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覺醒(2/2)
接著,他伸手勾起比呂的下巴仔細端看起來。
『不過,這小鬼長得真不錯。應該可以賣給有那種癖好的人。要捉起來嗎?』
『算了吧,只會礙手礙腳的,直接殺掉就好。』
要是這小鬼跑去向巴歐姆小國通報就麻煩了——另一名認真的士兵如此說完後,便從腰間拔出內彎的長劍。
然而,猥褻士兵連忙伸手制止認真士兵。
『等等、等一下,我來動手吧!』
『不要拖時間了。』
『是是是,我會速戰速決的,你們看著吧。還是說要不要來打賭?』
一說完,後方士兵們立刻迸出愉快笑聲。
『打賭根本不成立吧!』
『殺了小鬼就是了。快點趕路吧!』
『別浪費太多時間,會被大人殺掉的!』
『知道了啦。等著吧!』
猥褻男左手捉住比呂的肩膀,接著將原本右手握著的長槍立在地面,拔出內彎長劍,緊貼在比呂的脖子上。
『害怕得發不出聲音了嗎?放心吧,你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的。這麼細的脖子,輕輕一划就能切斷了!』
猥褻男仲長右手,準備拉開距離後再一鼓作氣地砍下。
比呂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小幅顫抖著。
男人似乎正想像著比呂會發出什麼樣的悲鳴,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很抱歉。」
比呂低聲說道。
『現在才求饒已經太遲了。』
男人安慰似地拍了拍比呂的肩膀後,奮力地作勢揮落長劍。
——然而,他的手臂卻沒有任何動作。
一臉不可思議的男人望向自己手臂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此時,他才終於發現右肩以下的手臂不見蹤影。
『咦?怎、怎麼會?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連忙試著以尚存的另一隻手,止住大量噴濺而出的血液。
可是,鮮血依舊不斷地從指縫間汩汩冒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難忍劇痛地在地上不停打滾。一旁有道身影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著他。
——那人正是比呂。
比呂手中握著從男子肩膀上硬拽下來的手臂。
從手臂的斷裂處流下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於地面,仿佛被大地吸收了一般。
「……喔……」
比呂在心底確實聽見了那道聲音。
「……是嗎?」
某個物體毀壞而發出的顫慄聲音,在身體當中迴響。
已經無法再將其回歸原處。大概完全損壞了吧。
「我……」
腦海的每處角落逐漸清朗起來,感覺好舒暢。
比呂拔起立於地面的長槍——
『臭小鬼————!』
——貫穿向自己襲來的敵人胸口。
趁著敵人倒下前,比呂搶走他腰間的長劍——
『可惡——!』
——接著斬下敵人首級。
比呂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你究竟是什麼人!圍起來!』
比呂又屠殺了一名敵人,搶走對方手上的長槍順勢往旁橫掃!
三名敵兵的頭顱同時拋上半空。少年過去一直壓抑的隔閡已然消失。
他知道自己的頭腦正逐漸冷靜下來,感覺得到身體變得愈來愈靈巧。
同時也能體會到五感正慢慢變清晰。
少年確切地意識到——自己正在恢復成過去的自己。
比呂反覆握緊拳頭、鬆開、再握緊,像是要確認這一切似地。
「……」
猶如深淵般的眼瞳不帶一絲情感,有的僅是空無。
僅是黑暗。
僅是深沉。
僅是冰冷。
——殺戮的序幕就此揭開。
***************
(是哪一步錯了呢?又是搞錯了什麼?)
男人滿腦子迴蕩的儘是這些疑問。不久前的從容態度,如今已不復見。現在光是要逃離身後追趕的敵人就已經夠吃力了。
男人名為卡雷里斯,今年三十四歲。
他是里菲泰因公國軍,拜爾·那路梅爾·里菲泰因底下的幕僚之一。
原本曾是奴隸的他,由於學識淵博,發揮自己的長才後獲得釋放。
明明人生才正要爬上坡,此時偏偏遇上一個棘手的傢伙。
而且,剛才明明還有一整隊的同伴,如今竟全都不見了。
(那可是五百人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多達五百名的士兵面對隻身一人的對手,居然連一刀都無法砍中他,反而全死在他手下。
如果自己不是在做夢,能辦到這一點的就只有怪物或精靈之類了吧!
不經意地閃過這道念頭時,男子停下腳步。
(……難道會是精靈的同類嗎?)
卡雷里斯躲在岩石暗處調整氣息。接下來必須去向指揮官報告才行吧。
他一邊警戒著四周,一邊屏氣凝神,整理腦袋裡的思緒。
(錯不了。假如他不是精靈的同類,達格納不可能死得那麼離奇。)
現在回想起來,仍會不住顫抖。
在進攻之前,少年突然出現,還硬生生拽下正準備動手解決他的達格納的手臂。
之後,現場展開難以言喻的殘酷殺戮。正面迎戰的人全被少年一一屠殺,就連轉身逃跑的人,也被少年從後方斬下腦袋。
少年乾脆而俐落地奪走一條條性命,臉上表情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一想起少年的表情,卡雷里斯不由得全身顫慄。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原本明明只是一項簡單工作。只是要從後方包抄第六皇女而已!)
喀嘰喀嘰——氣溫並不寒冷,身體卻忍不住顫抖,牙齒也不停打顫。
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會被少年發現的。卡雷里斯搗住嘴。
喀隆——忽地響起一道用腳踹開石頭的聲音。卡雷里斯閉上眼,感覺潮濕的風吹拂過臉龐。極度的恐懼讓腦袋幾乎失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然而——絕望不肯放過他。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自我了結,二是被我殺掉。」
『咿……請、請饒我一命吧!雖然不知道自己有哪裡得罪你,但總之都是我的錯。請你放過我吧!』
少年了無生氣的眼瞳,俯視著磕頭求饒的卡雷里斯。
『拜託你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明明什麼也沒做!同伴也都死光了,你究竟還希望我怎麼做——哇!』
少年揪住卡雷里斯的脖子,將他拎起來。
如此纖細的手臂究竟哪來這股力量?此時的卡雷里斯已經徹底喪失意志。
『求求你了!我什麼也沒做!不要殺我!我還不想死啊!』
「你的確什麼也『還』沒做。不過如果放你走,你或許就會做出什麼事來。光是這樣?你就值得一死了。饒你一命,很可能會導致某個人不幸。我絕對無法忍受這一點。」
『那、那是什麼歪理……只為了這樣的理
由就要殺掉我嗎?你以為自己是神嗎?』
「啊……我現在或許是神吧。」
『噢嘎——唔咕!』
劍刀一閃,橫斬過卡雷里斯的胸口,只見他當場口吐鮮血。
就在卡雷里斯意識慢慢飄遠時,不經意回想起某個傳說。
那是父母常說給半夜不肯睡覺的孩子聽的,一個平凡無奇的故事。
如果半夜不睡覺——
——『無盡的絕望』將會前來帶走你。
***************
那名男子結實精壯的上半身打著赤膊,下半身則圍著附有金銀裝飾的華麗絹帛。男子與其他士兵同樣有著褐色的皮膚,但得天獨厚的好體格散發出的氛圍明顯不同於其他人。
拜爾·那路梅爾·里菲泰因。
公爵家三男,率領里菲泰因公國軍特遣隊的指揮官。
他的視線緊盯著藏身於斷崖之間的紅髮皇女。
「真是頑強。這樣只會更加誘人罷了。」
在他的身後,有兩百名帝國士兵雙膝跪地,並排成一列。
拜爾不由分說地砍掉其中數人的頭顱後,繼續開口:
「好,無所謂,把所有人都殺了!另外,把那傢伙帶過來。」
帝國士兵毫無反抗的餘地,有的被貫穿胸膛,有的被割喉,有的則被斷手斷腳或砍頭,無一倖免地全部被殺光。從屍體流出的血液濡濕了乾涸的大地。
之後,一名臉頰上有著大大傷疤的男子被帶到拜爾面前。
『迪歐斯!』
紅髮少女發出一聲近乎悲號的聲音。拜爾愉悅地笑歪了臉。
「哼哼……哈哈哈哈……啊……真不錯!真美妙的聲音。第六皇女終於出聲了。」
拜爾用力踩住一臉懊悔、咬緊牙關的迪歐斯的頭。
「從她那副慌張的模樣來看……你應該是第六皇女的近侍之類的人吧?」
攻打亞路特基地時,這個男人便展現出非比尋常的強大,完全不同於其他帝國士兵。
拜爾認為光是迪歐斯得天獨厚的好體格,作為奴隸應該就能替自己賣命很久,於是才會生擒他,如今卻意外地派上用場。
只能說自己真的相當幸運。
「多虧有你在,看來這下一定能捉住第六皇女。沒什麼,別擔心,我會當著你的面好好疼愛她的。」
『咕啊!』
拜爾用力踹了一下迪歐斯的臉,再度對著紅髮少女喊道:
「如果希望這個男人毫髮無傷地回去,就立刻乖乖投降!」
雖然無法看清第六皇女的表情,但從士兵極力阻止她的情景來看,可以確定第六皇女現在情緒一定很激動。
只差一步了……如此思考的拜爾,舉起劍朝迪歐斯的肩膀揮落。
『唔咕!』
被斬斷的手臂高高飛上半空,劃著名一圈圈圓形軌跡掉落地面。
『咕唔唔唔!』
迪歐斯咬緊牙強忍住。
畢竟是斷了一隻手臂,那道劇痛即使當場昏死過去都不奇怪。
鮮血從迪歐斯的傷口猛烈噴出,拜爾揚了揚下巴示意部下。
「替他止血。」
「是!」
部下立即取出布巾纏在迪歐斯的肩膀上。
拜爾以劍刺起斷臂奮力一甩,丟到紅髮少女的腳邊。
「第六皇女,再不快點替他治療,你最重要的部下就會死掉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來吧,是要突擊呢?還是投降?選擇哪一項都無妨,快點行動吧!
拜爾腦海里浮現出第六皇女泣喊的模樣。
光是想像,內心就湧上無限的快感。
蹂躪她、侵犯她、把她當成垃圾一樣對待,讓全帝國人民好好看看她悲泣的模樣。
想像著不久後的未來,拜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而,他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殿下!』
迪歐斯如此喊道。
「嗯?」
拜爾一臉錯愕地俯視著迪歐斯。
『請您繼續戰鬥吧!即使我死了,我的靈魂也會永遠與葛蘭茲大帝國同在,與您同在!請您實現夢想吧!請您實現過去曾對我說過的那個壯闊的夢想吧!』
「混帳,你在說什麼!」
『只要您能實現那個夢想,我願意將我的靈魂獻給葛蘭茲十二大神!』
「讓這傢伙閉嘴!」
『咕唔!』
拜爾踹了一下迪歐斯的臉,但他完全不為所動。反而是迪歐斯銳利的眼神逼得拜爾有些退縮。迪歐斯吐出一口血塊後繼續說道:
『您所走的這條路險峻無比,未來也會有好幾道難關等著您!不過,請您不要停下腳步!即使踩過無數屍體,也一定要抵達終點!在王者之路上勇往直前吧!』
「少廢話!」
『唔嘎!』
失去手臂的肩膀傷口被狠狠踹了一腳,迪歐斯整個人趴在地上。
拜爾怒不可遏地俯視著迪歐斯,隨即又將視線移向第六皇女。
卻看到第六皇女的身影正要沒入盾牌鐵壁的另一側。
「等一下!你不顧這傢伙的死活了嗎?」
拜爾連忙揪住迪歐斯的頭髮,抬起他的臉。
然而,第六皇女的背影最終還是消失在斷崖之後。
『呵呵,可惜你白忙一場了。快點殺了我吧,小姐才不會成為你的奴隸!』
「……是嗎?那麼我會不惜全力虜獲她,再徹底糟踏她!」
拜爾將迪歐斯的臉壓在地面上,並以腳跟重重地反覆踐踏。
迪歐斯沒有發出任何呻吟,惹得拜爾像是要發泄怒氣般,更毫不留情地以腳跟不停猛踹。
「哼!你就到那個世界默默看著你最珍視的皇女被玷污吧!」
拜爾割下一動也不動的迪歐斯的頭顱後,扔到部下的腳邊。
「掛起來!讓他們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已經沒興趣了吧,拜爾看也不看頭顱一眼,高舉起沾滿血的劍,面對戰場大聲宣告:
「全軍突擊!」
***************
「好好還以顏色吧!無論如何,都一定要保護皇女殿下!」
特里斯的怒吼聲響徹於斷崖之間。
重裝步兵不發一語地擊響盾牌。弓箭隊即使沒有接到指令仍持續射擊,一一終結敵兵的性命。而在最後方,麗茲正深深垂下頭。
麗茲紅腫的雙眼讓人看了十分心疼。
過去那個總是充滿朝氣的少女,如今已不復見。
(……比呂……)
麗茲腦海中浮現出一臉溫柔的少年。
這趟旅程中,他的存在帶給自己多大的安心感,少年一定不知道吧。
明明不了解狀況,仍執意跟著自己的來歷不明少年。
不曾吐露喪氣話、直到最後都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善良少年。
當少年說要一起並肩作戰時,自己開心得差點忍不住想要抱緊他。
(……好想向他道歉。)
麗茲已經沒有心力戰鬥,再也無法忍受有人死去。
這趟旅行中同行的私兵們,如今倖存下來的人數屈指可數。
只是,再過不久,這些人也將會全滅吧。
(比呂……我累了。)
麗茲雙手環住膝蓋,將臉埋在其間,拒絕整個世界。
淚水已經流乾的少女,像是陷入沉眠似地閉上眼睛。
意識逐漸陷入深淵之中,甚至也已經不去理會戰場的喧囂聲。
所以,少女遲遲沒有發現……
——戰況的變化。
耀眼炫目的陽光灑落在荒野大地的每處角落,混雜著戰場熱氣與鮮血的沙塵漫天飛舞,在這之間,一道黑影宛若雨滴一般降落地面。
從天而降的『那個』成功地將雙方人馬隔開。
每個人都停止了戰鬥,一臉詫異地望著『那個』。
有如生漆般墨黑而富有光澤的髮絲迎風飄逸。雙瞳蘊涵著冷漠的理性,閃耀清澈的黑亮光采。一身黑衣,仿佛將黑暗直接穿在身上的少年,只是靜靜地凝視敵兵。
「…………」
少年將手中的白銀之劍輕輕一揮。
柔和的微風穿過褐色肌膚的敵軍隊伍間。
剎那——好幾名士兵身上忽地濺起血花。
沒多久的時間,遍目所及皆是血花紛飛的景象。
沾滿同伴鮮血的敵軍同樣充滿了疑問
。
即使看見同伴倒下,卻無法理解現狀,腦袋的思考仿佛停止了。
為什麼自己身上會灑滿血?究竟發生什麼事?完全一頭霧水。
戰場上的時間宛如暫停一般,唯一例外的少年緩緩邁開步伐。
少年看也不看地將劍往旁邊一揮,呆若木雞的敵兵當場身首異處。
接著他一個回身,銀刃硬生生砍落兩名敵兵的頭蓋。在血花噴出前,少年往前跨出一步,同時順手收拾掉一名敵兵,再往前跨出第二步,又有三名敵兵化作劍下亡魂。
少年將銀劍改換到左手,右手則撿起掉落地面的長槍,泰然自若地隨手擲出,只見長槍像是射穿蘋果似地輕易貫穿四個人的脖子。之後,左手的劍輕輕划過一名傻愣在原地的敵兵喉嚨,接著只是稍微一碰,便砍斷了站在隔壁的敵軍人頭。
到了這時候,任何人應該都會回過神了吧。
敵兵發出轟天嘶吼,音量大到幾乎快震飛少年的身體。
『你、你是什麼人——!』
「疾!」
閃耀的銀刃劃破空氣,敵兵的軀體當場被一劈為二,伴隨著雜訊般的聲響癱倒於地。
『可惡——!』
「喝!」
少年手中長槍一揮,蹤身躍進敵兵身前後,舉劍猛然突刺。
拔劍的同時,順勢再取兩人性命,接著騰身躍上半空。
咚咚咚咚——數把長槍頓時插在少年剛剛所站的位置。
少年一個後空翻,降落在密密麻麻的敵兵隊伍當中。
「霸!」
他接連揮動手臂,劃出十字。
半空中隨即出現數條白線,周圍的敵兵還來不及感覺疼痛,便已全數化作屍體。少年毫不費吹灰之力地蹂躪著敵軍,態度淡然得仿佛只是揉死螻蟻。
特里斯看著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戰況,驚訝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噤聲無語的不只有特里斯一個人。
身為同伴的士兵們也凝目緊盯少年,就怕看漏了他的身影。
奇妙氣氛籠罩。宛如在布匹上逐漸漫開的水漬一般,黑影一步步浸蝕戰場。
敵軍前線已完全瓦解。此時想再重整態勢恐怕難如登天。
最前線的敵兵們的臉龐都因恐懼而扭曲,表情似乎正說著好想立刻逃離這裡。然而,由於接到突擊的命令,後方同伴不斷前進,前線士兵想退也退不得。
當下的現況,就只能束手無策地成為黑暗的餌食。
「那個人是……小鬼?」
特里斯站在高處俯視單手持銀劍蹂躪敵兵的少年,不由得感到疑惑。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從眼前少年的身上感覺不到一絲初遇時的柔弱氛圍。
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完全變了一個人。
「話說他手上那把劍是什麼?」
即使屠殺了眾多敵兵,劍身上卻沒有沾到任何一絲血肉。
優美而耀眼的銀白之劍,自始至終都綻放著絢爛的光芒。
特里斯會不知道也是當然的。
那把劍——過去被稱作英雄之劍。
正是拯救了瀕臨滅亡的國家、征服周邊諸國的王者之劍。
歷經千年後,已化為傳說淹沒於歷史洪流中——遺落之劍。
葛蘭茲大帝國第二代皇帝——海德·雷·修瓦茲·馮·葛蘭茲。
在他的傳記中記載道:
『由操控天、地、人的雙黑英雄王所持有。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不敗之劍。』
如今在場的人當中,沒人知道當時的事。
(插圖)
不過,如果有人知情的話,大概會感動得全身顫慄吧。就連劍托與劍柄都像是以白雪點綴一般,純白而無瑕;劍身上則像是散落了無數星子似地綻放耀眼光芒,同時炫耀著其鋒利度。
如今那把劍被握在一身黑衣的雙黑少年手上,讓人不禁聯想到高掛夜空的星辰。
精靈劍五帝。
最後的一把、同時也是被讚譽為最美的一把——
——《※天帝》。(編註:Excalibur,典出亞瑟王傳說中的王者之劍。)
就在這一瞬間重現於世。
「敵軍……退兵了?」
一名重裝步兵茫然說道。默默承受著殺戮的戰場起了變化。
大概是前線戰報終於傳到敵軍大將耳里了吧。
比呂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步步逼退里菲泰因軍的戰線。
少年眺望著不斷後退的敵軍好一會兒後,像是失去興趣似地轉身。
在此瞬間,特里斯臉色大變地急喊:
「小、小鬼!後面!」
從撤退的敵兵後方飛來無數弓箭。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特里斯的聲音,少年並沒有轉頭。不,即使聽見了,沒有盾牌的比呂也根本無從抵擋。
特里斯心想沒救了,不由得閉上眼。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完全無法分辨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現實還是幻想。
箭雨有如分流的瀑布一般避開少年,射落於地面。
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的特里斯,望向少年的眼瞳開口:
「『天精眼』嗎……」
特里斯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就見到少年奔跑起來。
「怎麼了?」
由於少年正全力朝著特里斯他們所在位置奔來,會感到詫異也無可厚非。
少年臉上已經不見剛才那望之會讓人感覺墜落深淵一般的表情,而是變回與初識時一樣孱弱、不可靠的氛圍。
「特、特里斯先生!」
「喔?這是做什麼?」
比呂冷不防地抓住自己,特里斯儘管錯愕,仍伸手回抓他。
「麗、麗茲呢?麗茲在哪裡?她沒事吧?」
「冷、冷靜一點!皇女殿下正在後面休息。話說回來,你才沒事吧?」
雖然從比呂那副朝氣十足的模樣來看,自己根本是瞎操心,不過特里斯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少年前前後後打量了自己的身體一圈後回答:
「好像沒事。我去找麗茲!」
「呃、不,等一下,小鬼!現在——」
特里斯連忙伸手想攔他,但少年早已二話不說地朝後方奔去。
比呂忍不住皺起臉。窒悶的熱氣混著屍臭味瀰漫在斷崖之間。
究竟死了多少士兵?比呂邊注意別踩到屍體,邊走向後方。
「啊,麗茲——……」
當比呂一看到自己正在尋找的少女時,不由得浮現出笑容,但瞬間又轉為一臉沉痛。
因為紅髮少女正坐在一處周圍布滿屍體的岩石上。
少女散發出一股仿佛隨時都會崩潰的氛圍,那副身影讓比呂胸口頓時揪緊。
「……」
比呂爬上岩石後,待在麗茲身旁的賽伯拉斯轉頭望向他。
拍了拍賽伯拉斯的頭後,他伸手搭在正埋著臉的麗茲肩膀上。
「麗茲……」
拒絕世界的少女甚至沒發現有人搭著自己的肩。
「麗茲!」
比呂大聲叫喚她,同時搖晃她的肩膀。
「……」
「!」
看著終於肯抬起頭的麗茲,過度的衝擊讓比呂倒抽了一口氣。
失去光采的眼瞳甚至找不到焦點,只是茫然地睜著,腫脹的眼皮泛紅得讓人心疼。
(啊……究竟是誰害你這麼傷心?)
比呂的雙臂溫柔地繞到麗茲後腦,將她攬進懷裡。
面對如此憔悴的少女,比呂卻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話。
「麗茲……對不起。」
連比呂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道歉?是因為想不到能安慰她的話?還是因為自己來得太遲了?
紅髮少女的手指忽地顫動了一下。麗茲握住比呂的手臂,從他的懷中抬起頭。
「……比呂?」
「嗯,雖然可能會被你罵……不過我還是回來了。」
比呂像是一臉無地自容般地點點頭,麗茲伸手碰觸他的臉頰。
明明氣溫悶熱得有如夏天,她的手卻冰冷得讓人忍不住打哆嗦。
「你為什麼要來呢?」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了。」
比呂捉住貼在自己臉上的麗茲的手,溫柔地握住,試著替她取暖。
麗茲的雙瞳逐漸恢復光采。大概是深刻感受到眼前之人確實是比呂吧。
然而,她隨即神色哀傷地垂下眼眸。
「迪歐斯死了……」
「……嗯。」
「他比我皇兄更像
個哥哥。我是真的把他當成哥哥看待。」
「嗯。」
「可是……我卻沒能救他。」
「……」
「他要我……實現夢想……」
麗茲說話的聲音不住顫抖,眼眶也被淚水潤濕。
「我……嗚……嗚哇——」
麗茲將臉埋進比呂懷中,抽抽噎噎地啜泣起來。
比呂伸手環住麗茲的背抱緊她。
即使麗茲身為精靈劍的持有者,但終究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視同家人一般親近的人在自己的眼前被殺,感覺就好比心被撕裂了一樣吧。
(啊……我明白了,這女孩和你很像。)
雖然發色、長相併不像,但本質卻一模一樣。
那個人年紀輕輕便登上王座,儘管胸懷大志,卻礙於立場有志難伸。
只能默默看著國家步向滅亡,什麼事也不能做。
(所以才會召喚我回來嗎?)
比呂輕撫著麗茲的頭,終於明白自己回到這個世界的理由。
或許這是錯的。但對比呂而言,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特里斯與重裝步兵們,萬般不舍地守望著正坐在岩石上靜靜哭泣的第六皇女。
倔強的男人們眼眶中也跟著流下淚水——咬緊牙關,無聲地哭泣。
當中,唯有特里斯頑固地強忍淚水,從嘴角流下一道血痕,全身因憤怒而顫抖。
迪歐斯·馮·米哈耶魯,今年才要滿二十八歲的青年。
原本只是傭兵的迪歐斯負傷流落到帝國,是特里茲替他治療,並且收留他。迪歐斯日以繼夜地持續鍛練,在戰場上立下一道道輝煌戰績,之後實力深受肯定,被提拔為第六皇女的近侍時,特里斯更是當成自己的事一般開心不已。
如果說麗茲就像自己的女兒,那麼迪歐斯大概就像兒子吧。
特里斯用力捶打胸口,試著斬斷過去的記憶。
鎧甲隨之發出巨大聲響,打破四周的寂靜。之後,特里斯跪地大喊: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殿下!」
宏亮聲音響徹周圍,引來眾人的目光。
「現在可沒有時間悲傷!迪歐斯一定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馬上就要天黑了,必須快點擬定突破敵軍的戰策才行!」
特里斯說話的語氣中挾帶憤怒,出聲回應他的則是比呂。
「關於這點,我有個好提議。」
「什麼?」
「敵軍人數大概有兩千人,即使能突圍,說不定仍會牽連到周邊的村落。麗茲一定不希望傷及無辜的人民吧。」
「比、比呂?」
麗茲發出無措的聲音。
在麗茲的心中,比呂一直是個平凡的少年,會感到驚訝也是當然的。
比呂對她露出苦笑後繼續說道:
「就算無法全滅,也必須儘可能減少敵軍的人數,讓他們無法再戴著盜賊的假面具襲擊我們。」
「我們這邊只剩二十人倖存,面對兩千敵軍又能做什麼?難道要每個人負責殺掉一百個敵兵嗎?」
「我當然不會這麼要求,而且大家應該都累了吧。」
比呂加深臉上的笑意,從岩石上一躍而下,接著豎起食指。
「這是個連小孩子都能想到的單純作戰。」
過去被封為『戰神』、深受敬畏的男人,再度降臨於世。
***************
里菲泰因軍在距離斷崖二賽爾(六公里)處紮營。
柵欄圍起的營地內矗立著數百頂營帳,中央則座落著一頂格外豪華的營帳。
營帳內,幕僚及各部隊長們分立左右,排成隊列。
在主位處,拜爾正坐在一張大椅上,滿臉怒色地聽取著幕僚的傷亡報告。
「……部隊長六人、步兵八百一十二人、傷者二百一十九人,以上。」
報告完的參謀長退回隊伍中。
就連繞到麗茲一行人背後,準備發動突襲的五百士兵也全軍覆沒,第六皇女超乎預期的頑強抵抗,使得里菲泰因軍兵力大減。
「面對人數不滿百人的敵軍,我方卻有近千名士兵戰死?」
拜爾將葡萄酒扔在地上,玻璃杯當場摔個粉碎。
「我要拿什麼臉去見兄長?難道要我回報說,我不但沒捉到第六皇女,還平白損失了千名士兵嗎!」
參謀長再次出列。
「可是,這都是因為發生了不可預期的突發意外啊。大人應該也都看到了吧。那個『傢伙』絕對不可能是人類!」
那個黑衣男子確實令人望之生畏。
突然莫名現身戰場,在轉瞬之間,不費吹灰之力地一一殺掉士兵。
不過——
「哈,所以你是要我報告兄長,敵軍一個人就殺光我軍千人士兵嗎?真的這麼報告的話,就換我腦袋分家了!」
難掩焦躁的拜爾一腳踹飛椅子。椅子撞上桌子後,伴隨著一道巨大聲響當場摔壞。即使如此,拜爾仍不罷休,隨手揪住其中一名部隊長。
「……那傢伙的確具有驚人力量。但放任他為所欲為的人是誰?不就是你們部隊長嗎!」
「……親眼見識到如此強大的力量,士兵們人人心生恐懼,當下也只能撤退啊。」
「簡直窩囊到了極點!你們這樣還算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士兵嗎?」
拜爾一把推開部隊長後,依序瞪著帳篷內的部下們的臉。
「在黎明時發動總攻擊。只准前進,不許後退。不服的傢伙站出來!我當場斬掉他的腦袋!」
明明應該是一場輕鬆的戰役。原本預計只要幾個小時就能結束了。
因此——他們沒有事先擬定夜戰準備,才會給敵軍休息的空檔。
「沒人有意見嗎?那麼軍事會議結束,立刻選出遞補陣亡部隊長的人。你們可沒有時間睡覺,在天亮前給我想出好策略,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就貶為奴隸!」
部下們以右手拍擊左肩,單膝跪地齊聲回應:
「「「遵命!」」」
隨後,一名傳令兵神色驚慌地連滾帶爬衝進帳篷里。
「有敵襲!人數不明!目前我軍正遭受攻擊!」
在場所有人全是一臉錯愕。這也是當然的,敵軍明明已幾近全滅,如今竟會主動來襲,簡直難以想像。
拜爾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出聲反問:
「……你說什麼?」
「重複一次!有敵襲!人數不明!目前我軍正遭受攻擊!」
「怎麼可能……敵軍照理說已奄奄一息了才對。」
拜爾連忙走出營帳外。幕僚和各部隊長也隨後沖了出來。
咆哮、悲鳴與轟隆馬蹄聲,使原本正在休息的士兵陷入一陣恐慌。
「怎麼回事?難道是敵人的援軍來了!」
剩下的敵軍應該是支以步兵與弓兵為主的部隊,並沒有騎兵,如果有的話,唯一的可能就是援軍。不過,這也沒道理。
「難道……兄長被打敗了嗎?」
拜爾才這麼想——
「不,那是不可能的。」
立刻又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本隊一萬兩千大軍應該正在攻打貝爾克要塞。只要本隊沒有落敗,敵人援軍就不可能來到這裡。
「聽說對手是『少女軍神』……」
兩天前,『少女軍神』為了逮捕第六皇女而另外組成特遣隊來到此地。
即使對手擁有『少女軍神』封號,也不可能短短兩天就輕易地擊潰一萬兩千大軍。
可是,如果不是援軍,當下的情況又該怎麼解釋才好?
陷入混亂的拜爾身旁,幕僚們正向各部隊長下達指令。
「部隊長速回各部隊指揮!冷靜重整態勢後,再到這裡集合!」
「是!」
一名部隊長正要跑開時,卻突然直接癱倒在地上。
隨即只見,一名單手持破舊長槍的少年踩過他的屍體走近。
「太好了……要是你們沒開軍事會議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眾人看著似乎鬆了一口氣的少年——
「咿咿!」
一名幕僚不由得發出悲鳴,一屁股跌坐在地。
少年丟掉手上破舊的長槍,搶走已經斷氣的部隊長的劍。
「嗯——保養得真好。看得出是個對工作很有熱忱的人。」
少年將手中長劍隨手一揮,當場砍下嚇得癱坐在地的幕僚人頭。
之前在戰場上大肆殺戮的黑衣少年出現了。已經深植於心的恐懼不可能輕易拂
除,幕僚與各部隊長們臉上表情抽搐,腳步不斷後退。
「不能放你們走。要是饒你們一命,就會有人因此而不幸的。」
少年改而將劍水平握舉,用力擲出。咚——地一聲,正中眼眶泛淚的幕僚眉心。當場血花四濺,見到這一幕的其他人無不發出悲嗚、抱頭鼠竄。
然而,少年不放過任何一人。
「我說過了,誰都別想逃。」
眾人就在求饒的祈禱聲中陸續化作一具具屍體。
「可惡!」
在場只剩下拜爾一個人,他慌張地逃進營帳中。
少年撿起一把內彎的長劍追了過去。
「呵呵,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不過在這把劍之前,你就如同一名初生的嬰兒。」
拜爾手上握著一把鑲滿寶石的劍,臉上充斥滿滿的笑意。
「……精靈武器嗎?」
少年聳了聳肩,接著將劍揮向掉在附近的椅子殘骸。
他一次又一次地揮砍,內彎的劍刀正不斷剝落出碎片。
「……你在做什麼?」
少年突然做出不合常理的行動,拜爾皺起眉頭一臉狐疑。
轉頭望著拜爾的少年手上,現在只剩已經稱不上是劍、早應報廢的殘缺品。
「你知道嗎?正因為人類擁有理性,才能變得殘酷。雖然這句話是向義兄現學現賣的,不過我個人也很認同。」
「你、你在說什麼?」
「接下來我要問你幾件事,請你老實回答。」
「你到底在說什麼!」
與少年之間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拜爾不耐煩地大喊。
「雖然比較想從手指開始,不過時間不多了……就從手臂下手吧。」
少年身體忽地從視野中消失,再次現身時,一道深淵就近在拜爾面前。
緊接著一陣劇痛襲來,拜爾望向手臂。有如鋸子一般呈現鋸齒狀的長劍正嵌在手臂上。
「嘎啊啊啊啊!」
「回答我。是你殺了迪歐斯先生嗎?」
「嘎啊!」
少年抬起腳踹向拜爾的臉,拜爾魁梧的身軀順勢飛了出去。
「咕唔唔唔唔!來、來人啊……快幫我包紮!」
拜爾丟下精靈武器,以手壓住傷口,痛苦地掙扎打滾。
「接下來換腳掌好了。希望我能在你死之前聽到答案。」
拜爾抬起頭,看到的卻只是一片虛無。
眼前的身影,臉上不見一絲表情,宛如毫無生氣的無生命體,甚至讓人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人類。
拜爾猛然想起前線士兵精神出現異常、不停重複同一句話的情形。
他們異口同聲說的那句話便是——『無盡的絕望』。
「住、住手……我投降……我認輸了……」
喪失戰意的拜爾跪趴在地面上。
「為什麼?」
「兩國之間簽訂的協議之中,訂有關於俘虜人質的規定!對於投降的人,不可以無謂地虐待及殺害——」
黑髮少年打斷拜爾滔洛不絕的說明。
「我可不管這些。我又不是帝國的軍人,這些規定與我無關。」
「……啥?」
「話說回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已經沒時間了,如果剁掉你的腳,你是否就會乖乖回答了?」
雲淡風輕般說著的少年一步步走近拜爾。
「啊……嘎啊!」
劍刃嵌進拜爾的腿中,少年吐露出仿佛凍結般的冰冷語氣。
「——是你殺了迪歐斯先生嗎?」
比呂走出幕帳外,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迷濛的魚肚白。
平時定睛細看都不一定能看清腳邊事物。
然而,如今則不必如此費力,在荒野的一方,有處地方正綻放出壓倒性的明亮光芒。
那正是里菲泰因公國軍的營地。
如今已經看不出營地的樣子,所有一切都被粗暴地破壞殆盡,陷入一片火海。
大批士兵早已氣絕身亡,被大火所吞噬,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異臭一污染了四周空氣。少了騎士的馬匹在周圍奔竄,宛如地獄一般的場景中央,黑髮少年——比呂靜靜注視著逐漸化為灰燼的營帳。
此時,一匹馬跑到比呂身旁緊急停下。跨於馬背上的少女一躍而下,紅髮隨之飛揚。
「比呂!」
表情中隱約透露焦急,飛身撲向比呂的少女——麗茲,伸手在比呂身上東摸西摸地檢查。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裡會痛?」
少女的雙手一路摸至比呂的臉頰,讓他滿臉通紅地露出苦笑。
「我沒事,如你所見,毫髮無傷。」
比呂張開雙臂,並原地左右轉身,好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麗茲的眼神這才柔和了幾分,像是卸下心中大石似地吁了一口氣。
「太好了——可是,你為什麼一個人跑來呢?」
麗茲用快到幾乎無法目測的速度倏地朝比呂伸出手。
「唔!」
她用雙手用力捏住他的臉頰。
「咿噎……偶仰哇唔啊嘛……」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是要你道歉!」
透過纖細的手指傳來的強勁力量,讓比呂的下巴開始發出悲鳴。
話說回來,這種狀態下別說是要說明了,連想好好道歉都沒辦法。
「下次如果要突擊敵陣,一定要跟我說喔!我也能和你一起戰鬥!」
「素……」
看到比呂乖乖地再三點頭,麗茲才終於鬆開手。
當比呂揉著疼痛的臉頰時,麗茲「啊!」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對了……比呂會用劍嗎?」
比呂的腰帶上正掛著『天帝』。
麗茲蹲下身,用仿佛鑒價似的眼神直盯著『天帝』看。
「喔~仔細一看,這把劍真漂亮呢。雖然我的『炎帝』也很可愛,不過這把更美耶。」
麗茲拔出『炎帝』,有如鑑賞一般地比較兩者。比呂的額頭上不禁冒出冷汗。完全想不出該怎麼說明才好。
不——根本沒辦法說明,畢竟這可是如今被稱為遺落之劍、經過大肆渲染的,千年前的英雄之劍。他當然說不出口。
反正總會有辦法的——比呂在心中自我鼓舞后,決定撒謊帶過。
「和麗茲分開後,無意間看到這把劍掉在路邊。」
「咦……這個居然會掉在路邊?」
「唔、嗯,我覺得很漂亮,就撿起來了。」
「喔~這麼出色的劍居然會掉在路旁,是因為那裡靠近巴歐姆小國嗎?」
「大、大概是吧!」
任誰聽了都知道是在鬼扯,但不知道麗茲是太單純還是少根筋,她似乎相信了。
而且還開始煩惱起來:「可以感覺到很強烈的精靈力量……其中應該有什麼特別之處……不,也或許只是精靈王的影響太強大了,所以才會——」
對比呂而言,現在的煩惱則是——透過鎧甲的縫隙,麗茲的胸前風光一覽無遺。
所謂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是指這樣吧。
麗茲一邊擺動身體,一邊打量著『天帝』,僅管她的胸部再單薄,仍會不停隨著動作改變形狀,完全可以想見其柔軟度。沿著白皙肌膚流下的汗水煽動著挑逗氛圍,端正的容貌讓比呂內心難以壓抑的欲望幾乎就要傾泄而出。
比呂心想再這麼下去恐怕不妙,便努力不去看麗茲,此時才發現她身後的一道高大人影。
「小、小鬼……風景應該很棒吧?」
騎在馬上、有如野熊一般結實壯碩的男人遮蔽住比呂的視野。比呂感覺得到自己體內的熱氣一口氣冷卻下來。
男子手上握著閃爍光芒的長劍。大概是因為正借著理智努力壓抑殺意吧,只見男子全身不停顫抖。
「不、不是的!」
「不是什麼?要皇女跪在地上,一臉色眯眯、居心不良的男人!」
「我並沒有要她跪下啊!」
「閉嘴!打從旅行一開始,你就一直在妄想皇女殿下的貞操吧!」
「你說到哪裡去啦!等一下!也聽我解釋吧!」
此時,麗茲站起身,回頭看著特里斯。
「我知道你們兩人感情很好,不過冷靜一點。話說回來,戰況如何了?」
「呃、唔……感、感情好?皇女殿下,並不是那樣——」
「快點報告戰況,這裡可是敵營喔。」
「唔!多、多虧小鬼的功勞,如您所見,是我們勝利了。」
比呂首先指示將之前丟在半路的馬匹找回來。
要全部找到畢竟不太可能,但最後還是找回了六十多匹馬,將其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發動突擊。只有前面帶頭的幾匹馬上有士兵。
其他的馬匹由於沒人駕馭,有幾匹還在半路上逃跑了。如果是在大白天,大概只會招來嘲笑吧,不過若是在一片黑暗當中的話,可就笑不出來了。奔騰馬蹄聲響徹於黑暗籠罩下的靜謐荒野間,會讓人產生大軍壓境的錯覺。
敵兵們都因為白天的戰役而疲憊不堪。此次的奇襲就是看準了他們絕對無法冷靜判斷。
大概只有極少數的士兵,有勇氣正面迎戰足以踩碎頭蓋骨的馬蹄鐵吧。
「其他因為內鬨而逃走的敵兵應該屈指可數。」
比呂指示幾名步兵打扮成敵兵的樣子,趁亂潛進敵陣進行攻擊。由於指揮官都去參加軍事會議了,底下的小兵一定會驚慌失措。
每個人都不想死,一定會想盡辦法活下去。
正因為如此,疑心生暗鬼的敵軍便會開始自相殘殺。
最後就是得阻止各部隊長前去平定混亂,於是比呂才會襲擊主帥的營帳。
「是嗎……辛苦了。不能鬆懈戒備。敵兵很可能正躲在暗處。先在四周找一圈後,叫大家到這裡集合。」
「是!」
特里斯舉手抵在胸前回應後,隨即將馬匹調頭,於營地中奔馳而去。
目送特里斯離去後,麗茲轉頭望向比呂。
「比呂,你那邊處理得怎麼樣了?」
「…………」
比呂不發一語地指著已經燒成灰燼的營帳。
「死了嗎?」
「嗯。」
「是嗎……」
兩人之間陷入了數秒鐘的沉默,之後麗茲一臉困惑地開口:
「我……也搞不懂了。面對仇人死去的事實,心中有一個自己覺得很高興,可是也有另一個自己覺得很空虛。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調整這份情緒。」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就像我一樣——比呂在心中如此低喃。
麗茲太單純了,先不論這點是好是壞,但這份單純,有時會帶來殘酷的結果。
如果麗茲當時也在場,應該會接受拜爾的投降吧。
由於身上背負著第六皇女這道身分的沉重枷鎖,她應該會壓抑自己的心情。
不過,這只是比呂自己的想法,並沒有真的詢問麗茲。
只站在自己的觀點來思考事物並擅下判斷,人們或許會把這一點稱為傲慢。
然而,比呂並不認為自作主張襲擊主帥的營帳是錯的。
(一旦長出不幸的嫩苗,就必須趁早摘除。)
從東方天空灑落的眩目朝陽中,一道「啪!」的輕脆聲響劃破愁悵的空氣。比呂瞪大了雙眼,望向聲音來源——只見少女的雙手正貼在她自己的雙頰上。
「嗯!別去煩惱了!」
原本閉上眼強忍著疼痛的麗茲,換上雨過天晴般的釋懷表情說道。
「比呂,接下來就是去找舅父大人了!」
猶如荒野上獨自綻放的一朵紅花,比任何寶石都更加尊貴而美麗。
(是我多操心了……她真不愧是你的子孫。)
比呂不禁浮現一抹苦笑。
「首先,我要向你道謝!」
麗茲猛然撲向比呂,讓他一時不知所措。
「咦?咦?」
「比呂,多虧有你,我才能活下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插圖)
臉頰忽地傳來柔軟觸感,比呂還來不及意會碰觸到什麼,麗茲就已經退開身體。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喔!」
「哈哈……嗯,請多指教。」
——你果然最適合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