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貴族院的自稱圖書委員III 時光流轉與新的約定（1/2）

人影稀疏的神殿內部悄然無聲。我們離開了孤兒院長室後，跟在領路的吉魯後頭安靜前進。神殿貴族區域的正門玄關已經備好馬車。老爺第一個坐進去，接著是馬克先生。我也和兩人一樣要坐上馬車時，倏地停下來，一骨碌轉身。吉魯就和往常一樣，在原地為我們送行。

「吉魯……」

如果是得到了允許能一起進入秘密房間的吉魯，應該很清楚羅潔梅茵現在的情形。我用力注視著吉魯接近黑色的紫色雙眼。這個瞬間，我也知道身為領主一族的專屬商人，臉上該有的笑容有些扭曲了。

「你要在旁邊好好照顧羅潔梅茵大人喔。」

「用不著你說，因為我是羅潔梅茵大人的侍從啊。」

對於我講話不再拘謹，吉魯什麼也沒說，一樣變回有些輕鬆的語氣，理所當然般地一口答應。吉魯都這麼說了，應該不用擔心吧。我總算安下心來，但與此同時，也覺得好像不得不再次認清，能在羅潔梅茵身邊支持她的人已經不是自己了。胸口有種難以形容的疼痛，我緊咬著牙，坐進馬車。

馬車隨即一陣大力搖晃，開始移動。駛過神殿內乾淨平整的石板路後，穿過馬車用的正門。這個時候，我再也沒辦法維持住商人該有的樣子。拼命貼在臉上的笑容頃刻間垮了下來。

……可惡！

我低下頭，瞪著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的雙手。剛才羅潔梅茵吶喊過的：「為什麼我會沉睡了兩年呢？」那悲痛的聲音還在我耳里縈繞不去。這句話無庸置疑發自羅潔梅茵的真心。明明她哭得那麼悽慘，我卻已經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抱抱她，安撫她的情緒，讓她感到安心。我們的身份與所處情況已經和以前截然不同，就連「我們還會和以前一樣」、「什麼也不會變」這種聊表安慰的話語，我也說不出口。就算閉上眼睛，那張哭得無法自制的臉蛋還是沒有消失。

雖然老爺說了，就算她情緒變得不穩定，只要我意志堅定就沒問題……

解除魔法契約之前，老爺已經向我說明過了普朗坦商會的處境。也因為這樣，我才有時間重新整理自己的心情，也有辦法安撫情緒不穩的羅潔梅茵。但是，今天的道別，也就是「再也不能使用秘密房間」的宣告，對我來說還是太突然了。

……可是，老爺早就知道了吧？

明明我聽了青天霹靂，老爺與馬克先生當時的語氣卻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不自覺心生不滿，緩緩抬起頭，正好與靜靜注視著我的老爺四目相接。

「……您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脫口而出的話語中，帶有著比我預期還要明顯的譴責，我心頭一驚，反射性捂住嘴巴。「你指哪一件事？」但老爺沒有怪罪，只是揚起了眉，催促我往下說。我瞥向馬克先生，觀察他的反應，但他的眼神中也沒有責怪的意味在。我有些鬆了口氣，開口說了。

「……老爺和馬克先生，早就知道以後不能再使用秘密房間了吧？」

「啊，這件事嗎……我們並沒有想瞞著你。弗利茲告訴我們這件事時，你剛好人在伊庫那，所以才沒跟你說。」

老爺交抱手臂皺起眉，告訴了我羅潔梅茵還沒陷入沉睡的兩年前，弗利茲說過的話。聽說弗利茲曾說，羅潔梅茵進入貴族院以後，多半就無法再使用秘密房間了。即便不是如此，也預計成年以後會離開神殿與人結婚。

「聽到這件事時，我只是在想有必要預先作好準備，這樣就算不能使用秘密房間了，也能順利談論生意。但是，後來那丫頭突然間就睡了兩年吧？我們光要回應貴族的無理要求就疲於奔命，根本沒空想以後的事。」

老爺說得沒錯。這兩年來，我們要完成艾薇拉大人強人所難的要求、幫忙作好準備讓灰衣巫女能前往哈塞待產，也要前往哈爾登查爾，過得非常忙碌。沒有了羅潔梅茵在我們與貴族之間幫忙協商，消耗腦力的工作急劇增加。除了一個接著一個地解決堆積如山的工作外，根本沒有時間想其他事情。

……就算我知道了秘密房間以後不能使用，大概也會和老爺一樣，在羅潔梅茵沉睡的這段期間，只會心想以後再考慮對策吧。

想起了先前是真的完全沒有多餘心力，內心的不滿融解消失。但不安消失後，緊接著冒出頭來的，是名為不安的嫩芽。

「老爺，那我的任務順利完成了嗎？從今以後，她可以靠著自己振作起來嗎？」

我這樣詢問後，老爺先是定睛注視我，然後露出了複雜的笑容。看起來像要硬把苦澀的情感壓回心底，也像是看見了耀眼事物般地想要眯起眼睛。

「嗯，你做得很好。你說的那些話，成功地讓羅潔梅茵振作起來，也抬起了頭。那丫頭靠著自己停止了哭泣，也能夠往前看。」

我說完「這是約定」以後，羅潔梅茵確實往前看了。我想相信老爺說的都是真的。但是在我心裡，仍然有著無法輕易撇開的情感。明知道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內心的失落感卻太過巨大。

「路茲，你在這裡下車吧。」

馬克先生說著，用手上的木板敲了敲車廂內壁。馬車立即在路邊停下。看向窗外，這裡是從大道要彎向普朗坦商會的轉角。老爺揮揮手指，示意我下車。

「去叫多莉過來吧。今天發生的事情，也必須通知那丫頭的家人。畢竟一旦貴族文官進入神殿，擔任溝通的橋樑，以後恐怕也很難再通信了。」

老爺用安慰的語氣說完，輕拍了拍我的頭。每當要誇獎或是安慰學徒，老爺總會像這樣輕拍我們的頭。感覺老爺就像在說，我會一直看著你們，所以總讓人感到安心，心裡也很高興，但是唯獨今天，我的心情一點也好不起來。不過，我還是點點頭，接過馬克先生遞來的木板下了馬車。

「好冷喔……」

最近降雪的日子變少了，陽光也越來越溫暖。感覺得出冬天的腳步要進入尾聲了，但風還是很冷。目送馬車離開後，我立起大衣衣領，在還有積雪的道路上邁步。

……得告訴多莉這件事才行嗎？

多莉知道了一定會非常沮喪吧。要是聽到以後甚至很難通信，搞不好昆特叔叔與伊娃阿姨還會哭出來。可是，想像了那幅畫面後，我的心情卻輕鬆了一些。

……老爺與馬克先生是不會懂的。

雖然老爺與馬克先生也一樣被禁止使用秘密房間，但他們只會從做生意的角度來討論這件事，不像我這樣有強烈的失落感。梅茵舉辦了喪禮以後也是。「哪有時間傷心哭泣，不如快點工作！」當時老爺只是這麼斥責我，無法理解我的失落。我能夠在吐露自己的心情後，重新振作起來，都是因為與同樣感到失落的梅茵一家人互相安慰，然後訂下了自己今後的目標。

……這時間多莉還在工坊吧。

這麼判斷後，我直接越過奇爾博塔商會，走向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從我還是奇爾博塔商會的商人學徒開始，就經常被派來這裡辦事情，所以很多人都是熟面孔了。一走進去，面熟的裁縫師朝我走來。

「哎呀，這不是路茲嗎？今天怎麼來了？你身高好像又長高了呢？是不是該訂做新的學徒制服啦？」

「不，我今天是來替普朗坦商會的老爺傳話，請幫我叫多莉過來。如同木板上寫的，是有些複雜的事情，所以想請她去普朗坦商會一趟，請問能允許多莉外出嗎？」

我擠出禮貌性的微笑，直接忽略對方接二連三丟來的問題，一邊遞出馬克先生給我的木板一邊拜託道。要是老老實實回答，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進入正題，這我已經在幾年前就有過切身經驗。

「要答應多莉外出當然是沒問題……但你們要直接前往普朗坦商會，不可以兩個人在半路上彎進岔路喔。」

「……啊？不、不是。我和多莉才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不管我怎麼否認，對方也只是意味深長地帶著賊兮兮的笑容，走到後頭去說：「我去叫多莉了。」

呃啊，可惡……不過，我們也到了別人會用這種眼光看待的年紀了。

如今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別人不會再因為只有我們兩人來自貧民區，就只是用溫暖的眼光看著我們。早在不久之前，我就注意到有這種情形了。像是喜歡多莉的拉爾法、首次結交到戀人興高采烈的弗伊，身邊有越來越多的人都開始談戀愛。甚至我只是照著上司的指令來傳話，也會被人懷疑、調侃我與多莉的關係。為了多莉著想，要儘量避免引來旁人的誤解也變得很重要。

……只是因為外表還和以前一樣，才讓我覺得奇怪，但其實她的年紀也變大了。那傢伙會有未婚夫也不奇怪嗎？

我雖然不清楚貴族大人那邊的情況，但覺得「這未免太快了」的心情還是無法消除。為了多少把煩悶的心情吐出來，我呼了一口氣。這時，披著大衣的多莉與前去傳話的裁縫師一起走出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咦？」

多莉似乎相當慌張，她有些氣喘吁吁，臉頰也紅通通的。她有些緊張地左右看了一圈後，歪過臉龐。

「你不是說普朗坦商會的老爺來找我嗎？」

「反正你接下來要去商會，那還不是一樣嘛。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戀人，更讓人臉紅心跳對吧？」

「我和路茲才不是那種關係呢。」

多莉一臉困擾地說。我也有同感。雖然我也覺得身邊的人未免起鬨得太誇張了，但難不成發生了什麼會引來誤解的事情嗎？

「別害羞、別害羞。要不是有這種機會，你也見不到路茲嘛。太好了呢。」

多莉被完全沒在聽她說話的同事推著走到屋外後，疲憊無力地轉頭看我。我因為平常都在普朗坦商會生活，所以是無所謂，但多莉往後肯定會一直被揶揄吧。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好像是我的錯。

「……抱歉，我沒想到會引起這樣的騷動。讓你很尷尬吧？」

「這不是路茲的錯啦。反而是我牽連到你才對，對不起喔。她們就是喜歡聊這些八卦。珂琳娜夫人在的時候，她們還不會這麼誇張，但自從生下克努特少爺以後，珂琳娜夫人就很少來工坊……」

雖然多莉嘴上說著這也沒有辦法，表情卻十分憂鬱。最好的做法或許是減少與多莉接觸的機會，但與梅茵有關的報告，也無法隨便交給其他人。

「如果不想被人調侃，最好是改派我以外的人來傳話……但這畢竟不可能。」

「是啊……你都特地來叫我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快走吧。」

多莉似乎馬上察覺到了是什麼事，儘管路面還有積雪，前進的速度卻很快。對照之下，一想到接下來非說不可的事情，我的腳步變得無比沉重。

帶著多莉回到普朗坦商會的二樓後，老爺指示我們去會客室。老爺正從面見貴族時穿的盛裝，換回平常的衣服。馬克先生似乎不在店裡，老爺要我以都帕里學徒的身份，站在他身後待命。

「多莉，不好意思要你專程跑一趟。雖然會叫你過來的原因也只有一個……」

「是與羅潔梅茵大人有關，發生了什麼大事吧？」

多莉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抬起頭來注視老爺，藍綠色的麻花辮跟著搖晃。已經作好覺悟的藍色雙眼看著老爺，催促他往下說。目光之堅定，與接受了要分開的事實後、決定向前看的梅茵非常相像。

老爺依序說明了在神殿發生的事情：現在因為羅潔梅茵年紀漸長，已經不能再使用神殿孤兒院長室里的秘密房間；不只是知道真相的達穆爾大人，其他貴族也將以近侍的身份跟在羅潔梅茵身邊，與她一同行動；今後書信上的往來，也必須透過她身邊擔任近侍的文官，所以很難再偷偷夾藏信件……多莉沒有像梅茵那樣情緒失控地大哭，只是靜靜聽著老爺平淡的敘述。

「以上就是要告訴你們的事情……關於今後有什麼打算，多半有不少想法吧。你們兩人可以一起討論。我會在辦公室，談完了再叫我。」

老爺以公事化的口吻說明完後，瞥了我一眼，走出會客室。多莉定睛目送著老爺走出去，等到房門完全關上後才回過頭來。那雙藍眼盯著我瞧，隨後擔心地眯起。

「路茲，你要坐下來嗎？你臉色好難看。」

一直站在老爺位置後頭的我，這才拖著雙腳走向客人用的椅子，「咚」一聲大力坐下。不用再表現出工作時該有的樣子後，我的頭與身體都突然變得非常沉重，感覺連自己也支撐不住自己。

「……原本就只有在神殿的秘密房間裡，我才能不把她當成羅潔梅茵大人，而是當作梅茵與她說話。可是，現在再也沒有能把她當成梅茵的地方了。就算那傢伙在我面前，我也不能安慰她，也沒辦法直來直往地討論公事。明明和多莉你們約好了，以後卻再也沒辦法送信……這次是真的要和梅茵道別了。」

今後能夠見到的，將只有羅潔梅茵大人，不再是我們認識的梅茵。光是想到這裡，眼淚就不由自主奪眶而出。我低下頭，不想讓多莉看見自己哭的樣子。多莉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樣呀……可是，像年紀與情況的變化，這些與貴族大人有關的事情，路茲與班諾先生本來就無能為力。路茲不需要自責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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