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大帝都(1/2)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
荒野環繞下的貝爾克要塞,一如往常地受到宛如置身蒸氣室的悶熱酷暑所侵襲。
「比呂~~!」
而在這片暑氣當中,一陣有如銀鈴撩動般,帶給人清涼感的少女聲音,從中央塔三樓傳遍四方。
「你在哪裡~~?」
少女的身影,讓人不禁聯想到苦尋著走失孩子的母親。
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恬雅文靜的外表總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一頭紅髮仿佛散發著熊熊燃燒的熱情,端正的容貌更是讓人忍不住發出連聲讚嘆。
「比~~呂~~!」
除了外表之外,還有另一項引人注目的地方——正是少女腰間配掛的紅劍。
那是建立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一代皇帝所精製,五把寶劍其中一把,也是第一代皇帝最愛用的——名為「炎帝」的精靈劍。
「真是的,究竟跑哪去了!」
對於剛剛就任司令官一職沒幾天的麗茲而言,貝爾克要塞就像是一座迷宮。
所以,要在這裡找出一個人可說是件苦差事。
這也難怪麗茲會心焦如焚地不由得握緊拳頭。
也因此,麗茲握在手中的一隻璀璨信封,如今早已變形成難以言喻的詭異形狀。
「唔……我還以為比呂應該都會待在三樓的……」
中央塔三樓主要被當成儲藏室,是用來保管書籍、工具或木材等的樓層。
現在則成了賽伯拉斯這隻白狼的睡窩,不時就會有一些沒事先報備便貿然上到三樓的士兵受到它的威嚇。
「還是回比呂的房間看看吧……?」
正當麗茲喃喃低語時,她發現昏暗走道的前方——最內側的一扇門正敞開著。
三樓的主人——白狼賽伯拉斯就從那扇門後走了出來,而跟在它身後的是一名黑髮黑眼的少年,臉上戴著與他柔和五官十分不相襯的粗獷眼罩——那正是麗茲遍尋不著的比呂。
「比呂!」
麗茲高揮手臂叫喚少年的名字,少年注意到後,便朝麗茲走了過來。
「什麼事這麼慌張?」
「很緊急的重要大事!我找了你好久。」
「原來是這樣。我剛好想查點資料,所以一直待在書房裡。」
比呂回過頭,望向收藏著這座要塞古今歷史的房間。
麗茲「哼——」地思忖了一聲,視線越過比呂瞥了一眼書房的門後,將手扠在腰上開口說:
「用功進取是很好啦,但至少也要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吧。」
自從比呂坦白眼睛的異狀後,麗茲就變得有些過度保護,該說她是愛瞎操心嗎?但看過比呂當時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樣後,或許任誰都免不了擔心吧……
「我今後會注意的。話說回來,發生什麼事嗎?」
「嗯,那就好。對了,就是這個,之前送出的抗議終於得到回應了。」
比呂一臉訝異地看向麗茲遞給他的一封信。
「整個皺巴巴的,都被握扁了……這是信吧?」
「這是父皇送來的信喔。你看,這裡還有皇帝的署名。」
比呂接過被握成長條狀的信後,伴隨著陣陣令人不安的聲響,小心地將信攤平。
「為什麼會變得——像團垃圾一樣?」
「剛剛急著找比呂嘛,找著找著就變這樣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嘛……」
只見麗茲雙手合十,揚起視線小心窺探著比呂說道。看到她一副楚楚可憐道歉的模樣,比呂也無法再說什麼。以前曾聽人家說過,女性這種生物只要長得漂亮就會特別吃香,此時的比呂深刻地體會到果然如此。
「……算了,反正還有辦法閱讀。」
語畢,比呂將視線移向信紙——
從愛女的來信當中,吾已了解大致情況。與里菲泰因公國的戰事,吾也已有耳聞。
愛女的功績當然也很值得讚揚,但另外有件事更令吾在意。
吾想確認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身分的可信度。
一旦確定真實無誤,吾自當給予第一皇子應有之處罰。
因此,希望身為當事人的那位閣下能移駕大帝都。
第四十八代皇帝葛萊亥特
「要我去大帝都嗎……」
考慮到今後的形勢,或許先去和皇帝以及諸侯貴族們打個照面比較好。
不過,大帝都那裡是否會有什麼陷阱正等著自己呢……看來此行務必得謹慎小心才行。
「那麼就立刻準備動身前往大帝都吧!」
麗茲不知為什麼一臉雀躍地挽起比呂的手。
「等等,信中並沒有寫到要麗茲一起同行,所以你不能去喔。」
更重要的理由其實是因為麗茲也去的話,勢必將會是大陣仗。雖然和之前的情況不同,這次有皇帝坐鎮,敵方派閥應該不至於採取太過激烈的行動,只是儘管如此,比呂還是認為讓麗茲留在貝爾克要塞,他也比較放心。
「咦——……不行嗎?」
麗茲鼓著雙頰抗議,那副模樣讓比呂的內心多少感到動搖。
即使如此,比呂還是毅然地狠下心拒絕。
「貝爾克要塞周邊目前還稱不上是安全,萬一發生什麼問題,身為司令官的你若是不在,其他人可就傷腦筋了吧?而且文件都快積到天花板了。其中有些必須要有你的簽名才行,對吧……?」
「唔……反正特里斯會幫我處理好的。」
「特里斯先生嘛……你也知道的,他不擅長用腦——雖然我不想明講,但他實在不適合文書工作。」
「我也不適合啊?」
「也是啦……雖然沒錯,但好好加油吧!你至少還比特里斯先生好多了。」
文件方面的工作,其實比呂也稱不上擅長。貝爾克要塞必須要有優秀的文官才行。
或許願意千里迢迢來到這種偏遠邊境的人少之又少,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向皇帝請求看看吧。
「不然這樣吧,如果啊——如果喔,我把工作全部做完的話,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麗茲雙眸泛著水氣,揚起視線望著比呂。
「當、當然了。工作都完成後,你大概也無事可做了吧。」
比呂不由自主地點頭應允。麗茲臉上表情倏地一變,開心地跳了起來。
「我知道了!就這麼說定了喔!文件工作這種小事,我三兩下就能解決了!」
「啊、嗯。不過,那應該不是一天內可以完成的份量吧——」
比呂的話並沒有傳進麗茲的耳里。因為麗茲已經早一步用驚人速度轉身離去。
「算了,之後再好好道歉吧,如果買個伴手禮回來,能不能讓她消消氣呢?」
若是被麗茲發現就麻煩了,為了保險起見,或許半夜出發比較好。
總之先為出發做好準備吧,比呂暗下決定後,便走向自己的房間。
當夕陽緩緩沒入消失於地平線另一端,除了值夜的士兵以外,萬物寂靜無聲的時刻——
比呂開始行動了。首先他來到中央塔一樓——比呂屏住氣息穿過走廊,在辦公室前停下腳步。他透過門縫窺探室內,確認麗茲正趴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呼呼大睡。
正當比呂的嘴角揚起笑意時——
「喂,小子!你在那裡做什麼?」
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自己,比呂嚇得連忙拉開彼此距離。
「小子……你想襲擊皇女殿下嗎?」
單手持提燈的老兵臉上表情從原本的質疑倏地一轉,頓時染滿怒色。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小聲一點!會吵醒麗茲的!」
老兵以提燈照亮驚慌失措的比呂臉龐後,隨即一臉愕然。
「……唔,搞什麼,原來是小鬼啊?大半夜的,你在這裡做什麼?」
老兵是效命於麗茲的近侍——特里斯·馮·塔密耶三級武官。
「事情是這樣的……」
要是自己稍有躊躇的話,很可能會被特里斯誤會是想夜襲之類的,比呂立刻向他說明緣由。
「嗯——也就是說,你是想確認皇女殿下睡著後再出發嗎?」
「是的,總不能帶著麗茲一起去吧?」
「這倒是。我也希望皇女殿下能夠留在這裡。先不管皇女殿下是否同行,但再怎麼說,小鬼你好歹也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身邊跟著幾名護衛應該不為過。你真的不帶嗎?」
「包括皇帝陛下在內的諸侯貴族,大多數都對我的身分半信半疑。所以,有護衛同行的話,
很可能會無端刺激他們,於是我才會判斷由我只身前往比較好。」
比呂很清楚,在取得皇帝認同之前,自己的身分甚至連平民都不如。應該儘可能低調行事方為上策。如果想實現麗茲的夢想,就必須拉攏到比敵方人數更多的夥伴。考慮到今後的情勢,任何會招來負面印象的事,他都想極力避免。
「你會不會謹慎過頭了?再說了,擁有黑髮、黑眼的人就只有小鬼你一個。這不就足以作為最佳鐵證了?」
「黑髮、黑眼這種東西只要靠點變裝,並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比呂也曾想過,萬一事態緊急時就召喚出「天帝」,不過這是真到不得已時的最後選擇。
謁見皇帝時——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也在場的可能性很高。
若是在皇帝面前召喚出「天帝」,必定會被當成暗殺者引起騷動,對方也會不由分說地發動攻擊。如此一來,將會演變成最壞的結果——
休特貝爾是護駕有功的英雄,麗茲則會被視為派遣暗殺者的幕後黑手而遭到處決。
比呂將要前往的地方,正是各方欲望洶湧交錯的皇宮——過度謹慎並無損失。
「那麼,事不宜遲,我差不多該出發了。」
「我知道了。你真的不帶護衛嗎?」
「不了,不需要。」
「可是你不會騎馬吧?你有什麼打算?」
「我打算先徒步去見奇歐爾克先生。」
林肯司應該有公共馬車驛站。比呂準備搭公共馬車前往大帝都。
嗯……特里斯沉吟了一聲,看起來似乎正在思考什麼。
「或許姑且值得一試……」
「試什麼?」
「給你一個好東西。跟我來吧。」
特里斯如此說完後,便轉身逕自邁開步伐。比呂儘管滿腹疑問,還是跟了過去。他跟著特里斯來到馬廄——正確來說,是與馬廄隔了一小段距離的空地。
「就是這傢伙。」
特里斯敲了敲堅固的柵欄。裡頭的某個物體隨之躁動起來,並發出奇異的聲音。
「那是什麼?」
「這傢伙啊——是『疾龍』喔!」
回答比呂疑問時的特里斯,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訕笑。
*
朝陽初升時分,天幕上僅有幾抹淡淡雲彩幽然高掛,貝爾克要塞正開始漸漸恢復活力。
「唔~嗯……」
特里斯送走比呂后,來到士官食堂。
儘管已是老兵,但鍛練精實的身體所散發出的勇猛氣概絲毫不遜於年輕人。
那名人人敬畏的魔鬼教官如今則是斂聲屏氣,露出一臉複雜表情。
「——為什麼啊————!」
特里斯忽地大喊,在場士兵們紛紛將視線投向他。
然而,特里斯卻完全沒有多餘心力顧及這一點,因為當下有某件事更讓他頭大。
在他面前,一名落寞得幾乎讓人誤以為是幽魂的少女——第六皇女麗茲正朝他走來。
「我被拋下了……我被比呂拋下了……」
麗茲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隔著長桌在特里斯的對面坐下。
自己一直以來捧在手心裡疼愛有加的麗茲,如今竟一臉了無生趣的表情。
再怎麼剛強的特里斯也無法坐視不理。
「唔……發生什麼事了嗎?」
「比呂不見了。」
「…………這樣啊。」
「我想他大概是去找舅父大人了吧。因為比呂不會騎馬,所以應該會去搭公共馬車。」
馬相當擅於判讀人類的感情。如果是看不順眼的人,馬就會輕視對方;若是騎士表現出恐懼,還會被甩下馬背。相反的,只要投注關愛,馬便會順從主人的指示行動,是相當可靠的好夥伴。
不過,以比呂的情況來說,並不是技術性的問題。他騎馬時的動作十分自然流暢,任誰都看得出是經過了相當的練習。然而,馬偏偏就是不聽他的命令。甚至有些馬還會把他甩下來、棄他而去。
「啊,說到馬的話……」
特里斯心想這正是個好機會,便決定將內心的糾葛向麗茲坦白。
反正剛好是與馬有關的話題,同時也關係到比呂。
「皇女殿下曾經駕馭過『疾龍』嗎?」
「當然沒有了。它們可是龍族耶。不但脾氣古怪難搞,而且以它們的自尊,根本不會容許人類騎在它們的背上。聽說即便是可以與龍對話的獸族(安斯洛),能駕馭龍的也僅是極少數。」
確實是如此沒錯,不過,比呂卻當著特里斯的面成功騎上了龍。
而且在特里斯看來,「疾龍」似乎還是主動伏下頭,好方便比呂更容易騎坐。
「這麼說來,這座要塞不是就有一頭疾龍嗎?聽說是之前在村子裡做亂,結果被人給捉住的。」
「有啊,小鬼就是騎著它離開。」
「喔~~原來特里斯也會開玩笑啊。」
「我才沒有開玩笑!是我親眼所見。就在朝陽尚未升起前,我確實看到小鬼跨上『疾龍』離開了要塞!我絕對沒有睡迷糊喔!」
特里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後,才驚覺自己失言了。
「關於這件事,可以請你詳細說明一下嗎?」
麗茲說話的口氣雖然溫和,聲音中卻蘊含怒氣,特里斯聞言後,臉上血色倏地褪去。
「咿……皇女殿下息怒啊……」
從特里斯的口中流泄出細小的悲鳴,而在幾個轉瞬後——一陣悲壯哀鴻響徹士官食堂。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日。
太陽高掛於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光芒毫不留情地傾注於大地。
一頭生物劃破滿溢著植物芬芳的草原空氣,馳騁而去。
氣勢萬鈞地疾奔於大地的那道身影,外觀相較於馬匹顯得嬌小,速度卻是無庸置疑地遠遠勝出。而騎在那頭生物背上的,則是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比呂。
(居然連我也能駕馭它……而且,好驚人的速度!)
風拂過臉頰,於身後捲起漫天紛飛的花瓣。感覺宛如與大自然化為一體。
比呂騎乘的,正是特里斯交給他的生物「疾龍」。
疾龍原本是棲息於中央大陸以東,塞坦群島的外來種。
約莫三百年前,冒險家從塞坦群島捕回數頭疾龍,卻不慎讓其脫逃,之後便在中央大陸繁殖。
「保持這個速度,直奔奇歐爾克先生家吧!」
心情大好的比呂開口命令「疾龍」,奔馳穿過林肯司的街道。
中央大道上,大批人潮熙來攘往,露天攤販也是一早便就定位。
由於戰火業已平息,城鎮也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景象。
抵達領主宅邸的比呂從「疾龍」背上一躍而下,朝著正站在門口的男子快步走近。
「比呂大人,一路跋涉,辛苦了。」
「好久不見。呃……應該稱呼你庫魯特先生吧。」
男子是奇歐爾克的輔佐官,庫魯特·馮·塔密耶,同時也是管轄宅邸傭人的執事,比呂一行人之前來訪時,便承蒙他多方照顧。
「是的,好久不見了。雖然有很多話想聊,但總之先請進吧。主人等您好久了。」
庫魯特連忙催促比呂進入屋內,並帶領他來到一樓的客廳。
純白無瑕的牆壁環繞在四方,從西側的窗戶望出去,可以俯瞰上級市民居住的北區。比呂在擺放於房間中央呈L字形的軟式沙發坐下。
奇歐爾克則是隔著桌子坐在他的對面。
「你要搭乘公共馬車前往大帝都嗎……」
奇歐爾克聽完比呂的請求,啜了一口女僕端來的紅茶後,綻開微笑。
「我會馬上替你安排的。你預定什麼時候出發?」
「可以的話,希望今天就啟程……方便嗎?」
「有必要這麼急嗎?至少稍微休息個一天,應該沒關係吧?」
「雖然皇帝陛下的來信中並沒有提及期限,不過,我想還是愈快愈好。」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奇歐爾克認同地點點頭後,笑著輕輕拍了拍手。
「庫魯特,替我準備筆和羊皮紙。」
「好的。」
庫魯特躬身行禮後,靜靜地關上門離開客廳。
奇歐爾克一見到庫魯特離去,隨即在比呂面前將手伸進懷中翻找起來。
「話說回來……即使搭乘特快的公共馬車,抵達大帝都也需要五天。這段期間總不可能不吃不喝吧。」
說完,奇歐爾克將一隻樸實低調的袋子放在桌子
上。
「這個你就拿去買些食物和飲水吧。」
「不了,怎麼好意思讓你這麼費心……」
比呂在出發前,已經從特里斯那裡拿到一點旅費。
德拉茲銀幣八枚——金額雖然無法要求奢華的吃住,不過絕對足夠他去到大帝都。
然而,奇歐爾克拿出來的小袋子,裡頭裝的金額怎麼看都絕對不只如此。
正當比呂想要慎重婉拒時,奇歐爾克朝他伸出手,打斷他的發言。
「哎呀,你不必跟我客氣。之前也是多虧有你出手相助,更重要的是,你可是我外甥女的救命恩人。雖然這點小心意還不足以報答你的恩情,但就請你收下吧。」
奇歐爾克臉上掛著微笑,從中散發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意志。
這麼下去只會演變成沒完沒了的推讓,此時還是順著對方的好意比較好。
「……謝謝你。」
「想到你未來或許會出人頭地,現在先賣點人情給你也不是什麼壞事。」
比呂不由得苦笑。奇歐爾克的表情寫滿了與紳士形象毫不相符的心機。
「為了不辜負你的期待,我會好好努力的。」
「哈哈,我也會滿懷期待,等你的好消息。」
此時,庫魯特回到屋內。將筆、墨水與羊皮紙擺在奇歐爾克的面前。
奇歐爾克用流暢而熟練的動作振筆疾書。
「你把這個交給公共馬車的站員吧。」
由於墨水還沒幹,牛皮紙並沒有捲起來,而是整張攤開直接遞給比呂。
「他們會替你準備最快的馬車。不過,也因為速度快,搭乘起來或許稱不上舒適。」
公共馬車所行走的道路主要是由國家管理,因此被稱作帝道。
帝道除了定期進行維修以外,每隔一段距離都設有休憩所,露天攤販等會聚集於此,販售食物與飲水。
而為了提防盜賊與怪物作亂,附近基地也會時常派遣衛兵巡邏,正因為可以確保旅途一路平安,因此國民都相當喜愛走帝道。
「啊、另外,你不必擔心『疾龍』。我會替你照顧好它的,你儘管放心地前往大帝都吧。」
其實大可以騎乘「疾龍」前往大帝都,但比呂考慮到自己很可能會迷路,決定還是使用公共馬車比較保險。
「謝謝你。那麼我出發了。」
在奇歐爾克的目送下,比呂離開了宅邸,徒步前往驛站。
熾烈的陽光照落身上,肌膚仿佛要被烤焦了一般,但涼爽的清風撫過,帶來幾分療愈感。穿過兩邊白牆夾道下的宅邸鐵門後,走下長長的山坡,便是上級市民居住的北區。
比呂首先經過驛館,接著在一間酒館轉彎,路過時還能看到,酒館裡擠滿了因前陣子的勝利而歡騰不已的市民們。
就在一個轉彎後,映入比呂眼帘的是——一處以高聳柵檻圍起的草坪。
裡頭飼養了幾十匹用來拉馬車的健壯駿馬。
就在距離草坪不遠處,矗立著一棟有著紅色屋頂、以原木搭建的氣派驛站。
比呂走進林肯司的驛站後,將奇歐爾克交給他的羊皮紙遞給站員。
過沒多久,一輛配置了七匹駿馬的馬車隨即被牽到比呂面前。
(大帝都嗎……一千年前則是稱為王都,如今應該變了很多吧。)
究竟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比呂懷抱著滿心期待,雀躍地乘上馬車。
*
就在比呂出發前往大帝都的當天,里菲泰因公國的最南端——一處稱為伊耳尼斯的城鎮出現異象。
這座城鎮由於漁產豐富,因此聚集了許多漁夫,十分熱鬧;然而,同時也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原因就在於——來自世界各國、載送奴隸的船隻,都會停靠在伊耳尼斯。
與停靠多艘奴隸船的港口相隔一段距離的,則是漁夫們將小船集合的海岸。
蓋在岸邊岩地上的漁夫休憩所——如今占據裡頭的並不是漁夫們,而是六名手持危險兵器的傭兵。
「都怪公爵家居然不自量力地挑囂大帝國,才會痛失長男與三男。」
「萬一葛蘭茲大帝國出兵報復,儘管這裡是最南端,還是很危險吧。」
「哈,你說反了,正好相反。我聽到的是,公爵那個蠢蛋為了討回繼承人被殺的這筆帳,正準備進攻大帝國。還聽說他正全力招集士兵呢。」
「喂,你們竟然還在那裡悠哉地休息!」
忽地一道聲音打斷眾人的談話,傭兵們不約而同地望向聲音來源。
一名穿著體面的肥胖男子——也就是身為傭兵僱主的奴隸商人,正滿頭大汗地跑過沙灘。
而就在男子視線的前方,一名有著褐色肌膚的少女像是豁出去似地拔腿狂奔。
傭兵們個個聳了聳肩,十分有默契地嘆了口氣說「又來了」。這幅景象在里菲泰因公國境內早已司空見慣。常常都能看到一些被賤賣的人或是被流放的市民,企圖從奴隸商人手中逃離。那名褐色肌膚的少女想必也是逃出來的吧。
「喂,重要的商品逃跑了!還不快去捉回來!」
傭兵們聞言後,視線紛紛集中至一名男子身上。
「首領,怎麼辦?」
「再怎麼說,他都是委託人。快點去捉回來吧!」
原本一直躺在遮蔭處的男子此時站了起來,以下巴指示周圍的傭兵。
隨即,只見傭兵們駕輕就熟地以敏捷身手跑向沙灘。
傭兵們先是追過滿身大汗的奴隸商人,沒一會兒便追上少女。
被強壯的傭兵們團團包圍,少女停下腳步,表情因為恐懼而抽搐。
「求、求求你們……請讓開……」
「抱歉了,我們也是要過活的。」
「真是可惜呢,長大後應該會是個出色的大美人吧。」
成為奴隸的少女是沒有機會長大成人的。幾乎都熬不過嚴酷的生活,還來不及長大便早早死去。儘管如此,少女奴隸的待遇仍舊未見改善。反正即使死了一個奴隸,只要再買一個新的就好。
「呼……呼……呼……區區一個奴隸,居然敢害我這麼大費周章!」
總算追了過來的奴隸商人粗暴地揪住少女的頭髮,將她撂倒在地。
「啊!」
奴隸商人接著一腳踩住少女的頭,將她的臉壓進被陽光曬得滾燙的沙灘里。
「嗚啊啊啊!」
少女為了逃離熾熱高溫,不斷地拼命掙扎。然而,被肥頭大耳的壯碩奴隸商人壓制住,柔弱的少女根本無法擺脫。
「下次再敢逃跑,就殺了你!給我牢牢記住!聽到了沒?」
「喂喂,還是適可而止吧……」
傭兵出聲制止,奴隸商人卻反而露出一記卑劣的笑容。
「哼,她可是我的商品。輪不到你們來教我怎麼做。」
「是嗎?既然你無所謂,那就好了。」
聽見奴隸商人的反駁,傭兵們有些不悅地拉下臉。
此時,傭兵們的首領強忍著呵欠,從眾人身後走了過來。
「捉到逃跑的奴隸啦?」
「是啊,不過,如果你們能早點追到人,我也不必這麼辛苦了。」
「呵,別這麼說嘛。這下不是捉到了嗎?」
對於奴隸商人的不滿,首領只是一笑置之。
「那麼就快點出發吧。這裡簡直熱得讓人受不了。」
正當首領轉過身時——
「啊?」
一道龐大的身影唐突地出現在他面前。
「……你是誰?」
站在他身前的,是一名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高大的男子。首領反射性地將手架在劍柄上備戰。
『……哼。真孱弱的軀體。人族嗎?』
「你在說什麼?哪一國語言?」
『這裡果然是——中央大陸吧?』
男子像是想要趕走暑氣似地,甚為不耐地撩起瀏海。
隨著男子的動作,一顆紫色的小巧結晶露了出來,反射著太陽的光線。
『中央大陸是以葛蘭茲語為主流吧?』
「……喂,大個子,沒聽到我在問你話嗎?」
「抱歉。這樣如何?語言有相通嗎?」
從男子口中發出帶有濃濃腔調的葛蘭茲語。
「你這傢伙,是帝國的人嗎?」
「我看起來像是和你們一樣同為人類嗎?」
首領蹙起眉仔細觀察男子。不久,只見首領的嘴角微微抽搐。
「……難道……」
有著淡紫色肌膚,體格比起人類更加壯碩的種族。
嵌在額頭的紫色
小結晶更是決定性關鍵,綜合以上幾點所導出的答案便是——
「魔族(瑣羅斯德)嗎?」
「答對了,人族。」
「你說什麼!」
發出驚呼的是奴隸商人。
「喂,如果他所言屬實,我願意付三倍的酬勞。快替我捉住他!」
千年前,魔族襲卷了中央大陸。
當時,為了對抗不斷拓展勢力範圍的魔族(瑣羅斯德),人族、小人族(德瓦夫)、長耳族(阿爾芙)及獸族(安斯洛)四族聯手,歷經激烈對戰後,成功消滅了魔族國家,然而,卻無法徹底斷絕魔族血脈。
據傳戰後,魔族為了逃離迫害,遠渡至位於中央大陸南方的南列島(安比席昂)。那一帶由於有狂濤駭浪為阻,外人根本無法進入,所以至今仍難以確定傳聞真偽。然而,並非所有魔族全都遷往南列島,還是有少數魔族仍留在中央大陸。
「不過,留下來的魔族現在也都受到葛蘭茲大帝國的保護,鮮少會流入奴隸市場。就算真的流入市場,也都是些血統淡到只剩渣滓的傢伙,就連能不能稱得上是魔族,都要打個大問號。可是,從這傢伙的外表看起來,他的魔族血統應該很純吧。如果能當作奴隸出售,獲利可不是一攫千金可以形容的!」
葛蘭茲大帝國的東北方,有個名為雷貝林古王國的國家。那原本是魔族為了拯救同胞免於迫害而建立的國家,如今,葛蘭茲大帝國則是以保護的名義,將其收為屬國。
「老闆,既然你也知道,那麼三倍是不是太少了點?這傢伙很可能是沒有混到其他種族的純正血統。如果沒有五倍的話,也太不——唔噗!」
首領話都還沒說完,一泓鮮血便從他的身體噴濺而出。鮮血從裂開的傷口源源不絕地溢出,同時,內臟也伴隨著一陣令人膽寒的聲響散落於沙灘上。
「真是的……開口閉口不是奴隸就是錢,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就連彼此間的實力差距都搞不清楚的傢伙,居然也妄想要捉住我?」
魔族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一把大劍。
「首、首領!」
「混蛋!」
其他傭兵們紛紛拔出武器攻向魔族。
「哼,愈是自不量力的傢伙就愈會說大話。」
魔族將手中大劍輕輕一揮——三名傭兵隨即被轟飛,內臟散落在沙灘上,氣絕身亡。
剩下的兩名傭兵見狀,似乎是自知不敵,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便拔腿奔逃。
「餵、喂,等一下!你們不要酬勞了嗎?」
「生命比錢重要多了!誰有辦法對抗那種怪物啊!」
「你、你們這樣也算傭兵嗎?」
「放心吧,誰都別想逃。」
魔族單膝跪落於沙灘上,接著一記擊掌。
頓時,沙子竟不可思議地隆起,纏住傭兵們的腳,將人絆倒在地。
「怎麼回事?」
「腳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下一瞬間,轟隆——一聲巨響,傭兵們的眼前捲起漫天沙塵。忽地一把大劍劃破沙塵,斬斷兩名傭兵的首級。大量的血液逐漸染紅沙灘。
「人類還真是脆弱啊。算了,先不管這個,接下來只剩你了。」
魔族踩過傭兵們的屍體,扛著大劍朝奴隸商人步步逼進。
「我願意付比他們多十倍的酬勞,你要不要當我的傭……嘎啊!」
魔族伸手覆蓋住奴隸商人那張令人作喔的嘴臉,將他整個人懸空拎起。就在奴隸商人的腳下,褐色肌膚的少女——臉龐通紅地暈死過去。
魔族瞥了少女一眼,眼神冷峻地望向奴隸商人。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愚蠢之徒。」
「哇嘎!」
鮮血從奴隸商人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等等身上的所有孔隙噴出。
被反濺了一身血的魔族面不改色,將化作一灘血肉的奴隸商人扔了出去。
「不如趁早重新投胎也好。」
魔族自言自語說完後,在褐肌少女的身邊蹲跪下來。
他伸手輕撫少女紅腫的臉龐,仿佛是想安慰她,之後百般呵護地抱起少女。
「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就在這裡好好試試我的力量究竟能發揮到什麼程度,似乎也不錯。」
抱著少女的魔族邁步走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
*
巴歐姆小國——精靈王廟(弗黎典)。由稱作媛巫女的長耳族女性擔任代表者的國度。
蒼鬱的森林中——有一處籠罩於薄霧之下、放眼所及儘是群青色彩的泉水。
這裡是唯有媛巫女得以進入的聖域——精靈王廟最深處的洗禮宮。
媛巫女腰部以下浸泡在泉水中,靜靜地睜開眼。
比群青色更加碧藍的眼瞳中浮現一抹光芒,轉瞬即逝。
「……魔族的登陸,是您安排的嗎?」
媛巫女將視線投向位在兩尊銅像之間的耀眼球體。
『………』
毫無回應。一如往常緘默不語。
「那麼,也容我在能力範圍之內採取一些行動吧。」
一道道巨大波紋在泉面泛開。媛巫女站起身,水滴沿著她的鎖骨滑落,沒入豐滿的雙峰間。一襲薄紗緊緊貼覆在她的身上,穠纖合度的身軀帶著妖艷的氛圍。媛巫女拿起擺在水邊的和服,慢條斯理地穿上後,邁開步伐。她快步穿過繁茂蔭翳的樹林後,一條再熟悉不過的通道隨即出現在她面前。
媛巫女不發一語地默默走在被白牆包圍的走廊上,須臾後,她來到大廳,裡頭一支僅由女性組成的巫女騎士團早已在此待命。
「立刻去拿紙筆、墨水過來。」
聽見媛巫女蘊含怒氣的聲音後,待命的巫女騎士們臉上浮現緊張神色。
「這就替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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