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邂逅(1/2)
刺眼的光線透過眼瞼刺激著瞳孔,讓比呂的意識逐漸清醒。
他舉手遮出一道影子,慢慢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充滿歲月感的大樹。陽光透過繁蕪伸展的枝葉間灑落。
他支起上半身掃視了四周一圈,只見無以數計的樹木——眼前是片茂密得甚至無法一望到底的森林。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比呂並沒有一絲恐懼。反而似乎有種莫名的事物讓心靈感到平靜。
因此,比呂既沒有陷入驚慌,也沒有放聲哭喊。不過如果一直沉默不語,總覺得有些發毛,因此他——
「………哈哈,這裡是哪裡啊?」
說出連他自己都嫌老套的台詞——但此刻能想到的果然也就只有這句話。
話又說回來,自己剛才明明是在上學途中,然而當下感覺到的雜草觸感、隨風迎面撲來的大自然芬芳,全都真實得完全不像是夢境。
而且,眼前所見的並不是漆黑的柏油,而是蒼鬱繁密的林木。
「如果是在做夢,早晚會醒過來的吧……」
比呂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嘟噥了一句。
過沒多久,就會於再熟悉不過的房間裡醒來了吧——然後回想起夢境裡害怕得要命的自己,丟臉到忍不住在床上打滾。
「在醒來之前稍微探險一下似乎也不錯。」
牽強地如此說服自己後,比呂離開大樹旁,走進森林。
然而,不管再怎麼走,始終無法穿過森林。
放眼所及儘是一成不變的蔭翳樹木,儘管定睛凝望,仍然望不穿樹林的另一端。
正當比呂已經走累、開始感到無助時——
——那個出現了。
於黑暗中浮現出的金色雙瞳,像是泛著朦朧光暈般地炯炯閃耀。對方步步為營地壓低身形,一邊發出響亮的威嚇聲,一邊朝著比呂緩緩靠近。似乎是因為獵物出現而欣喜不已吧,只見口水沿著從它嘴巴露出的長長獠牙不斷滴落。
「……狼嗎?」
從樹林縫隙間灑落的陽光映照出野獸的身影,此時比呂才發現,野獸有著一身美麗的雪白皮毛。大小約莫相當於中型犬吧……結實的四隻腳上伸出的爪子在地面上掘起一道道爪痕,不斷地拉近彼此的距離。
「唔……」
還以為自己會被襲擊,比呂嚴陣以待,但野獸卻隔著一段距離停下腳步。
(它是在提防我嗎?)
那麼——或許可以逃得掉。
沒記錯的話,動物應該都怕火……不過,自己身上當然不可能會有能起火的東西。
另外就是絕對不可以別開視線,不能表現出膽怯,慢慢地後退逃開。
過去曾在電視上學到的知識,比呂決定親身實踐看看。
比呂保持著與白狼四目相望的姿勢,往後退了一步,只見白狼隨即往前跨了一步。
比呂后退兩步,白狼就前進兩步;比呂后退三步,白狼就前進三步。
啊啊——這樣根本沒完沒了吧……
說到底,究竟應該退到哪裡去呢?自己就連出口在哪裡都不知道。
(再說這匹狼真的打算一直跟著自己嗎?)
白狼無視於比呂的困惑,突然一屁股坐下。
它張大口打了個哈欠,百般無聊似地以後腳搔了搔脖子。
白狼始終緊盯著比呂,像只大貓一樣伸了個懶腰後,便在原地趴下。
不要露出破綻,只要一動,我就會立刻咬過去——白狼的金色眼瞳仿佛正如此訴說著。
……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呢?
原本不動如山的白狼忽地擺了擺尖尖的大耳,下一瞬間冷不防地站起身。
幾乎是同一時間,草叢後方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該不會是另一匹狼……正當比呂這麼想時,眼前出現的卻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嗯?你……是誰?」
少女邊以毛巾擦拭濕濡的頭髮,邊走到白狼身邊。
接著她將手放在白狼頭上撫摸起來,但視線始終落在比呂身上。
「………」
比呂不發一語地看著少女一連串的動作,而少女則是一臉不可思議似地偏了偏頭。
「吶……我在問你話耶。」
「咦?呃、啊……我嗎?」
「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
我一時看呆了——這種話比呂當然說不出口。
會讓人聯想到火焰、如絹絲般富有光澤的紅髮;端正的五官雖然帶著稚氣,卻比寶石更加美麗;雙眼宛若耀眼熾熱的紅玉,透露著強烈的意志;白皙的肌膚有如陶瓷一般,就連底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不過,正所謂上天是公平的、有一好沒兩好,很可惜的就是少女的胸部很小——只是這完全無損她的美麗,想必她未來絕對會成為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吧。
「哈哈哈……我是奧黑比呂。」
總不能一直不說話,於是比呂開口報上自己的名字,但少女略是偏著頭,眼神在半空中游移。
「奧黑……比呂……?」
「呃……如果不好念的話,叫我比呂就好。」
「知道了,我就叫你比呂吧——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正在找出口……」
「嗯——」
輕蹙起眉間的少女上下打量了比呂一圈,好像在進行觀察。
不過這也只有一瞬間——
「算了,無所謂,反正你看起來也不像怪人。你說你在找出口嗎?」
少女說了聲「往這邊走」後,逕自邁開步伐。比呂連忙跟了上去。
而白狼則像是要保護少女一樣,介入兩人之間走著。比呂看著眼前左右擺動的尾巴走了一會兒,終於在森林的前方看見一整片明亮光芒。
(插圖)
那正是自己走到腿快斷了仍遍尋不著的出口。如今卻輕而易舉地就發現,比呂不禁有種自己剛才一定是被狐仙纏住了的感覺。
(居然一下子就找到出口了……)
比呂在感到疑惑的同時,走在愈漸稀疏的樹林間,下一步置身於光芒之中——
「咦……」
看見眼前展開的光景,比呂錯愕地眨了眨眼。
抬頭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蒼穹,傲然俯視著大地的太陽耀眼無比。
陽光普照地上每一處角落,芳草們愜意地迎風搖擺。
正當比呂出神地眺望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時,閃入眼角視野中的某群奇妙集團卻拉走他的視線。
眼前是騎在軍馬上一字排開的集團,他們穿著沉重的鎧甲,手持費心保養的長槍,腰間還插著一把劍。馬匹上的騎士們朝比呂投來無禮的視線,雖然不至於有敵意,但絕對稱不上友善。
比呂不由得感到畏縮,此時,集團當中有一匹馬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騎在駿馬上的男子臉頰上有道大大的傷疤。或許是因為身上穿著鎖甲,他全身散發著濃濃的戰士氣質。男子有如野獸般的銳利視線先是瞥了比呂一眼後,最後落在少女身上。
「小姐……您又去玩水了嗎?」
「因為訓練完很熱嘛。」
「至少帶上護衛同行吧。」
「哎呀,我才不需要護衛呢。對吧,賽伯洛斯。」
少女喚了一聲白狼的名字,並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汪!』
賽伯拉斯開心地叫了一聲。約莫一次呼吸的沉默後,男子無奈似地搖搖頭。
看在第三者眼中,他就像個為了頑皮的妹妹而吃盡苦頭的哥哥,然而——
「話說回來,這傢伙是誰?」
男子突如其來地以大姆指比了一下比呂。
「呃、我只是迷路了……所以,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
說完,比呂在臉上擠出一抹討好的虛偽笑容。
「……你是在耍我嗎?」
從男子額頭上浮現的青筋看來,比呂知道自己絕對搞砸了。
「他是比呂。」
少女將手搭在比呂的肩膀上。
「我剛才在那邊認識的。現在我們已經像朋友一樣了,對吧!」
少女繞到比呂身前,由下往上仰望著他。比呂的臉頰瞬間通紅。
自己原本就不習慣和女生如此近距離交談,而且若對方還是位美少女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就、就和朋友差不多吧……只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算朋友。」
為了不表露出內心的動搖,比呂像是繞口令似地快速說道。
『汪!』
賽伯拉斯附和地叫了一聲,大概是同意自己的說法吧。
想當然地,傷疤男皺著
臉,露出狐疑的表情。
「這樣就是朋友……?太可疑了吧。」
男子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悅,狠狠地瞪著比呂。
「再說那一身陌生的奇裝異服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帝國的服裝吧。」
在場的眾人當中,的確只有比呂一個人穿著學生制服。
話又說回來,對比呂而言,眼前這群身穿鎧甲、腰系寶劍的傢伙們才是看都沒看過——
「更有問題的是長相和發色,都不是我們帝國的國民。你究竟是哪個國家的人?」
被傷疤男這麼一說,比呂此時才注意到,這裡的人們都長得不像日本人。
不是金髮就是棕發,沒人和比呂一樣是黑髮。而且再仔細一看,每個人的輪廓五官都相當立體深邃,鼻樑高挺,肩膀也很寬厚。和比呂比起來,身材大約壯了兩圈。
正當比呂難掩內心的詫異時,少女走到他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比呂一轉頭,就看到少女娟秀的美麗臉龐近在眼前,鼻尖幾乎快要貼上。
「五官很柔和,眼際輪廓也很分明,和賽伯拉斯小時候好像。」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只要有人從後面稍微推一把就會親到。
一陣若有似無的甜美香氣刺激著比呂的鼻間。
無視動搖的比呂,少女綻開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很喜歡喔!」
「呃、喔……謝、謝謝。」
或許是因為這句話說得太唐突吧……比呂內心激烈波動著。
「你在臉紅個什麼勁?真是愈來愈可疑了!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迪歐斯。對方只是個孩子,態度別那麼強勢,會嚇到他的!」
「……小姐,就算他還是個孩子,但絕對是個可疑之徒!」
一句實在無法當作沒聽到的話傳進比呂的耳朵。被那位名叫迪歐斯的男子說自己是小孩子倒也算了,但是那名少女——年紀明明比較小的她也把自己當成小孩子,這實在太奇怪了。
「為什麼?明明很可愛呀……」
「不是可不可愛的問題——」
比呂舉起手,打斷嘴角微微抽搐的迪歐斯的話。
「那、那個~~………」
「怎麼了?」
少女一臉慈愛地轉頭望向他。
一旦知道那只是針對小朋友才有的親切態度,比呂不由得升起萬千感慨。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十六歲了,而且今年生日時就會滿十七歲。」
「……騙人的吧?你居然還比我年長?」
為什麼自己必須被人投以一臉像是遇上詐騙集團似的表情不可?
比呂看了一眼騎在馬上的迪歐斯,他也和少女同樣露出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真的不是只有十歲左右嗎?」
似乎是相當難以置信,少女又再追問了一次。
「我真的十六歲了,至少絕對不會是十歲啦。」
的確常常聽說日本人的外表看起來會比實際年齡小。
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為比呂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以高二男生來說算是嬌小,和眼前少女幾乎差不多。再加上天生的娃娃臉,外表與身材相乘之下,更加欠缺說服力。
正當比呂煩惱著該怎麼樣才能讓他們相信時——
「你該不會是精靈的同類吧?」
迪歐斯眼神十分認真地望著比呂。
「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會出現在森林裡吧。可是,精靈會迷路嗎……」
少女先是一臉認同,下一秒隨即又偏過頭「嗯~~」地思忖著。
真是個表情變化豐富的女孩。雖然十分賞心悅目,但是當迪歐斯騎著馬走近時,比呂再次籠罩在緊張感之中。
「總之把這傢伙帶回去吧。」
「咦?不行啦,他的父母或許也在找他。得讓他平安回到家才行。」
「小姐,他已經十六歲了吧?如果只是孩子倒還無妨,但他是個成熟的大人了。而且還擅自侵入皇家的私有土地,無論如何都得帶回去問話。」
「咦,我想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就讓他回去吧。」
「他也有可能是敵軍派來的間諜!」
「應該是不至於啦……」
「不行!」
「不然就讓他坐我的馬車吧,這樣總行了吧?」
聞言,迪歐斯原本緊皺的眉間略鬆了幾分,對著不肯讓步的少女開口:
「……嗯,也好。那麼我們返回基地吧。」
迪歐斯將馬匹調頭,回到部下身邊。
迪歐斯才一走,一輛豪華的馬車隨即停在比呂面前。
「請上車吧。裡面很寬敞,坐起來一點也不會侷促。」
賽伯拉斯先上車後,比呂探頭打量了一下馬車內,空間約莫可以坐得下六個人。
比呂閃過趴在地板上的賽伯拉斯,在鋪設好的椅墊上坐下。
少女也隨後上車,坐在比呂的對面。
「抱歉喔,一定嚇到你了吧。」
「不會,反正是在做夢嘛,這也沒辦法。」
直到這一刻,比呂仍然不認為這一切是現實。
少女一臉莫名地偏了偏頭。
「……夢?」
「嗯。不然的話,實在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了。」
「有什麼無法解釋的事?」
「我原本是在上學途中。可是等我回過神,人就在這裡了。如果是做夢的話,不是常會有突然轉換場景的情形,或是出現一些陌生的人物嗎?」
「……的確。不過,你明明就在這裡啊。我想這一切都是現實喔。」
突然,少女半站起身靠向比呂。他還來不及驚訝,臉頰便傳來一道溫暖觸感——正當比呂覺得好柔軟時——倏地一陣劇痛襲來!
「痛痛痛痛痛痛!」
少女不由分說地用力捏住比呂的臉頰。
「如何?會痛嗎?」
「嗽嗡噢!」
比呂發出意味不明的哀嚎,少女才終於放開手,重新坐回原本的位置。
似乎是被比呂的慘叫聲嚇了一跳,腳邊的賽伯拉斯瞪大了雙眼。
「如何,不是在做夢吧?」
「那也沒必要突然捏我吧!」
「對不起嘛,因為這是最快的方法呀。」
「唔……」
看到少女可愛的微笑,比呂也無法再說什麼。要是害自己覺醒了奇怪的性癖好該怎麼辦!比呂不發一語地撫摸著刺痛的臉頰,此時有人從外頭敲了敲馬車的窗戶。
「發生什麼事了嗎?」
迪歐斯一臉疑惑地望進馬車內,少女則是不以為意地回答:
「沒什麼。因為比呂以為自己在做夢,所以我就捏了一下他的臉頰。」
「哼——逃避現實嗎……果然很有可能是間諜!」
丟下這句話後,迪歐斯便從窗戶邊退開。
撫著疼痛不已的臉頰,比呂嘆了一口氣。
儘管腦海的某個角落已經認清現實,但他內心還是不肯放棄,仍舊盼望這只是一場夢。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呢……」
比呂抱著頭緊盯地面。
居然是靠著臉頰的痛楚來認清這裡是異世界的現實,比呂不禁覺得自己好膚淺……
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嗎?怎麼樣才能脫離這個狀況?往後又該怎麼做才好?一波又一波的不安接踵而來。
「吶……你還好嗎?」
坐在對面的少女有些擔憂地伸手,摸了摸完全束手無策的比呂的頭。
「別那麼沮喪嘛,放心吧,不會被判冒犯君主罪的。」
「不,我不是為了這個而沮喪啦……等等,冒犯君主罪?」
「啊、這麼說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比呂孱弱無力的聲音似乎沒有傳進少女的耳里。
「我叫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今年剛滿十五歲。大家都叫我麗茲,比呂也可以這麼叫我。」
少女單手抵在胸前,臉上掛著優雅的笑容。
「………」
如果對著皇女叫她的暱稱,百分之百會構成冒犯君主罪吧!
口氣和用字遣辭是不是也要恭敬一點比較好?
自己可不想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腦袋跟身體分家。
「怎麼了?」
「如果稱呼您麗茲的話,會不會被判冒犯君主罪呢?」
「放心吧,是我要你這麼叫我的。你看迪歐斯的那個態度,還不是沒被判罪。
」
「啊,這麼說也是……那麼我就叫你麗茲囉。」
由於麗茲從初次見面開始便一直很友善,可見她是位十分親民的皇女吧。
「嗯,不錯,真聽話。只是就連迪歐斯也不敢叫我暱稱就是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我被陷害了!果然會被判冒犯君主罪吧!」
看著驚慌失措的比呂,麗茲笑到眼角泛淚。
「哈哈哈哈哈!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可是,在別人面前最好還是別這麼叫。先不說迪歐斯,基地里的其他人要是知道的話,可能會生氣吧。」
——居然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捉弄了?
相對於愉悅地捧腹大笑的麗茲,比呂衷心希望她別再玩這種攸關生死的遊戲。
不過,為什麼麗茲會讓自己以暱稱叫她,還對自己這麼親切呢?
「我可以問一下嗎……」
「什麼事?」
「為什麼你會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還活著呀。」
「啥?」
比呂完全搞不懂麗茲話中的意思。
「能不能……說明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呢?」
聽完比呂的問題,麗茲「嗯——」地思忖著,美麗的手指抵在下巴上,視線游移於半空中。
「我想想——因為賽伯拉斯沒有咬你,精靈也沒有騷動。」
「呃……如果賽伯拉斯咬了我,精靈也騷動起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當然就是死定了。」
麗茲聳了聳肩接著說道:
「剛才那片森林——※安舫格森林裡居住著許多精靈。初代皇帝陛下與精靈們訂下契約,允許祂們居住在森林裡,但相對地祂們也必須世世代代守護森林,如今都已經過了千年以上,精靈們依然十分守信地履約。因此,除了皇族以外,任何人都不准進入森林,當然也別想活著離開。」(譯註:Anfang。德文的時間介詞,也有開始之意。)
「我剛才居然待在那麼危險的地方……」
也難怪自己怎麼找也找不到出口。如果一直留在那裡,或許真的必死無疑吧。聽見這麼可怕的事實後,比呂的背脊頓時一陣寒顫。
「所以啦,我便救你出來了。這下明白了嗎?」
「嗯。我終於知道自己哪才的處境有多麼危險了。不過,為什麼我能活著呢?我並不是皇族的人呀?」
「對吧?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所以迪歐斯才會以為你是精靈的同類。」
「喔,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有那種反應吧。」
「就是這樣。既然你已經接受事實了,那麼可以換我問你了嗎?你為什麼會在那裡?難道你真的是精靈嗎?」
「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必吃這麼多苦了……」
「喪失記憶了嗎?」
「好像有點不一樣。我只是個普通的平民,十六歲的高中生。」
「高中生是什麼?」
「……嗯?就是到學校上學的學生。」
「喔……是指訓練學校的學生嗎?」
對話果然完全搭不上。想也知道這個世界不可能會有高中生。
雖然她說的語言本身似乎是日文,但並不代表比呂原本世界的單字在這裡也能通用……
(等等——不對,該不會……)
比呂此時終於發現一件事。
「……難道我現在不是在講日文嗎?」
「日文?有那種語言嗎?」
麗茲偏著頭沉思起來。
「呃——容我確認一下,我現在正在講的是什麼語言?」
「葛蘭茲語呀。」
「……究竟是怎麼回事?」
「咦,怎麼了?」
「呃……為什麼我會講葛蘭茲語呢?」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先別管這個了,高中生是什麼?」
麗茲往前探出身,將臉靠向比呂。雖然這已經是第二次,但果然還是難以適應,比呂的動搖顯露無遺,心臟差點就要從嘴巴蹦出來。
「太、太近了!太近了啦!」
「會、會嗎?那也沒必要用吼的吧……」
看到麗茲一臉喪氣地退開,比呂胸口一陣刺痛,幾乎想開口道歉了。然而,萬一她又靠近自己,對心臟果然不太好。
結果,比呂終究無法開口道歉。儘管眼前應該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不過或許是想擺脫罪惡感吧,比呂決定先回答麗茲的問題。
「話說回來……所謂的高中生,大概就像是你提到的訓練學校的學生吧。」
「是喔——原來在精靈界是稱為高中生啊。」
麗茲有如祈禱的少女一般雙手合十,眼神閃閃發亮地注視著比呂。
比呂露出一抹苦笑後接著開口:
「不是的,我和你一樣都是人類,並不是精靈。」
「剛剛我也有說過,你的外表實在太稚氣了,而且就成年人來說,你的聲音感覺也比較尖。」
「在我的世界裡,十六歲還是未成年喔。不過,你口中的精靈也是像我這樣嗎?」
「完全不一樣。精靈是沒有形體和聲音的。但初代皇帝似乎可以和祂們心靈交流。」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認為我是精靈?」
聽見比呂的疑問,麗茲舉起纖長的手指抵在下巴上,微微地偏過頭。
「唔——……直覺吧?而且若說你是精靈的話,各方面都比較合理不是嗎?」
真是個一舉一動都美得如同一幅畫般的少女啊,比呂在內心感嘆著。忽地,麗茲將視線投向窗外。
「快要抵達基地了。雖然匆匆忙忙的,不過我還是會好好招待你這位客人的,你就自在地休息吧。」
比呂也跟著望向窗外,夕陽正慢慢沉入地平線另一端,在地面留下宛如余火般的茜色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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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陸的霸者——葛蘭茲大帝國。
距離首都——大帝都克勞狄司往東徒步約兩天路程的地方,有處陶淵基地。
根據歷史記載,那個基地是初代皇帝最重視的基地。
瀕臨滅亡前的國家,就是從這裡展開快攻突擊。
如此具有歷史價值的重要據點,歷代司令官都是由擁有葛蘭茲皇家血統之人擔任。
如今挑起此一大任的便是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而她現在正在基地里的作戰司令室與部下們開會。
室內中央——麗茲與另外兩名男性圍著一張桌子而坐。
「行李已經全部堆上馬車了。再來就是等待時機,出發前往貝爾克要塞……」
如此說的是臉上有道大傷痕的男子,迪歐斯·馮·米哈耶魯百旗長。
「也不排除遭到襲擊的可能性。」
接在迪歐斯之後發言的,則是特里斯·馮·塔密耶五百旗長。
他雖是已屆壯年的戰士,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從精實壯碩的肉體中,更散發出一股霸氣。
特里斯滿是憂心地搔了搔後腦勺,再度說道:
「皇女殿下的異動一事已經舉國皆知,就怕會出現一些不懷好意的野心份子。」
「只有騎兵百人、步兵二百的話,實在讓人很不放心。」
接過迪歐斯的視線,麗茲跟著臉色一沉。
「這也無可奈何。陶淵基地的士兵幾乎都是第一皇軍,我無法帶走。而且只要去到貝爾克要塞……不,只要進入古林達邊境伯爵的領地就安全了。」
位於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的貝爾克要塞,是由麗茲的舅父大人——魯瑟·奇歐爾克·馮·古林達邊境伯爵所統治。
「如果是舅父大人,一定會二話不說答應……可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動向也讓我很在意。」
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以南,是藩屬國里菲泰因公國。
根據這頭沙漠餓狼的動向,往後的方針勢必得有所變更。
迪歐茲看見麗茲臉上布滿擔憂,為了讓她放心,他語氣堅定地說道:
「不必擔心,我不認為公國會發動襲擊。」
里菲泰因公國長年以來深受葛蘭茲大帝國的影響。也因此,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與里菲泰因公國雖然領土相接,但這數十年來並沒有發生任何爭戰,是處相當和平的區域。
「沒錯。這次該小心的,是那些將皇女殿下視為眼中釘的傢伙們。」
特里斯也插入對話,並接著說下去:
「最棘手的,還是其他王位繼承人很可能會出手阻礙。」
這次的異動便是其他王位繼承人們聯手促成的。
將麗茲
調到沒有戰事的和平區域要塞——就等同於不讓她有可以立功的機會,也能說是截斷她的出頭之路。
「這一點還很難說。畢竟小姐是繼承的第八順位,阻礙她也沒有意義吧。」
由於麗茲也在場,因此迪歐斯刻意婉轉地說道,不過要說她是被降職也不為過。
「都是因為那個吧……皇女殿下獲賜精靈劍五帝之一。」
「拿到那種東西又能怎麼樣?只不過是一把劍。」
迪歐斯不滿地忿忿說完,麗茲隨即投給他一道斥責的眼神。
「哎呀,要是被父王聽到,小心會被判冒犯君主罪問斬喔。啊、也可能會中精靈王的詛咒……」
「唔、哼!害怕精靈的話,要怎麼打仗!」
雖然迪歐斯說話時的態度相當強勢,但表情卻因為恐懼而顯得僵硬。
看見他的模樣,特里斯豪邁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記得睡覺前好好道歉一下喔!」
精靈劍五帝——
是初代皇帝藉助精靈王的力量,精心打造出的五把寶劍。
據說精靈劍如其名所示,寄宿著精靈的意志。
只會在祂所認定的主人面前現身,如果想強逼出祂,就會被詛咒。
然而,一旦獲得劍之精靈的認定,就會得到莫大的力量。
因此,這股力量也被稱為精靈王的「贈禮」。
精靈劍.※炎帝為劍,寄宿炎之精靈。(編註:Laelig;vateinn,典出北歐神話勝利之劍。)
精靈劍.※冰帝為槍,寄宿冰之精靈。(編註:Gáe Bolg,典出凱爾特神話中的神槍。)
精靈劍.※雷帝為斧,寄宿雷之精靈。(編註:Mjouml;lnir,典出北歐神話雷神之錘。)
精靈劍.※風帝為弓,寄宿風之精靈。(編註:gandiva,典出印度神話中的神弓。)
還有一把精靈劍在漫長的歷史中遺失了。甚至就連是把什麼樣的武器,都沒有任何資料提及。只留有十分受到第二代皇帝珍愛的傳說。
五把精靈劍中,初代皇帝最為愛用的便是炎帝。
不過,之後的皇帝都無緣得到炎帝的認定。
經過了攸攸的千年歲月之後,終於出現了精靈劍·炎帝的主人——
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持有炎帝的皇女當然不可能下嫁到其他國家,於是身為父皇的皇帝便賦與第六皇女少將地位,並任命她擔任由第一皇軍管轄的陶淵基地之司令官。至此為止都還好,但有些人無法默不吭聲地坐視這一切。
——那正是王位繼承人們。
被炎帝選中的第六皇女所凝聚的向心力日益高漲,同時,人民之間也盛傳她是初代皇帝轉世,紛紛開始支持她。
第一皇軍司令官、同時也是第一皇子的萊因·赫特·休特貝爾·馮·葛蘭茲,認為將第六皇女留在大帝都附近太過危險,便將她降調至邊境。
原本這種情況下,一定會被其他皇位繼承人批評是將軍部公器私用,但唯獨這次卻沒有任何反對聲浪。
因為其他皇位繼承人都和第一皇子站在同一陣線。
他們聯手對原本推崇麗茲的貴族們施壓。
失去後盾的麗茲最後被調任為邊境要塞的司令官——在她前往就任的途中,難保休特貝爾派系的人不會派出軍隊刺殺她。其他皇位繼承人同樣可能派遣私兵。此行正是得度過這些危險,平安抵達貝爾克要塞。
迪歐斯胡亂地抓了抓頭,指著攤在長桌上的地圖。
「前往貝爾克要塞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是這條筆直南下的路,不過我幾乎可以大膽斷定,這裡絕對有陷阱,譬如暗殺者、軍隊、盜賊、山賊等等。另一條路就是越過位於東方的古拉歐薩姆山脈的辛梅爾山,並繞過山腳下的巴歐姆小國,進入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
「我們也有馬匹喔,這樣無法越過辛梅爾山的。」
「如果選擇南下,勢必會全軍覆沒。若想儘可能提高一絲生存機會,就只有越過辛梅爾山一途了。」
迪歐斯說完後,身旁的特里斯在地圖上擺上兩隻棋子接著說道:
「還是兵分二路吧。再怎麼說也不能讓所有士兵全都前往辛梅爾山。也必須設下障眼法才行。由迪歐斯率領以騎兵為主,另加上五十名步兵隨行的部隊,前往貝爾克要塞。途中如果遭遇敵襲,就捨棄貨車,全力逃去向古林達邊境伯爵求援。皇女殿下認為如何呢?」
麗茲起先一臉難以認同的表情,但過了一會兒後,小幅度地點點頭。
順利擬好方針後,迪歐斯如釋重負似地大大吐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特里斯。
「大叔有什麼打算呢?」
「我會和皇女殿下一起越過辛梅爾山。」
「年紀一大把了,還是別逞強吧……」
「哼,我才不會輸給小毛頭!」
「是嗎?可是最近你的手臂好像變細了喔。」
「什麼?真的嗎?」
麗茲的一句玩笑,讓作戰司令室內恢復了些許開朗氣氛。
*
窗外——太陽已然西沉,夜空中閃爍著點點繁星。
陶淵基地里的某間房間內——
比呂待在房內完全無事可做,只能呆坐在床上。
擺在身旁桌子上的餐盤,不久前還盛滿了食物。
如麗茲所言,比呂確實被當成客人招待。
雖然沒有接受調查問話,但行動還是受到限制,門外也隨時有士兵站崗看守。想戒備就隨便他們,對比呂而言沒差,反正在這個搞不清東西南北的世界裡,他也不可能四處亂晃。
只是,即使比呂努力思考未來該怎麼辦,卻怎麼也想不出好點子,只是無所事事地虛度光陰。
正當比呂開始與睡意展開拉鋸戰時——
「抱歉,在你休息時來打擾。」
門突然被打開,麗茲走了進來。
麗茲走到訝異的比呂面前,十分過意不去似地搔了搔臉頰。
「目前出了一點緊急狀況……」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要轉移據點了,今天晚上就會出發。」
「……也就是說?」
「由於這裡必須還給第一皇軍,所以不能再收留比呂了。」
「這還真是個……大問題呢。」
自己即將被趕到一片陌生的土地,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的地方。
而且還是晚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吧。
雖然比呂很想好好思考此時該怎麼做才好……但他不經意地看了麗茲一眼,立刻察覺到她臉上的焦慮。看來是沒時間讓自己多方面仔細推想了。
既然如此……比呂在心中暗下決定。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咦?」
麗茲錯愕地眨了眨眼,比呂綻開一抹苦笑。
「哎呀,不行嗎?」
「這是一趟很辛苦的旅程喔。一不小心還可能會沒命。這樣也無所謂嗎?」
「反正不管怎麼說,在這種大半夜裡被人獨自趕出去,也是死路一條啊。」
「當然不會讓你身無分文地離開。只要金額不是太大,我們可以借你一點錢,也會準備糧食……」
「所謂滴水之恩,湧泉以報嘛。雖然對你們來說,我是也有可能恩將仇報的存在……但如果方便的話,就讓我跟吧。」
「比呂真是個怪人呢。」
「是啊,我常被人這麼說。」
——雖然主要都是福太郎說的。
在麗茲的帶領下,比呂來到基地的中央廣場,四周被營火照映得一片通明。
抬頭仰望夜空,盈滿的圓月從雲朵後方探出臉,灑落沉穩的月光於地面。
基地正門前——大批士兵穿著鎧甲待命,在月光的照耀下,鏜甲發出幽然光芒。站在隊伍最前方的,是迪歐斯與另一名年近五十的男性。
壯年的男性拉著韁繩靠近麗茲。
「皇女殿下,都已經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出發。」
「辛苦了。那就走吧。」
麗茲從壯年男性手中接過韁繩,敏捷豪邁地跨上馬。
這個瞬間,響起一陣雷動歡聲。
比呂驚訝地回過頭,不知什麼時候,後方聚集了眾多前來送行的士兵。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大人,請保重!』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大人萬歲!』
『葛蘭茲大帝國萬歲!』
『願精靈王守
護您!』
『願葛蘭茲十二大神守護您!』
「期待有緣與您再見!」
麗茲掛著笑容揮手回應,現場再度響起更為宏亮的歡呼。
「出發吧!」
麗茲將馬匹調頭後,高聲一呼,隨即吹起示意出發的號角聲。士兵們步伐整齊劃一地開始前進。
比呂步行走在麗茲騎乘的馬匹後方,寸步不離。
「等完全看不見基地後……我們就會兵分兩路。你要跟緊,不要走丟了。」
麗茲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嗯,我知道。」
比呂回答完後,繼續默默地踏著步伐。
期間沒人交談,只有鎧甲的金屬聲響徹於夜色中。
籠罩在詭譎的緊張感之下——比呂不經意地回頭一看,基地已然沒入黑暗、消失不見。
「特里斯!要好好帶路喔!」
麗茲高喊一聲,從馬匹上蹤身躍下。
「皇女殿下還是擔心自己吧,別跟不上我這個老頭子囉!」
特里斯在麗茲前頭放步疾奔。
「比呂!走吧!」
比呂的左手被麗茲拉住,完全無從反抗地跟著跑了起來。
後方隊伍兵分兩路——分成脫隊跟過來的士兵與若無其事繼續前進的士兵。
賽伯拉斯一臉輕鬆地跑在身邊。比呂邊在心底羨慕狼的敏捷,邊注意腳步避免絆倒,拼了命地跟在麗茲身後。
不過,說他是被拖著跑還比較貼切——
就在比呂瀕臨極限時,麗茲終於開始改為緩步而行。
「沒事吧?」
麗茲緊盯著比呂的臉。雖然她的額頭上冒出汗水,呼吸卻沒有一絲紊亂。比呂對此感到驚嘆,同時以孱弱無力的笑容回應。
「沒、沒、沒事……」
比呂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口喘息,努力不要舌頭打結地說完後,只見麗茲露出一抹微笑。
「是嗎?如果很累的話要說喔,稍微休息一下也無妨的……」
「這可不行,皇女殿下!」
特里斯插嘴道。
「如果太寵溺男孩子,只會讓他變成一個軟弱之人。您必須狠心地將他從山谷上推下去,才能促使他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雖然比呂很想吐槽,但他的嘴巴正全力汲取著氧氣而無法如願。
而賽伯拉斯仿佛在嘲諷比呂一般,愉悅地繞著他奔馳。
「比呂還是小孩子嘛,被推落山谷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嗯?這個小鬼不是已經十六歲了嗎?迪歐斯是這麼跟我說的啊……」
「可是,他的外表還是小孩子啊,要對他溫柔一點才行喔。」
「唔?的確,臉長得還很稚氣……可是……十六歲算是小孩子嗎?唔,我也搞糊塗了。」
比呂將視線從正爽朗地哈哈大笑的特里斯身上移開,轉頭望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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