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天帝與冰帝(2/2)
「……敵軍竟然已經逼近至此了嗎?」
二十八——這是斯卡塔赫來到這裡的一路上,所斬殺的敵兵人數。
既然敵兵可以一路進擊至如此內側,就表示其利刃或許已經伸至本陣了。
『你的腦袋我收下了!』
「別擋路。」
『咕嘎!?』
斯卡塔赫帶著一臉猙獰慍容,手上槍尖往前一刺,貫穿敵兵喉嚨,接著一踢馬肚,跨越過己方士兵的屍體。現在可沒時間應付小雜魚。必須儘快找出「獨眼龍」才行。只是,在這片夜色中,在如此遼闊的戰場中,要找出一名男子,簡直有如大海撈針。
「難道我猜錯了嗎?」
葛蘭茲大帝國的指揮官,大多數都只會坐鎮後方,悠哉地眺望戰況。
不過,聽說偶爾還是會有喜歡上前線征戰的指揮官。
「也許『獨眼龍』會是後者……」
斯卡塔赫咂了一下舌,正準備將馬匹調頭時,視線正好瞥過某個地方。
「那是……」
黑暗中,數把火炬的光芒隨風晃顫。
斯卡塔赫抱著一線希望,像是受到吸引般地策馬靠過去。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裡擺放著遭到冰封的第六皇女。
隨著距離逐漸拉近,斯卡塔赫眼瞳中所寄宿的瞭然之色便愈加濃烈。
在多名騎兵團團包圍下、遭到冰封的第六皇女身前,一名男子正癱坐在地。
從男子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寒冷沁骨的霸氣。
斯卡塔赫至今從未遇過散發出如此壓倒性霸氣的人。
因此——她能夠篤定。那名男子無庸置疑的,正是「獨眼龍」。
「找到了!」
斯卡塔赫喜不自禁地出聲喊道,高舉著「冰帝」,將身體前傾貼近馬背,全速奔馳於平原上。當然,發出如此浩蕩的聲響,勢必會被對方發現。
『你是誰!?』
「賜與你們安寧死亡之人!」
當數把火炬的亮光一同照向斯卡塔赫時,她從馬背上用力一蹬,縱身躍進夜色之中。敵兵們舉槍刺向斯卡塔赫,她在半空俐落地一個扭身,成功閃躲。之後,她手中的「冰帝」槍尖幽光一閃,刺穿敵兵喉嚨,接著用力一踹屍體,借力使力地騰躍而起。
斯卡塔赫展現出猶如特技師一般的武藝,一名敵兵看得目瞪口呆——斯卡塔赫將「冰帝」的槍柄猛然揮落,當場敲碎其頭蓋骨。就在那名敵兵的腦漿朝周圍噴濺的短暫瞬間,斯卡塔赫又再刺殺另一名敵兵,收槍的同時,順勢掃飛第二名敵兵。接著是第三人,她單憑著臂力將人硬生生拽下馬,最後那名敵兵慘死在自己愛馬的馬蹄之下。
『馥金大人!請帶著比呂大人逃走——!?』
「休想如願。」
挺身對抗斯卡塔赫的第四名敵兵,身體被一道藍色閃電貫穿。
『啊——……咕、噗!?』
那名敵兵腹部開了一個大洞,從馬背上滑落,再也無法出聲。
最後,斯卡塔赫將「冰帝」插立於地面,停止了動作。
「殺害女人、小孩有違騎士道精神,所以,放下手上的弓箭吧?」
斯卡塔赫散發出騰湧的霸氣,像是威嚇般地瞪視著正舉弓瞄準她的女子。
那名女子有著褐色肌膚。從外表看起來,散發著活潑、開朗的氛圍。斯卡塔赫感覺得到女子的手正在顫抖。仿佛是被獵食者盯上的小動物一般,膽怯不已。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轉身逃跑,可見她應該很仰慕「獨眼龍」吧。
就算失去性命,即使死狀悽慘,也絕對不後悔——女子的懼色當中,透露著如此的剛勇決心。看著如此堅強的女子,斯卡塔赫實在不忍心取她性命。
因此——斯卡塔赫益發怒不可遏。
「你打算一直躲在女人的背後嗎!」
有如一道電流竄過身體般的宏亮聲音,讓褐肌少女手腳頓時僵止不動。
更甚至,那道聲音傳遍戰場,許多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換句話說,就像是向敵兵自曝行蹤一樣。隨即,確認「獨眼龍」安危的聲音開始從四面八方錯綜交織地傳來。
縱使如此,依舊無法抑制斯卡塔赫的憤慨。多名為了保護「獨眼龍」的士兵,尊貴的生命就此殞落。儘管明知雙方實力相差懸殊,褐肌少女仍毅然挺身迎戰。
「然而——你卻是這副窩囊樣!」
有氣無力——明明散發著壓倒性的霸氣,卻感覺不到氣力。
「如果不打算戰鬥的話,就乖乖交出你的腦袋吧!」
斯卡塔赫將「冰帝」槍尖,對準全身籠罩在無比異樣氛圍之中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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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一定是絕對不能失去的事物。
有如最後一道防波堤般的重要存在,用以維持人之所以為人。
只是,看到眼前的光景後,想要壓抑從體內深處翻湧而上的衝動,近乎是不可能的。
憎恨化作憤怒;憤怒化作悲傷;悲傷化作笑意。
如此反覆循環,最後終點有的僅是——無。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人類的情感絕對不會消失。
會持續殘留在某個角落——就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地方,永不平息地持續發酵。
而後在不經意觸動之下,顯露出來。帶來的結果便是,就連自己都為之驚愕的劇烈動搖。
理性消失,最終化作野獸,本能全然畢露。
——人們將之稱為殺戮衝動。
「賢兄……?」
馥金注意到比呂身上散發出的異常殺氣。
「……你打算一直不做反應嗎?」
如此說道的是站在馥金附近的一名女騎士。
女騎士冷不防地出現,僅在一瞬間,便將馥金的部下們送赴黃泉。
看到女騎士展現出的高超槍術,馥金很清楚憑自己的實力,是絕對贏不了對方的。正因為如此,有件事更教她不解。
「喂,女人!不准你再靠近!」
馥金架好弓,箭頭瞄準女騎士。因為她不希望繼續刺激比呂。然而,女騎士卻完全無視馥金,逕自朝比呂一步步走近。
「我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報上名來,你是誰?」
想當然地,比呂絲毫沒有回應。他只是用宛如無機生物的眼瞳凝視著麗茲。
「喂,我叫你別再說了!」
馥金一記咂舌。在心底咒罵著眼前這個講不聽的女人。
為什么女騎士明明擁有如此超凡的實力,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比呂的異狀?
而女騎士亦未察覺馥金的心思,怒氣勃勃地瞪視著比呂。
「我不惜捨棄自尊,全心投入於這一戰,好不容
易才走到這一步,就快能夠報仇雪恨了,而你卻出現攪局,甚至連名字都不報嗎!」
女騎士蘊涵怒氣的聲音迴蕩於四周。然而,比呂依舊連頭也不抬。
「哼,再怎麼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耐心用盡的斯卡塔赫舉起蒼槍,朝比呂縱身飛去。
「什……不准你傷害賢兄!」
馥金一察覺到女騎士的攻勢,隨即射出箭矢,卻被她徒手全數打落。
「對上精靈劍五帝——『冰帝』,你可要做好必死的覺悟。」
斯卡塔赫如此忠告馥金。
「……你說精靈劍五帝?」
馥金之前曾稍微聽比呂提過精靈劍五帝的事。比呂當時曾告誡她,不慎遇上的話,不管如何,立刻逃跑就對了。就在此時,馥金驀然注意到——
或許就是因為持有「冰帝」,才讓女騎士的危機意識鈍化了。
「雖然從背後突襲,會有損騎士之名,但對於你這個無禮之徒,根本沒必要客氣。」
斯卡塔赫用力一蹬,騰身躍起。手中蒼槍高舉過頭,接著用力揮落——連人帶槍突刺飛落。那一擊夾帶的威力,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根本連逃都逃不了,整個人都會被轟飛。不過,比呂身上的「黑椿姬」衣擺先是高高一揚,輕易地擋開槍尖,更讓人驚恐的是,衣擺甚至化作銳利尖刺,展開猛烈反擊。
「啐!那是什麼!?」
斯卡塔赫一個旋身,儘管臉頰被劃傷,但好歹成功閃避。「黑椿姬」緊接著射出漆黑長槍,絲毫不給她重整態勢的空檔。斯卡塔赫大驚失色地朝後方一躍,勉強在千鈞一髮之際擋開逼近眼前的漆黑長槍,接著又再往後幾個騰身,然而,追擊而來的槍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那件外掛究竟是什麼來歷——!?」
一旦退縮,必死無疑;一旦膽怯,必死無疑;一旦恐懼,同樣死路一條。就連瞬間眨眼空檔都沒有的緊湊攻防戰持續進行著。
面對以驚人速度飛射而至的漆黑長槍,用絲毫不遜色的速度俐落揮開的斯卡塔赫,同樣也是怪物一般的存在。緊接著猛然攻來的漆黑槍擊,斯卡塔赫在槍尖刺中心臟前,以毫釐之差擋下,落地的同時,揚起漫天沙塵。
「呼、呼……呼……那、那究竟是什麼?」
上氣不接下氣的斯卡塔赫一抬起頭——
「什、什麼時候……」
比呂正站在她的面前。比呂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速度快得令人寒顫。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雙方都沒有發動攻擊的跡象。
斯卡塔赫一臉慍怒地下壓嘴角,瞪視著比呂。
馥金再怎麼說也是習武之人。她明白斯卡塔赫之所以停下動作的箇中理由。
——黑色眼瞳。
「原來如此……那是『天精眼』嗎?」
如果套用將生涯奉獻給武道之人的話,這可以說是一種終極境界。
即使是窮極一生苦心修練的武者當中,也僅有極少數的人方能到達的領域。
藉由看清呼吸的粒子,掌握空氣的流動,進而悟透一切。
「那麼嬌小的身體,究竟蓄積著多少力量……你真的是人類嗎?」
斯卡塔赫半帶憂懼地低喃,只見比呂的嘴角勾起陰森的笑意。
在一片寂靜——不,在一片逼得人不得不噤聲的壓迫感之中,比呂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報上名字。
「比呂(海德)·雷·修瓦茲·馮·葛蘭茲——」
比呂舉起右手撫摸著遮去自己左半臉的眼罩。
霸氣騰騰翻湧,龐大的力量壓迫著周圍,就連空氣也承受不住而龜裂。
惡意交錯著殺意,逐漸形成一處獨特而扭曲的空間。
而身處在那處空間之中的比呂,一字一句吐露出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絮語:
——即將誅殺你之人的名字。
語聲方歇,比呂使勁地將渲染著混沌黑彩的「天帝」猛力揮落。
斯卡塔赫接下從極近距離攻來的斬擊,強烈的衝擊讓地面也隨之塌陷。
「唔!?」
接著,比呂的右腳從斯卡塔赫的視野角落飛踢而至。雖然斯卡塔赫連忙舉起左臂擋住,卻承受不住如此猛烈強力的一擊,整個人有如抖落的沙土一般,輕易地被踢飛。
「本事不小嘛……接著輪到我出招了!」
斯卡塔赫甫一落地,隨即腳下一蹬,拉近與比呂的距離後,展開反擊。
「冰帝」的槍尖準確且毫不留情地瞄準要害,卻被比呂巧妙地全數躲開。
儘管火花在眼前四射迸散也毫不畏怯,縱使所有攻擊全都落空,不知為什麼,斯卡塔赫卻始終掛著從容的笑容。
「哼,好好見識一下我的力量吧!」
斯卡塔赫用高亢、宛如清風一般澄澈而清透的聲音說道:
「冰帝」的「天惠(格拉爾)」——「必擊(桑格蘭)」。
飄浮於夜空的星子倏地被雲朵所吞沒,肆虐的暴風襲卷至高空。
「『冰帝』告訴我,你似乎是『天帝』的持有者吧。」
甚至可以改變天候的冰槍,在大氣中逐漸成形,並覆滿天空。
氣溫開始急遽下降。
異常的環境變化讓地面上持續爭戰的人們,各個停下動作,抬頭仰望天空。
「那麼,就沒必要手下留情!『冰帝』,全部刺殺吧!」
斯卡塔赫雙臂往下一揮,盛大的冰槍豪雨洗禮大地。
白煙籠罩四周、擊碎地面,引發轟然地鳴,企圖吞噬比呂。
然而,比呂仿佛事不關己似地,只是靜靜眺望著眼前的光景,似乎完全沒有逃跑的打算。
「賢兄!快逃啊!」
眼看雲朵正慢慢將天空染成漆黑,馥金的泣喊響徹四周。
只可惜,卻是徒勞一場。比呂原本所在的一帶,如今早已布滿了雜亂無章的冰槍。
馥金愣怔地當場跌坐在地,不過,斯卡塔赫卻流泄出一聲感嘆。
「他還沒死。話說回來,太令人驚訝了。『必擊』居然對他無效。」
忽地一陣強風吹散了白煙,視野頓時清明了起來,仿佛深呼吸一口氣便會凍傷肺部的寒冷空氣遍布於四周。就在此時,令人驚訝的是,比呂竟毫髮無傷地悠然現身。
唯有他的周圍沒有任何一根冰槍,看上去就好像開了一個大洞似地。
「………原來如此,那就是『黑椿姬』嗎?」
斯卡塔赫順了順呼吸,同時與比呂拉開距離。
「力量確實名不虛傳。你究竟潛入到多麼深的『領域』呢……不,同時使用『天帝』與『黑椿姬』兩道完全相反的力量,虧你居然還能保持理智。」
對於斯卡塔赫的自言自語,比呂依舊沒有任何回應,佇立原地、不動如山。
比呂只是直直地注視著斯卡塔赫。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怪異氣息,宛若正說著無論到天涯海角都會緊追不放似地,斯卡塔赫像是感受到寒氣般打了個哆嗦。
「而且,應該還有另外一道力量吧。原本還以為是『天精眼』,但是很遺憾的,卻遭到『冰帝』否定了。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
比呂還是老樣子,完全不予回應。
斯卡塔赫放棄似地聳了聳肩,接著端舉起「冰帝」。
「既然如此,我直接詢問你的身體吧。我不認為光憑『黑椿姬』能完全擋下我的攻擊。」
頓時,蒼槍開始釋放出陣陣寒氣。灰色的煙霧沉降於地面,一寸寸渲染著大地。
「沒有『冰帝』貫穿不了的東西!」
——神穿(馬赫)。
霸氣迸發。斯卡塔赫射出的冰槍宛如閃電一般,朝比呂直竄而去。
然而,比呂巧妙地操控著「黑椿姬」,抵禦猖狂的槍擊,之後,黑色外掛宛若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了冰槍。斯卡塔赫愕然瞠目,不過——
「只是佯攻喔——你頭頂上的才是殺手鐧。」
她流泄出一聲輕笑,伸手指向天空。
比呂跟著仰望頭頂,「冰帝」所到之處,空氣隨之凍結,並發出強烈音波,一直線地朝著比呂而來。由於「黑椿姬」仍在咀嚼冰槍,當下毫無防備的比呂正準備採取迴避行動時—
「很遺憾的,剛才的『必擊』已經封住了你的雙腳……你是逃不掉了。」
如此說道的斯卡塔赫,像是難以喘息似地。可能是力量使用過度了吧,她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疲憊倦色。儘管如此,她依舊一邊吐著沉重的氣息,一邊朝著比呂猛然揮拳。
「是我贏了。」
「冰帝」直擊比呂,宛如想徹底扼
殺他一般。頓時響起一道轟然爆破聲,同時捲起漫天的大量沙塵。比呂被衝擊的餘波震飛,重重撞上封住麗茲的冰塊,下一秒,身影便被飛揚的塵埃所包覆,消失無蹤。
——覺醒僅在一瞬間。
側腹傳來的劇痛流竄全身,比呂吐露著宛如鉛塊般沉重的氣息。
「啊、咕唔……!」
直到剛才為止,仍猶如蒙上死灰的眼瞳,如今倏地明亮起來。比呂感覺得到,原本主宰著思路的暗影正開始消散退去。他將身體倚靠在背後厚實的冰壁上,低頭俯望側腹。大量鮮血正汩汩冒出。就好比將水龍頭轉到最大,鮮血像是泄洪般地噴濺而出。
「……好久沒有流血了。」
這或許是在懲罰自己過度地任由憤怒主宰理智,進而疏忽了調整心緒吧。不過,多虧於此,自已總算清醒了。
更重要的是,背後傳來的冰涼觸感,剛好讓怒火中燒的身體得以冷卻。
冷靜下來後,比呂仿佛聽到連聲的呼喚。
他越過肩膀回望身後,眼前的是受困在寒冰牢籠內的麗茲。
「……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恢復理智。」
比呂的眼角因為悲傷而扭曲,而後他站起身。
原本貫穿一個大洞的側腹——如今傷口已然癒合。
驚異的治癒能力——比呂看著異於尋常的已身狀態,感覺到一股茫然的不安。
「我這下……真的徹底化身為怪物了啊。」
自己究竟是在哪個路口走錯了路,又將情感遺落在何處了?
自己真的是人類嗎?這道疑問盤旋於腦海中。
「……接下我的全力一擊,你居然還能活著?」
一道甚為驚訝的聲音傳進比呂的耳畔。
比呂望向聲音的來源方向,在寒風吹拂之下,沙塵散去的視野前方——
斯卡塔赫一臉詫異地凝望著比呂,她的雙瞳中難掩驚愕。
「為什麼你還活著?你真的是人類嗎?簡直就像是……」
「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強壯一點而已。」
比呂示意斯卡塔赫住口,而後踩著慢條斯理的步伐走向她。
他的手上緊緊握著白銀的「天帝」。
斯卡塔赫瞬間做出判斷,她將「冰帝」架舉在頭上。
緊接著,一道衝擊襲來。地面震得粉碎,斯卡塔赫的腳踝以下全被埋住。
「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比呂抬起右手,一個彈指。隨即,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啪啷——應聲出現的龜裂有如一道契機,空間陸陸續續冒出多道裂縫,從中出現精靈武器。
飄浮於夜空中的精靈武器宛若星星一般,布滿了地面。
眼前如夢似幻的光景,讓斯卡塔赫不禁看得入迷,茫然佇立原地。
仿佛天地逆轉了一般,散發出的柔和光線非常溫暖。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斯卡塔赫端舉起「冰帝」。
「彼此都使用全力吧。」
另一方面,比呂同樣架起「天帝」。
「也好,我的力量同樣所剩不多了。所以,我會將全力賭在這一擊。」
斯卡塔赫往後一躍,將「冰帝」舉在身後,嚴陣以待。
勃勃的霸氣益發翻湧,空氣響起有如迸裂一般的聲響。
「冰帝」的「天惠」——「必擊」。
斯卡塔赫周圍的水氣瞬間凍結,形成大量的冰槍。
這些冰槍全都瞄準一名少年——比呂。
「………」
相對之下,比呂只是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以不變應萬變。沒有逞強或虛張聲勢,在他身上有的僅是「無」。然而,他散發出的霸氣卻非比尋常。
比呂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便因為負荷不了龐大的力量而裂開。
「天帝」的「天惠」——「神速(路西法)」!
比呂於周圍召喚出的精靈武器,綻放出明亮得近乎暴力的眩目光芒。
這些光芒全都瞄準一名女子——斯卡塔赫。
而後——世界一陣動搖。
勝負僅在一瞬間——以時間單位來說,僅是數秒。
然而,對於目擊這一幕的馥金來說,感覺卻近乎永恆一般漫長。
在她的眼前,有好幾百、好幾千、好幾億的攻防不斷來回。
精靈劍五帝所生成的霸氣與霸氣——兩相衝突之下所形成的衝擊餘波,甚至撼動了三千世界。只能憑著感覺去掌握,其速度非人類肉眼所能追上。
一般人絕對無法到達的絕對領域。
這正是精靈劍五帝——其持有者之間的戰鬥。
甚至就連何者占有優勢,何者處於劣勢,都難以判定。
等馥金回過神時,勝負已然底定。
「……我輸了嗎……」
斯卡塔赫仰躺在地。天空又恢復成平時的星空。
「沒有致命傷……嗎?」
雖然全身上下布滿了割裂傷,但每一道傷口都不至於要命。
既然如此,就還能再戰,如此說著的斯卡塔赫咬緊牙根,試圖站起身。
「我還有未竟的事情得去完成。還不能在這裡倒下……」
然而,她隨即又再伏趴在地。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她懊悔不甘地流下淚水,不斷地以頭撞擊地面。
「……好不甘心。」
看著嗚咽抽泣起來的斯卡塔赫,比呂靜靜地走向她。
或許是聽見踏過泥土的腳步聲吧,斯卡塔赫抬起頭望著比呂。
「你要殺了我嗎?」
「…………」
比呂不發一語,將「天帝」的劍尖指向斯卡塔赫。
「那麼,請你替我轉告費爾瑟屬州長官布哲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
「要我轉告什麼?」
「我就算做鬼,也會去殺了你們兩個。」
斯卡塔赫散發出令人為之顫慄的深沉憎惡,反而引起了比呂的興趣。
「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你不想說也無妨。每個人心中,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部分。」
斯卡塔赫凝望著比呂好一會兒,而後,她一臉哀傷地垂下眼,娓娓道來:
「當時由於我正好出國留學,才得以逃過死劫……」
前往六國留學的斯卡塔赫雖然倖免於難,但回國後等待著她的,卻是形同廢墟的王都。倖存的人民慘遭葛蘭茲士兵蹂躪,被當成奴隸對待,而斯卡塔赫的兄弟們全部都被斬首。妹妹們則遭到休特貝爾玷污並強押走,幾天後,她們的首級被做成鹽漬品送回國。
「我就說了,一點都不有趣吧?」
「的確……如此。」
「那麼你這下滿意了吧?儘管砍下我的腦袋吧。」
斯卡塔赫朝比呂伸長脖子。沒有絲毫貪生怕死的氣息。
「明明懷有如此強烈的復仇決心,選擇赴死的態度倒是意外地乾脆嘛。」
「你應該也有非殺我不可的理由吧。」
斯卡塔赫將視線投向被冰封的麗茲。
比呂也跟著望過去,但隨即又將目光移回原本的位置。
「的確。如果她死了,我或許真的會殺了你。」
不過麗茲還活著,這點絕對錯不了。若是斯卡塔赫真的有意殺害麗茲,根本沒必要特地將她冰封。就算是為了殺雞儆猴,效果也很薄弱。
對於美麗的事物,人們絕對不會產生厭惡感,不過,如果換成了醜陋的事物,人們便會習慣性地移開目光。
換句話說,看到尚留有全屍的麗茲,並不至於給人殘酷印象。
在無法確認生死的情況下,憤怒並不會持續太久。若是真要煽動怒火,真要招惹怨恨的話,最有效的辦法還是斬下她的首級,送回給葛蘭茲大帝國。
「不過,你卻沒有這麼做。為什麼?」
「……殺害女人、小孩非我所好。再說,我對她並沒有怨恨。所以,身為費爾瑟王家的一員,我不容許自己奪走她的性命。」
「原來是自尊心在作崇嗎?」
斯卡塔赫點頭承認比呂的推測。
「既然我是費爾瑟王家最後一名倖存者,就必須貫徹身為王族的矜持。」
更重要的是——斯卡塔赫用真摯的眼神望向比呂。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玷污了父王、母后留下來的驕傲。」
聽見這番話後,比呂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
總覺得她和自己很像。
堅決守護親近人
們所留下之事物的這份信念,儘管復仇之火熊熊燃燒,卻仍留有心軟、天真部分的笨拙一面——斯卡塔赫真的和自己一模一樣。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抱歉。只是回想起一些懷念的往事……」
比呂開口道歉後,重新斂起正色。
「我會留你一命。」
「你說什麼?」
斯卡塔赫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比呂只是聳聳肩回應。
比呂並不是基於同情而留斯卡塔赫一命,也不是因為對於她的心情感同身受,而選擇助她一臂之力。他只是覺得沒意思——若是隨著皇帝或休特貝爾的計謀起舞,奪走她的性命,這只會讓比呂打從心底感到愚蠢罷了。
真正的元兇們自由自在活得好好的,現在也依舊開心地活著。
比呂單純無法接受這種現況罷了。
「我完全搞不懂。你為什麼要原諒我?讓第六皇女落得這下場的兇手可是我。不只如此,我還親手打傷了你麾下無以數計的士兵。甚至波及許多人民,讓他們陷入不幸。你真的打算原諒罪孽深重的我嗎……?」
斯卡塔赫明顯流露出動搖。
她並沒有因為撿回一命而喜悅,反而從她的聲音中,隱約察覺到某道願望。
「原來啊……你……」
比呂發現了斯卡塔赫其實是想求死。
失去雙親、痛失兄弟,就連可以回去的故鄉也沒了,甚至找不到棲身之所。
於是她招集過去的同志,滿腦子只想著復仇,好藉此保有自我。
為了懲罰無法拯救家人的自己,為了彌補把士兵、國民牽連進復仇戰火之中的罪行,她正尋求著葬身之地。
如果是這樣的話——
「每個人難免都得犧牲某些事物,來換取存活。若是因此而想補償,想要選擇以死謝罪當然也無妨。不過,那只是在逃避,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比呂如此說完後,走向斯卡塔赫身旁,靠在她的耳邊開口:
「即使如此,若你仍然執意一死的話,就把你這條命寄放在我這裡吧。今後成為我的左右手,好好替我工作。」
這是幾乎稱得上傲慢的一番話。斯卡塔赫像是難以置信般地一陣語塞。
不過,如果不這麼說,她一定會選擇死亡——走上自裁這條路吧。
因此——就給予她希望。
「等時機到了——」
比呂接下來的話,被淹沒在發出勝利雄吼的葛蘭茲士兵們的歡聲之中。
不過,想必已經確確實實地傳進正瞪大雙眼的斯卡塔赫耳里了吧。
隨著時間經過,腦袋似乎是終於理解過來了,斯卡塔赫的雙眸恢復了光采,用力地點頭。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米特基地攻防戰結束的三天後。
那一天,明白大勢已去的費爾瑟餘黨軍,大多數皆趁著夜色消失無蹤。
儘管今後應該不會再發生大規模的戰事,但各地的零星衝突恐怕會頻頻發生吧。
即使戰敗了,他們的恨意也不會因此而消失,只要費爾瑟人民仍受難的一天,就無法恢復往日的平穩安定。
費爾瑟要重新取回和平,恐怕還得經過漫長的一段時間。
葛蘭茲大帝國今後也必須持續投注龐大費用,在經營費爾瑟屬州上。
費爾瑟屬州在經歷了接二連三的戰事之後,如今疲憊不堪。人民流離失所,士兵們也無處棲身,最後可能會淪落為盜賊、山賊或反社會份子等等的惡徒,更甚而在各地行搶、橫行。或許也會有怪物被血腥味吸引過來,開始襲擊村落吧。
如此一來,為了穩定治安,勢必得再投入更大規模的兵力才行。
(不過,西方貴族不可能還有如此餘力的。)
屆時會演變成如何呢——推導出結論的比呂,不禁深深地嘆息。
他現在——正在米特基地中庭暫設的醫務室。
眼前擺放一張鋪著乾淨床單的床鋪。
躺在床上的則是正流泄出平穩吐息的麗茲。比呂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對了對了,特里斯先生和賽伯拉斯都平安無事。他們雖然都受傷了,但聽軍醫說,並沒有生命危險。食量也很大,精神飽滿呢。」
「………」
得不到任何回應。比呂哀傷地垂下眼。
「——……就只剩你還沒醒了,大家都在等著你啊。」
為了壓抑幾乎要從喉嚨滿溢而出的情感,比呂只好拼命地不停說話。
「和那一天的立場顛倒了呢。那時候你有多麼擔心我,我至今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當比呂被召回這個世界時,由於使用「天精眼」之後帶來的反撲——龐大的知識量不斷流進腦內,比呂無法承受,最後意識開始混沌。是麗茲義無反顧地照顧才剛認識不久、交情並不深的他。當他醒來時,深深地感受到少女的體貼。
正因為如此,在得知了麗茲的立場處境後,比呂便向自己發誓,一定會全力支持她。
比呂並未忘記,那一天刻劃於心中的誓言。只是,心情卻漸行漸遠。
「麗茲……你認為現在的我是以什麼為目標呢?」
從不曾向任何人坦承過的真正目的,如果麗茲知道後,她會怎麼樣呢?
其實比呂的心中早已有了結論——她大概不會有所改變吧。
所以——
「拜託,到時候希望以你的手——」
一抹自嘲的笑容在比呂臉上一閃而過,他溫柔地撫摸著傷痕依然清晰可見的麗茲的手。
此時——
「……麗茲的情況怎麼樣了?」
「——!?」
冷不防地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比呂用滿是驚訝的表情回過頭。
「……怎麼了?」
他望向醫務室的入口,奧拉正站在那裡。她的頭上纏繞著繃帶,讓人看了好生不舍。
「你什麼時候來的?」
「嗯……剛剛。」
奧拉含糊其辭地回應,之後將視線從麗茲身上移向比呂,銀灰色的眼瞳浮現出慚愧之色。
「對不起。」
奧拉突如其來地向比呂低頭道歉。
「我明白這並不是道歉就能取得原諒的事。」
她用力握緊拳頭,望著比呂的雙眸,看得出正努力地不讓眼淚滑落。
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難得臉上會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感。
「一切的責任都在於我。」
所以,無論任何處罰,我都已經做好覺悟去承受——她如此說道。
她或許同樣也是在這場戰役中,留下無法抹滅之傷痕的人之一吧。
對於深深自責的她,比呂沒什麼話好說。即使好言安慰,也沒有絲毫意義。
所以,比呂只是投給她一抹微笑,並且開口:
「看到你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
奧拉緊抿嘴唇伏下頭,拼命強忍住想哭的衝動。
「奧拉的計策並沒有錯。我認為那是道經過深思熟慮的良策。」
儘管如此,卻仍然無法改變結果。
由於奧拉用策失敗,讓葛蘭茲大帝國蒙受了莫大的損害。
雖然在比呂的力諫之下,懲罰的內容應該會有所更改,但能確定的是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今後將會很辛苦吧。你的立場正處於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
或許是瞭然於心吧,奧拉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她的雙瞳正傳達著,已經做好覺悟接受一切結果。
「不過比起我,比呂應該更辛苦吧。」
比呂順利逼德拉路大公國退出費爾瑟屬州。不僅如此,也已經和德拉路大公國取得協議,由他們負擔一部分葛蘭茲大帝國在此次戰役中產生的損失。
更重要的是,救出了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麗茲,並及時馳援孤軍奮戰的奧拉。這一連串的功績可說是無以數計。
不過,以庫羅涅家為首的中央貴族絕對不可能默不吭聲。
原本便在台面下動作頻頻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以及其他的皇位繼承人們,很可能將會陸續化暗為明。
「我明白。不過,我不會掉以輕心的,當然也不會自滿。」
此外,為了避免今後又再重蹈這次的覆轍,自己一定會全力守護眾人,比呂在心底重新下定決心。奧拉或許是感受到比呂的意志吧,她深表認同地點點頭。
之後,奧拉像是驀然想起似地小幅偏過頭。
「關於你拜託我的事……我已經把費爾瑟屬州長官布哲
叫到司令室了。」
「謝謝你。那麼,總不好讓他等太久,我先過去一下。」
「嗯。」
「這段期間,麗茲就拜託你了。聽軍醫說,應該就快醒來了吧。」
「那麼,就讓布哲等下去吧。」
「不,有些事,我想趁麗茲醒來之前解決掉。」
比呂說完,將接下來的事委託給奧拉後,便離開了醫務室。
比呂一來到外頭,迎接他的是初升的朝陽。放眼四周,士兵們正忙碌地奔走。
為了防止疾病蔓延開來,他們正忙著打掃米特基地、以及進行例如處理屍體等一般人避而遠之的工作。儘管如此,士兵們也沒有怨言,專心地埋頭做事。
離開那處忙碌的地方,準備前往城牆的半路上,比呂叫住一支正在巡邏的部隊,指示他們跟過來。
司令室位於正門上方——搭建於城垛上的小塔內。
入口處,一群男子已經先等在那裡,其中一人走到比呂面前。
「久候多時。」
上前的是奧拉的近侍丘匹茲。
他那張走在路上,絕對會引起痴迷尖叫的俊美臉龐,如今因為疲勞與睡眠不足而刷上一層陰影。站在他附近的則是奧拉的所有近侍,各個臉上都流露出緊張神色。
「人已經在裡頭了。」
丘匹茲以大姆指比了一下身後的門。
之後,他先是端正好姿勢深深一鞠躬後,接著單膝下跪。在他周遭的奧拉近侍像是在模仿丘匹茲似地,也跟著照做。
「非常感謝比呂殿下這次的馳援。」
丘匹茲難得用如此誠懇的態度對待比呂。可見此次的戰況真的非常危險吧。
比呂拍了拍丘匹茲的肩膀,搖搖頭,要他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丘匹茲仍然遲遲不願起身,連頭也不肯抬。
「關於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事,請容我們提出陳情。或許您會認為我們太厚臉皮吧,能不能請您念在私情上,幫幫奧拉准將。此次的失策,責任並不在於她,而是要怪我們未能成功執行計策。」
我們願意獻上自己的人頭來保住奧拉准將——當下醞釀出的氛圍,仿佛正如此說道。
「請您……請比呂殿下在皇帝陛下面前美言幾句吧!」
比呂不由得心想,奧拉真是擁有一群忠心護主的好部下。
「放心吧。雖然懲處是免不了,但應該可以逃過嚴懲吧。」
「真的嗎?」
丘匹茲一臉驚訝地抬起頭——奧拉的部下們也跟著發出欣喜的歡聲。
「嗯,所以各位就放心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吧。剩下的就交給我。」
「是!奧拉大人就拜託您了!」
奧拉的部下們再次向比呂深深地鞠躬,比呂帶著一抹苦笑,示意他們退下。
之後,比呂敲了兩下小塔的門扉後,便帶著護衛走進去。
「抱歉,讓你久等了。」
小塔內,神色緊張的費爾瑟屬州長官——布哲·馮·庫羅涅正坐在椅子上。
「這、這不是比呂殿下嗎!」
布哲一見到比呂,立刻站了起來,向他敬禮。
比呂並沒有回禮,只是沉著地凝視著布哲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過來嗎?」
「……這、我、我不知道。」
布哲顯得驚慌失措。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吧。
「那麼,為了讓你明白我為什麼會找你過來,首先請你見見他吧。」
比呂伸手指向跟他一起過來的其中一名護衛。
「好久不見了……布哲卿。」
那名護衛——拉赫脫下鎧甲,忿忿然地瞪視著布哲。
「什、你、你是……你怎麼會在這裡!?」
布哲會如此驚訝也是當然的。
拉赫是效忠費爾瑟餘黨軍首領斯卡塔赫的男人。
更之前則是守護費爾瑟王家的親衛隊隊長,功績顯赫的人物。
也就是敵人——是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人。
「比呂殿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布哲不由得驚呼出聲,比呂則是掛著溫和沉穩的表情回應:
「我與他們協議合作。為了避免他們認為我是空口無憑,所以必須將你交給他們。」
「別、別說笑了!你在說什麼——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拉赫以外的其他負責護衛比呂的士兵們,上前一左一右箍住發出怒吼的布哲,將他壓制住。他們同樣也是隸屬於費爾瑟餘黨軍的士兵。
比呂在戰事結束後,讓拉赫與幾名士兵潛入米特基地內。
要辦到很簡單。先不說階級,身為皇族的比呂,一舉一動絕對不會有人起疑。此外,只要再讓他們喬裝成「鴉軍」巡視米特基地就好了。
「比呂殿下,如果殺了我,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喔!」
高八度尖叫的布哲讓比呂甚感厭煩,他半帶不屑地以鼻子噴笑了一聲。
「具體而言呢?」
「如果我失蹤了,庫羅涅家族一定會起疑的!當然,第一個會懷疑的就是受到東方貴族擁護的你。如此一來,你將會與中央貴族為敵喔!」
「那又如何?」
「啊、什、什麼?」
布哲頓時語塞。比呂朝著箍住布哲手臂的士兵使了個眼色。
「嘎啊!?」
後腦遭到重擊的布哲,當場翻白眼倒臥在地。
比呂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著布哲,並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不管去到哪裡,都會耳聞到庫羅涅家的狠毒行徑。
那已經超越了厭煩的程度,甚至讓人不禁湧現出殺意。
「再過不久,庫羅涅家就會沒落。他們很快就會去找你了。」
比呂看著被裝進麻布袋的布哲,如此宣告著。
此時,拉赫來到他的身邊。
「比呂殿下,謝謝您的協助。」
「現在道謝還太早吧。約定還沒有實踐。」
「這是我個人心情的問題。總之,很想向您表達謝意。」
「那麼,在布哲的部下發現異狀之前,請你們儘快離開這座基地吧。同時也是為了不要平白浪費這個大好機會。」
拉赫點頭後,便命令部下背起裝著布哲的麻布袋。
就連平時,也一定會引人疑竇的打扮,在米特基地正忙著處理遺體的當下,根本不會有人起疑。應該不必擔心會被叫住盤問,可以順利離開基地才對。
「那麼,我們告辭了。」
「從他口中問出的情報,別忘了也要通知我。」
「我明白了。請您等著吧,我一定會逼問出有用情報的。」
告辭了——開口道別的拉赫一鞠躬後,便帶著部下們離去。
比呂目送走他們之後,走出司令室,不發一語地走下城牆的樓梯。
(差不多該讓庫羅涅家從檯面上消失了。)
這麼一來——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一定不會坐視的。
他絕對會跳出來阻擋比呂吧。若是演變成那樣,很可能也會與皇帝對立。不管哪一方先出手,或許都會繼續維持混沌不明的狀況。
(反正手上已經握有一定的王牌……只要巧妙地運用,就會有勝算的。)
比呂腳步的方向並不是麗茲沉睡的醫務室——而是米特基地外。
戰爭留下的傷痕還清晰可見。為了避免爆發傳染病,所以優先處理周遭的遺體,然而,燒毀的帳篷底下一定還壓著很多人吧。
這裡是費爾瑟餘黨軍留下的紮營地。
紮營地籠罩在一片猶如廢墟般的靜謐之中,劍、槍扔滿了一地。
持續悶燒的余火將綠葉烤得焦黑,混合著空氣,形成一股令人不適的臭味。
或許是受到空氣中夾帶的些微血腥味所吸引吧,大量的烏鴉正盤旋於上空,尋找著餌食。
最後,比呂在某個地方停下腳步。
比周圍棄置的帳篷更大一號的營帳。
至於說到位置,是位在營區的中央地帶——司令官用的營帳。
比呂毫不猶豫地踏進營帳內。
「你果然在這裡。」
他走進設置於營帳後側的一處寬敞空間,一名女子正跪坐在地上。
「是你啊……」
回過頭的女子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剛剛拉赫有來通知我,已經抓住布哲了。」
斯卡塔赫雙手抵在地面,深深伏下頭。
「謝謝你遵守約定。」
「我剛才也對拉赫先生說過了,約定尚未實踐,不必這麼早跟我道謝。」
「就算是這樣,如果不是你,我們絕對無法捉住布哲的。真的是感激不盡。」
真是禮數周到的人,正當比呂在心底這麼想時,斯卡塔赫轉身背對他。
她的面前擺著十幾口箱子——比呂疑惑著那是什麼,正想要出聲詢問。
然而,注意到這一點的斯卡塔赫,早一步率先開口:
「這是我家人的首級。」
雖然其中有些難以辨認原貌,但即使如此,依舊是親愛家人們的最後遺容。
重新正對著箱子,斯卡塔赫雙手合十,淚流滿面地獻上祈禱。
那是過去初代媛巫女獻給精靈王的「詩」。
那首詩的內容是,媛巫女向精靈王泣訴,自己無法拯救受魔族暴政所苦的人們,亦無法治癒遭紛爭不斷的亂世所傷的人們,無力的自己僅能眼睜睜看著戰火擴大。
比呂靜靜等待悲痛的斯卡塔赫祈禱完之後,詢問她之所以不殺麗茲的理由。
「又是問這件事……我之前不是已經回答你了。」
「可是,那個說法有許多不自然的地方。」
「你說什麼?」
「那時候我擅自添加了想像,並做出判斷,於是接受了那個說法;但後來仔細想想,你根本沒必要特地將她冰封吧?」
「我應該也說了,殺害小孩、女人,並非我所好。」
「就是這一點。如果相信這句話,也就代表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殺害麗茲。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將她冰封呢?我實在百思不解。只是冰封她的話,儘管困守基地的士兵對於眼前狀況難以理解,但也不至於被挑起怒火。我反倒認為,把傷痕累累、憔悴不堪的麗茲公開示眾,應該會更具效果吧。」
比呂連珠炮似地如此說完,斯卡塔赫像是放棄辯解一般,聳了聳肩後,轉身面對他。
「當時的情況,如果簡單來說,就是我們也已經被逼入絕路了。不過,我們還有第六皇女這張王牌。為了避免注意到這一點的我軍士兵會做出不智之舉,所以才有必要將她冰封。」
換句話說,這麼做都是為了保護麗茲吧。有許多費爾瑟殘黨軍的士兵都對麗茲恨之入骨,這種情況下,很難確保她的安全。更重要的是,或許是因為同樣身為女性,才不想讓她遭受那種凌辱吧。
「而且,其實我是打算儘早釋放她的。」
「什麼意思?」
「我會以第六皇女作為籌碼,向葛蘭茲大帝國提出請求,要求交出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同時,皇帝必須公開道歉。」
之後再捉住逃進米特基地的布哲,俘虜奧拉及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再用這些人作為交易條件,要求葛蘭茲軍從費爾瑟撤軍——她原本應該是打著這樣的算盤吧。
然而,別說是要道歉了,皇帝甚至連信也沒回。
「巴布芬似乎自己與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進行了談判。」
比呂手抵著下巴,並垂下眼,陷入思忖。
當初謁見皇帝時,他是說尚未接到費爾瑟殘黨軍提出任何要求。
皇帝之所以隱瞞的理由是什麼呢?是以為比呂會建議他接受條件嗎?若是皇帝拒絕了,兩人之間恐怕會出現難以填補的鴻溝吧。
為了避免這一點,就只能接受條件,但皇帝怎麼可能拉下臉道歉。
(如果還有其他理由的話……)
是害怕比呂會因為同情斯卡塔赫,而留她一條生路呢?又或者是想避免精靈劍五帝的「冰帝」成為比呂的棋子呢?後者可能性應該比較高。
所以——他才會選擇沉默。
因為就怕比呂會下不了手殺掉斯卡塔赫,於是才會儘可能封鎖她的消息。
這麼說來,皇帝一定也早就掌握到麗茲的狀況了吧。
大概就連巴奇修大將軍那邊也打點好了,徹徹底底地封鎖住消息。
(表面上看起來很幫忙,實際上是在暗地裡操控局面嗎……欺人太甚的男人。)
葛萊亥特皇帝遠比想像中更加強勢而狡猾,或許會是最棘手的對手。
「比呂殿下……」
斯卡塔赫的叫喚將比呂拉回現實。一回過神,就看到斯卡塔赫正單膝跪在他的面前。她一臉正色地直直望著比呂。
「今後,我將成為你的槍。」
斯卡塔赫召喚出「冰帝」,以雙手托住槍柄,高舉過頭。
「我會成為效忠於你的槍。替你貫穿所有敵人心臟的槍。任何對你不懷好意之徒,我這把槍會全數替你擋下。」
立誓作為臣子竭智盡忠,同時,行最高禮儀以為證明。
比呂見識到堅定說著的斯卡塔赫的決心後,也跟著召喚出「天帝」。
「這將是起點,距離你的目的或許還很遙遠,但我保證,一定會實踐約定。」
契約、盟約、制約,說法或許有成千上百種。
然而,這道誓約是透過彼此的精靈進行交換。
兩人手上的武器同時發出耀眼的光芒。
由於彼此的精靈為了決定上下關係而相互衝突,使得周圍空氣變得無比沉重。
「你可以給我想要的東西嗎?」
「我一定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你是否敢保證,絕不會違背與我的約定?」
「我一定會實踐與你的約定。」
「那麼,從今以後,我的一切都將屬於你。」
誓約——那是主從的誓言。亦即,在斯卡塔赫身上刻劃下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