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戰火之雨(1/2)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從十日開始,滂沱落下的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大地籠罩於陰雨之中。
即使早晨來臨,天空仍舊是一片灰濛,光線仿佛從這個世界徹底被隔絕,直到天幕的盡頭,放眼只有無限的漆黑。
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克勞狄司也不例外。無論再怎麼壯闊而優美的大都市,仍不敵雨水的洗禮而頓失昔日的光采。
高聳城牆環繞下的這座都市——平常總是熱鬧繁華的中央大道,如今路上行人卻是三三兩兩。原本入冬後的氣溫便已經相當寒冷,如今再加上下雨,民眾們也只好待在家裡。雖說如此——儘管民眾閉門不出,縱使外頭氣溫急降,寒風幾乎扎痛肌膚,但這些事對貴族們來說,根本都無所謂。
葛蘭茲大帝國的中樞——皇宮凡涅塞恩。
劃分成四個區塊的腹地西側,座落著有力貴族的宅邸。
此處籠罩著激昂熱氣,與城裡的氣氛有著天壤之別。
寒風陣陣吹襲而過的這個時刻,有處地方聚集了眾多貴族。
那裡正是五大貴族之一——凱爾海特家的宅邸前方。
貴族們之所以聚集在此,並不是因為什麼重大理由。只是前來替今天要啟程返回南方貝爾克要塞的第四皇子與第六皇女送行罷了。想當然,他們的視線全集中於出現在玄關前的諸位皇族。幾乎蓋過雨聲的歡呼迴蕩在宅邸周圍一帶,不帶惡意的純粹善意盈滿了世界。
與比呂一同出現的紅髮皇女——被暱稱為「炎姬(瓦爾黛特)」而深受仰慕的麗茲驚訝地瞪大雙眸。不過,慢慢地理解現況後,她的臉上隨即綻開如花般的笑容。
「謝謝各位來送行!」
麗茲用力高揮手臂,發出仿佛都能聽見劃破空氣的聲音,之後她坐進馬車。
而棲息於東諸島的稀有生物——白狼賽伯拉斯也跟在她的腳邊。
「……」
比呂不發一語地舉起右手回應後,也跟著麗茲她們上了馬車。
緊跟在比呂身後的,則是將豐滿軀體侷促地藏進軍服底下的羅莎,她的兩旁還跟著奧拉與斯卡塔赫。陸陸續續坐進馬車的羅莎她們,同樣受到貴族們的熱烈歡呼。將盛大的歡聲拋在身後,皇族一行人離開了大帝都。
「就算空間再寬敞,塞進了這麼多人,果然還是會嫌擁擠呢。」
當馬車緩緩駛動時,羅莎像是難以呼吸似地鬆開軍服領口說道。
「現階段,東方貴族會全力瓦解庫羅涅家的陣營。」
慶宴結束後的這一周以來——庫羅涅家完全沒有任何動作,靜得啟人疑竇。原本比呂還很期待可以看到他們失控大鬧,結果卻大失他所望。
今後庫羅涅家的事就交由羅莎全權處置。她的部下們會留在大帝都,暗中操弄風向,藉此離間中央貴族。
「麗茲你們就回到南方等我的好消息吧。先不論庫羅涅家是否有所行動,都有必要加強戰力吧?」
由於先後與德拉路大公國及費爾瑟餘黨軍交戰過,「鴉軍」的戰力的確是有大幅折損。雖然戰亡人數不多,但傷兵則不少。現在可用兵數減少至八百上下。必須重新招攬新兵,並交由迦達嚴加訓練才行。
更重要的是——羅莎的眼眸中噙著詭譎光芒,壓低聲音開口:
「是不是也該針對南方貴族事先採取一些計策呢?」
統領南方貴族的是名列五大貴族之一的穆茲克家。雖然他們也有來到大帝都,卻沒有出席論功儀式與慶宴。
比呂隱約嗅出當中的理由。
(大概是為了搜集情報吧。誰應該避而遠之,誰又容易擺布。)
換句話說,他們是為了攏絡派閥,而利用此次的論功儀式。眾多的貴族齊聚在大帝都里。當然也有不少人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想參加慶宴。另外應該也有人是為了和私通的敵對派閥碰頭吧。簡單來說,就是為了看清誰會背叛,哪些人又值得交付信任吧。
或許是此行目的已經達成,兩天前,以穆茲克家為首的南方貴族便已返回各自的領地。
(回到南方後,或許應該先去和穆茲克當家直接見個面比較好。)
是要留他一命好好利用,還是殺掉後改拉其他人上台,等見面後再來考慮也不遲。
比呂將單肘靠在窗戶撐著臉,窺探窗外的情況。
傾盆而下的雨滴被車窗玻璃彈開後消逝無蹤,卻依舊不服輸地持續打在窗戶上。
豐沛雨量帶來的雨聲幾乎掩蓋了車輪聲——不僅是馬夫,就連馬匹的視線也嚴重受擾,速度因此拖慢了許多。除此之外,雨天行進在精神與肉體上所累積的疲勞,更是晴天時所不能比擬的。馬匹的腳步露出疲態,滿地的泥濘仿佛化作路上的障壁,阻礙了去路。這下回到南方的時間勢必會大幅延後吧。
「羅莎,很抱歉。可能會害你成為最後一個回到據點的人。」
比呂向羅莎開口道歉。
羅莎之所以會和比呂他們共乘一輛馬車,原本是打算先繞到南方後,再返回東方。而另一方面就比呂來說,也是希望儘可能將羅莎帶在身邊,以確保她的人身安全。雖然比呂感到很過意不去,但羅莎則是搖搖頭笑著回應:
「你不必介意。可以像這樣和大家一起長途旅行,我也很開心呀。」
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畢竟是躋身五大貴族之列的名門,她的忙碌程度是眾所皆知的。再說了,當她外出的期間,一定堆積了許多待處理的問題。
因此,當羅莎回到座落於古拉歐薩姆山脈雙子卡(貝琉席亞)山谷間的據點——鐵鷲城後,等待她的大概是不眠不休的生活吧。
「反正早晚都得回去,到時一定會忙到沒時間偷懶。所以,雖然對留在城裡的部下很過意不去,不過就讓我多享受一下與妹妹相處的時光吧。」
「姊姊的近侍當中,有許多優秀的人才,就算你晚點回去也沒關係啦。」
「當中也不乏別有異心之人,還是大意不得呢。」
羅莎針對麗茲的話補充說明後,接著又以欣喜的語氣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但大部分都是一心想讓東方變得更加富饒的好人喔。」
「真不錯呢,可以擁有值得如此稱讚的部下。」
麗茲以閃亮的眼神望著羅莎。那副表情仿佛正說著重新對羅莎肅然起敬似地。
「唯有仁德之人,方具備明君資質,這點果然沒錯。」
斯卡塔赫感慨萬千地低喃,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
「成為王者並不難。只要擁有力量與權威,任何人都能當。如果父親為王,子嗣自然可以繼承王位,沒什麼了不起的。而王是否堪稱為王,則要等卸任後方能定論。這時才是真正的難題。懂得仁民愛物、體恤兵將,並以國家為己任者,便會被頌揚為明君。如果無法做到任何一點的人,則只會留下昏君的罵名,甚而成為亡國成因之一。」
「哇——……想不到奧拉年紀這么小,卻知道好多艱深的詞彙呢。」
麗茲一臉欣慰地說著「好孩子、好孩子」,同時輕撫奧拉的頭。
其實並不是什麼太難的詞彙……再說了,奧拉還比麗茲年長一些。
原本比呂還以為奧拉一定會露出不悅的表情,出乎意料之外的,奧拉卻是驕傲地挺起胸膛,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流露一抹喜色。
「一切都要歸功於這個,麗茲也應該閱讀的。」
奧拉不知從什麼地方召喚出《黑之書》
比呂這下明白奧拉之所以微妙地心情大好、甚至口齒也變得流利起來的理由。
「咿——」
之前才遭受過洗禮的斯卡塔赫頓時發出細小悲鳴,迅速地別過頭。
「呃——不會吧……」
麗茲原本摸著奧拉頭頂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鐵青地看著《黑之書》。
一副就是來不及逃走的模樣。
「既然生長在葛蘭茲大帝國,又是皇族成員,至少也應該讀過一遍才對。不,應該讀個一百遍。這本書有著可怕的上癮性,你一定會忍不住看完的,或許會有無謂的擔憂,但只要重看兩百次左右,你一定就能開竅了,放心吧!」
開竅什麼……沒有人開口反問這點。大概是不想被無端波及吧。
麗茲淚眼汪汪地以求救的眼神掃視馬車內的眾人。雖然焰紅的雙瞳正表達求救訊息,卻沒人願意伸出援手。
看著麗茲的舉動,奧拉小幅地偏過頭。
「不必擔心,我現在就帶著麗茲一起讀。另外,等一下要交心得感想喔。」
「咦?」
「居然想讀到忍不住都哭了嗎?我真是太開心了。」
「才不是!」
麗茲拼了命地用
力搖頭,但當下坐在馬車裡,根本無處可逃。等一下絕對會被逼著寫下長篇大論的心得感想吧。如果沒有大肆歌功頌德一番,還會被迫一再重寫——體驗過那種地獄折磨的斯卡塔赫更是徹底隱去存在感,仿佛與牆壁融為一體,眼角甚至還泛著淚光。
「呵呵,麗茲的表情比過去豐富多了呢。在她被降調之前,即使掛著笑容,卻總顯得生硬。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喔。」
羅莎會心一笑地眯起眼,將身體倚向比呂的肩膀。
或許是很高興能夠看到妹妹這麼開心的模樣吧。
「你的眼神簡直像是奶奶在看孫子呢。」
比呂一時口無遮攔地失言——
「會嗎?我明明連孩子都還沒生喔?」
羅莎端正姣好的嘴角微微抽搐,伸手環過比呂的脖子。
「果然還是應該讓你嘗嘗被胸部悶死的滋味吧?這可是男人們的心愿吧?」
她晃了晃堪稱兇器的傲人雙峰,語氣中帶著熊熊怒意說道。
「對、對不起。」
比呂連忙開口道歉,臉頰還有些抽搐。然而,即使道歉似乎仍無法消弭羅莎的怒氣,於是比呂思索該如何轉開話題——
「啊……對了。我有個東西要給羅莎。」
比呂裝出一副猛然想起的樣子,從懷裡拿出一隻信封。
「嗯?信?」
「麻煩你在返回東方的半路上,派出傳令兵,替我把這封信送給媛巫女。」
「……我明白了。」
羅莎接過信後,靠近比呂的耳邊低語:
「有名隸屬於中央貴族的人願意提供協助,已暗中備妥三千兵力。」
如此說道的羅莎握住比呂的手。隨即,捏皺的紙團觸感透過掌心傳達給比呂。他伏下視線一看,手上出現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協助者的姓名。
「若是有必要時,就與這個人聯繫吧。」
不愧是羅莎,看來她早已展開離間的工作。
「謝謝你。我對你的感激之情,真是難以言表啊。」
「別客氣。替未來的丈夫盡心盡力,本來就是應該的。」
羅莎的眼神中帶點淘氣地凝望著向自己道謝的比呂。
(我們一行人離開大帝都的消息,應該已經傳至庫羅涅家了吧。)
比呂陷入思忖——中央貴族什麼時候才會開始行動。若是依照比呂的預測,他們應該就快出招了。比呂認為他們會趁著還保有戰力、目前影響力尚未完全流失前,正式向皇帝宣戰吧。
(不過在我看來,這是最為愚昧的一步——只能說是最差的壞棋。)
只是,已經走投無路的他們,也只剩這步棋可下了。
不,應該說這都是皇帝一手促成的。
(人類的欲望真的有如無底深淵。愈是掌握權力,就愈是不甘安於現狀。)
然而,皇帝現行的方針卻讓人很難不質疑。
統一中央大陸——這個目標真的如此深具魅力嗎?甚至不惜四處樹敵。
比呂持否定意見。
如果是亞堤鄔司,肯定會斥為荒唐、嗤之以鼻吧。
千年前的他們,並不曾想過要統一中央大陸。
而且,葛蘭茲大帝國的版圖擴張至今日的程度,更非千年前的他們所望。
比呂像是想甩開心中的鬱悶情緒似地,他放眼望向窗外。
雨勢仍未停歇。
天空雷鳴聲大作,雨水滂然傾注地面。
*****
在這個世界,葛蘭茲大帝國的版圖延伸甚廣是眾所皆知的。
自從現今的國家規模底定後,邊境便常會發生天高皇帝遠的窘況。
回溯四十三代前的皇帝——由於他擔心整個國家的基盤會從邊境開始崩塌,於是便將廣大領土劃分成五個領域——分別為北方、西方、東方、南方與中央。
俗稱五大領域,雖然統治權握在皇帝手上,但實際經營管理的則是稱為五大貴族的大公們。
庫羅涅家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名列五大貴族時間極長的家族。他們自葛蘭茲大帝國誕生之初便已經存在。由於看中其安定的歷史與高貴的血統,於是便將首都克勞狄司所在的中央交由庫羅涅家治理。
庫羅涅家的據點是位在距離首都三十塞爾(九十公里)處。分布於特萊登特河流域的肥沃土地十分利於施行農業,庫羅涅家也藉此累積了巨大財富,再加上擁有多條與他國交易往來的通路,因此在中央的地位可謂是固若盤石。
有如其地位象徵一般,庫羅涅家的據點「雙爪城(格萊夫)」更是極盡榮華之能事,幾乎與首都難分軒輊。穿過城牆下的鐵製城門後,便是繁華街道。放眼望去,儘是熱鬧市場與談笑風生的人們。穿過洶湧的人潮後,前方會看到另一道高牆。設有瞭望塔的城堡,外觀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藏身於都市裡的要塞。
城堡的內部——庫羅涅當家的房裡,休特貝爾正出現於此。
「被皇帝狠狠擺了一道呢,祖父大人。」
「那個風中殘燭的垂老皇帝,竟毫不顧及我們家族至今對他的恩情,輕易捨棄我們。」
相對於愉悅地加深笑意的休特貝爾,庫羅涅當家則是低頭凝視地面,咬牙切齒地痛斥設罵。
「庫羅涅家的歷史就等同是葛蘭茲皇家的歷史。兩者是難以分割的。那個皇帝實在太無知了!他以為一直以來,是誰默默替他撐起當今的治世!」
庫羅涅當家全身正散發出沸騰的殺氣。
一旁的休特貝爾只是冷眼以對。
「祖父大人,您先冷靜一點。」
「休特貝爾……你認為現在的狀況下,我有辦法冷靜嗎?」
庫羅涅當家怒火攻心,面紅耳斥地逼問休特貝爾。
「再說了,你究竟在想什麼?居然放棄皇位繼承權,這下庫羅涅家真的是山窮水盡了!」
「呵,的確呢。」
休特貝爾相當冷靜。看著方寸大亂的祖父,他反而在內心有些輕蔑地嗤之以鼻。
「至今為止,正因為有你在,庫羅涅家才能凝聚貴族們的向心力……你打算怎麼彌補?」
庫羅涅當家的女兒嫁給現任皇帝後,生下兒子休特貝爾——也就是說,庫羅涅當家是休特貝爾的外祖父。然而,身為皇后的母親卻在休特貝爾迎接成年生日的那一天死於非命,仿佛一切早就計劃好了一般,庫羅涅家就在這一天,被切斷了與葛蘭茲皇家的外戚關係。
「祖父大人,您年紀不小了,太過激動的話,小心血管會氣爆喔。」
「你這傢伙……非要把別人氣死才甘願嗎?」
庫羅涅當家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混濁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視著休特貝爾。
「話說回來,從各地召集過來的士兵要怎麼辦?當初是你指示召集士兵作為威脅,人是湊到了,但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可是這部分並沒有遭到究責吧,這樣不就好了嗎?」
「拜你所賜,這下臉都丟光了!光是為了確保無用武之地的四萬大軍糧食,就已經夠棘手了,如今領地又被皇帝沒收,甚至還得支付費爾瑟的復興資金!」
「居然召集到四萬大軍嗎……真是厲害呢。」
休特貝爾一臉明知故問地詢問兵數,眯細眼露出銳利目光。
「不過,這個數字還是比我預期中更少。聽說那些對我有所質疑的貴族們家裡,近來都被來路不明的傢伙入侵。因此,才會比想像中更難找到願意出力協助的人。」
庫羅涅當家大概是為此而頭痛不已吧,他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如此說道。
「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麼好煩惱的。既然擁有如此龐大的兵力,就足以攻陷大帝都了吧。或許還能將皇帝從王位上拉下來。到時候,祖父大人的夢想不就能實現了嗎?」
聽見休特貝爾說出口的危險發言後,庫羅涅當家對他投以狐疑的視線說:
「要是這麼做的話,庫羅涅家就真的結束了。別說是要實現夢想,根本是毀於一旦吧。休特貝爾……你究竟在想什麼?」
「哈,事到如今,還以為您想說什麼呢……庫羅涅家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休特貝爾唐突地語氣一變,壓低音量說道。
庫羅涅當家一臉不悅地眯起眼眸。
「……你說什麼?」
「祖父大人應該也知道吧。三百年前——當時的皇帝遭到暗殺的真相。」
面對眼前散發出異樣氛圍的孫子,庫羅涅當家顯得有些膽怯地咽了一口口水。
「古老陳腐之物就該淘汰。想要長出新的種子,就必須把腐敗的果實搗個粉碎。就和過去那個腐朽的世界再度重生時一樣。」
這一點,
即使是葛蘭茲大帝國也不例外——如此說著的休特貝爾,浮現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
「我沒吭聲,你就愈說愈起勁……盡說一些荒唐至極的事。沒有國家,哪來的貴族!」
伴隨著斥責聲,庫羅涅當家怒氣勃勃地舉起手臂伸向休特貝爾。
然而,先發制人的卻是休特貝爾。
他仗恃著強勁的腕力,緊緊捉住垂老祖父的手腕。
「嘎啊!」
一道有如骨頭碎裂的聲音迴蕩於房間內,同時,痛苦難耐的庫羅涅當家當場雙膝跪地。
「休特貝爾,你這傢伙!」
庫羅涅當家臉上掛著盛怒與劇痛交加的表情,瞪視著休特貝爾。
然而,卻毫無效果,只見休特貝爾悠哉地從椅子站起來。
「您這麼說可不太對。先動手的是祖父大人吧?」
「你、你竟敢這麼對待我……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你這個失去權勢的垂死老頭,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霹啪——仿佛與休特貝爾的憤怒相呼應一般,從他的身上迸出一道電流。
接著,狂嘯的暴風肆無忌憚地橫掃整間室內。
牆壁傾圮,地板塌裂,天花板也焦黑一片,房間內放眼儘是震撼人心的光芒。
「祖父大人……不,應該稱呼你喪家犬比較正確吧。」
休特貝爾舉起單手,喜不自禁的表情顯得扭曲。就好像動手屠殺刻意養肥待宰的家畜般,眼瞳中浮現喜悅之色,閃爍著絢爛光輝。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繼承你未竟的夢想,並且向皇帝報仇雪恨,作為獻給你的憑弔。」
「等、等一下……休特貝爾。你打算殺掉親祖父嗎?」
「我從來不曾把你視為祖父啊。」
休特貝爾對自己抱持的感情,冷血得令人難以想像會是出自於人類,思及此的庫羅涅當家像是回想起過去的罪孽一般,茫然望著休特貝爾。
「你只不過是啃蝕世界的廢渣罷了。」
休特貝爾用屏除一切情感的眼瞳望著庫羅涅當家。
剎那間——一道雷擊貫穿庫羅涅當家的身體。
沒有哀鴻。有如尖槍一般穿刺而過的雷擊,瞬間便奪走了老者的生命。
房間內瀰漫著嗆鼻的焦肉味。
仿佛充斥於鼻間,也像是沾染上全身一般揮之不去、令人作嘔的異臭。
「哼,就連死了也要惹我心煩,果然是一無是處的廢渣。」
休特貝爾的不悅全寫在臉上,他從鼻子噴了口氣,接著重新坐回椅子。
此時——
「打擾了。」
房門被人從外頭連敲了數聲。
「似乎已經結束了。」
不等回應便擅自開門進來的,是堪稱為休特貝爾左右手的人物——
結實精壯的老兵。全身上下布滿了強健的肌肉與骨骼,從中散發出的威嚴更是在常人身上絕對感受不到的。這也是當然的,他的大名在葛蘭茲大帝國內可是無人不知。
當他手持寶劍,一揮便能斬斷江河;當他手持長槍,一劈便能擊潰城牆。
他年輕時,曾是個擁有「惡鬼」封號的可怕人物,足跡遍及各國邊境。
特萊伊·弗林·馮·樓因前大將軍。
樓因低頭看著倒臥在地的屍體,臉上看不出一絲的感慨。
「徒有龐大野心,真正緊要關頭時,卻又懦弱退縮,真是個成不了大器的男人。」
「儘管如此,他至少留下了許多東西,唯有這點,應該好好感謝他。」
休特貝爾端起桌上的紅酒啜飲一口後,大笑出聲。
「樓因,我的祖父被某人暗殺了。這一定是皇帝下的毒手吧!」
聽完休特貝爾口中這番不可思議的發言,樓因不禁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但在短暫沉默後,似乎便意會到話語背後的意圖。
「……既然如此,此仇非報不可。」
樓因居高臨下地俯望著庫羅涅當家的屍體開口,語氣中帶著一抹暗喜,聲音最終仿佛融入屍體一般。
「派出傳令兵。傳令給老頭生前拼命召集到的四萬大軍。」
「傳達內容為何?」
「至今為了葛蘭茲大帝國的繁榮做出莫大貢獻的忠臣,卻被皇帝殘忍暗殺——大概就這麼寫吧。這麼一來,怒火中燒的人們勢必將會湧向大帝都吧。」
接下來的發展則是葛蘭茲大帝國瓦解。休特貝爾一想到走過干載繁榮歲月的大帝都燒成一片廢墟的光景,忍不住低聲悶笑起來,同時將手上的玻璃杯摔至地面。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這一路走來可不輕鬆啊,不過,往後就不必再演戲了。」
「可是,皇帝陛下想必早已察覺我們的計劃。因此,才會容許貴族諸侯帶領士兵聚集在大帝都。」
「那終究也只是白忙一場。這一周以來,庫羅涅家毫無動靜,如此便足以讓貴族諸侯卸下緊張感,鬆懈輕敵。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啟程返回據點了。」
情勢是站在對自己有利的這一方——
休特貝爾的態度仿佛正如此說道,然而,樓因臉上的憂心依舊未能散去。
「這個說法同樣也能套用在我方吧。雖然召集到四萬大軍,但向心力頓失的現在,很可能只剩一半還願意聽你的命令行動。」
不過,休特貝爾隨即便拂去了樓因的不安。
「無須擔心。正因為如此,才要利用憤怒情緒啊。儘管庫羅涅當家是個自私自利的老頭,但還是有許多人曾受過他的恩惠。更重要的是,也有部分貴族是騎虎難下,既然卷進了這波瞬息萬變的局勢洪流,便無法脫身了。根據我的預測,應該可以召集到三萬人。就交由你負責指揮吧。」
正當休特貝爾如此低語時——
「那麼就由我擔任樓因先生的副官,作為他的軍師吧。」
察覺不到絲毫氣息。
然而,卻有另一道不是出自休特貝爾與樓因兩人之口的聲音迴蕩於房內。
「——!」
樓因當下臉色一沉,弓好馬步、嚴陣以待。
休特貝爾則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全身迸竄著電流。
兩人以夾帶殺氣的眼神望向不請自來的入侵者。
「哎呀,似乎嚇到你們了。是我,『無名氏』。」
戴著兜帽的男子舉起手,說話時的口氣隨意得就好像是剛好路過,便進來參觀一下似地。
「你究竟……什麼時候來的?」
勃然升起的戒心與不耐,讓休特貝爾的嘴角當場垮了下來。
樓因同樣將手扶在繫於腰間的劍柄上,瞪視著「無名氏」。
「我可不是為了聽這種任誰都會說的台詞而來的喔。」
你的決定如何呢——「無名氏」用有如商人進行交涉一般的態度接著說道:
「我不認為向來不擅與人交際的休特貝爾先生會擁有眾多幫手。單憑那邊那位老兵一個人的話,實在有些靠不住。所以,也讓我盡一點微薄之力吧……不過若是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無名氏」灑脫地聳聳肩,樓因見狀後,額頭上不禁爆出青筋。
「喔……『無名氏』,你現在是在侮辱我嗎?」
「不敢不敢,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兩人之間流轉著險峻的氣場。忽然一道雷擊有如劃破空氣般竄過。
兩人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向休特貝爾。
只見休特貝爾一臉不耐煩地以鼻子噴了口氣,猛然坐回椅子上。
「樓因,現在可不是爭執的時候吧。」
「……是,很抱歉。」
休特貝爾先是瞥了一眼低頭致歉的樓因後,接著眼神銳利地直視著「無名氏」。
「『無名氏』,不管你有什麼企圖,都無法左右我的計劃——不過,若是你敢有不軌之舉,我會砍下你的腦袋棄之荒野,任由烏鴉啃噬。」
「真是可怕呢。我會謹記在心的。」
如此回應的「無名氏」,愉悅的雀躍口氣卻和他的發言背道而馳。
樓因瞪視著「無名氏」,眼神像是在打量什麼可疑份子。
「那麼,休特貝爾殿下打算怎麼做呢?」
「多此一問。」
休特貝爾染滿狂喜之色的雙瞳閃爍著銳利光芒,他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重整這個混沌的世界——取下垂老獅子的首級吧!」
*****
過去連日未歇的大雨持續侵襲著大地。
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晴天。前幾天的雨勢就好像一場幻覺般。
夾帶
著寒意的輕柔微風吹拂過大地,冒出新芽的花草迎風搖曳生姿。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南方領域北部斐爾瑞特近郊。
比呂一行人與羅莎分手後,目前正在距離貝爾克要塞二十五塞爾(七十五公里)處紮營休息。營區中央搭建一座司令官專用的營帳,而比呂、斯卡塔赫與奧拉他們的帳篷則以此為中心,座落於四周。
離此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麗茲與斯卡塔赫正在進行鍛鍊。
「喝!」
麗茲將木刀高舉過頭,用力劈落。斯卡塔赫舉刀擋下。
兩人的木刀以萬鈞之勢纏鬥在一起,並發出不祥的聲響。
然而,兩人的全副精神都擺在對方身上,似乎絲毫不以為意。
「我的攻勢才正要開始呢!」
麗茲倏然握拳一揮,擾亂斯卡塔赫的注意力,接著一記掃腿,用力踢向正往前俯下身、手抵在地面上的斯卡塔赫的腳踝。
「唔!」
斯卡塔赫頓時失去平衡。然而,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木刀插在地面穩住身形,接著騰身躍起,使出飛踢反擊。
「喝啊!」
此時,麗茲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向前,揮拳擋開斯卡塔赫的強力踢擊。
斯卡塔赫不敵麗茲超乎常理的腕力,硬生生往後退開。不過,斯卡塔赫反過來乘著衝擊借力使力,在空中一個回身,漂亮落地。
「哇!」
踢空的麗茲順勢往前踉艙了幾步,斯卡塔赫則趁機猛然蹬地一躍,拉近兩人的距離。
「這局是我贏了!」
斯卡塔赫木刀高舉於頭頂作勢揮落,失去平衡的麗茲則是順著傾倒之勢一個扭身揮開木刀。看穿麗茲動作的斯卡塔赫見機不可失,朝著她的右側頭部用力揮拳,卻被麗茲輕易地擋開。
「唔,如果是單純的角力戰,我可就輸定了!」
既然如此,就在技巧面搶得優勢——仿佛如此宣言的斯卡塔赫,攻擊改以斬擊為主。
麗茲冷靜地閃開,同時一找到機會便立即出拳反擊。只要能擊中一拳,「炎帝」加持的「怪力」就能讓斯卡塔赫當場失去意識。麗茲的可怕之處正是在於即使失去武器、赤手空拳,也足以確實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比呂靜靜地眺望著旗鼓相當的兩位美人,一來一往宛如共舞一般的模擬戰鬥。
由於先前的連日大雨影響,地面布滿了泥濘,故比呂是坐在簡易摺椅上觀戰。
「奧拉,你認為誰會贏呢?」
比呂出聲詢問身旁同樣前來觀戰的少女。她從攤放於腿上的《黑之書》揚起視線,以不帶情感的銀灰色眼眸望向比呂。
「嗯……不知道。」
至少奧拉不是回答她沒興趣,或許就算是很不錯了吧。再說了,奧拉的注意力自始至終都擺在《黑之書》上,根本連看都沒看麗茲她們。現在也是,眼神一直有意無意地瞄向《黑之書》,似乎是非常想繼續看下去吧,完全無心觀看麗茲她們白熱化的戰局。
既然如此,問她也不會有答案,比呂不禁露出苦笑。
「不過,奧拉,如果將來有一天,必須由你判斷是否要將部隊交給她們時,如果不曉得兩人各別的能力如何,到時可就麻煩了喔。」
就好比職業有分適不適任,在戰場上同樣講究適才適所。
如果人才選任適當,縱使以寡亦足以敵眾;但能力與職務之間的差距愈是懸殊,儘管率領千軍萬馬,也是必輸無疑。
「……有道理。」
奧拉輕輕點頭,卻依舊不看麗茲她們,只是直盯著比呂的臉。
看得出來奧拉似乎是在打探著什麼。她正試圖伸手探索比呂的內心。
「怎、怎麼了嗎?」
嬌小少女的身上所散發出的壓迫感,讓比呂有些難以招架。
奧拉偏過頭,像是在搜尋適當的詞彙,之後她聳了聳肩開口:
「……你究竟身在何處?」
短短的一句話,比呂立刻領悟到奧拉在想什麼,他有一瞬間甚至忘了呼吸。
奧拉伸手抵在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比呂胸口。
她以蘊含著愁悵的眼眸,由下往上仰望著比呂。
「……你的心又在哪裡?」
比呂無言以對。
她的思慮之深遠,令人不禁為之畏懼。甚至油然升起敬佩之情。
繼續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比呂正打算開口時——
「急報!急報!比呂殿下,您在哪裡?」
右方傳來一道急切的叫喚。
比呂望著騷動來源的方向。
只見一名男子慌慌張張地邊跑邊環顧四周。
「比呂殿下!比呂殿下,您在哪裡?」
麗茲與斯卡塔赫也因為這陣宏亮的聲音而分心,同時停下了攻勢。
「那是……凱爾海特家的傳令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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