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士兵的女兒III 既得利益(1/2)
隔天,必須拿回樹皮,和刮下陀龍布的黑色表皮做成白色樹皮,所以帶了木板、鍋子和桶子。我們偎在火堆旁邊取暖,不時把手泡進溫水裡面,然後用小刀刮下表皮。
「夏天以外的季節實在很不想做紙呢,我的手指都凍得麻掉了。」
「對啊,要走進河裡也很痛苦。」
我們一邊抱怨,一邊也乖乖地動手工作,做好了陀龍布的白色樹皮。變成白色樹皮後,也沒有看見像是發霉的斑點,我才放心地鬆口氣。
「好像沒有發霉呢,太好了。」
「先不說佛苓,我早說過陀龍布不用擔心了吧。」
「因為是危險植物嗎?」
刮好了表皮,就在森林裡採集。聽說有些藥草只在這個時期才採得到,路茲一邊教我辨識,我們一邊沿路撿拾。半路上,我注意到路茲刻意避開了掉在地上,大約有成人拇指第一關節大的紅色果實。也許那是有毒的危險果實。我沒有去碰,指著那種果實問路茲:
「路茲,你為什麼不撿這種紅色果實?這有毒嗎?」
「啊,塔烏的果實不要去碰喔。裡面幾乎都是水,既不能吃,現在帶回去,水分也只會流掉變得乾巴巴,所以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留意到了「現在」這兩個字,抬頭看向路茲。他就說明:
「等到了夏天,塔烏的果實就會變得跟拳頭一樣大。如果用塔烏砸東西,裡面的水就會噴出來,所以我們都會拿來玩互相丟人的遊戲。」
所以就像是天然的水球吧,我心想。路茲說現在帶回家也只會枯萎,必須繼續放在土壤上面才會長大。好奇怪的果實。
「到時城裡的大人和小孩子都會玩在一起,互相拿塔烏丟別人喔。對了,星祭時的場面不是很壯觀嗎?」
我在這裡已經待超過一年了,卻對叫作星祭的祭典完全沒有印象。
「路茲,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星祭,而且夏天有祭典嗎?」
「因為你上次星祭的時候差點死掉了嘛。本來想找你一起去,但伊娃阿姨說你一直高燒不退,後來祭典結束以後,我就去采了竹子。」
聽完,我才知道他是指哪一次的差點死掉。就是木簡被母親燒掉,頭一次明確地意識到了那種要被身蝕吞沒的感覺。聽說我好幾天都沒有恢復意識,之後也昏睡了好一段時間,就算有祭典也無法參加。
「多莉應該也很想出去玩,卻因為我的關係沒辦法去吧?」
我搞不好剝奪了多莉快樂的童年。想到這裡我就垮下腦袋,但路茲聳肩搖頭。
「沒有喔。那時候伊娃阿姨幫忙照顧梅茵,所以多莉有參加星祭。她還和拉爾法兩個人爭先恐後地在森林裡面撿塔烏呢。」
「啊,是嗎?那太好了。」
「希望梅茵今年也可以一起參加。」
答應路茲我今年會小心注意身體,一起參加星祭,然後結束了採集。但答應歸答應,那種要互砸水球的祭典,真不知道父母會不會允許我參加呢。
隔天開始要在倉庫前面工作。水很冷,我們一邊做紙一邊頻頻地把手泡進熱水裡頭,用契約書大小的抄紙器篩出佛苓紙。
花上數天的時間曬乾,期間也用陀龍布的白色樹皮做紙。
「佛苓紙乾了呢,因為今天天氣很好。」
「陀龍布明天要自然風乾一整天吧?」
互相確認接下來的步驟,我把做好的二十六張佛苓紙和路茲平分。拿著十三張紙,路茲一臉為難地皺眉。
「梅茵,為什麼要在這裡就平分?交給老爺以後,再平分報酬就好了吧?」
「因為我更想要紙嘛。如果原料是請班諾先生買的,那我就不能自己留著用,但既然這些是我們自己準備的原料,我應該可以自己留下來吧。」
要是賣給班諾以後再買紙,會被抽取三成的佣金。那從一開始別賣給他就好了。
「所以梅茵不賣掉那些紙嗎?」
「我只賣一半,我要收集紙做成書。」
現在紙漿的比例都確定好了,我們也慢慢熟能生巧,所以越來越少做失敗。但這樣一來,想做書的我可就傷腦筋了。說實話,比起錢我更想要紙。最近母親又告訴了我很多故事,想要都記錄下來就已經很困難了,手邊卻半張紙也沒有。
做紙工作結束後,我們便歸還鑰匙,順便把做好的紙交給班諾。
「噢,做好了嗎?」
班諾從我和路茲手中各自接過佛苓紙,計算張數。路茲十三張,我六張。看著明顯不一樣的張數,班諾蹙眉。
「梅茵這一份比較少,怎麼了嗎?」
「因為我想要紙,所以就直接拿走了。這次並不是請班諾先生買的原料,是我們自己搜集來的,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是啊。如果是你們自己搜集的原料,拿走也沒關係,但你到底要用那些紙做什麼?」
班諾表情有些警戒地問我。
「我要做書,所以我想要紙。」
「書?……做那種東西要做什麼?書可是賣不出去喔!」
「咦?我沒有要賣啊,是自己要看的。」
我和班諾兩人互相對望,各自偏過頭。班諾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用高價的紙張來做無法成為商品的東西,我則是完全不在乎利益,只是想要書。兩個人當然無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雖然不懂你在想什麼,但想搞清楚好像也只是浪費時間。那我要結算了。這樣大小的一張紙售價為一枚大銀幣,佣金是三成。那麼,你們拿到的報酬會是多少?」
路茲還不知道比例怎麼算,一臉慌張。旁邊的我立即回答:
「七枚小銀幣。」
「啥?!七枚小銀幣?!喂,等等……咦?!這樣子拿太多了吧?」
這樣的金額似乎完全超出路茲的預期,他的嘴巴不停張開又合上。
「……路茲,你冷靜一點。雖然你現在可能覺得這樣太多了,但我們只有洗禮儀式之前可以拿到報酬喔。比起班諾先生往後長期賣紙得到的利潤,這筆錢根本只是小數目,所以你不用良心不安。」
「什麼不用良心不安,你……」
我試圖讓路茲冷靜下來,但他聽了只是感到不可置信,眼珠子更加飛快地轉動。
「今天路茲賣了十三張紙,所以是九枚大銀幣和一枚小銀幣;我賣了六張,所以是四枚大銀幣和兩枚小銀幣。」
「慢著,九枚大銀幣怎麼看都不是什么小數目吧?」
「咦?那你要降低售價嗎?」
看著畏畏縮縮的路茲,我微偏著頭這麼提議。對面的班諾卻沉下臉,搖頭反駁:
「售價不能壓低,會和既得利益者產生不必要的衝突,定價和現在一樣就好了。等到流通到一定程度,我會再重新評估售價。要是這麼一大筆錢會讓你感到害怕,不如我就提高佣金的抽取比例吧?」
班諾說到最後轉向路茲,咧嘴賊笑。
「售價要不要更改我們沒有權利決定,所以就交給班諾先生,但我不能同意你更改佣金的比例。路茲,你如果不要這麼多錢,我可以幫你收下喔。」
「誰要給你們啊!我只是聽到這麼多錢,有點嚇到而已!」
路茲緊抱著自己的公會證厲聲大吼。公會證已經經過滴血認證,所以只有本人可以使用,是非常安全的存錢場所。
「你放心吧。只要存進公會證裡面,你就不會親眼看到現金,不用這麼害怕。」
「可惡,好羨慕梅茵在這種事情上可以這麼厚臉皮!」
我在麗乃那時候就存過錢,在這個世界裡也已經收過小金幣,還付了所有小金幣去買魔導具,所以只是習慣了大數目的金錢流動而已,才不是厚臉皮!──真想大聲這麼反駁。
我不高興地板起臉孔,和放聲大笑的班諾重疊公會證,結算報酬。再領了五枚大銅幣的現金,之後交給家人。路茲也一樣把要給家人和要存下來的錢分開,結算報酬。
又過了幾天後,去借倉庫鑰匙的路茲回來時,手上拿著信和一個大布包。正確來說不是信,是寫在木板上的邀請函。布包里則是兩件可以從頭套在身上,很像連帽斗篷雨衣的披風。
路茲拿起兩件顏色不同的披風,歪過腦袋瓜納悶:「這是什麼啊?」我看向邀請函,上頭條列式地簡單寫著集合地點和理由。
「上面說要帶我們去買衣服,要我們第四鍾在中央廣場集合。」
「啊?衣服?」
「……好像是有人因為我們做的紙提出了抗議。為了討論對策,但又不想讓對方發現我們的存在,才想了這個方法。因為我們的穿著在店裡太顯眼了,要我們穿這個過去。」
「咦?什麼意思?!會有什麼危險嗎?」
兩個
人都從頭套上那件披風。披風非常溫暖,又能遮住全身的衣服。看來是只要能遮住破破爛爛的衣服就好了。戴上帽子以後,還能遮住發色和五官,所以我決定出門的時候都戴帽子。因為我的髮簪好像很容易引起注目。
「現在還不知道危不危險,但既然要和馬克先生見面,我們要不要提早把陀龍布紙收進來,順便拿去賣掉呢?啊,可是,如果不想被人發現,還是不要帶在身上走動比較好吧?你覺得呢?」
我一邊說一邊檢查陀龍布紙的乾燥程度,路茲就突然生氣。
「梅茵,你為什麼這麼悠哉啊?!」
「咦?可是,因為這是一項新事業,早就可以料到會和既得利益者起衝突啊。雖然我也覺得對方的反應速度比預期中還快……」
「既得利益者?什麼是既得利益者?」
路茲一臉無法理解,重複說著感到陌生的單字。
「就是指已經擁有權利可以獲得利益的團體。班諾先生不是說了嗎?要是降低售價,就會和既定利益者產生衝突。這次的對象,我想是製作羊皮紙的那些人。」
「製作羊皮紙的那些人又怎樣?我們的紙是用樹木做的,跟他們沒有關係吧?」
只看製作方式,也許會覺得毫無關係,但用途與客群卻是完全重疊。先前因為沒有任何可以威脅到他們利益的存在,現在突然蹦出了這種從沒見過的紙張,對方一定很驚慌失措吧。
「因為目前為止都只有他們能做紙,不管賣得再貴,大家需要契約書的時候都只能買羊皮紙吧?但要是出現了其他種紙,客人不是會被搶走嗎?」
「嗯,也是啦。」路茲明白地點點頭。一旦出現用途相同的商品,當然會有客人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這樣一來,他們賺的錢就不會和以前一樣多了吧?他們就是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而且,商品一旦可以大量販售,價格就一定會下降。」
「咦?是嗎?」
我往石板畫下一張圖表。先畫下代表X軸和Y軸的兩條直線,再畫出兩條曲線簡單地代表需求與供給,說明這之間的關聯。
「這張圖呢,是用來表示『需求』與『供給』之間的關係。這一條是『需求曲線』,這一條是『供給曲線』。『需求』是指想要某個商品的人,『供給』就假設是某個商品。」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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