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大帝都(2/2)
「這就替您準備。」
一名巫女騎士以手勢示意底下的實習騎士——
「是!我馬上去!」
實習騎士留下明快開朗的回答後,身影隨即消失在通道盡頭。
「媛巫女大人,看您的樣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巫女騎士的隊長毅然開口直問。
「事態緊急。」
「您『看見』什麼了嗎?」
「沒錯,必須立刻呈報皇帝陛下才行。」
此時,實習騎士氣喘吁吁地回到大廳。
「我拿來了!吁……呼……吁……」
「呵呵,辛苦了。」
媛巫女出聲慰問因全力奔跑而累垮的實習騎士,並給她一記微笑。
然而,巫女騎士的隊長卻雙手扠腰,怒氣沖沖地訓斥:
「喂,當著媛巫女大人的面,那副模樣太不像話了!難怪你只能當個實習騎士!」
「就、就算您那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無妨。讓她好好歇息吧。」
媛巫女說完後便環顧著四周。看著她的動作,意會過來的巫女騎士立刻遞上一把木製椅子。媛巫女將白紙擺在上頭,提筆書寫起來,同時開口:
「聽好了,將這個交給精靈騎士,並請對方即刻出發前往大帝都。」
媛巫女嚼咬了一下大姆指,確認指尖冒出血滴後,按印在白紙上。
當血液一滲入,白紙隨即起了變化。先是發出淡淡光芒,接著自然而然地捲起。
在一旁待命的巫女騎士伸手接過後,說了一句「屬下告退!」,便轉身奔向走廊。媛巫女目送著那道背影離去,小聲地喃喃低語: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就看您了,修瓦茲陛下。」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七月十九日。
前往大帝都的五天旅程,一路上實在稱不上舒適。
奇歐爾克所準備的馬車由於重視速度,所以每行經高低落差處時,比呂的身體總會彈起懸空,頭也一定會撞上馬車的某個地方。
總結來說,坐起來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好痛——」
就連最後一天,比呂也是在劇痛中醒來。
「啊……糟透了,完全睡眠不足。」
比呂揉著疼痛部位撐起上半身,深深地嘆了口氣後環顧起車內。
雖然急行馬車乘坐起來很不舒服,但是空間倒也寬敞無比,甚至足以讓比呂睡成大字型。
從裝設在右手邊的窗戶望出去,外頭是一片遼闊的草原。正當比呂睡眼惺忪地眺望著草原時,前方的窗戶被人從外側打開。
「小少爺,起床了嗎?」
探進頭來的是急行馬車的車夫。比呂聞言,舉了舉手回應。
「就快抵達終點了,請先做好下車的準備吧。」
馬夫關上窗戶後,馬車隨即重重一晃。比呂起身開始準備下車。
急行馬車並沒有直接駛向大帝都,而是在前方相隔一塞爾(三公里)的驛站停車。
「謝謝你。」
抵達驛站後,比呂一下了馬車——便被眼前的洶湧人潮震懾住。
「原來如此……這就是都會的盛況吧。雖然林肯司驛站的人潮也不算少,但比起這裡還是差多了。」
車站裡,擠滿了貴族、平民、傭兵與冒險者等,各行各業、形形色色的人們,十分熱鬧。
走出人潮紛紜雜沓的車站,怡人的清風夾帶著綠葉芬芳掠過比呂的鼻尖。
雖然附近也有前往大帝都的馬車,不過比呂有其他的顧慮,於是決定徒步前往。
(看來我被跟蹤了吧。)
如果對方打算在這裡動手,事情可就麻煩了。比呂希望儘可能避免牽連無辜。
比呂轉進道路旁略低一階的步道,在心底暗數著身後追上來的跟蹤者人數。
(三……六……八個人嗎?)
如此輕易就被察覺氣息,看來對方似乎是生手——但若是立刻這麼斷定,恐怕也太過輕率。
(不管怎麼說,由我先採取行動會比較好吧。)
按兵不動,等對方主動來襲或許也是個好辦法,但就怕衛兵會注意到騷動而聚過來。
比呂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分的物品,萬一被攔下盤查,一定會被帶回留置吧。
再說了,即使可以證明身分,萬一衛兵是聽某人的命令行事,自己會被留置多久恐怕也是個未知數。現在可不能為了這種瑣事無端浪費時間。
(好了……該挑誰好呢?)
比呂查探著距離自己最近的氣息,接著猛然轉身。
在此同時,他手邊的空間出現裂縫,從中飛出一把短劍——精靈武器的劍柄。
比呂拔出精靈武器,一個轉瞬便繞到心生動搖的男子身後。
「別聲張,不然就殺了你。明白的話,也轉告你的同伴。」
比呂將劍尖抵在男子的背上,低聲說道。
「我、我知道了,別殺我!」
男子朝著坐在岩壁旁、偽裝成旅人的同伴——一名臉頰上帶有傷疤的男子擠了擠眼。只見傷疤男將雙臂高舉過頭,來回地交錯揮動。隨即,比呂便感覺到好幾道氣息陸續遠離,之後他推著可疑男子的背,示意他往前走。
「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我大不了殺了你,再去問其他人就好。」
比呂把抵住男子的劍尖往下移動。略嫌髒舊的衣服被應聲割破,男子不禁嚇得臉色刷白。
「我、我什麼都說,請饒了我吧!」
原本只是想威脅一下罷了,意外地效果極佳。
(果然只是生手吧……)
比呂觀察著雙腿不停發抖的男子,同時接著問道:
「你是受僱於誰?」
「我不認識僱主。對方突然給了我一筆錢……要我襲擊你。」
「喔……能不能詳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我、我下完田後,有一名奇怪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
「奇怪的男人?」
「他戴著兜帽,所以看不清長相,不過聽聲音是個男人。」
比呂將短劍在手掌間俐落地旋轉一圈,改用劍柄抵住男子,催促他說下去。
「他要我故意找你麻煩,把你交給衛兵。原本我也不想答應的,但是他付了兩枚葛蘭茲金幣耶!」
眼前的男子應該只是一時利慾薰心——四周的同伴大概都是同個村子的人吧。
「任、任誰都會接受吧?是不是?所以,請饒了我吧!真的很對不起!」
男子並不像是在說謊。繼續追問下去,似乎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
「你可以走了。不過,要是敢有什麼不軌舉動,我就殺了你。還有,別再出現在我面前。要是再讓我遇見你,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聽到沒有?」
「知、知道了,我絕對會離你遠遠的!」
男子再三地用力點頭,頭也不回地穿出步道,朝著平原奔去。
在他身後,好幾名應該是他同伴的男子驚慌失措地追了上去。
比呂緊盯著那些人,直到他們的背影完全從視野消失後,才邁開步伐朝大帝都前進。
(即使我不動手,他們也會被委託人殺掉吧。)
只是很簡單的工作,報酬卻高得離譜——換言之,就是非成功不可。
雖說是自作自受,但他們卻沒有領悟到這一點,最後竟然失手,那等著他們的也只有被委託人滅口的下場。
(可是,為什麼偏偏找上農民呢?這點也很讓人在意。)
如果對方是個老手,比呂絕對非戰鬥不可。到時肯定會被聽到騷動而趕來的衛兵逮捕。
(這些事之後再來思考吧……當下還是先好好逛逛久違的王都——不,是大帝都。)
比呂打斷腦海中的思緒,並停下腳步。視線前方正是大帝都莊嚴的正門。
他抬起頭仰望,巨大城牆散發出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打探了一眼環繞著城牆的深邃護城河,裡頭蓄滿了引自北邊肯得爾川的河水,還棲息著各式各樣的水中生物。
橫跨護城河兩端的橋上,大批人潮熙來攘往。
擠身於人潮中的比呂幾乎是被推著度過橋,當他在正門前接受行李檢查時——
「喔喔……」
映入眼帘的光景更是令他為之震懾。鋪滿石板的康莊大道從正門一路延伸。
道路兩端每隔一段距離,便佇立著一尊高度直伸天際的巨大銅像——那正是做工十分精巧的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巨像。
大神們俯瞰著街道,仿佛是在歡迎進城的訪客。銅像底下密密麻麻並列林立著露天攤販。每一攤都是人滿為患,店家們攬客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和一千年前比起來,建築物高了不少,人潮也是不可同日而語。」
比呂悠哉閒逸地瀏覽著四周,邁開步伐。此時,他在一攤提供酒品的攤販前,看見一群大白天便高舉酒瓶大肆狂歡的人們。
「宿敵費爾瑟滅亡了!當然要喝酒,快拿酒來!不好好慶祝一番怎麼行呢!」
「也要恭喜第六皇女擊退那個土包子公國才行!」
「而且聽說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也在場喔!」
穿過大神們守望下的熱鬧街道後,迎接比呂的是壯觀寬敞的噴水池庭園。從噴水池噴出的水柱直衝天際,與飄浮於後方的雲朵共同醞釀出神秘氣韻,飛濺的水花晶瑩閃亮,撓動耳畔的水聲更添風雅。
噴水池周圍聚滿了帶著小孩的婦人、醉倒的男人、正在看書的學生,以及為了形形色色的目的而聚集的人們。此處流轉的氛圍適意而平靜,與正門前迥然而異。相同的是,所有人臉上皆洋溢著笑容。
全國人民想必還沉浸在擊敗費爾瑟與里菲泰因的勝利餘韻之中吧。
「這不是後裔大人嗎?」
突然被人從身後叫住,比呂轉過頭,眼前出現的是奧拉的部下——丘匹茲。
「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在這裡?還以為你回西方了……」
「這句話是我想問你的才對。後裔大人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被皇帝陛下叫來的。」
「喔,原來如此。的確沒有理由不召見你。」
「那麼,丘匹茲又是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在準備返回西方前,頂頭上司受到陛下召見,我算是陪同而來的吧。」
「奧拉嗎?」
「不是的,是更高層——布魯塔爾第三皇子。」
丘匹茲說完後便逕自邁開腳步,比呂也自然而然地跟了過去。
「以私人目的擅自動用第三皇軍——『皇黑騎士團』一事東窗事發了。而且還是在陛下出兵親征的期間……想當然地,免不了會被追問罪行吧。」
「我是覺得他自作自受啦。誰叫他竟然想要捉住麗茲。」
「但就結果來看,畢竟聯手抗敵有功,受到的處罰應該會相對輕很多。」
最大的問題還是對第一皇子的懲處吧——丘匹茲如此補充道。
「在皇宮內可是引起一陣大騷動呢。包括企圖殺害第六皇女、以及差一點殺死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的事,皇宮上上下下鬧得沸沸揚揚的。」
「是喔……」
「儘管如此,第一皇子再怎麼說也是『雷帝』的持有人,更重要的是,在他身後有五大貴族之一的庫羅涅家給他撐腰。畢竟是擁有最大派閥支持的第一皇子,他的懲處必須格外謹慎斟酌才行。想必陛下也很
傷腦筋吧。」
接著,丘匹茲將視線投向比呂,一臉憂心地偏過頭。
「如今後裔大人也來到大帝都,免不了又會引起一陣大騷動吧。」
丘匹茲若有所思地轉而眺望天空,比呂泛起一抹苦笑,開口問道: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雖然告訴你也無妨,不過還是保持期待比較好,總之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比呂他們正走在東大道上。
這裡不同於中央大道,兩旁林立著多間鍛冶店、武器店與道具店等店鋪。也因為如此,路上大多是外表看起來像是冒險家、傭兵之類的行人,四周流轉的氣氛顯得粗獷而狂放。正當比呂興致盎然地東看西看時,丘匹茲的腳步轉進一條夾在警衛室與旅館之間的小巷子,比呂連忙跟過去,走進昏暗小路。
沒多久,前方出現一片刺眼陽光,兩人鑽出小路後,來到矗立著一棟古老神殿的地方。
「如你所見,奧拉大人就在這裡。」
順著丘匹茲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在一處樹蔭下發現奧拉的身影——在與里菲泰因公國的戰役中骨折的右臂儘管還吊著紗布,她仍然靠著左手靈巧地翻書閱讀。
奧拉的周遭有數名身穿黑色鎧甲的騎士,正被一大群孩子們團團包圍。
騎士們手上捧著與一身嚴肅打扮完全不相襯的大量糖果餅乾,孩子們就是被此吸引而圍了過來。
「他們都是戰爭孤兒,被精靈神殿收養的孩子。」
「難怪會有這麼多孩子……不過,為什麼這裡會有神殿呢?」
中央大陸的人們——尤其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大多信仰精靈王,參拜信徒更是絡繹不絕。然而,為什麼偏偏將神殿蓋在如此冷清的僻巷裡?
「因為這裡是精靈喜歡的環境。」
聽見丘匹茲的回答,比呂恍然大悟。
此處仿佛與外頭開發先進的街道完全隔絕了一般,充滿了豐富的大自然。
神殿周圍覆滿草皮,色彩或紅或白的繽紛花朵愜意地迎風搖擺。看著沐浴在陽光之中的神殿光輝,心靈猶如受到了洗濯。
「因為街道日益開發,東區如今成為一處滿是冒險家與傭兵的危險地帶。雖然過去也曾採取過許多因應對策,但成效都不彰。」
「總不能事到如今才把冒險家和傭兵趕離這裡啊。」
如果企圖打破早已根深蒂固的事物,勢必會引起極大反彈。
「沒錯,因此,為了保護孩子們,才會設置警衛室。」
剛剛來的路上不是有經過嗎?——丘匹茲說道。
「順道一提,現在是由『皇黑騎士團』駐守。之前負責守衛的男人實在太不盡職了。於是奧拉大人便將他趕去維持東區的治安。」
丘匹茲一臉自豪地說完後,似乎是注意到兩人的奧拉離開了樹蔭,朝他們走過來。
「……真是稀客呢。」
「嗨,奧拉,好久不見……其實也沒多久就是了。」
「……嗯。我昨天也有寄了信過去……先不提這個,你來這有什麼事嗎?」
「皇帝陛下召見我。」
比呂將背在背後的麻布袋卸下放到地上,打開袋口後,粗魯地伸手探找。
接著,他拿出一封信(垃圾)。
「就是這個。」
「……垃圾?」
的確,比呂也是這麼想。這封信比當初從麗茲手中接過時更加殘破。
奧拉接過信讀完後,偏著頭開口:
「……我大致上明白了。不過,你打算怎麼進入皇宮?」
「憑一頭黑髮和一雙黑眼。」
「現在不行。當今的皇宮內,派閥間的鬥爭四起。衛兵們不會理你的。」
「如果把這封信給衛兵看呢……」
「……有誰會相信這團垃圾是皇帝陛下的信?」
奧拉將信交還給比呂,伸手扶著額頭,一臉苦惱地搖搖頭。
「皇帝陛下的信函可是相當珍貴的,一輩子都還不一定能收到一次。居然這麼不愛惜,甚至揉得像團垃圾,根本是前所未聞。即使真的憑這封信進了皇宮,也會被以不敬的罪名問斬吧。」
「說得也是……」
「沒辦法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咦?」
「只要有我同行,比呂也能進入吧。」
「可以的話,我當然很感激了……」
比呂望向奧拉身後,不知不覺間聚集了一群孩子。
而在更後方,只見第三皇軍的精銳「皇黑騎士團」被孩子們撲倒在地。
「奧拉姊姊!你要去哪裡?」
一名咬字還不清晰的少女拉住奧拉的袖子。奧拉摸了摸那名少女的頭後,臉上綻開一抹微笑。
「我要去一趟皇宮。我不在時,你們就和丘匹茲卿一起玩吧。」
丘匹茲聞言後,頓時一臉錯愕,這一幕比呂相信應該不是自己看錯。
而奧拉卻完全視若無睹,對著比呂說了聲「跟我來」,便逕自邁開步伐。
「等、等一下!奧拉大人,哇啊啊———!」
完全不懂得分寸的孩子們瞬間湧向丘匹茲。才一眨眼的功夫,已不見他的身影。
「住、住手!我可是貴族喔!你們竟然敢這麼對待我!」
「我是打倒痞子男的修瓦茲陛下!」
「那麼我就是雷伊將軍!」
「那我要當亞堤鄔司陛下!」
「做、做什麼,快住手!不要碰那裡!」
丘匹茲不停地出聲抗議,偏偏孩子們根本聽不進去。
比呂他們將丘匹茲的悲鳴拋在身後,沿著剛剛過來的路往回走,再順著中央大道北行。半路上,奧拉對著比呂開口:
「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在一般百姓眼中看來,是唯有被上天選中之人才住得起的榮華世界。這一點當然沒錯。不過,那裡也是個嫉妒與欲望錯綜複雜的魔境,這點同樣也別忘記。絕對不能大意。明白了嗎?」
「嗯。」
「對於任何主動接近你的人,都要保持戒心,小心應付。不要別人招招手,你就搖著尾巴跟過去。尤其要提防女性,過去甚至曾有皇帝因為女色而自毀王位。」
「你是在擔心我嗎?」
所以今天才會特別多話啊——正當比呂這麼想時,奧拉冷冷睨了他一眼。
「安靜聽著。」
「是……」
「很遺憾的是,我沒辦法一直協助你。因為陛下召見的人只有你。」
「說得也是。不過,我頂多只是禮儀方面不太及格,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但願如此……」
對話至此結束,之後兩人不發一語地並肩走著。
爬上和緩的坡道,眼前出現一扇約莫是比呂身高五倍的鐵製大門。
鐵門的頂端部分有如長槍一般尖起,給人莊嚴而隆重的印象。
衛兵一見到奧拉,連忙趨向前來。
「恭迎准將。今天是有什麼要事嗎?」
「皇帝陛下有令,要我帶他進入皇宮。」
奧拉說道,指了一下比呂。衛兵像是在估價般地打量著比呂,同時開口回應:
「屬下並未接獲相關的通知。很抱歉,無法讓您通行。」
比呂的眉間蹙起數道深深皺紋。這怎麼可能?明明是皇帝陛下親自寫信給比呂,絕對不會沒有將來訪之事傳達給衛兵。
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操弄,在某個環節封鎖住比呂的消息。也或者這名衛兵是效力於某個人。
「……那麼,將你的名字和所屬單位告訴我。」
「咦?」
「你竟敢懷疑身為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近侍的我所說的話。當然得接受應有的懲罰。」
換句話說,這是在威脅他——如果不放行,你就等著丟工作吧!
「這、這個……」
衛兵的表情百般為難似地皺成一團,如實地表現出內心的強烈糾葛。
不久,臉頰上掛著幾滴冷汗的衛兵無力地垂下頭。
「請通過吧。」
看著消沉沮喪的衛兵,比呂不由得有些同情,但忿忿然一臉慍色的奧拉已經率先穿過大門,他也只好連忙跟上去。
一踏進廣大的皇宮腹地,就看到一支小隊正在巡邏。
比呂忍受著巡邏小隊所投來,像是在確認他是否有可疑舉動的視線,走在玫瑰花圃環繞的寬敞通道。直走了一段路,前方有座巨大噴水池,將通路呈十字隔成四個方向。
西側的區域裡,有力貴族的宅邸比鄰而建;東側設有第一皇軍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住所與訓練場;而
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中樞·皇宮凡涅塞恩則是座落於北側。正當比呂聆聽著奧拉的此番說明時,奧拉冷不防地將身體靠近他。
「剛才那名衛兵身上有庫羅涅家的氣息,那個家族是第一皇子的支持者,你要小心。」
奧拉壓低聲音說完後,比呂輕輕點頭。
「你知道凱爾海特家的當家過世的消息嗎,比呂?」
凱爾海特家是統整東方貴族的大家族。
三個月前痛失當家,如今是由遺孀擔任代理。
表面上的死因是不慎落馬而意外身亡,但實際上,遭到暗殺的說法更具說服力。
「據我推測,應該是庫羅涅家下的毒手。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對方十分積極地向丈夫才剛去世的凱爾海特公爵夫人提親,企圖併吞其家業。如此厚顏無恥的傢伙們,哪怕是要在皇宮內毒殺比呂,他們都不會有絲毫遲疑的。」
「我明白了。我會提防庫羅涅家的。」
比呂開口向奧拉道謝,好不容易抵達皇宮時,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並不是震懾於皇宮之美,而是懷念之情從胸口油然而升。
雖然似乎歷經了數次整修,但仍留有千年前王宮的影子。
(……感覺就好像回到老家一樣。)
這裡是過去自己被召喚至這個世界時,首先來到的地方。
在此處與亞堤鄔司結拜為兄弟,網羅眾多夥伴,共同在戰亂的世界倖存下來。
帝國誕生、戰亂結束後,這裡則成了與義兄亞堤鄔司道別的最後場所。
開始與結束之地。
(無論未來有什麼難關正等著我,我都不會停下腳步。)
比呂的內心懷抱著全新故事即將揭幕的預感,舉起腳步,再次踏入皇宮。
進到皇宮後,比呂與奧拉分別接受衛兵與女官的搜身。
順利完成搜身確認沒有問題後,奧拉轉身面向比呂開口:
「有人來迎接你了。」
比呂將視線移向奧拉身後,只見一位正值壯年的男子走了過來。
「感謝您千里迢迢遠道而來。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畢贊·季里希·馮·夏論。看到您平安順利地抵達皇宮,我也放心了。」
低頭行禮的男子此時抬起頭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您就是比呂大人吧?」
「啊、是的,我是奧黑比呂。」
「……您自稱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子孫嗎?」
「嗯,沒錯。」
「恕我唐突,首先得請您先證明身分。請跟我來吧。」
季里希宰相轉過身邁開步伐,比呂與奧拉也隨後跟上。
通道右側的牆壁上,上端呈圓弧狀的窗戶整齊地一路排列至盡頭處,有如宣揚著財富與權力一般。
天花板上繪有精靈王與葛蘭茲十二大神的神勇英姿,當中也有推測應是過往之比呂的黑衣戰士與敵軍對峙的身影。
「至今為止,自稱是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的人多不勝數,卻沒有一個是真貨。即使如此,冒名者仍是層出不窮。」
季里希宰相的聲音透過他的身影,傳進比呂的耳膜。
「所以,即使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親口所說,但在證明您確實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之前,我實在無法相信您。而旦恕我直言,我現在的心情只覺得『又來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冒名者,會感到厭煩也是人之常情。
「葛蘭茲大帝國是軍事國家,『軍神(瑪爾斯)』的信仰者眾多。當然了,我也是其中一人。每當有人自稱後裔,最後卻發現只是一場騙局,那種心情可不是失望二字可以形容。而是有如怒火中燒般地震怒。」
季里希宰相在一間房間前停下腳步,回過頭望向比呂。
「希望比呂大人是貨真價實的後裔。這同時也是為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衷心地如此盼望。」
季里希宰相打開門鎖走了進去,比呂與奧拉也跟著進入。
房間四方牆壁僅以白色單一色彩塗飾,也沒有任何一扇窗戶。中央擺著一座立式衣架,上頭掛著一件黑色外套。除此以外,房間內再沒有其他物品。
季里希宰相往前走到衣架旁,朝比呂招了招手。
「至今為止,自稱『軍神』後裔者不下兩千人。但每個人在穿上這件外套的瞬間,便會立刻死去。」
季里希宰相慎重地伸手拿起黑色外套攤開。
「這正是『軍神』過去曾經穿過的『黑椿姬』。上頭寄宿著精靈,與精靈劍五帝一樣,會自行選擇主人——如果不是祂所認同的人想穿上祂,就會遭受精靈的詛咒而慘死。不過,即使未能取得精靈的認同,但若是擁有精靈王加持的子孫,便不至於死亡。而我們也會以此作為證明。」
做好覺悟了嗎?——季里希宰相問完後,比呂點點頭。
(真懷念啊……)
過去與自己共同征戰無數沙場的戰友。正由於如此,比呂沒有一絲緊張感,反而因為懷念,表情不由得柔和了幾分。就在比呂伸手想去拿時,「黑椿姬」卻從季里希宰相的手上滑落地面。明明沒有起風,黑衣卻莫名掉落,季里希宰相不禁蹙起眉頭。
並不是他故意鬆手。這一點比呂也很清楚。
(應該是在鬧脾氣吧。)
寄宿於黑衣當中的是特殊精靈,相較於其他五大精靈,情緒反應更為率直,十分難以掌控。
更何況長達千年的期間,完全被人棄之不理,也難怪祂會生氣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比呂對著掉落於地面的「黑椿姬」道歉後,再度伸出手……然而,黑衣依舊從他的手邊鑽過,飄然飛上半空。
這幕光景讓季里希宰相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奧拉則是興致盎然地定睛凝望。
祂果然不肯原諒我嗎?正當比呂感到無奈的瞬間——一道黑影逐漸擴張,並纏繞住比呂的四肢。轉瞬之間,黑影便將比呂團團覆住,有如將他拖入黑暗之中。
季里希宰相與奧拉對於眼前突發的事態,皆瞠目不語。
無預警憑空出現的黑暗聚合體反覆地一縮一張,像是在咀嚼一般。
「果然……只是冒名者嗎?」
季里希宰相難掩失望地喃喃說道。這幕光景他至今已經不知見過多少次了吧?
然而,就在他的眼前,原本看慣的光景有了進一步的變化。只見黑影有如花朵綻放一般漸漸展開。
「……這是……難道!」
之後,神情泰然自若的比呂現身於驚愕不已的季里希宰相面前——不過,原本的制服已然改變。比呂換上一身舊帝國樣式的黑色軍服——外頭則披著一件漆黑外套,肩頭上黃金打造的龍紋雕飾更是搶眼。
承載著精靈祝福的黑衣,也是「軍神」留下的遺物。
散發著神秘與尊貴的「黑椿姬」,在某些地方國家被稱之為——
——王權。
「哈哈,這……這真是……」
原本呆若木雞地望著比呂的季里希宰相,當場雙膝一跪,伏身行臣拜之禮。
「請您原諒我方才的無禮。可以見到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真是令人欣喜若狂。」
「別這麼說,我只不過是後裔罷了,你這麼客氣,我反而覺得為難。畢竟我又不是第二代皇帝本人。」
其實自己就是本尊,不過看季里希宰相的那個態度,如果讓他知道實情,他大概會立刻昏死過去吧。
再說了,長輩對自己畢恭畢敬的,比呂也很傷腦筋。
比呂朝奧拉投以求助的眼神,卻見到她正目不轉睛地出神凝望著自己。
判斷奧拉無法指望的比呂,只好主動出聲詢問始終低著頭的季里希宰相。
「……請問,這樣可以作為證明了嗎?」
「啊、還不行,接下來還得請您前往精靈王廟。」
季里希宰相重整好情緒,反覆順了順呼吸後,開口回答道:
「『未來若出現自稱是修瓦茲子孫的人,就帶他到精靈王廟確認身分。一旦確認無誤,就給予他相符的地位。敢違抗這道遺言者,將被精靈王詛咒。』——您知道這道遺言嗎?」
比呂點點頭,季里希宰相隨即起身走向門口。
「原本應該請您先去精靈王廟的,但又不能貿然將身分真偽尚未確定的人帶去見媛巫女大人。若媛巫女大人有個什麼萬一,國內外的批評聲浪勢必將潮湧而至。因此,考量到媛巫女大人的人身安全,才會先利用『黑椿姬』確認自稱後裔者的身分。」
季里希宰相說了聲「這邊請」,示意比呂走出走廊。
「所以,接下來只要前往精靈王廟,由媛巫女確認—
—」
此時,季里希宰相注意到前方有名衛兵正朝他們跑過來,於是話說到一半便打停。
「夏論大人!精靈騎士殿下剛剛來到,他是替媛巫女大人送信給陛下的!」
「媛巫女大人送信給陛下……知道了,我立刻過去。你先去通知守衛放行,讓精靈騎士進宮。」
「是!」
衛兵敬禮後,沿著原路折回去。季里希宰相轉過身。
「很抱歉,臨時有緊急要事。可否請您稍候一下?」
「我無所謂……就在這裡等你嗎?」
「不,請您到貴族室等待。我找人替您帶路——」
正當季里希宰相準備叫喚附近的女僕時,奧拉舉起手。
「由我帶路吧。」
「那麼,就麻煩奧拉准將了。我馬上回來!」
目送著快步離開的季里希宰相背影遠去後,比呂跟著奧拉一起邁開步伐。
「媛巫女送來的……而且還是直接署名給皇帝陛下,真是罕見呢。」
「是嗎?」
「嗯。每當媛巫女收到來自精靈王的神諭時,幾乎都是通知宰相。會直接通知陛下,就表示應該是收到相當重要的神諭吧。」
「所以季里希宰相才會那麼驚慌啊。」
「若是攸關國家存亡的神諭,事情便非同小可。信也會立刻交到陛下手中。」
說完後,奧拉忽地停下腳步。在她身前的是一扇對開的門扉。
奧拉動作十分熟練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奧拉在沙發上坐下,比呂則走到她對面的位子坐好後開口:
「季里希宰相會去多久呢?」
「應該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不過還是要視媛巫女大人的信件內容而定。」
「希望別橫生枝節才好。」
比呂聳了聳肩環顧四周,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對了,貴族室都沒人來耶。」
「會來這裡的,主要都是在皇宮腹地內沒有宅邸的貴族。不過,中小貴族通常都會有所顧慮而婉拒,下榻在座落於市區的私人宅邸或旅館。所以,這房間幾乎沒在使用。」
「奧拉在皇宮腹地內也有房子嗎?」
「基本上是有。不過,最近過來大帝都時,都是下榻在警衛室,房子都空著。」
兩人閒話家常了約莫半刻後——
出現在貴族室的並不是季里希宰相,而是一名高官。
「比呂大人,很抱歉,可否請您移駕正殿。」
「現在正殿上應該正在訊問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與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才對,已經結束了嗎?」
高官點頭回應奧拉的提問。
「是的,順利結束了。再來就有待陛下定奪了,不過在那之前,陛下要我過來恭請比呂大人。」
「……我也可以同行嗎?」
「季里希宰相有交待,奧拉大人同不同行都無妨。只是,要請奧拉大人從後門進入,比呂大人則走正門入殿。」
「我明白了,那麼奧拉也一起去吧。」
「嗯。」
比呂從沙發上站起來,奧拉也跟著起身。
「請跟我來吧。」
比呂與奧拉隨行在高官身後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