起同行,而他們與公爵可說正是這個國家衰退的原因。如今這些阻礙不在了,剩下的貴族們就可以趁機取代他們。
(不過……我可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好不容易有機會讓這個國家開始正常運作。即使公爵不死,里菲泰因公國未來恐怕也難逃因內亂而滅亡的命運。其實早已顯露跡象,只不過最後都被強制鎮壓下來而已。這次會出現賊軍,或許也可說是必然的結果吧。
(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內,情勢竟一波三折、連番生變……)
先是聽信讒言的長男與三男戰死,而後公爵也死在賊軍手上。朗吉爾當下的心情其實很想好好獎勵賊軍一番,感謝他們拯救了這個國家。
「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公爵家仍有優秀人才倖存。那正是仁民愛物、禮遇兵將、同時也懂得體恤部下的卡魯·歐爾克·里菲泰因大人。」
「可是,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我向來體弱多病,以我的身體狀況,什麼時候會死去都不知道。這樣的我有辦法領導里菲泰因公國嗎?」
卡魯的話中透露著堅強意志,朗吉爾侯爵聞言後浮現一抹笑意,用力地點頭。
「我不是醫生,不了解你的身體狀況,但當今這個時代,什麼時候會死原本就很難說。在我看來,愈是健壯的人,反而愈早死去呢。」
前途備受看好的長男戰死、健康的公爵也比病懨懨的次男早死。
「哈哈,確實是如此……」
明明是嘲諷父親與手足的話,卡魯伯爵卻放聲笑了出來。
「那麼在我有生之年,試著坐上公爵之位或許也不錯。只是,人民會認同我嗎?」
「這點您不必擔心。只要討伐擊敗公爵的亂賊,自然就能得到民眾的認同。」
「既然如此,就等討伐了亂賊之後,我再就任公爵吧。」
真是一板一眼的人呢。朗吉爾侯爵如此低語後,豪氣地用力點點頭,接著視線掃過周遭的貴族們。
「好了,看來卡魯大人心意已決。各位意下如何呢?」
「既然卡魯大人已經決定,那也沒辦法。不過,對方可是擊敗我國精銳兵將的賊軍,你們打算怎麼對付?」
朗吉爾侯爵在心底嘲笑著眼前這群甚至忘了要靠自己思考的貴族,同時對於腐敗至此的現況感到失望。
(雖然很想立刻殺了這群人,但他們還有點利用價值。首先就是逼他們把積攢的財富吐出來。)
朗吉爾侯爵聳聳肩後開口:
「根本沒必要與賊軍正面交鋒。」
「朗吉爾侯爵……可以請你詳細說明嗎?」
聽見卡魯的話,朗吉爾侯爵只是回應「請您稍待片刻」。
不久後,一名男子快步跑進大廳內。
「報告!第四皇軍正集結于貝爾克要塞,據推測應是為了攻打我國做準備!」
朗吉爾侯爵就是在等這個消息。此時,他確信勝券已掌握在手。
被其他國家評論為擁有無與倫比的智謀,待在里菲泰因公國簡直埋沒人才的男人。如今有機會再度展現過去被公爵敬而遠之的智謀,朗吉爾侯爵不禁愉悅地加深臉上的笑意。
然而,對於諸侯而言,這可不是件愉快的消息。因為稱霸中央大陸的獅子就要攻打過來了。
大廳內頓時鼓譟聲四起,恐懼正迅速蔓延開來。
為了讓怯懦的眾人安心,朗吉爾侯爵扯開喉嚨說道:
「大家冷靜!我有個妙計!」
朗吉爾侯爵十分擅於掌控人心。
如果在場的眾人當中能有一名古老貴族,一定會出聲反抗朗吉爾侯爵吧。不過,他們全都跟著公爵一起命喪戰場了。所以,這裡留下來的全是些明哲保身的貴族。每個人都不想失去現有的地位,而且更是貪生怕死。正因如此,原本剛才還大吐不滿,現在卻只能聽從朗吉爾侯爵之言。
「卡魯大人。就交由賊軍去對付第四皇軍吧。」
「……你的意思是要讓賊軍去迎戰第四皇軍嗎?」
「正是如此。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根據我自小栽培的密探回報,率領第四皇軍的是惡名昭彰的影子將軍。他只是個沾了樓因大將軍的光才當上將軍的凡庸之輩。要把他玩弄於手掌心,一點也不難。」
朗吉爾侯爵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里菲泰因公國的地圖,並將其攤開在紅毯上。
「好了,首先想麻煩各位諸侯,將駐守於基地與城鎮的士兵集中交給
我。如果沒有士兵,就什麼事都不用提了。」
貴族們聞言後,紛紛匆忙奔出大廳,去召集駐守自家領土的私兵。這種時候,最早採取行動的人最能得利。而動作慢的人,得到的恩賞可能就少得可憐。這是眾貴族們一直以來與大貴族們競爭所累積的心得,大家爭先恐後地衝出大廳,只為了討卡魯伯爵的歡心。
相對之下,其他帶了士兵來到首都、卻沒有跟著公爵一起出征的貴族,或是根本沒有養私兵的貴族,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貢獻金錢了。
沒多久,大廳內便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兩名貴族和擔任護衛的士兵。
「那麼,礙事者都離去了。接下來所說的事,還請千萬別泄漏給其他人。這可是為了拿下重要勝戰的作戰計劃。明白了嗎?」
朗吉爾侯爵說話時的眼神十分銳利,卡魯伯爵咽了一口口水後點頭。
「首先是要誘導第四皇軍與賊軍交鋒。」
「想誘導第四皇軍,有這麼容易嗎?」
「為此,得特地替他們開一條路。先鬆懈基地的防備,告訴他們從這裡通過會比較安全,亟欲建功的影子將軍一定會上勾的。接下來,只要再把他們誘導至領土內陸即可。」
朗吉爾侯爵自信滿滿地說道,卡魯伯爵卻是一臉憂色。
「事情真能那麼順利嗎?對手再怎麼說都是大帝國的將軍,這種計謀一定會被識破吧?」
「人類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只要若有似無地灑點餌,對方就一定會來吃。就讓他們誤以為己方的進軍勢如破竹。雖然氣勢當頭的敵軍很可怕,但如果那是我方故意讓出的優勢,最後要殺要剮就只能任由我們處置。」
看到卡魯認同地點頭後,朗吉爾侯爵又再接著說道:
「接下來,我們只要靜靜地隔山觀虎鬥,最後再趁勝者疲憊不堪之際給予最後一擊。」
「嗯。你是打算坐等漁翁之利嗎……」
「到這一步為止,應該都可說是勝券在握。但接下來我軍是否能取勝,就端看士兵們的實力了……只是,還有一件更讓我在意的事。」
「什麼事?」
「休太峴共和國和德拉路大公國似乎已經停戰。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費爾瑟亡國,但最重要的理由恐怕還是休太峴元首之死吧。」
「……這一點似乎也會很棘手喔。」
「休太峴共和國已經漸失向心力。難保不會有人為了利益而進攻我國。」
里菲泰因公國因為接連兩次的戰敗而折損了大批兵力。因此,除了重要關口以外的地點,守備都薄弱了不少。
「賊軍、葛蘭茲大帝國、休太峴共和國。其他國家明明那麼鄙視我們,還譏笑我們是奴隸國家,但其實我們里菲泰因公國很受歡迎嘛。」
里菲泰因公國是處被吉格爾沙漠所覆蓋的不毛之地,然而自古以來,卻是眾人相爭之地。其理由就在於零星散布于吉格爾沙漠中的美麗綠洲。人們群聚而居的綠洲雖然無法吸引精靈靠近,但反向思考,只要都沒人了,自然會有精靈前來。若是能得到那些綠洲,或許就能聚集精靈,取得精靈石。只是,也不能貿然出兵攻占。因為里菲泰因公國與葛蘭茲大帝國一直以來透過奴隸交易,建立起堅不可摧的關係。
但這也只到上個月為止,現在兩國的關係已降至冰點。
「所以,此戰必須在短期內速戰速決。」
盜賊與怪物正四處襲擊村落。一旦人民積怨爆發,很可能會再出現第二、第三支賊軍。如此一來,國家的體制恐怕難保。外來的侵略與內部的瓦解,任何一方都足以導致里菲泰因公國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為了避免此一結果,絕不能拉長戰局,必須將戰情導向短期戰。
「如果是朗吉爾侯爵,應該能成功吧?」
「可以的。所以,請全權交給我吧。」
「……我明白了。」
為了讓卡魯放心,朗吉爾自信滿滿地說道,然而——
(這將會是一場極為艱難的硬戰。)
當下里菲泰因公國能夠召集到的士兵人數,最多約為五千左右,不但連第四皇軍的半數都不到,甚至也比不上正在各地持續招攬兵力進攻的賊軍人數。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會盡全力抓住勝利,您等著瞧吧!」
對自己有生養之恩的國家。無論如何都想要保住這個國家。
朗吉爾侯爵堅定決心,並開始擬起策略。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朝霧尚未散去的清晨時分。
鎧甲發出的金屬聲與馬匹的嘶鳴仿佛交織成數十部的重奏,直貫天際。
貝爾克要塞的正門前——為數驚人的騎兵與步兵正列隊於此。
眾人全身洋溢著飽滿活力,臉上表情則因為緊張與亢奮而顯得激昂。
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守護者·第四皇軍兩萬大軍當中的——一萬。負責指揮左翼兩千兵力的,是「炎帝」持有人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特里斯,我很少聽到那位奇洛將軍的相關傳聞,他的能力如何?」
站在麗茲身旁的是散發著赳赳雄風的老兵——特里斯。
「也難怪公主殿下會不知道,因為奇洛將軍的存在有如一道影子。他的名字就連中央都未有耳聞。這都是因為奇洛將軍的同期之中有個怪物啊。由於奇洛將軍總是和那個怪物征戰在同一片沙場上,才會遲遲未能出頭。」
「那個怪物是指……樓因大將軍嗎?」
「沒錯。正因為有才能非凡出眾的樓因大將軍在,奇洛將軍建立的功績全被他搶走鋒頭。即使如此,他仍穩紮穩打地累積功績,也因此才得以晉級擢升,現在則被稱為影子將軍。」
「這個稱號實在……不過,既然是一路吃苦過來的人,指揮上應該沒問題吧?」
麗茲說完後,特里斯思忖地低吟一聲。
「唔呣……這就很難說了。」
「你是擔心什麼嗎?」
「由於一直以來被迫當個影子,所以聽說他常常看不順眼那些才華洋溢的人。」
「比起天才,更看重努力的人嗎?」
「說好聽一點是這樣。說難聽一點,就是會故意疏遠具備才能的人。」
「即使這樣也還是爬到今天的地位了,我想大概沒問題吧,不是嗎?」
「疏遠具備才能的人,會造成戰略眼界變得狹隘。當然也不會採納其他比自己優秀之人的意見。」
特里斯眼神染滿憂色地望著麗茲。
「而且,皇女殿下……您是否忘了?」
「嗯?」
「皇女殿下可是奇洛將軍最討厭的天才型人物,這才是讓我最頭痛的一點。」
「哈哈,才沒有呢。如果我是天才的話,就不必每天勤於鍛鍊了。」
麗茲連忙揮手否定,但或許是因為被誇獎為天才型人物而欣喜吧,只見她的臉上隱約揚起笑意。
特里斯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伸手指著麗茲腰間的「炎帝」。
「那是什麼呢?」
「『炎帝』啊,很可愛吧!」
「可不可愛先不提……這個世界上存在幾把精靈劍?」
「五把。可是其中一把遺落了——現在剩四把。」
「世上僅有四把的精靈劍,其中的一把就在皇女殿下的腰上喔。」
「咦?可是持有『炎帝』並不代表就具備才能,兩者並不相關吧?」
「『炎帝』之所以選擇皇女殿下,必有其理由。您的身上一定具備了某項連您自己都不知道的才能。因此,奇洛將軍勢必會將皇女殿下視為眼中釘吧。」
「他可是堂堂的第四皇軍司令官。我想應該不至於表現出這麼幼稚的情緒吧……」
「儘管如此,還是謹慎為上。請您千萬當心。」
「……我明白了。」
麗茲將特里斯的忠告謹記在心。
(比呂之前也這麼說過。)
麗茲想起戴著幾乎遮住半邊臉龐的眼罩的少年。
他離開這片土地已經過了十天——就在他出發的兩天前。
那時候,比呂一如往常地把自己關在貝爾克要塞的書房裡。
麗茲前去找連早餐也不吃、一味埋首讀書的比呂。
『麗茲,你認為戰爭不可或缺的東西是什麼?』
麗茲甫一踏進書房內,比呂便冷不防地丟了一道問題給她。
『我想想……士兵、糧食、還有——……啊、還有情報!』
『這三項的確都很重要。不過,每一場戰爭都必須基於大義而發起,這點也不能忘記喔。』
苦笑著的比呂,視線筆直地
注視麗茲。
『總之,關於大義,之後有空再聊吧,現在先來談談情報——』
直到剛才為止,比呂表情中所帶有的一抹稚氣,如今已全然褪去。
(又是這個表情……)
這名少年擁有好幾張面貌。平時是一副與他年紀十分相符的孱弱模樣;在戰場上時,則會換上高深莫測的冷酷表情;而像現在這樣展現智謀時,則會露出凜然神情。究竟哪個才是他的真面目呢?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平時與年紀相符的比呂最好。麗茲邊在心中如此盼望,邊聽著比呂的話。
『——在時機成熟之前的數年、甚至數十年,事先派遣間諜潛入敵國。根據藉此累積的情報,比對近況報告後,才能開始著手戰爭的準備。』
比呂闔起手中的書本。
『基於大義才能得到國民的支持。兵士的鍛鍊與士氣就不用說了。待糧食準備充足,也掌握了敵國情報,接下來便隨時可以開戰——』
不過——話語至此,比呂先是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接著說道。
『即使這些要素樣樣俱全,有時還是會落敗。就是指揮官未能妥善運用情報時。』
『幕僚不就是為了防止這一點而存在的嗎?』
『假使一名指揮官身邊有敢忠言直諫的幕僚,這就證明他很清楚本身的缺點。我認為這種人十分有才能。但是你千萬別忘了,並不是所有指揮官都是如此,有些指揮官會刻意疏遠比自己優秀的人,反而儘是網羅一些才能不如自己的人。』
空有顯赫頭銜的指揮官古今中外多不勝數。容易嫉妒他人才能者,尤其又以平庸之將為最多。因此,才能出眾的人若是沒有遇見賞識自己的伯樂,根本沒機會出場表現,一身本領甚至可能從此被扼殺。麗茲雖然身為女性,卻能得到「炎帝」的厚愛,還擁有葛蘭茲皇家如此萬中選一的血統,看在這類平庸之將眼裡,當然很不是滋味。
『麗茲的階級是少將,有可能會被賦予指揮權,也可能擔任某人的幕僚。這種時候應該注意的是,即使指揮官有錯,也絕對不能當著幕僚的面否定他。自尊心受損的指揮官,很可能會故意給你更多的試煉。』
『可是,如果不及時指正錯誤,後果會不堪設想吧。』
『所以,你得先做好準備。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能臨機應變。為此,你需事先與各部隊長取得密切聯繫。』
『不過,他們會理我嗎?』
『你只要善用你第六皇女的頭銜就好。而且你又是「炎帝」的持有者,你的一封信就足以左右他們的情緒。』
比呂沉著地展開雙臂,黑色的眼瞳中閃爍著光芒。
『獲得「炎帝」厚愛的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士兵們一定會言聽計從。這一點在時機成熟時,將會發揮出效果。』
『時機成熟時?』
麗茲開口反問,但比呂只是綻開一道微笑,並沒有回答。
『接著來談談大義吧。』
之後,比呂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來——
(還記得比呂說完時,已經是夕陽西沉的時分……)
麗茲光是回想起來,頭就不禁泛疼。她搖搖頭後凝視著前方。
「特里斯。」
「是。有什麼事嗎?」
「先去查出千、五百、百及十等各級旗長的名字。」
特里斯不解地偏過頭。麗茲應該早就知道她所率領的二千兵力的各部隊長姓名才對。
佇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特里斯恍然大悟地將視線投向麗茲。
「您是指全軍嗎?」
「沒錯。萬一奇洛將軍決策錯誤時,為了能臨機應變,必須事先做好準備才行。」
如果最後證明只是多此一舉,那當然是最好,但畢竟戰局可是變幻莫測。
「麻煩你了,特里斯。」
「是,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去調查。」
騎在馬背上的特里斯點頭回應後,隨即將馬匹調頭,消失在士兵人海中。
就在麗茲目送特里斯離去,伸手握住「炎帝」的劍柄時——
本陣里的數座太鼓同時擊響,鼓聲竄行於士兵行列之間。
本陣的上空揚起大量的紋章旗。麗茲見狀後,舉起手向旗手示意。
隨即,一面紅底繪有百合花圖案的紋章旗迎風飄揚,同時,葛蘭茲皇家的金底獅子紋章旗亦高高揭起。全軍開始朝里菲泰因公國全速進擊。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六日——麗茲人馬揮軍出發的三天後。
比呂抵達了邊境都市林肯司。
「終於到了,我等你好久了。」
臉上掛著隨和微笑的奇歐爾克正站在宅邸前迎接比呂。
「疾龍」也一起站在奇歐爾克的身旁,不過一臉氣呼呼的,大概是不滿一早被吵醒吧。
「奇歐爾克先生從一大早就在這裡等了嗎?」
太陽才剛升起不到一刻。再說,比呂根本沒有通知自己預定抵達的日期,也難怪他會如此詫異。一想到不知奇歐爾克先生究竟等了多久,比呂內心便湧現滿滿的愧疚。不過,奇歐爾克只是搖搖頭要他別放在心上。
「不不,畢竟有皇家相關人士要來,這麼做是應該的。原本也有去驛站迎接你,但似乎剛好錯過了。」
「謝謝你。」
奇歐爾克苦笑著望向正一臉過意不去的比呂,並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那是比呂透過凱爾海特家的傳令兵送來的。
「我已經依照你信中內容指示下去了。不過,只有這樣夠嗎?」
「是的,很充分了。真的很謝謝你。」
「你這樣動不動就向我道謝,反而讓我很傷腦筋。你現在的身分是皇子,必須展現出『好好感謝我命令你吧』這等的霸氣才行。」
「這也太為難我了……」
這種話自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比呂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奇歐爾克理解般地點點頭,並拍了拍比呂的肩,仿佛說著「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一大早情緒便莫名激昂的奇歐爾克,讓比呂有些難以招架。
察覺到這一點的奇歐爾克無地自容般地搔了搔頭。
「啊……抱歉。可能是整晚熬夜,再加上你的後裔身分獲得承認,所以我才會一時太高興。我實在太厚臉皮了。居然對皇子做出這種舉動,大概會被判冒犯君主罪吧。」
整晚熬夜應該是因為比呂吧,所以比呂也不好說什麼。再加上奇歐爾克原本個性就很豪爽,不過是被拍拍肩膀罷了,比呂並不會因此而感到不愉快。但如果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之類的人這麼做的話,他應該會頓時一陣惱火吧。
在彼此陷入沉默之前,比呂決定換個話題。
「麗茲已經出發了吧?」
「是的。她前天才剛寄了信過來。現在應該正準備進軍里菲泰因領土吧。」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比呂正要跨上「疾龍」時,奇歐爾克連忙叫住他。
「咦,不吃了早餐再走嗎?」
「不了,我還有其他在意的事……」
皇帝在信中提到的事項之一——魔族(瑣羅斯德)的出現。
中央大陸目前存在的魔族都是與其他種族的混血,並沒有純血統的魔族。
然而,消息會特別往上呈報,就表示里菲泰因公國境內出現的魔族為純血種的可能性很高。
比呂在一千年前也曾和魔族爭奪過霸權,親身體會過他們的強大。
(如果只是不上不下的魔族,就連麗茲對付起來也綽綽有餘,但若對方持有魔石,可就危險了。)
魔族擁有稱為魔力的未知力量。
有些魔族的魔力很小,有些則是擁有超乎常理的強大魔力。
分辨魔力大小的方法,就是觀察對方身上是否在某個部位長出結晶。
無法全數納於體內的魔力,則會蓄積在體外形成結晶。
由於該結晶可以發揮出近似精靈石的力量,久而久之便被稱之為「魔石」。
萬一麗茲不幸巧遇擁有魔石的魔族,不難想像情況將會有多危險。
奇歐爾克當然無法察覺正陷入沉思的比呂心思,他端正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那麼就到街上買點食物和水吧。半路上休息時可以——」
看到奇歐爾克再度將手伸進懷裡探找起來,比呂連忙出聲制止他。
「不勞費心。食物和水都在這裡了。」
比呂扭過身,將背在背後的麻布袋給他看。
「是嗎?那麼一路上小心了。我會在這裡等待你們的捷報。」
「好的,我出發了。」
告別了有如母親般笑臉盈
盈的奇歐爾克,比呂跨上「疾龍」並用力一拉韁繩。「疾龍」的身體猛然一躍,以萬鈞之勢馳騁於大地。
才一轉眼,奇歐爾克的宅邸便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強風打在臉頰上,黑衣也隨之翻飛。
*
第四皇軍攻進里菲泰因公國境內後,持續以驚人速度揮軍進擊。
敵軍未多加抵抗也是原因之一,不到半天的時間,第四皇軍便陸續攻占了一座又一座的基地。
目前大軍已經來到,距離里菲泰因公國首都奧茨巴卡爾十二塞爾(三十六公里)處。
第四皇軍今天又再攻下兩座基地後,為了讓士兵與馬匹能稍作休息,於是便先停止進軍。
在本營里,正為了制定今後方針而召開軍事會議。
一座僅將四方圈圍住的簡易營帳中,奇洛將軍坐在上位位置,麗茲則在他的斜右前方。凝重的氣氛中,一名幕僚舉起手問道:
「是否要開始下一道議題呢?」
「嗯。無妨,開始吧。」
幕僚在取得奇洛將軍的許可後,便拿著偵察部隊呈交的報告書站起來。
「里菲泰因公國南方出現賊軍。現在似乎正揮軍北上,朝我們的方向而來,這麼下去的話,兩軍恐怕免不了正面交鋒,將軍有何指示?」
聽見幕僚的報告之後,奇洛將軍一臉頗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他定睛凝視著灘放於桌面的地圖——上方排列的棋子。
「賊軍人數呢?」
「約莫四千。他們將里菲泰因公國的守備軍打得落花流水,除了雇用傭兵之外,沿途上周圍的奴隸也陸續加入從軍。預估與我軍相接時,賊軍兵力將增至六千以上。」
「嗯。里菲泰因公國有什麼行動嗎?」
「根據內線臥底回報,他們正召集士兵困守首都。密探回傳的消息也是相同,因此情報應該不假。有可能是為了封城戰做準備?」
「打算像只縮頭烏龜嗎?堂堂里菲泰因公國居然變得這麼貪生怕死。不過,這下勝負已定了——」
奇洛將軍泰然自若地將手覆在地圖上。
「首先是剷除礙事的賊軍。不如就把他們收編至我軍旗下。但只要傭兵就好。奴隸一律格殺。之後再攻陷首都,風光地凱旋歸國。」
幕僚們全無異議。
奇洛將軍一臉滿意地點點頭,卻發現麗茲似乎有些不滿地睨著地圖。
「皇女殿下,您認為我的作戰計劃有哪裡不夠周全嗎?」
「至今為止的緊迫強行軍,已經讓士兵和馬匹都累壞了。」
第四皇軍已經攻落數座基地。因敵軍防備薄弱而連戰連勝——之後更一鼓作氣地用驚人速度一路挺進至此。過程順利得幾乎讓人感到害怕。但也多虧於此,士兵們的士氣相當高昂。
然而,雖說是輕易取勝,但多少還是遭遇到反抗,這點也不可否認。接下來戰事仍將持續。無論是要前去討伐賊軍,或是要趁勢直搗敵國首都,都有必要先休息一下。
麗茲光是一想到累積的疲勞可能帶來的後果,就感到恐懼不安。
「如果無法休息,就應該依照原訂計劃拿下北方綠洲都市普諾爾之後,展開交涉才對。」
「皇女殿下似乎並不了解吧。」
奇洛將軍的聲音中夾帶著一絲嘲諷。麗茲雖然也聽出來了,仍毫不吭聲地靜待他說完。
「請別把第四皇軍和其他國家的士兵一概而論。他們平時日以繼夜地進行訓練、鍛鍊體力,一切就是為了現在。這點程度的速攻,他們是不會累的。」
「即使如此,他們終究還是人類。不可能永無止境地持續戰鬥下去。」
「根據我的計劃,只需再戰兩場——一是擊敗賊軍,二是攻陷里菲泰因公國首都。如此一來,不只北部一帶,里菲泰因公國的半數領土便全都歸我大帝國所有了。」
「皇帝陛下並不希望殲滅里菲泰因公國。」
「不過是首都淪陷罷了,並不代表亡國。不必擔心,我會把南方留給他們的。否則的話,奴隸船就無法靠岸了。」
看著奇洛將軍一副勝券在握的態度,麗茲難掩內心厭惡地開口反駁:
「那麼一來,第四皇軍就得時時刻刻看緊里菲泰因公國才行。一旦南方守備稍有鬆懈,休太峴共和國恐怕會很危險。而且,為了取回首都,里菲泰因公國勢必也會群起反攻。南方至今的穩定狀態一旦瓦解,後果可不堪設想。」
「到時候,就只好徹底殲滅里菲泰因公國了,不是嗎?」
奇洛將軍如此說完後,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望向麗茲。
「皇女殿下想必是累了吧,所以才會盡說些不安、喪氣的話。軍事會議到此結束,您可以回到崗位去了。如果想退到後方待命也無妨。」
麗茲雖然很想破口大罵,還是握緊拳頭強忍下來。但或許是滿腔怒火難以輕易平息吧,情緒全都寫在臉上,奇洛將軍的副官基古伊見狀後,出聲指責:
「現在的您只是一名幕僚。即使貴為皇女,來到這裡也是一視同仁。如此不懂得控制情緒,可讓人不敢苟同喔。別儘是說些違逆將軍的發言。請您自重。」
「基古伊,別說了。皇女殿下還年輕,而且才剛成為軍人不久,要她馬上知道軍事會議的竅門,實在太為難她了。往後再慢慢學習就好了。」
對吧?奇洛將軍詢問在場的幕僚們,只見每個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皇女殿下,請放心吧。我會給您機會好好表現的。」
奇洛將軍輕笑了一聲後,將視線落在地圖上。
那副態度應該是表示不想再多談的意思吧。
「是嗎……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回去休息了。」
如果這時候大吐不滿,只會讓自己更難做人罷了。周遭全是群只會看司令官臉色的幕僚。麗茲從椅子上站起來,忿忿然大步走出營帳。
一來到外面,特里斯隨即將麗茲的愛馬牽到她的面前。
「皇女殿下。軍事會議結束了嗎?」
「奇洛將軍根本沒有考慮到後果。」
麗茲跨上愛馬後,將馬匹調頭朝向自己陣營的方向。
「嗯……果然如此,看來他是不可能改變心意了吧。」
「沒錯,他打算先擊敗賊軍,再攻陷奧茨巴卡爾。」
「野心勃勃呢。我原本還以為他是個謹慎行事的男人。」
「是啊。先別提他了,準備工作進行得如何?」
「已經進行六成了。」
「是嗎……我會再寫好信交給你的。」
回到隊上的麗茲抬頭仰望天空。
是因為風勢變強了嗎?大片沙塵漫天飛舞,視野顯得不佳。
「總覺得不太自然。為什麼突然颳起風……」
攻打里菲泰因公國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如果只是陣風也就算了,但有如颶風一般的風勢持續不停,實在有違常理。此時,麗茲忽地注意到「炎帝」正小幅度地輕顫著——
「——有東西接近了?」
「皇女殿下?您沒來由地說什麼啊?」
麗茲沒有回答特里斯的話,專注地眯起眼凝視前方。
突然,強風與沙塵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下一瞬間——占據了麗茲視野的是一支駱駝騎兵大軍。
「怎麼可能……為什麼敵人會靠得這麼近?哨兵都在做什麼!」
特里斯難掩動搖地放聲大吼。周遭的士兵也因為毫無預警的敵襲而慌了陣腳。
「冷靜!整好隊列!吹響號角通知本營!」
麗茲十分鎮定。她拔出「炎帝」高聲下達指令:
「特里斯!可以立刻出動嗎?」
「第一騎兵大隊隨時都能出動。第二騎兵大隊則需要一點時間。」
「我知道了!那麼就將第一騎兵大隊調到第一線!」
說完後,麗茲一蹬馬腹向前奔去,特里斯見狀發出驚呼:
「皇女殿下!您要去哪裡?」
「我會儘可能爭取一些時間,你快趁機做好準備!」
麗茲穿梭在騎兵隊伍的縫隙間移動,在出了營區一段距離後停下馬。
前方大片的沙塵漫天飛揚,有如浪濤一般襲向麗茲。
雙方相距約九十轆(兩百七十公尺)。
麗茲定睛注視著駱駝騎兵,同時握緊「炎帝」的劍柄。
當駱駝騎兵逼近至麗茲身前三十七轆(一百一十一公尺)的距離時——
「不必手下留情,儘管將他們燃燒殆盡吧!」
瞬間——從「炎帝」的劍刃發出一道烈焰。火焰燃燒著空氣,乾燥的熱浪頓時朝四周竄開。迅速往左右
擴散開來的火焰形成一大面牆壁,徹底隔開雙方人馬。
看著眼前有如幻境般的光景,麗茲陣營響起熱烈歡呼。
「敵人避開火焰,分成左右兩路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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